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拍卖的脑内剧场

人们总以为赢了就是胜利,但拍卖场上最糟糕的恰恰是赢了。不是输了——输了大不了空手回家,钱还在口袋里。是赢了。你举起手,拍卖师落槌,周围的人向你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恭喜也有同情。你买到了你想要的东西。然后,在走出拍卖厅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冒出来:为什么别人都不出价了?他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它会跟着你上车,跟着你回家,在你半夜醒来的时候轻轻戳你一下。你开始查资料,对比价格,问懂行的朋友。你逐渐意识到一件事:你付的钱,比在场所有人都认为这东西值多少钱,还要多。你不是买到了宝贝,你是买到了所有人里最乐观的那个错误。

经济学家给这个错误起了个名字:赢家的诅咒。它不是偶发的失误,不是运气不好,不是你看走眼了。它是竞争性出价的结构性产物——只要标的物的真实价值不确定,只要竞标者各自独立估值,那个出价最高的人,系统性地、可预测地、几乎不可避免地会高估。你赢了,恰恰因为你高估了。

这个洞察不是理论家的扶手椅推演。它来自真实的钻井平台、真实的石油合同、真实的亏损。1971年,大西洋富田公司的三位工程师发表了一篇论文,分析了墨西哥湾石油开采权的拍卖数据。他们发现,赢得拍卖的公司,后续钻探收益系统性地低于预期。原因很简单:地下的石油储量是不确定的,每家公司的地质学家都在估,有的估高了,有的估低了。出价最高的那家,大概率是估得最离谱的那家。它赢了拍卖,也赢了一个高估的错误。

这个逻辑不限于石油。任何需要各自估值的竞价场景——艺术品、频谱牌照、公司并购、甚至你买房时跟另外五个买家的竞价——都埋着赢家诅咒的种子。拍卖不是简单的“价高者得”。拍卖是一面放大镜,把人类在不确定情境下的认知偏差放大到无法忽视的程度。而不同的拍卖规则,就像不同曲率的镜片,从不同角度照出我们大脑里那些系统性的缺陷。

要理解规则如何塑造行为,最直观的起点不在聚光灯下的艺术品拍卖厅,而在一个每天凌晨就开始运转的巨大仓库里。

荷兰阿斯米尔,世界上最大的鲜花拍卖市场。每天清晨,数以百万计的玫瑰、郁金香、康乃馨被推上拍卖台。但这里没有举牌的绅士,没有此起彼伏的喊价声。取而代之的,是墙上一个巨大的圆形时钟。这不是计时的钟,而是定价的钟。指针从某个高价开始——比如每枝玫瑰1欧元——然后匀速向下旋转。1欧元,0.95欧元,0.90欧元,0.85欧元。价格在一秒一秒地降低。

台下坐着几百个批发商,每个人面前有一个按钮。他们的任务不是出更高的价,而是在价格降到他们认为“够低”的那一刻,抢先按下按钮。第一个按下的人,以当前指针所在的价格,买下整批鲜花。交易完成,下一批花推上来,时钟重置,再来一轮。这就是荷兰式拍卖,也叫降价式拍卖。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7世纪的郁金香狂热时期,但直到今天,它仍然是全球鲜花交易的标准规则。

你试着把自己放进那个座位里。你面前是一批你想要的粉色玫瑰。你知道今天市场上这种玫瑰的批发价大概在0.7欧元左右。时钟从1欧元开始往下走。0.9欧元的时候,你不动——太贵了,买回去没利润。0.8欧元,你开始紧张。你扫了一眼旁边的人,他们的手都放在按钮上。0.75欧元,你的手指开始发痒。你心里清楚,0.7欧元是合理价格。但你也清楚,这屋子里不止你一个人想要这批花。如果有人在你之前按了按钮,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0.72欧元——你按了。你买到了。但你付的钱,比你心里的合理价格高了0.02欧元。你安慰自己说,至少没让给别人。

