第 1 章
扎堆的奶茶店
一条商业街上,三家奶茶店几乎门挨着门,这画面你一定不陌生。为什么它们不分散开来,各自圈一块地盘?直觉给出的答案太顺了,顺到我们很少停下来想:如果分散真的更赚钱,那些挤在一起的商家难道集体算错了账?
背后的机制叫霍特林模型,我们从一个海滩开始讲起。想象一片笔直的海滩,长度一公里,游客均匀散布在沙滩上。两个卖冰激凌的小贩推着同样的手推车,卖同样的产品,定同样的价格。游客只做一件事:走到离自己最近的摊位买一支冰激凌。现在问:两个小贩会把摊位摆在哪里?
直觉给出的方案是四分之一和四分之三处——各管一半海滩,公平合理,游客走路的总距离也最短。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弱点:它要求两个人都不动歪心思。只要其中一个人往中间挪十米,他就能把海滩中段的一部分游客从对手手里抢过来,而自己的边缘客人一个都不会丢。对手一看不对劲,也往中间挪。你挪我挪,直到两个人背靠背停在沙滩正中央。
到了正中央,谁也不敢再动了——往对方那边挪会丢掉另一侧的客人,往回退又会丢掉中间的客流。正中央成了唯一稳定的僵局。
这个场景来自经济学家哈罗德·霍特林1929年的论文。霍特林当时用它解释的不是冰激凌小贩,而是两党制下政党政策为什么总往中间靠拢。但模型的穿透力远超政治学:当竞争者在一条线上选址,消费者均匀分布且倾向于就近选择时,扎堆是必然的均衡。
现在把海滩换成商业街,冰激凌小贩换成奶茶店,游客换成逛街的人,结构完全一样。奶茶店老板面临的博弈和海滩小贩没有本质区别:开在街角,对手会往中间挪来抢边缘客流;已经开在中间,就有充分的理由赖着不走。最终,所有店都会挤在客流最密集的那一段。
但奶茶店的扎堆比海滩小贩多了一层关键机制。海滩上的游客总数是固定的,小贩争的是存量分配。而在真实商业街上,扎堆本身会创造增量客流。三家奶茶店挤在一起,这条街在消费者心智地图上的标签就变了——它不再是“有奶茶店的那条街”,而是“奶茶一条街”。
这个标签一旦形成,就改变了消费者的搜索行为。想想你是怎么决定去哪买奶茶的。偶尔想喝一杯,你可能打开手机搜最近的店。但如果你想认真比较新品,或者带朋友一起选,你会去哪?你会去那条你知道一定能找到好几家奶茶店的街。到了那里,你站在三家店门口扫菜单、比价格、看哪家排队的人多——所有这些信息帮你做出更满意的选择,而你付出的搜索成本几乎是零。
搜索成本是件再日常不过的事:做购买决定之前,你得花时间精力了解有什么可买、各有什么好坏、分别多少钱。搜索成本太高,很多人会放弃比较,随便买一个,或者干脆不买。搜索成本降到足够低,更多人愿意进入市场,总需求反而扩大了。
奶茶店扎堆的本质,就是用空间上的集中来降低消费者的搜索成本。店家争的不是绝对位置,而是消费者的注意力与比价便利。当顾客知道这条街是“奶茶一条街”,他们更愿意来,因为可以一次比较、降低选择成本。店家虽然面临直接竞争,却共享了集聚带来的客流增量——这个增量往往超过被竞争分走的部分。
验证这个机制不需要复杂的数据。下次路过城市商业区,你可以留意两种不同类型的街区。一种是同类商家扎堆的街区,整条街都是火锅店或者建材店;另一种是混合分布的街区,餐馆、服装店、便利店、房产中介随机排列。
在扎堆街区,你会看到更多专程而来的消费者——他们开车或坐地铁过来,目标明确,要在这几家店里选一家。混合街区的消费者更多是路过顺便消费,客单价和停留时间通常更低。扎堆街区的人流有明显的潮汐特征:午餐和晚餐时段爆发式增长,其他时段相对冷清;混合街区的人流更平滑,也更稀薄。
这不是某个城市特有的现象。美国的汽车经销商喜欢扎堆,几乎每个城市都能找到汽车经销聚集的街道,雪佛兰、福特、丰田、本田一家挨着一家。英国的律师事务所聚集在伦敦金融城特定的几条街。日本的电器卖场在秋叶原挤成一团。中国的家电连锁在二十年前打了一场著名的选址战,国美和苏宁在全国几十个城市互相贴身开店,结果两家都活得不错,被挤死的恰恰是远离战场的中小家电零售商。
