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排队的代价

一杯奶茶要等两小时。网红餐厅门口的长队拐过街角。人们一边抱怨一边继续等。

站在那条商业街上,你面前是三家门挨门的奶茶店。其中一家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人行道上,拐过街角,等待时间超过半小时。隔壁两家只有零星几个顾客,随到随买。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谜。

上一章我们刚拆解清楚,商家在空间上理性扎堆是为了吸引客流、共享集聚效应。扎堆的策略成功了,客流涌来了。

可客流涌来之后呢?需求明明大于供给,那家排长队的店为什么不干脆把价格提高?涨价可以让队伍消失,自己还能多赚钱——这是经济学最基础的供需原理教给我们的解法。但它偏偏不这么做。这不对劲。

直觉告诉我们,价格是调节供需的阀门。需求旺了,涨价;需求淡了,降价。菜市场的大妈懂这个,航空公司的收益管理系统也懂这个。可奶茶店门口的长队却在挑战这条直觉:商家眼睁睁看着顾客的时间被大量消耗,既不扩产也不提价,仿佛对赚钱的机会视而不见。是商家糊涂吗?不太可能。

那条街上三家店扎堆的选址策略我们已经分析过了,每一步都踩在理性计算的节点上。一个在空间上算得如此精明的商家,不可能在时间维度上突然变得愚蠢。所以问题一定出在我们的直觉上。涨价能多赚钱这个直觉,漏算了某些关键的成本或收益。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被漏算的东西。

先从最直接的一个开始:菜单成本。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但意思简单到令人发笑——它最初就是指餐厅重新印刷菜单所需要花的那笔钱。经济学家曼昆在1985年的一篇论文里把这个日常细节提炼成了宏观经济学的重要概念,但回到微观层面,它的原意仍然管用。

一家奶茶店如果要调价,得做一系列动作:重新设计价目表、更新收银系统、培训店员记住新价格、更换店面灯箱和展板。这些都要花钱花时间。如果需求波动是暂时的——比如某个网红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探店视频,带来两周的客流高峰——那么为这两周去承担全套调价成本就不划算。与其折腾价目表,不如让顾客排一排队。但这个解释够吗?不够。

菜单成本只能解释为什么不频繁调价,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店常年排队却从不涨价。一家网红餐厅门口的长队拐过街角已经持续了大半年,这绝不是暂时的需求波动。菜单成本在这段时间里早就可以分摊掉了。所以一定还有别的力量在起作用。

第二种力量藏在排队队伍的构成里。仔细观察那条长队里站着的人。他们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打扮入时,手里举着手机,不时对着店面招牌和排队人群拍照。他们不是在赶时间,而是在消费时间——等待本身就是他们为这杯奶茶支付的一部分代价。

而那些时间成本高的人呢?那些按小时计费的律师、赶着接孩子的父母、手头有急事要处理的白领?他们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条队伍里。他们要么去了隔壁那家不用排队的店,要么干脆不喝奶茶。

排队自动完成了一次筛选。它把顾客分成了两类:愿意用时间支付的人,和不愿意的人。愿意支付时间的人,往往对价格不那么敏感——他们追求的是体验、是社交货币、是发朋友圈的素材。不愿意支付时间的人,对价格更敏感,一旦涨价就可能流失。

如果商家直接涨价,它会同时失去这两类人中的一部分:价格敏感者因为涨价离开,体验追求者因为队伍变短、热度下降而离开。但保持排队状态,商家可以同时留住这两类人:价格敏感者去买隔壁那家不排队的,体验追求者继续在长队里支付时间、生产社交内容。这是排队的第一层隐性功能:它是一套筛选机制,用时间当筛网,把不同类型的顾客分流到不同的支付方式上去。时间成本低的人支付时间,时间成本高的人支付金钱——或者干脆离开。商家不用主动做任何事,队伍本身就在替它管理顾客结构。

但筛选只是故事的一半。长队还有第二层功能,而且这一层功能直接作用于那些站在队伍外面的人。

想象你第一次来到这条商业街。你对奶茶品牌一无所知,三家店的招牌看起来差不多,装修风格也类似。你怎么选?你大概率会选那家排队的。不是因为你知道它更好喝,而是因为队伍本身在向你发射一个信号:这么多人愿意等,说明这里值得等。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信号传递。

在信息不对称的市场里——你对奶茶质量一无所知,商家对自己的产品心知肚明——消费者会寻找一切可观察的线索来推断质量。排队长度就是这样一个线索。它不是完美的信号,但它是可见的、难以伪造的。一家难喝的店很难长期维持长队,因为被骗过一次的顾客不会再回来,队伍会自然萎缩。所以当你看到一条持续存在的长队时,你会倾向于推断这家店的产品质量更高。

商家当然知道这一点。对他们来说,那条长队就是一块活广告牌,而且是不用付费的那种。传统的广告要花钱投放,效果还难以衡量。门口的队伍不但不花钱,还能实时更新、自动维护。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它,都会接收到“这里值得等”的信号。

