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拼团砍价里的社交货币
拼团砍价这个模式最让人费解的地方,不是有人贪便宜,而是每个转发链接的人都清楚自己在消耗人情,手却还是按了下去。为了省十块钱,把购物链接转发到家族群、同学群、前同事群,明知道会消耗人情,可手指还是点了发送——这个动作在移动互联网时代重复了亿万次。它不是冲动,而是一套精细的社交计算。
上一章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文凭作为一种信号已经太贵,替代机制必须同时满足难以伪造和成本更低。消费领域其实早就在试验一种更便宜的信号,只不过它不叫信号,叫社交定价。
先看数据。拼多多2015年上线,三年内活跃用户突破三亿,砍价免费拿、拼团购成为它最醒目的标签。批评声从一开始就没停过,诱导分享、消耗人情、骚扰式营销。但数据不说谎:人们一边抱怨,一边转发。
这个矛盾本身就是一道经济谜题。如果转发砍价链接真的只是吃亏,为什么几亿人持续在做?如果它只是贪便宜的心理作祟,为什么连那些不缺十块钱的人也乐此不疲?直觉解释很现成:贪小便宜,平台套路深,用户被算法操控。
这些说法都对,但都不够。它们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个模式能持续运转,解释不了为什么你在转发的瞬间会算账——不是算钱,是算人情。你很清楚哪个群可以发,哪个群绝对不能碰。你会刻意避开同事的私聊窗口,却在家族群里连发三条。这套精密的社交计算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内,在你点下发送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它说明一件事:你不是在盲目转发,你是在用社交资本做支付。它不是互联网发明的新东西,但移动互联网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精确计量、实时反馈、大规模复制的商业引擎。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平台把本应自己承担的营销成本,转嫁成用户的人际关系支出。你省下的那十块钱,不是平台让利给你的,是你用自己在七个群里的人情信用换来的。平台只是帮你把这笔人情兑换成了现金,顺便抽了一道水。要理解这套机制怎么运作,得先回到一个更古老的商业模式。
1951年,美国佛罗里达州一个叫布朗尼·怀斯的女人,给特百惠公司提了一个建议:别把保鲜盒放在商店货架上卖,让家庭主妇在自己家里办聚会,邀请邻居和朋友来试用,当场下单。这个建议改变了零售史。到1954年,特百惠完全撤出百货商店,全部销售通过家庭聚会完成。怀斯自己成了《商业周刊》封面人物,是那个时代最著名的女企业家之一。
特百惠家庭聚会模式的核心是什么?不是卖塑料盒子,是把社交关系变成了销售渠道。一个家庭主妇邀请朋友来家里,她不是在推销,她是在用自己的社交信用为产品背书。来的人不是因为看了广告,是因为信任邀请她们的那个人。而这位女主人也不是无偿劳动——她从销售额里拿佣金。社交关系在这里被明确定价了:你的朋友圈值多少销售额,按比例折现。
这套模式在此后几十年里反复变形。安利的直销网络、保险代理人的缘故推销、微商的朋友圈刷屏,本质上都是同一套逻辑:把社交信任转化为交易转化率。
这种逻辑甚至渗透到了文化领域。2023年,一部小成本电影《致莱斯利》的发行商动量影业,因无力投入传统广告,导演迈克尔·莫里斯与演员妻子玛丽·麦考马克便找来大批圈中好友捧场,让他们在看过电影后跟其他人分享,并聘请公关人员协调,最终使得主演安德丽娅·赖斯伯勒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影片知名度被宣传活动拉高,因为有许多名人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赞扬,其中有些人还负责给奥斯卡投票者主持审片活动。《洛杉矶时报》称这是“奥斯卡史上最令人震惊的提名”。这本质上是一场高阶的社交定价:用圈内人的社交信用为一部电影背书,以换取最高级别的行业信号——奥斯卡提名。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效率天花板——社交关系的触达范围受限于个人精力。一个特百惠女主人一个月能办几场聚会?一个保险代理人一周能拜访多少客户?社交资本的变现效率,被物理世界的时空约束死死压住了。