但下一轮,同样品种的玫瑰又推上来了。时钟又从1欧元开始走。这次你决定更耐心一点。0.7欧元,你没动。0.68欧元,你还没动。0.65欧元——有人按了。你什么都没买到。

荷兰式拍卖制造了一种独特的心理压力场。它不像你熟悉的那种拍卖——拍卖师从低价喊到高价,竞拍者轮番举手。它给你的是倒计时,一种对“失去机会”的恐惧。你坐在那里,看着价格一秒一秒地降低,每一秒你都在权衡:再等一秒,你可能省下几百欧元;但也可能,在下一秒,有人抢先,你空手而归。这种焦虑会随着指针的下滑而累积,直到某个临界点,你无法再承受“可能失去”的压力,你出手了。

行为经济学家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这个效应。在荷兰式拍卖中,竞拍者的出价往往高于他们事前的理性估值。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而是因为规则把“等待”变成了一种风险,把“抢先”变成了一种安全。人类对损失的厌恶——失去一笔交易被视为一种损失——压过了对收益的理性计算。规则没有强迫任何人提前出价,但它制造了一种集体焦虑的涟漪。

你看到指针在往下走,你知道别人也在看,你知道别人也知道你在看。你们互相猜测对方的底线,而每一次猜测都让你更紧张一点。最终,那个最先承受不住紧张的人按下按钮,锁定了一个可能高于所有人理性估值底线的价格。这就是规则塑造行为的第一种方式:不改变任何人的估值,只改变时间压力和损失框架,就能系统性地抬高成交价。

从荷兰的鲜花仓库,我们转到伦敦的苏富比拍卖厅。这里进行的是你最熟悉的那种拍卖:英式拍卖。拍卖师站在台上,从一个起拍价开始,邀请台下的人逐步加价。英式拍卖的节奏是缓慢的、递增的。每一次加价,通常只是一个固定的阶梯——比如十万英镑。这种设计看起来很温和,但它恰恰利用了人类心理中另一个弱点:对沉没成本的执念。

想象你坐在苏富比的拍卖厅里,看中了一幅画。你事先做了功课,给自己定了一个上限:五百万英镑。拍卖开始了,价格从两百万起步。你举了几次牌,价格很快到了四百万。这时候竞争只剩下你和另一个电话委托的买家。拍卖师的语速放慢了,他在你和那部电话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四百一十万,你举了。四百二十万,电话举了。四百三十万,你又举了。

这时候,你已经在这幅画上投入了大量的心理成本。你花了时间研究它,你飞到了伦敦,你坐进了这个拍卖厅,你已经举了七八次牌。每一次举牌都是一次微小的承诺,每一次承诺都在加固你对“拥有这幅画”的期待。当价格逼近你的五百万上限时,你的大脑开始跟你玩一个危险的游戏:它告诉你,既然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再多出一点点也没关系。就差这最后一口了。

四百八十万,你举了。五百万,电话举了。拍卖师看着你,等你的反应。你的上限到了。但那个声音在你脑子里嗡嗡响。你想起刚才那十几次举牌,想起你已经为这一刻付出了多少。你举起手,五百一十万。你赢了。你打破了事前给自己设定的上限。你此刻可能感到一阵兴奋,但那个兴奋很快就会过去。因为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张五百一十万英镑的账单,以及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电话那头的人为什么在五百万就停了?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英式拍卖的阶梯加价机制,把出价变成了一种逐步升级的承诺游戏。每一次举牌都是一次“是”的回答,而人类有一种强烈的倾向,要让自己过去的行为看起来合理。一旦你开始了举牌,你就很难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承认之前所有的举牌都是错的。这种“承诺升级”偏差在心理学上已经被反复证明。赌徒输了钱会加倍下注,政府陷入战争会不断增兵,竞拍者举了十次牌会觉得再多举一次也无妨。