如果商家涨价消灭了队伍,这块广告牌就消失了。它得重新花钱买流量、做推广,效果还不一定比得上一条真实的队伍。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权衡:涨价可以立刻增加单杯利润,但会减少队伍长度,进而削弱信号效应,降低未来的客流。不涨价则牺牲了眼前的超额利润,但维持了长队的广告价值,稳定了长期客流。

对于一家注重品牌建设和持续经营的商家来说,后者的总收益可能更高。但这仍然不是故事的全部。还有第三种力量在起作用,而且这种力量深植于消费者的心理层面:公平感知。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你点单了。店员告诉你,因为今天生意好,价格上调了百分之二十。你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愤怒。你会觉得被敲诈了——明明昨天还是那个价,凭什么今天就要多付钱?你会觉得不公平,因为涨价的原因不是成本上升,而仅仅是买的人多了。这种因为需求旺盛就涨价的行为在经济学上完全合理,但在消费者心理上却极其冒犯。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和他的合作者做过一系列实验,研究人们对价格变动的公平感知。他们发现了一个稳定的模式:消费者认为,企业为了应对成本上升而涨价是公平的,但为了利用需求增长而涨价是不公平的。前者是不得已,后者是趁火打劫。这个区分在经济逻辑上站不住脚——供需变化和成本变化都是市场信号,没有道德高下之分——但在人类心理上却根深蒂固。

回到奶茶店的例子。如果它因为排队的人多就涨价,消费者会觉得自己被宰了。社交媒体上会出现差评,品牌声誉会受损,长期客流会下降。

但如果它保持价格不变,让顾客自己选择要不要排队等待,没有人会觉得不公平——因为排队是人人平等的。不管你是谁,都得老老实实站在队伍里。先到先得,童叟无欺。这就是排队最隐蔽也最有力的功能:它把分配问题从谁愿意付更多钱变成了谁愿意花更多时间,而时间分配在直觉上比价格分配更公平。钱有多有少,时间对每个人都是二十四小时——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所以用时间当分配标准,比用价格当分配标准更容易被接受。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错觉。时间并不比金钱更公平。一个按小时计费的律师和一个有大把空闲时间的学生,他们的一小时价值截然不同。排队看似人人平等,实际上是在系统性地筛选出那些时间成本更低的人,让他们承担等待的成本,而让时间成本更高的人退出竞争。这和涨价筛选出支付意愿更高的人,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只不过换了一种货币。

这种货币,我们给它一个名字:隐性价格。隐性价格是你为获得某样东西所付出的全部代价中,不用钞票支付的那部分。排队的时间是隐性价格。抢购时熬夜盯屏幕的精力是隐性价格。拼团时拉人砍价消耗的社交资本也是隐性价格。商家不收你这部分钱,不等于你没有支付。你支付了,只是支付的方式不一样。

一旦接受这个视角,排队就不再是一个市场失灵的现象,而是一种定价策略的变体。商家没有放弃价格机制,它只是把价格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明面上的金钱价格,印在菜单上;另一部分是隐性的时间价格,体现在队伍的物理长度上。两部分加起来,才是这杯奶茶的真正价格。

不同的顾客支付这个总价的方式不同。时间成本低的人多付时间、少付金钱;时间成本高的人多付金钱、少付时间——他们去隔壁那家不排队的店,价格可能贵几块钱,但不用等。总价在顾客之间实现了差异化分配,而商家不用承担频繁调价的菜单成本和公平性质疑。用排队来定价,比用菜单来定价更灵活、更隐蔽、更不容易引发抵触。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为什么那家奶茶店不涨价?因为它已经在收费了,只不过收的不是你钱包里的钱,而是你站在队伍里的每一分钟。

这个答案解开了一个谜,但立刻引出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排队是一种隐性价格,那它是不是一种好的价格?答案是不太好。价格机制的核心功能是传递信息和协调行为。当一种商品供不应求时,价格上涨会向生产者传递多生产的信号,向消费者传递少消费的信号,供需在新的价格点上恢复平衡。这个过程中,资源被引导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浪费被最小化。

排队也能传递信号——长队告诉路人这里受欢迎——但它协调资源的方式是低效的。那些站在队伍里消耗掉的时间,没有转化成任何人的收益。顾客支付了时间,商家没有收到这笔时间,社会也没有从中获得任何产出。经济学家把这种没有转移给任何人的损失叫做无谓损失。排队造成的无谓损失是纯粹的浪费:几百个人各站半小时,加起来是几十个小时的人类生命,就这么蒸发在了人行道上。如果商家改用涨价来调节需求,结果会怎样?