移动互联网拆掉了这块天花板。2015年拼多多上线时,中国智能手机用户已经超过六亿,微信月活跃用户超过五亿。每个人的社交关系都躺在通讯录里,按亲疏远近分好了组。家族群、同学群、同事群、邻居群、兴趣群——社交资本已经被数字化了,只是还没人给它标上价格。拼团砍价做的事,本质上就是给这些数字化的社交关系定价。
我们来拆这个过程。它分三个环节,每一环都值得单拿出来看。第一个环节:触发分享的激励设计。你打开拼多多,看到一款标价29.9元的电动牙刷,页面底部有一个更显眼的按钮,邀请好友砍价、免费获取。免费的吸引力不用多说——我们在前几章反复讲过,免费这个词对人类大脑的刺激远超任何折扣。但这里的关键不是免费本身,而是砍价这个词。
它暗示你,价格不是固定的,是可以被你的行动改变的。你从一个被动的消费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价格参与者。这种参与感,是传统零售给不了的。
第二个环节:社交关系被量化为折扣额度。你点击砍价按钮,系统告诉你,分享到微信好友,每次好友点击可以帮你砍掉几毛到几块钱不等。注意这个设计——不是分享一次就砍完,是每次点击砍一点。这意味着你需要反复动员你的社交网络,反复占用别人的注意力。每一次点击,都是你社交关系的一次小额提现。而且金额是不确定的,系统随机分配。这种不确定性的激励效果,比固定金额强得多——心理学家管这叫可变比率强化,赌场老虎机用的就是同一套原理。你不知道下一次点击能砍掉多少钱,所以你不停地试。
第三个环节,是那种还差一点就成功的心理陷阱。这是整个设计里最精妙也最残酷的部分。当你转到第三个群之后,系统显示你还差0.08元就能提现。0.08元,八分钱。你觉得胜利在望,于是咬牙把链接转到了那个你犹豫了很久的同事私聊窗口。
但你不知道的是,越到后面砍掉的金额越小,从几块钱降到几毛钱,从几毛钱降到几分钱。你永远差最后那一点点。平台没有骗你——确实有人成功拿到了免费商品,否则整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但成功者的比例被精确控制在刚好能维持游戏运转的水平,就像赌场必须让少数人赢钱才能让更多人继续下注。这三个环节合在一起,完成了一件商业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把社交资本的变现效率提高到了工业级。传统家庭聚会模式下,一个人一周能触达的社交关系不过几十人。在微信生态里,一个人一分钟可以触达成百上千人。社交资本的周转率被提高了几个数量级。
但效率提升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更关键:谁来为这场交易买单?直觉上你觉得是平台在补贴——你免费拿到了商品,平台付了钱。稍微想深一层,你会意识到是商家在让利——用免费商品换取用户拉新。
但再往下想一层,你会发现真正支付成本的不是平台也不是商家,是你自己。你支付的是你在所有群里的社交信用。每一次转发砍价链接,你都在消耗朋友对你的耐心和信任。
这种消耗不是零成本的。你今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三次砍价链接,明天你发一条正经消息,亲戚们点开的概率就下降了一点。你在同学群里只发砍价链接不参与任何讨论,下次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你,第一反应是把你归为那个老发链接的人。社交资本的损耗是真实的,只是它不体现在账单上。
平台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它们设计了各种机制来降低你的社交支付痛感。砍价链接的文案通常用帮我砍一刀、就差你了、拜托拜托这类轻松甚至带点撒娇的语气,刻意淡化交易感。页面设计用红包、进度条、倒计时这些元素制造紧迫感和游戏感,让你觉得不是在消耗人情,而是在玩一个互动游戏。成功案例被放大展示,某某某已经成功提现这类信息铺在页面上,让你觉得这件事稀松平常,别人都在做。所有这些设计都在做同一件事:模糊社交支付和游戏互动的边界,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社交资本的转移支付。
到这里我们可以回答本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你明知道会消耗人情,手指还是点了发送?