而且,英式拍卖还有一个微妙的特征:它让你看到你的对手。你能看到谁在跟你竞争,能看到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犹豫、他们跟同伴交头接耳的动作。这些信息本该帮助你更理性地出价,但实际上,它们往往成为上头的燃料。你看到一个对手在犹豫,你解读为他快到上限了,于是你更愿意多加一口。你看到对手志在必得的表情,你的竞争本能被激活了——这不是在买东西了,这是在赢一场比赛。

拍卖行深谙此道。苏富比和佳士得的拍卖师经过严格训练,他们的语速、眼神、停顿的节奏,都经过精心设计,以最大化竞拍者的心理投入。他们会在关键时刻放慢语速,给你足够的时间说服自己再加一口。他们会用眼神跟你交流,让你觉得这场竞争是你和拍卖师之间的合作,而不是你一个人在跟价格搏斗。这就是规则塑造行为的第二种方式:不改变标的物的价值,只改变承诺的累积方式和社交信息的可见度,就能让人突破自己的理性预算。

现在,我们离开热闹的拍卖厅,进入一个安静的、甚至有些压抑的场景:政府频谱拍卖的密封投标室。这里的规则完全不同。没有倒计时的钟,没有此起彼伏的举牌,没有拍卖师的注视。每个竞标者——通常是电信公司——独自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是一份投标文件。他们需要在截止时间之前,写下自己对某个频谱波段的一次性出价,封进信封,提交上去。所有信封同时打开,出价最高者获胜,支付他自己写的那个价格。这就是密封第一价格拍卖。它的核心特征是:你看不到别人的出价,你只有一次机会,你赢了你就要付你写的那个数字。

这种规则把你扔进了一个经典的囚徒困境。你想要频谱,但你不确定它值多少钱。你知道它的价值取决于未来几十年的技术发展和市场需求,这些都是高度不确定的。你也知道,你的竞争对手——另外几家电信公司——也在做同样的估算。你们都在猜同一个东西的真实价值,而你们都知道,你们中一定会有人猜得太乐观。于是问题来了:你该出价多少?

如果你出价等于你的最高估值,那么如果你赢了,你付的就是你全部的心理价位,没有任何剩余。更糟糕的是,如果估值这件事存在不确定性,那么最乐观的估值大概率是过高了。你赢了,但你很可能买贵了。所以理性的竞标者会主动压低自己的出价。不是压低到估值以下一点点,而是压低到足以对冲赢家诅咒风险的程度。他会想:如果我认为这东西值100亿,我可能只出70亿。因为如果我出100亿并且赢了,那说明其他人都觉得它不值100亿,那我就亏了。如果我出70亿并且赢了,至少我还有30亿的利润空间。

但压低多少才合适?这取决于你对竞争对手的判断。如果你认为其他人都很谨慎,你可能会压得少一点。如果你认为其他人中有冒进的人,你就必须压得更多。于是,密封投标变成了一场猜心的游戏。你不仅要猜频谱的真实价值,还要猜对手怎么猜这个价值,还要猜对手怎么猜你怎么猜这个价值。这个递归的猜心过程在博弈论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但在实践中,它的意义很简单:你必须在完全不知道别人会出多少的情况下,写下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既不能太高——高了你会后悔,也不能太低——低了你可能什么都买不到。

1990年代,美国政府开始用拍卖来分配无线频谱牌照。在此之前,频谱是用行政评审的方式分配的——各家公司提交商业计划书,政府挑选最顺眼的那份。这种方式效率低下,而且充满了寻租空间。经济学家们建议改用拍卖,他们认为市场竞价能更有效地把频谱分配给最有价值的用途。但用哪种拍卖?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如果设计不当,拍卖可能比行政评审更糟糕。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最终选择了一种复杂的规则组合——不是简单的密封投标,也不是简单的英式拍卖,而是一种多轮、多牌照、同时进行的升价拍卖。这个设计背后的理论工作,后来让两位经济学家保罗·米尔格罗姆和罗伯特·威尔逊在2020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他们的核心洞见是:频谱牌照之间是相互关联的。一个电信公司想要的不只是一张牌照,而是一组能在全国范围内提供服务的牌照组合。如果分开拍卖每一张牌照,公司就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凑齐想要的那一组。它可能在纽约的牌照上出高价,结果洛杉矶的牌照被别人抢走了,那纽约那张就贬值了。这种不确定性会让公司变得极其谨慎,最终成交价可能远低于频谱的真实价值——这是另一种效率损失。

