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外卖补贴战烧出了什么
人们很难相信,互联网平台会主动给小餐馆送钱。北京中关村软件园里,一家开了十年的小餐馆老板盯着手机屏幕,上面并排着一黄一蓝两个图标——美团外卖和饿了么。就在刚才,两个平台的业务员先后离开,留下的说辞如出一辙:把菜单挂上去不收钱,每成一单平台还给餐馆补贴几块钱。老板对此充满怀疑,他经营餐馆十年,从未见过这种好事。
隔壁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也在讨论这两个软件。点一份二十多块钱的套餐,用上平台给的新用户红包,实付不到十块。有时候只要一分钱。
这不是一个餐馆老板的困惑。同一时刻,上海饿了么总部和北京美团总部,两群人的Excel表上跑着同一类数字:新用户获取成本、用户留存率、订单密度、骑手运力利用率。这些数字汇成一个判断:烧钱不是目的。烧钱是火柴。他们要点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而是一台能自我运转的机器。
2015年到2017年间,一个说法在媒体和饭桌上反复出现:互联网公司人傻钱多。双方公开融资金额加起来上百亿美元,补贴战最激烈时一天烧掉几千万。普通人看着手机里几乎白送的外卖,觉得这些公司疯了。
但这个判断漏掉了一个更冷酷的逻辑。补贴不是慈善。补贴是一种对用户习惯的期货投资。
要理解这个逻辑,得先看一个更早的故事。1980年代,一种叫共享软件的商业模式在美国兴起。软件开发者把程序放在磁碟或CD-ROM上分发,用户可以免费试用一段时间,或者使用功能受限的版本。觉得好用,就付费获得序列号解锁全部功能。这种模式特别适合成本较低的软件,而且有一个关键特征:用户流失率很低——除非被竞争者蚕食了市场。2006年,风险资本家弗雷德·威尔逊给这种模式做了总结,他用的词后来成了互联网行业的通用语:免费增值。先免费让人用,再用增值服务收费。核心逻辑一样:第一口免费的东西,是在买你未来的付费意愿。
外卖补贴战是这个逻辑的极端版本。它不只是在买你未来的付费意愿。它在买几亿人整个消费习惯的转向。2014年之前,中国人在家做饭或去餐馆堂食是默认选项。外卖存在,但只是打电话叫个披萨或炒饭的小众行为。
美团和饿了么面对的不是一个有待瓜分的现有市场,而是一片需要从零开垦的土地。它们必须同时做三件事:让消费者相信手机点餐比出门吃饭更方便,让餐馆相信上线外卖能增加收入,让足够多的骑手愿意以此为业。这三件事互相锁死。没有足够多的餐馆和骑手,消费者点了餐送不到。没有足够多的订单,餐馆不愿意上线,骑手赚不到钱。这是一个典型的双边市场困境。
双边市场这个词听起来学术,但它的逻辑每个人都能懂。想象你要办一场派对。如果没有人来,派对很无聊。但如果只有几个人来,其他人看到人少就不来了。你必须同时让足够多的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派对才能自己热闹起来。
外卖平台就是这场派对的组织者。消费者是一边的客人,骑手和餐馆是另一边的客人。两边都必须达到一个临界规模,派对才能自己转起来。
临界规模是网络效应启动所需的最小用户量。低于这个量,平台像一辆陷在泥里的车,轮子空转但不动。超过这个量,轮子抓住地面,车自己往前跑。对于外卖平台,临界规模不是一个抽象数字。
它具体到每条街道、每个商圈:这条街上有多少潜在消费者?周围有多少餐馆愿意上线?多少骑手能在三十分钟内送达?只有当这三个数字在同一个地理单元里同时达标,这个区域的订单才能形成正循环——消费者体验好,复购率高;订单密度够,骑手收入稳定;骑手运力足,配送时间短;配送快,更多消费者愿意用。
补贴就是同时推这三根杠杆的工具。给消费者的红包降低了第一次下单的心理门槛。2015年,美团外卖新用户红包通常在15到20元,一份快餐价格在25元左右,实付5到10块钱——比去店里吃还便宜。这不是促销,是行为诱导。
经济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转换成本:用户从一种习惯切换到另一种习惯需要克服的摩擦力。出门吃饭的转换成本是穿鞋、走路、排队。打电话叫外卖的转换成本是找号码、口述地址、等一小时不确定能不能送到。App点餐把第二种摩擦力降到了滑动手指,但用户不知道这一点——除非他们试过。补贴的作用就是让试一次的成本降到几乎为零,甚至为负——不点好像亏了。
给骑手的补贴解决的是运力供给。2015到2016年,美团和饿了么给骑手的每单配送费加上各种奖励,让一个全职骑手的月收入能达到七八千甚至上万元,在一线城市超过了大多数蓝领工作。这个收入水平吸引大量劳动力涌入,运力池快速扩大。运力越大,配送越快,用户体验越好——这又回到消费者的正循环。
给餐馆的补贴撬动的是供给侧。早期上线的餐馆不仅免佣金,还能拿到每单补贴。对于一家小餐馆,多一个线上渠道没有额外成本,还能增收。不上线反而可能被隔壁上了线的餐馆抢走生意。当一条街上足够多的餐馆都上线后,不上线的餐馆面临的就是客源流失的压力。这就是网络效应的另一面:不在网内,就在网外。