价格提高,部分顾客退出,队伍消失。商家多赚了钱,这些钱可以用来扩大生产、改善品质、给员工加薪,重新流入经济循环。那些退出的顾客省下了排队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别的事——工作、休息、陪家人。整个社会的资源利用效率提高了。

但现实中,商家偏偏选择了排队而不是涨价。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懂经济学,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着一组复杂的激励约束:菜单成本让短期调价不划算,信号效应让长队变成了资产,公平感知让涨价变成了公关风险。在个体层面,商家的选择是理性的。但在整体层面,这些理性选择叠加在一起,制造出了大量被浪费的时间。这就是排队税的本质:它是隐性价格的一种低效形态,个体理性导致了集体浪费。

这个判断听起来有点冷酷。毕竟排队也有它的浪漫一面——那些在长队里结识的朋友、在等待中酝酿的期待、在拿到奶茶那一刻的满足感,这些难道没有价值吗?当然有。但这些价值并不是排队本身创造的,而是稀缺性和期待感创造的。

现在我们把视线从那条奶茶店的长队上移开,投向更远的地方。2022年11月15日,美国票务巨头Ticketmaster的预售系统因为需求过高而崩溃。泰勒·斯威夫特刚刚宣布她的第十张录音室专辑《午夜》发行后的巡回演唱会——这是她自2018年以来的第二次全体育场巡演,从2023年3月17日于美国格伦代尔开始,至2024年12月8日于加拿大温哥华结束——数以百万计的粉丝涌入系统抢票。系统崩了。

大量粉丝未能成功购票,愤怒在社交媒体上蔓延。这个事件和奶茶店门口的长队本质上是同一回事:需求远远大于供给,价格没有上涨到足以清空市场的水平,于是人们开始排队——只不过这次是在虚拟等候室里刷新页面。Ticketmaster为什么不直接把票价定得更高?斯威夫特的团队为什么不涨价?

原因和我们刚才分析的如出一辙:公平感知。粉丝会认为,利用他们的热爱来抬高价格是不道德的。艺人需要维护粉丝关系,不能背上贪婪的名声。所以票价被压在一个低于市场出清水平的位置上,超额需求通过排队来消化——只不过这次排队的形式是系统崩溃和黄牛套利。

黄牛是排队税最诚实的代言人。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套利:票价被人为压低,排队成本被人为抬高,黄牛用自己的时间或者技术手段跨越排队的障碍,然后把票以市场价卖给那些时间成本更高的人。黄牛赚的差价,就是官方票价和市场出清价格之间的缺口——也就是官方为了维持公平表象而拒绝收取的那部分隐性价格。骂黄牛很容易,但黄牛的存在恰恰暴露了定价机制的扭曲:如果票价一开始就定在市场出清的水平上,黄牛就没有生存空间了。

当然,这又回到了公平感知的问题。公众宁愿接受黄牛的存在,也不愿接受主办方趁火打劫式的涨价。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账目:被黄牛宰是运气不好,被官方宰是道德败坏。

同样的金钱损失,因为收取者的身份不同,引发了完全不同的道德判断。这种现象不限于娱乐业。

把视线拉回到更日常的场景。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灯火通明,货架整齐,店员值守,可店里几乎没顾客。它在图什么?它在用不打烊的方式支付一种隐性价格——方便顾客随时购买的安全感、品牌可靠度的信号、对竞争对手的压制。这些收益没有写进财务报表的营收栏,但它们真实存在。

外卖平台烧钱打补贴战的时候,一单外卖的配送费比骑手的实际工资还低。平台在亏钱,但它在用补贴购买市场份额和用户习惯。用户支付的金钱价格低于成本,但支付了另一种隐性价格:数据、注意力、路径依赖。一旦补贴退坡,隐性价格就会浮出水面。

拼团和砍价也是隐性价格的极致表演。一件商品标价三十块,你不想付三十块,那就去拉三个人来砍价。你付出的不是钱,是你的社交资本——你在微信群里的信誉、朋友对你的耐心、你在这个人情网络里的位置。商家收到了新用户,你省了钱,你朋友收到了打扰。

这笔账算下来,没有人付钱,但每个人都付了别的什么东西。这些现象的共同线索是:价格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出现。菜单上的数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水面下是时间的消耗、注意力的转移、社交关系的磨损、数据的出让。

经济学的价格概念必须从钞票拓宽到更广义的成本,才能覆盖这些日常经验。

回到那条奶茶店的长队。我们已经把它拆解清楚了:它是隐性价格的一种形态,是商家在菜单成本、信号效应和公平感知三重约束下的理性选择,是一种个体理性导致集体浪费的排队税。

但这个结论并不让人安心。因为它意味着,那些站在队伍里消耗掉的时间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如果商家不排队了,改用预约制,时间成本就会被重新分配——预约名额有限,抢预约本身又会变成一种新的排队形式。如果商家涨价了,时间成本低的人被挤出市场,他们会去别的地方寻找替代品,可能在那里形成新的排队。隐性价格很难被消灭,它只能被转化。

而转化之后,它往往会以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出现在生活的缝隙里——有时是一张抢不到的预约券,有时是一个永远在加载的购买页面,有时是一个需要拉人砍价才能解锁的折扣。这就逼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连时间都不用付,东西直接免费,隐性价格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商家又在图什么?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灯火通明,货架整齐,店员值守,可店里几乎没顾客。它就这样开着,一夜又一夜,仿佛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