因为你算过账了——不是精确计算,而是一种直觉性的成本收益分析。你在零点几秒内评估了:这条链接发到大学室友群的社交成本有多高?这个群已经沉寂一年了,你在群里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发一条链接的边际损耗很低。家族群呢?家人对你的社交信用容忍度远高于朋友和同事,发链接的成本更低。同事私聊窗口?成本极高——你在职场的人际关系直接影响你的日常协作效率和发展机会,为十块钱冒这个风险完全不划算。所以你精准地避开了高风险渠道,选择了低风险渠道。你不是在盲目转发,你是在做精细的社交资本配置。
这套配置逻辑,就是本章的核心概念——社交定价。它不是指某个商品卖多少钱,而是指你的社交关系值多少钱,由你自己在每一次转发行为中给出答案。你给大学室友群定的价可能是五毛钱一次点击,给家族群定的价是一块钱三次转发,给同事私聊定的价是绝不用于砍价。
每个人的定价表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定价。平台做的,是给这套原本模糊的定价系统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操作界面和即时反馈。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的追问:社交定价为什么有效?换句话说,为什么你的朋友会真的帮你点那个链接?答案藏在互惠机制里。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在1925年出版的《礼物》一书中论证了一个观点:在几乎所有人类社会里,礼物的本质不是物品的转移,而是社会关系的建立和维持。接受礼物意味着欠下人情,欠下人情意味着有义务在未来回馈。
这套互惠逻辑深植在人类的社会本能里,不需要任何人教。当你把砍价链接发给朋友时,你在提出一个微小的请求。朋友点一下,付出了几秒钟的注意力和一点数据流量,在你这里就记下了一笔微小的人情债。这笔债小到不会被明确说出来,但它是存在的。
下次朋友需要你帮忙点赞、投票、转发时,你会更愿意出手。社交网络就是这样靠无数微小互惠维持运转的。平台没有发明这套逻辑,平台只是把它产品化了。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转折:互惠机制的有效性依赖于互惠的平衡性。如果一个人只索取不回报,很快就会被社交网络边缘化。砍价链接的问题恰恰在于,它天然是不平衡的。
你发链接请求别人帮忙,你能回报什么?下一次帮对方砍价?这种回报对对方来说价值极低——除非对方也在玩同一个游戏。更常见的情况是,发链接的人在不自知地透支自己的社交信用账户,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消息不再有人回复。
这个信用账户的透支临界点因人而异,因关系类型而异。家人对你的容忍度高,因为家人之间的互惠周期更长、计量更模糊——父母帮你砍十次价不会觉得你在占便宜,因为亲情的账本是按一辈子来算的。同事对你的容忍度低,因为职场关系更接近即时交换——我今天帮你一个忙,预期在可预见的未来得到对等回报。
平台的设计没有区分这些关系类型,一刀切地把所有社交关系都当成可提取的资源池。这是社交定价模型最粗糙也最危险的地方:它假设所有社交资本是同质的、可无限提取的,而现实中的社交资本是高度异质的、有提取上限的。
这个上限一旦被触碰,反弹会很剧烈。2020年前后,砍价链接在中文互联网上几乎成了社交骚扰的代名词。微信官方多次调整外链管理规则,限制诱导分享行为。
2021年,上海一位律师起诉拼多多,理由是砍价活动存在欺诈——他邀请了多位好友帮忙砍价,进度条始终显示还差0.09%。案件最终以拼多多在法庭上解释,页面显示百分比位数有限,由此引发更广泛争议。这个解释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经济学注脚:平台精确计算了你能承受的社交成本极限,然后把刀尖顶在那个极限上。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本章的分析和前一章做一个对接。第8章我们讨论了文凭作为信号机制的困境——求职者用教育经历向雇主发送我靠谱的信号,导致学历军备竞赛,所有人都更累了但相对位置不变。信号机制的核心问题是信息不对称:雇主不知道求职者的真实能力,求职者需要一个难以伪造的信号来证明自己。