米尔格罗姆和威尔逊设计的规则让所有牌照同时拍卖,多轮进行,每轮之后公布当前最高出价,让公司有机会调整自己的组合策略。这种设计大幅降低了不确定性,让公司敢于出价接近真实估值,最终实现了更高的效率和更高的政府收入。

但即使在这种精心设计的规则下,赢家的诅咒依然潜伏着。事后分析发现,在多次频谱拍卖中,获胜公司的股价在拍卖结果公布后往往下跌。市场在说:你出价太高了。即使是最聪明的经济学家设计的规则,也无法消除人类在竞争性出价中的系统性偏差。这就是规则塑造行为的第三种方式:不改变标的物的价值,只改变信息的可见度和出价的次数,就能把人推入一个猜心的螺旋,让赢家后悔成为系统性现象。

现在,我们离开密封投标室和政府频谱,进入一个你最可能亲身参与过的拍卖场景:eBay。eBay的拍卖规则看起来像是英式拍卖的在线版。卖家设定一个起拍价和一个截止时间,买家在截止时间之前可以随时出价,出价最高者获胜。但这个看似简单的规则,因为一个关键设计而产生了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截止时间是固定的,精确到秒。

在实体拍卖厅里,拍卖师落槌的过程是柔性的。如果有人犹豫,拍卖师可以放慢节奏,给一个眼神,等一秒。但在eBay上,截止时间是硬性的。时间一到,系统自动关闭竞拍,最后一秒之前的那个人获胜。这个硬性截止时间催生了一种独特的竞拍策略:狙击。竞拍者不在拍卖早期出价,而是等到最后几秒——甚至最后一秒——才输入自己的最高出价,用一个自动出价工具提交上去。这种行为如此普遍,以至于出现了专门的狙击软件,帮用户在最后时刻自动出价。

为什么要在最后一秒出价?因为早期出价会暴露你的兴趣,引来竞争对手。如果你在拍卖开始第一天就出了价,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想要这个东西。其他人看到有人出价了,就会觉得这东西可能值钱,于是也来出价。价格被推高了。而如果你等到最后一秒才出价,你就没有给对手留下反应的时间。他们看到你的出价时,拍卖已经结束了。这种策略在经济学上被称为迟出价均衡——在固定截止时间的拍卖中,理性的竞拍者倾向于推迟出价,以避免引发价格战。

但这个策略也有代价:如果你等到最后一秒,你可能因为网络延迟或操作失误而错过截止时间。你的出价没提交上去,你什么都没买到。于是,eBay上的竞拍变成了一场关于时间的博弈。你既要尽量晚出价以避免暴露信息,又要尽量早出价以确保提交成功。这个平衡点在哪里,取决于你对网络速度、对手反应速度和标的物吸引力的判断。

eBay的案例揭示了拍卖规则的另一个维度:时间结构如何塑造策略。实体英式拍卖的柔性截止时间鼓励逐步加价和现场上头,而eBay的硬性截止时间鼓励隐匿信息和最后一刻的突袭。同样的“最高出价者获胜”原则,只因为时间结构的微小差异,就催生了完全不同的行为模式。

而且,eBay的拍卖还引入了另一个变量:代理出价系统。当你出价时,你不需要输入一个精确的数字,你可以输入你的最高愿意支付的价格,系统会代表你自动加价,每次只加最低加价幅度,直到有人超过你的上限为止。这个设计的本意是让用户更方便——你不需要时刻盯着拍卖页面,系统帮你看着。但这个代理出价系统也改变了博弈的性质。它把你的出价策略从“我这次加多少”变成了“我最多愿意付多少”。