这些中小零售商的命运引出了扎堆的另一个维度:它不只是同等级对手之间的博弈,还是一种排他性策略。三家头部奶茶店挤在一条街上,实际上联手抬高了这条街的租金门槛,让第四家、第五家小店很难插进来。同时,它们共同构建的“奶茶一条街”品牌效应太强,消费者根本不会费心去搜索散落在周边小巷里的独立小店。扎堆的头部商家既互相竞争,又联手压制了更外围的竞争者。这是一种竞合关系——竞争与合作同时存在,参与者自己未必意识到这一点。
有人会问:如果扎堆这么好,为什么便利店散落在各个小区门口,而不是全部挤在一条街上?这个问题碰到了霍特林模型的关键边界条件:消费者的搜索行为必须是以比较为目的的。买奶茶、买家电、买婚纱、吃火锅,都是高介入度的消费,消费者愿意花时间比较,也觉得值得花时间比较。不同品牌的产品确实存在差异——口味不同、价格不同、服务不同、优惠活动不同。消费者需要亲眼看菜单、亲口尝样品、亲自感受店面氛围,才能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扎堆降低了比较成本,创造了增量价值。但便利店的逻辑完全不同。你走进便利店,是因为你现在就需要一瓶水、一包纸巾。你不会专程坐地铁去“便利店一条街”比较三家的水价再决定在哪买。便利店的竞争维度不是产品比较,而是即时可达性——它必须离你足够近,近到你走过去比开车更省事。所以便利店像撒豆子一样散布在城市里,每家圈住方圆五百米的势力范围,尽量避免彼此重叠。
两种选址逻辑看似矛盾,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商家选择的不是位置本身,而是位置对应的消费者行为模式。奶茶店扎堆,是因为目标消费者在做比较型购买;便利店分散,是因为目标消费者在做便利型购买。位置只是手段,对消费者搜索行为的精准回应才是目的。
理解了这一层,再看商业街上那三家门挨门的奶茶店,就能看见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挤在一起,不是因为老板缺乏想象力,而是因为他们清楚消费者的心理。他们知道你不会为了一杯奶茶横穿整座城市,但你愿意为了在几家店里挑出最想喝的那一杯而多走两百米。
他们也知道,三家店挤在一起时,你掏出手机搜索“附近奶茶店”的概率会降低——因为你已经知道该去哪里了。他们甚至知道,当你站在三家店门口犹豫不决时,最终走进任何一家的概率,都比你站在一家孤零零的奶茶店门口时更高。选择本身给了你掌控感,这种掌控感让你更愿意掏出钱包。
这些计算不一定以精确的数字存在于每个店主的脑海里。很多店主凭经验和直觉做出了“跟着开”的决定。但经验和直觉本身就是对市场规律的模糊感知——他们看到先行者的生意不错,推测这条街还有未被充分挖掘的客流潜力,于是决定加入。个体的模糊决策汇聚起来,恰恰实现了霍特林模型预测的精确均衡。这是经济机制最迷人的地方:不需要每个参与者都理解全局,只需要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利益做出合理反应,全局秩序就会自发浮现。
这种自发秩序在多个领域反复出现。2007年4月,台湾歌手周杰伦与多年合作伙伴方文山、杨峻荣共同创办了杰威尔音乐公司。
当时周杰伦已经是华语乐坛最具商业价值的歌手之一,他完全可以把公司开在任何地方。但他选择了一个拥挤不堪的赛道:华语流行音乐产业的核心地带,周围挤满了其他唱片公司、制作团队和艺人经纪机构。这不是偶然。