拼团砍价里也有信号机制,但方向反了。文凭是你向雇主发信号,砍价链接是你向朋友发信号——只不过这个信号的内容不是我靠谱,而是我需要你帮我。更有趣的是,平台在这个信号系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平台不是信号的接收方,也不是发送方,它是信号的放大器兼抽水机。
你发出的每一条砍价链接都在向你的社交网络发送一个微弱的信号,意思是这个商品值得买,或者至少值得点一下。平台把这些信号汇聚起来,转化为新用户的下载量、活跃度和交易额,然后从中获利。你的朋友点开链接,看到的是商品页面,不是你的推荐理由——但你转发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构成了背书。
这就把分析框架从第8章的买卖双方,扩展到了买卖双方加上社交网络的三方博弈。在第8章里,博弈发生在求职者和雇主之间,文凭是博弈的均衡解——虽然不是最优解,但是稳定解。在拼团砍价的三方博弈里,均衡解是什么?是平台赢两次:一次赢在把营销成本转嫁给用户,一次赢在把用户的社交资本变现为平台增长。用户以为自己薅了平台的羊毛,实际上平台薅的是用户社交网络的价值。用户以为自己在省钱,实际上支付的是比钱更贵的东西。
这个三方博弈的结构不是拼多多发明的。它有一个更早、更纯粹的版本——社区团购的团长模式。2018年前后,社区团购在中国井喷式增长。
兴盛优选、十荟团、美团优选、多多买菜,几十个平台挤进同一个赛道。它们的共同模式是:在每个小区招募一名团长,通常是小区里的全职妈妈或退休阿姨,团长在自己的微信群里推广商品,邻居下单后第二天到团长家里自提。团长的收入来自销售额提成,通常在百分之十左右。
这个模式和特百惠家庭聚会一脉相承,但效率天差地别。一个团长可以同时管理两三个五百人的微信群,每天推送几十款商品,触达上千户家庭。她不需要租店面,不需要雇人,不需要进货囤货——平台统一采购、统一配送。她需要投入的唯一生产资料,是她在小区里的熟人关系和邻里信任。
社区团购的团长角色,把社交定价的逻辑推到了极致。一个团长值多少钱?平台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她带来的销售额乘以提成比例。一个做得好的团长月入过万甚至数万,这意味着她的社交网络每年能产生上百万的交易额。她的邻居们为什么在她这里买东西?
不是因为她的东西比超市便宜多少——很多时候价格差不多——而是因为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她的孩子和邻居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她推荐的水果如果不好吃,邻居第二天就能在小区门口堵到她。这种基于地理邻近和日常社交压力的信任机制,比任何品牌广告都有效。
但团长的社交资本同样有提取上限。当她推的商品质量出问题,当她的群里广告越来越多讨论越来越少,当邻居发现她推荐的东西并不比别处好——信任就开始磨损。磨损到一定程度,群消息不再有人点开,订单量断崖式下跌。
团长能做的补救措施有限,因为她的核心资产是信任,而信任一旦失去,重建成本极高。这又回到了本章反复出现的那条线索:社交资本不是免费的,它有成本、有上限、会折旧。平台可以用技术手段提高社交资本的提取效率,但不能改变社交资本的本质属性——它是有限的、异质的、需要维护的人际关系资产。朋友圈集赞换福利是另一个更轻量的变体。
餐厅开业、健身房促销、培训机构拉新,常见的玩法是转发朋友圈集满三十个赞,可以免费领取一杯奶茶。你的朋友圈就是你的广告位,三十个赞的价格等于一杯奶茶的市场价——大概十五块钱。你把一条广告推送到几百个好友的信息流里,换一杯奶茶。
平台或商家付给你的不是钱,是奶茶,而奶茶的成本远低于他们投放同等曝光量的广告费。你又做了一次社交资本的折现,折现率由商家的奶茶成本决定。所有这些变体——砍价免费拿、拼团购、团长分销、集赞换福利——底层都是同一套机制:把社交关系引入定价过程,让消费者用自己的社交资本部分替代现金支付。
这套机制之所以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爆发,是因为智能手机和社交网络把社交资本的流动性提高了两个数量级。以前你需要打电话、串门、约饭才能动用的社交资源,现在动动手指就能批量调用。
但这套机制也制造了一个新的问题:社交资本的通货膨胀。当一个群里每个人都在发砍价链接时,每条链接的价值就下降了。