三根杠杆同时撬动,目标是在每个城市、每个商圈尽快突破临界规模。一旦突破,飞轮开始自转:更多消费者带来更多订单,更多订单吸引更多骑手,更多骑手带来更快配送,更快配送吸引更多消费者。到那时,补贴可以逐渐撤掉。平台开始抽佣盈利。这套逻辑在Excel表上精确到每一分钱。
平台计算的是两个数字:用户获取成本和用户生命周期价值。用户获取成本包括红包、骑手补贴、餐馆补贴、广告投放——所有花在把一个新用户拉进平台的钱。用户生命周期价值是这个用户未来所有订单给平台贡献的佣金收入,折现到现在。只要生命周期价值大于获取成本,这笔生意就成立。2015年,美团外卖一个新用户的获取成本大约在100到150元。一个活跃用户一年下单约50次,平均客单价30元,平台抽佣15%,年贡献佣金225元。如果这个用户留存三年,生命周期价值超过600元。150换600,账算得过来。
但这张Excel表有一个前提:用户会留下来。如果用户领完红包就卸载App,或者只在有补贴的时候下单,那150元就打了水漂。所以补贴战不是随便撒钱。它是一场精确制导的战役。平台的数据团队实时监控每个城市、每个商圈的留存率、复购率、补贴敏感度,动态调整红包金额和发放策略。补贴最高的永远是新用户和流失用户——拉新和召回。
活跃用户的红包逐渐减少,因为他们的习惯已经养成,转换成本已经建立。转换成本是补贴战真正的战利品。当一个用户习惯了打开App、滑动菜单、下单、等三十分钟收餐,这个行为模式本身就成了一道护城河。即使另一家平台给稍高一点的红包,用户也未必切换。因为切换意味着重新下载App、重新输入地址、重新建立偏好设置,还要冒配送时间不确定的风险。行为惯性的力量比价格敏感度更持久。这也是为什么补贴战打到2017年后,双方都开始缩减补贴但用户并没有大规模流失。习惯已经被买下来了。
把镜头拉远,外卖补贴战不是孤例。同样的剧本在网约车战场上演过。2014年到2016年,滴滴和快的以及优步中国投入了数十亿美元补贴司机和乘客。乘客花几块钱就能坐车穿越半个城市,司机的收入高到让很多白领动了辞职开专车的念头。背后的逻辑完全一样:网约车也是一个双边市场,一边是乘客,一边是司机,必须同时达到临界规模才能运转。补贴是冷启动的火柴。
再往前追溯,微软在1990年代用类似的策略击溃了网景浏览器。微软把Internet Explorer免费捆绑在Windows操作系统里,而网景浏览器当时要收费。免费对收费,结果没有悬念。微软买的不是浏览器的收入,是整个互联网入口的控制权——用户一旦习惯了用IE,就不会再去找别的浏览器,开发者就会围绕IE优化网站,IE的市场份额就自我强化。这个策略后来引发了反垄断诉讼,但它的商业逻辑是成立的:在双边市场或平台型业务里,先圈用户、后变现的路径比直接收费更致命。
社区团购在2018年前后重演了同样的逻辑。拼多多、美团优选、滴滴橙心优选等平台用一分钱买菜吸引用户下单,次日自提。一盒鸡蛋一分钱,一把青菜一分钱——这不是卖菜,是买用户。社区团购的双边市场结构略有不同:一边是消费者,另一边是团长和供应商。团长是每个小区的关键节点,负责拉群、收单、分货。
平台补贴消费者吸引订单量,补贴团长激励他们推广和维护社群,同时补贴供应链把价格压到传统菜市场无法竞争的水平。目标还是同一个:尽快突破临界规模,让用户习惯在手机上买菜,让团长习惯靠佣金赚钱,让飞轮转起来。
每一场补贴战的终局都差不多。烧钱阶段结束,幸存者开始收割。美团外卖在2018年上市后的财报显示,外卖业务的抽佣率从早期的接近零逐步上升到15%到20%。餐馆开始感受到压力:不上平台没客流,上了平台利润被抽走。骑手的收入也从高峰回落,配送单价下降,奖励门槛提高。消费者的红包越来越小,配送费从免到收,会员体系从简单到复杂——想要便宜得买会员,会员分等级,不同等级不同权益。
这不是某个平台的黑心操作。这是补贴战逻辑的必然终点。补贴是投资,投资要求回报。当市场被清场到只剩一两家巨头,定价权就回到了平台手里。消费者在补贴阶段享受的消费者剩余——即你愿意付的价格和实际支付价格之间的差额——被逐步回收。你曾经花五块钱吃的饭,现在花二十块。
你曾经免费配送的订单,现在付四块配送费。不是平台变坏了,是账单到期了。
这里有一个更深的机制在运作。补贴战不仅改变了谁赚钱谁亏钱,它改变了整个行业的成本结构和社会组织方式。在外卖平台出现之前,餐馆的成本结构是房租、人工、食材三座大山。外卖平台加入后,多了一座山:平台抽佣。但餐馆的堂食面积可以缩小,因为更多订单来自线上。后厨可以标准化,因为外卖菜单更聚焦于适合配送的品类。整个餐饮业被重新组织了一遍——街边小店的竞争对手不再是隔壁小店,而是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同品类商家。竞争从邻里竞争变成了算法排名竞争。