这个改变看似微小,实则深远。在实体拍卖厅里,你每次举牌都是一次新的决策,你受到现场气氛、对手表情、拍卖师节奏的影响。而在eBay的代理出价系统里,你只需要在冷静的时候做出一个决策——设定一个上限——然后让机器去执行。这个机器不会上头,不会在最后一刻再加一口,不会因为对手的眼神而动摇。这听起来更理性了。

但行为经济学家发现,即使有了代理出价系统,人们仍然会犯系统性的错误。最常见的错误是:在拍卖早期就输入自己的真实最高估值,然后看着价格一步步逼近这个数字,心里越来越焦虑。当价格终于超过你的上限时,你松了一口气——至少你没买贵。但你也可能后悔:如果我把上限设高一点就好了。于是,有些人会在拍卖过程中修改自己的上限。他们打破了最初冷静时设定的规则,在情绪的驱使下追高。这就是规则塑造行为的第四种方式:即使提供了让人更理性的工具,规则的其他特征仍然会诱发策略性行为和情绪性追高。

四种拍卖规则,四种心理剧场。荷兰式拍卖的倒计时制造焦虑,让人在价格高于估值时就抢先出手。英式拍卖的阶梯加价制造承诺升级,让人在逐步上头中突破预算。密封投标的信息隔绝制造猜心螺旋,让赢家系统性地付出过高价格。eBay的硬性截止时间制造狙击策略,让人在隐匿信息和确保提交之间走钢丝。这些规则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让赢家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我是不是出价太高了?

赢家的诅咒不是一个理论猜想,它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实证现象。从墨西哥湾的石油钻井平台到伦敦的艺术品拍卖厅,从硅谷的频谱投标到你家客厅里的eBay页面,同样的模式一再出现。你赢了,但你付出的代价系统性地高于标的物的真实价值。

这个洞察对我们的生活有直接的启示。你参与的任何竞价场景——买房时的多个买家竞价、求职时的多个候选人竞争——都可能存在赢家诅咒的影子。你赢了,但你可能付出了高于市场价的代价。你赢得了那个房子,但你可能是在所有看房人里最乐观的那个,你付的价格可能比第二高报价高出很多。你赢得了那份工作,但你可能是在所有候选人里最愿意接受低薪的那个,你的谈判底线可能设得太慷慨了。

拍卖理论教给我们一件事:在竞争性出价中,你的对手不是标的物,而是其他竞标者。你的出价不应该只反映你认为这东西值多少钱,还应该反映你认为别人认为这东西值多少钱,以及你认为别人认为你认为这东西值多少钱。这个递归的猜心过程没有尽头,但意识到它的存在,至少能让你在按下按钮、举起手、封上信封之前,多问自己一句:如果我赢了,那意味着什么?

但这一章要说的不止是“出价要谨慎”这种个人建议。它要说的是一件更大的事。

前几章我们讨论了信息不对称如何塑造市场——旧货市场里的柠檬问题,保险市场里的逆向选择。那些市场里,价格是分散谈判的结果,每一笔交易都在私下完成,信息是隐藏的。而拍卖,把所有这些分散的、隐藏的信息,拉到一个集中的、透明的竞价场景里。规则是公开的,出价是可见的——或者至少,出价的结果是可见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套规则下竞争。你可能会想,这种透明应该让价格更接近真实价值吧?毕竟,信息更公开了,竞争更充分了。

但这一章展示的恰恰是相反的事实:即使规则完全透明,人的出价行为仍然会系统性地偏离理性基准。不是偏离一点点,而是以可预测的、可复现的方式偏离。每一种规则都诱发了一种特定的偏差模式。这意味着价格不是天然存在的。它不是供给和需求在真空里交汇的自然产物。价格是规则设计的结果。同样的标的物,同样的竞标者,同样的估值,只因为拍卖规则的不同,成交价可以相差很大。