2005年11月,周杰伦发行第六张专辑《11月的萧邦》,从这张专辑开始担任音乐总监并尝试执导自己的MV。2006年9月,他发行第七张专辑《依然范特西》,中国风歌曲《千里之外》请来费玉清合唱。这两张专辑的制作过程充满了扎堆式的协作:词作者、编曲人、乐手、录音师、MV导演——所有这些专业人才集中在华语流行音乐产业最密集的区域,周杰伦可以随时调动他们,而不需要为了一次录音或拍摄长途奔波。
杰威尔音乐的成立,是把这种协作效率固化为一个机构。公司选址在产业集聚区,是因为他需要持续接入那个由词曲作者、乐手、录音棚、发行渠道和媒体资源构成的网络。网络密度越高,获取创意、完成制作、推向市场的速度就越快。
这和奶茶店扎堆的逻辑如出一辙:集聚降低了搜索和协作的成本,创造了单个参与者无法独立创造的价值增量。
周杰伦后来的多元化投资也遵循了类似的逻辑。2011年,他投资了音乐主题餐厅;2012年初,与西安真爱投资集团合作开设KTV,总投资超过一亿五千万新台币;2007年配合电影《不能说的秘密》开设意大利餐厅,投资600万元。这些餐饮项目围绕他的核心IP——音乐和电影——展开周边产业布局。餐厅和KTV本身就是消费者聚集的场所,与音乐作品形成互相引流的关系:歌迷因为喜欢他的音乐而光顾餐厅,餐厅顾客因为在店里听到他的歌而加深了对音乐作品的印象。这是跨业态的集聚效应,比同业态扎堆更隐蔽,但机制完全相同。
集聚效应当然有代价。周杰伦投资的餐厅后来陆续歇业,有的在2013年关门,有的在2020年7月结束营业。集聚带来了客流增量,也加剧了竞争强度和管理复杂度。餐饮业利润率本就微薄,明星餐厅还要额外承担品牌维护成本和粉丝期待的压力。
一旦菜品质量不稳定、服务体验下滑、租金成本攀升,集聚带来的增量客流就会迅速消散——消费者来这条街不是为了某一家特定的店,而是为了在多家店里做选择。如果你的店在比较中落了下风,集聚效应反而会加速失败。
这说明集聚是一把双刃剑。它放大了成功,也放大了失败。分散格局下,一家奶茶店做得不好,还能靠周边居民的便利需求勉强维持。扎堆格局下,消费者站在三家店门口直接比较,做得不好的那家会迅速暴露短板,客流急剧萎缩。扎堆街区的高存活率是一个统计均值,背后是优胜劣汰的加速器——活下来的都是能扛住直接比较的强者,被淘汰的连缓冲期都没有。
既然扎堆会让弱者加速出局,为什么新店还是前赴后继地往扎堆区挤?答案之一藏在信息不对称里。每个新进入者都倾向于高估自己的竞争力。他们看到头部店铺生意兴隆,认为自己也能分一杯羹;低估了消费者直接比较时的挑剔程度,也低估了头部店铺在供应链、品牌认知和熟客积累上的先发优势。
这种“扎堆-淘汰”的加速机制,在更宏观的历史场景中同样清晰。1989年11月10日,东柏林一场混乱的媒体会议上,政治局委员君特·沙博夫斯基由于误解了一个纸条的含义,竟宣布边界会“毫不延迟地马上”开放,而非政府原计划的次日。这个信息瞬间引爆了人群,几小时内,几千民众聚集在柏林墙下,守卫因联系不到上级且害怕踩踏,最终打开了大门。人群涌入西柏林,用镐砸墙的画面通过电视传遍世界。
这个历史瞬间揭示了信息与预期的巨大力量:一个被误解的信号,瞬间改变了成千上万人的行为模式,加速了旧秩序的崩溃。商业街上的扎堆与淘汰,虽规模不同,却共享着类似的逻辑——信息(位置、排队)与预期(客流、比较)的微小变化,会迅速引发行为的连锁反应,重塑竞争格局。
这种乐观偏差是人之常情,驱动着市场经济的活力,也制造着市场经济的残酷。但乐观偏差不是故事的全部。