当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在集赞换奶茶时,每个赞的含金量就稀释了。社交资本的超发和货币超发一样,会导致贬值。你发的第一条砍价链接可能有十个朋友帮你点,第十条可能只有两三个人理你。不是因为朋友们不爱你了,是因为这条链接触发的社交回报感在递减——第一次帮忙是新鲜的人情互动,第十次帮忙是重复劳动。
平台对这个问题的应对策略是不断换壳。砍价玩不动了换拼团,拼团玩不动了换红包分享,红包分享玩不动了换农场浇水。核心机制不变,包装不断翻新,目的只有一个:在社交资本贬值的速度追上之前,尽可能多地提取价值。到这里我们需要做一个总结性的判断。
拼团砍价模式的成功,在于它精准地给社交关系定了价,让用户用自己的社交影响力为商品背书,同时用砍价成功的即时反馈制造出一种伪成就感。这种伪成就感的本质是什么?是你以为自己战胜了系统——你用聪明才智免费拿到了商品,你赢了。但实际上,系统在设计之初就预留了你的胜利名额。
少数人的胜利是整个游戏得以运转的必要成本,就像赌场必须让少数人赢钱才能吸引更多人下注。你不是赢了系统,你是系统里的一个付费组件——只不过你付的不是钱。这个判断听起来刻薄,但它指向一个更普遍的经济学原理:当一种资源没有被明确定价时,它往往正在被免费提取。
注意力没有被定价的时代,报纸靠广告养活,读者的注意力被批量转卖给广告商。数据没有被定价的时代,互联网公司靠用户数据成长为巨头,用户无偿提供了训练算法的原材料。社交关系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它还没有被正式定价,所以平台可以以极低的成本大规模提取。但社交关系的特殊性在于,提取行为本身会改变关系的性质。
你把一段友谊标价十块钱,这段友谊就不再是原来的友谊了。这个后果已经在显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有意识地保护自己的社交资本:拒绝转发砍价链接、退出只有广告的群、对帮忙点一下的消息已读不回。这不是冷漠,这是社交资本的理性配置。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每一次转发都在为平台贡献增长、而自己得到的回报远低于付出的社交成本时,他们会调整行为。这种调整是缓慢的、分散的、无声的,但它是真实的。
平台的应对也在进化。最明显的趋势是从用户主动分享转向平台自动调用社交关系。拼多多的拼小圈会自动展示好友买了什么,美团的好友在看会显示朋友收藏的餐厅,抖音的好友推荐把你的点赞推送给关注你的人。在这些功能里,你甚至不需要主动转发——你的社交资本被自动提取并货币化了。你看不到这个过程,也就感觉不到支付痛感。这是社交定价的终极形态:社交资本不再是用户主动支付的货币,而是平台默认拥有开采权的矿藏。
这个演化方向把我们带回了全书的核心问题:日常生活中的怪现象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激励机制?拼团砍价的怪现象在于,几亿人持续在做一件明知道会消耗人情的事。答案不在个人意志力里,在激励机制的设计里。
平台创造了一个精巧的三方博弈结构,让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在受益——用户觉得省了钱,朋友觉得帮了忙,平台拿到了增长。
但总有人买单。买单的是整个社交网络里被缓慢消耗的信任存量。这笔账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月度账单上,但它会在某一天以别的方式被支付——当一个群彻底沉寂,当一段关系只剩下链接转发,当人们对朋友的推荐不再本能地信任。下一次你再想转发那个链接时,可以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你省下的那十块钱,除以你转发到的群数量,再乘以每个群里大致的人数——得到的是你这次转发行为的单人次社交成本。这个数字可能只有几分钱甚至几厘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你把过去一年所有转发行为加总,再乘以一个粗略的信用折损率,你可能会得到一个让你不太舒服的数字。它不会出现在任何账单上,但它真实地记录在你的社交关系质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