这个洞察是深刻的:它告诉我们,市场不是一台中性的机器,把原材料加工成产品。市场是一套规则,而不同的规则会生产出不同的价格。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技术性的观点,但它有深远的社会含义。

今天,越来越多的稀缺资源通过拍卖来分配。政府用拍卖来卖频谱、碳排放配额、车牌。搜索引擎用拍卖来卖广告位。股票市场用拍卖来定开盘价。拍卖正在成为一种默认的资源配置机制,因为它在理论上能实现“把资源分配给估值最高的人”这个效率目标。但如果不同的拍卖规则会产生不同的结果,那么“估值最高”这个概念本身就变得可疑了。在荷兰式拍卖里估值最高的人,可能和英式拍卖里估值最高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对标的物的真实需求不同,而是因为规则诱导他们表达了不同的支付意愿。你的支付意愿不是一块固定的石头,它是一团可以揉捏的面团,而拍卖规则就是揉捏它的手。

这引出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支付意愿可以被规则塑造,那么“效率”——把资源分配给估值最高的人——这个标准本身就需要重新审视。效率依赖于估值,估值依赖于规则,规则是人为设计的。那么,设计规则的人,实际上是在设计“谁应该得到资源”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权力和分配的问题。

拍卖理论在20世纪后半叶的兴起,恰好与一种更广泛的社会趋势同步:越来越多的事情被扔进市场里解决。以前靠行政分配、靠排队、靠抽签的事情,现在靠竞价。这个转变被包装成“提高效率”的技术进步,但它实际上改变的是谁得到什么、付出多少这个最基本的社会分配问题。而本章的论断是:即使我们接受了“用市场来分配”这个前提,我们仍然面临一个更深层的选择——用什么样的市场?用什么样的规则?因为规则不是中性的。规则会放大某些心理倾向,抑制另一些。规则会让某些人更容易得到资源,让另一些人更难。规则会制造赢家,也会制造赢家的诅咒。

这就是拍卖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价格是规则的孩子,不是供需的孤儿。理解这一点,你就理解了为什么有些竞争注定让赢家后悔——因为规则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那个“赢”字付出了太高的代价。

下一次,当你站在任何一种拍卖的场子里——无论是给房子出价、在eBay上竞拍、还是跟别人抢一个限量版的什么东西——在按下按钮之前,先看看规则。问问自己:这个规则在利用我的哪个弱点?它想让我在什么时候上头?当我赢了,我会是那个笑着走出门的人,还是那个在停车场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傻的人?答案可能不在你的估值里,而在那个设计规则的人脑子里。而那个人,很可能不是你。

拍卖揭示了人类在纯粹价格竞争中的行为模式——不是教科书上的理性人模式,而是真实的、会焦虑、会上头、会后悔的人类模式。当规则变得完全透明和公开——比如一场拍卖,所有出价都摆在台面上——人类的出价行为没有变得更理性,反而暴露出了新的、系统性的认知偏差。这些偏差不是随机的噪声,它们有形状,有规律,可以被预测,也可以被利用。那些设计拍卖规则的人——拍卖行、政府、平台——早就懂得这一点。他们设计的每一套规则,都在利用我们认知架构中的某个特定弱点。而我们大多数人,直到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心理剧场里。

这个剧场不会消失。拍卖正在渗透进越来越多的生活领域,从你用的搜索引擎到你呼吸的空气配额。理解这个剧场的运作方式,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更精明的竞拍者——虽然那也是个有用的副产品——而是为了让你看清一件事:当经济学家说“让市场决定”的时候,他们省略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哪个市场?什么规则?谁设计的?为谁设计的?这些问题不会在拍卖厅里被提出。它们太基础了,基础到被人遗忘。但它们恰恰是决定谁赢、谁输、谁后悔的底层代码。而赢家的诅咒,不过是这套代码运行到某个特定参数时,必然弹出的一个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