骑手这个职业被从零创造出来。2015年之前,外卖骑手不是一种常见职业。到2020年,中国外卖骑手数量超过四百万。这些人不是平台的雇员,而是众包模式下的独立承包商——平台提供订单信息,骑手提供劳动,按单计酬,没有底薪和社保。这种组织方式让平台在运力扩张时不需要承担固定人力成本,运力收缩时也没有裁员负担。弹性全部由骑手个人承担。
消费者被训练出一种新的时间观念:三十分钟送达是正常的,超过四十分钟就是慢了。这种时间预期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补贴阶段用超量运力堆出来的。当时平台为了追求极致体验,在每个商圈都配置了超过实际需求的骑手数量,确保任何时候有订单都有人接。当补贴撤退、运力收缩到经济合理水平时,配送时间变长了。消费者开始抱怨,但已经回不去了。
这些后果加起来,构成了补贴战的真正账单。它不是平台公司那一栏财务数字,而是分摊到整个社会成本结构里的变化:小餐馆利润率被压缩,骑手困在算法里,消费者的便利预期被抬高到不可持续的水平。回到2014年那个夏天,中关村软件园的小餐馆老板最终在两个图标里选了一个。他选的是黄色那个,因为业务员多聊了十分钟,帮他拍了更好看的菜品照片。这个选择后来影响了他的生意走向——平台抽佣逐年上升,但他也确实多做了很多线上订单,总体算下来比只做堂食时赚得多一点。
隔壁写字楼的白领用了三年外卖后发现自己很少再下楼吃饭,即使后来红包没了,打开App点餐已经成了肌肉记忆。骑手群里最早那批人有些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了店,有些还在跑单,单价从十块降到了六块。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被收割了。餐馆老板看到的是订单量增加,白领感受到的是便利,骑手赚到的是以前没有的就业机会。补贴战最精妙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让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是受益者。平台烧掉的钱确实变成了一部分人碗里的饭、口袋里的工资、账上的收入。
但总有人买单。买单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系统里被重新定价的东西——时间、选择、议价能力。当一条街上所有餐馆都在平台上时,不上线的餐馆就消失了。当所有消费者都用App点餐时,不用的那个人连纸质菜单都找不到。当配送时间从四十分钟变成三十分钟再变成二十分钟,慢了十分钟就被打差评的骑手,为系统的时间标准买了单。这些代价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月度账单上。
它们散落在餐馆老板越来越薄的利润率里,散落在骑手越来越紧的配送时间里,散落在消费者越来越不耐烦的等待里。它们合在一起,是一笔被延期支付的公共成本。2022年,美国上映了一部独立电影《致莱斯利》。女主角莱斯利把十九万美元的彩票奖金在六天内花在了酗酒和吸毒上,然后身无分文地在汽车旅馆和街头过了很多年。
电影的叙事重心不是她怎么花掉这笔钱,而是她花掉之后如何面对被透支的人生。补贴战的故事有类似的骨骼结构:一笔巨大的资金在几年内被快速注入市场,改变了所有人的行为模式和市场结构,然后资金退潮,留下一个被重塑过的世界。
参与者们在这个新世界里继续生活,有些人过得更好,有些人发现规则变了,但没有人能把那笔钱要回来重新花一次。这不是说补贴战是错的或者恶的。它只是遵循了它自己的逻辑:资本进入双边市场,购买临界规模,收割网络效应,然后把成本结构转嫁给生态里的弱势节点。这个逻辑比任何一家公司的道德宣言都更持久、更有解释力。
你今天打开外卖App,看到满减券、会员折扣、限时优惠时,那些数字背后仍然运行着同一张Excel表。它计算的是你作为一个用户的终身价值,计算的是这条街上还有多少可挖掘的订单密度,计算的是骑手运力池里还有多少可压缩的成本空间。
每一分补贴都不是白给的。它是一笔期货合约的定金,标的物是你的消费习惯,交割日是未来的每一个订单。那个账单已经在来了——以配送费的形式,以会员费的形式,以悄悄变小的红包的形式。只是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你不会把它们和2015年那份几乎白送的午餐联系起来。
但它们是同一条逻辑链上的不同环节,是同一笔投资的分期回收。当你在深夜加班后打开外卖App,用会员券减免了四块钱配送费时,你正在偿还一笔七年前的贷款。贷款的发放日是你第一次用红包下单的那个下午。贷款人是那个在Excel表上算出你终身价值的人。抵押品是你此后每一次打开App的肌肉记忆。
这笔贷款没有利息数字写在合同上,但它确实在计息——以习惯的形式,以依赖的形式,以你再也不能回到没有外卖的生活这个事实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