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驱动力是:对于很多创业者来说,扎堆区是唯一的选择。新品牌没有知名度,没有熟客基础,开在偏僻地段几乎等于隐形。消费者不会专程去找一家没听说过的奶茶店。唯一的希望是被看见,而被看见的前提是出现在消费者已经在搜索的地方。扎堆区就是那个消费者已经在搜索的地方。新品牌往扎堆区挤,不完全是高估自己,也是一种理性的赌博:与其在偏僻角落默默死去,不如在激烈竞争中搏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个赌博的底层逻辑把我们带回了霍特林模型最深刻的洞见:在信息不完全的世界里,位置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两家店挤在一起,向消费者传递的信息是这里是做选择的地方;两家店分散开来,传递的信息是你碰巧走到哪里就买哪家。前一个信号激发了比较和挑选的行为,后一个信号激发了便利和随机的行为。商家通过选择位置,实际上是在选择自己希望触发的消费者行为类型。
选址决策最本质的维度,不是在选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在选一套行为脚本。理解了这一层,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些行业永远在扎堆,有些行业永远在分散。
餐饮业的扎堆最突出,因为餐饮是高频率、低单价的比较型消费,消费者愿意为一顿满意的饭多走几步路、多花几分钟比较菜单。服装零售的扎堆也很常见,因为服装是非标准化产品,款式、面料、尺码和价格的差异需要亲眼看、亲手摸才能判断。家电卖场的扎堆曾经是中国零售业最壮观的风景线之一,因为家电是高价低频的耐用消费品,消费者的比较意愿最强,搜索行为最审慎。这些行业的共同特征是产品差异化空间大、消费者介入度高、比较成本相对于购买总价值得承担。
便利店、药店、理发店、干洗店则倾向于分散布局。它们的共性是产品标准化程度高,或者消费者不认为有比较的必要;购买频率高但单次介入度低;即时可达性远比价格或品种差异重要。你不会为了省两块钱的洗发水多走一公里,但你可能会为了买到特定口味的奶茶多走一公里。
这两类消费行为的分野,就是选址策略分野的根源。还有一种中间状态:平台型企业的选址逻辑。外卖平台、打车软件没有物理店面,但竞争格局同样可以用霍特林模型的变体来描述。外卖平台争的不是街道上的位置,而是你手机屏幕上的位置——谁离你的拇指更近,谁就赢了。
美团和饿了么在同一个城市里贴身竞争,补贴战打得不可开交,就像两家奶茶店在同一个街角抢客流。打车软件的补贴大战本质上也是在往“海滩正中央”挤——谁也不敢先停手,停手就意味着把乘客和司机拱手让给对方。
霍特林模型描述的博弈并不依赖物理空间。只要存在一条“线”——无论是地理上的街道、政治上的意识形态光谱,还是手机屏幕上的应用排列顺序——只要消费者沿着这条线分布并倾向于就近选择,扎堆的均衡就会自发形成。现在收拢视线,回到那条商业街上三家门挨门的奶茶店。
它们扎堆的原因已经拆解清楚:降低消费者的搜索成本,触发比较型购买行为,共享集聚带来的客流增量,同时用竞合关系排挤外围竞争者。
扎堆不是盲目跟风,而是理性选择在空间上的投影。但这个论断立住的同时,一个新的压力点浮现出来。空间上的扎堆解决了“去哪买”的问题,消费者涌来了。可站在那三家店门口,你大概见过这样的场景:其中一家的队伍排到了人行道上,拐过街角,等待时间超过半小时;
隔壁两家只有零星几个顾客,随到随点。排队的那家没有涨价,价格和隔壁一模一样。排队的人一边刷手机一边抱怨,但没有人离开队伍去隔壁买一杯几乎相同的饮料。直觉告诉我们商家应该涨价——排队意味着需求大于供给,涨价可以挤出部分需求,缩短队伍,增加收入。可现实偏偏不这么做。
那些门口排着长队的店,价格往往和没人排队的竞品持平,甚至更便宜。它们心甘情愿地看着顾客的时间在排队中蒸发,而不肯用价格这个最简单的工具来调节。空间上的扎堆让消费者涌来,时间上的排队则让他们等在那里。商家在空间维度上算出了最优解,却在时间维度上按兵不动。这个按兵不动的背后,藏着另一套同样精确、同样反直觉的激励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