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失焦的童年
林文正记得他第一次戴上眼镜的那个下午。不是记得日期——八岁的孩子不记日期——他记得的是光。走出诊所自动门的那一刻,台北的午后阳光砸下来,他本能地眯起眼,然后愣住了。行道树的叶子一片一片站在枝头,边缘清晰得像剪刀裁过的纸。
他以前看到的树不是这样的。以前是一团绿色,有深浅但没有边界,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洇开。现在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轮廓,叶子与叶子之间有空隙,空隙里漏出天空的碎片。
他站住了。母亲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他。那是1958年9月,台北市一所国民小学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三天前,老师在黑板上写算术题,林文正坐在第四排,发现那些白色的数字糊成了一片。他知道那里有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其他孩子开始低头抄写——但他看不清笔画和笔画之间的界限。他把头微微前倾,又侧过一点,试图从某个角度找回那些丢失的线条。
这个动作他后来重复了三十年,直到眼镜成为他面部的一部分,直到那个前倾侧头的动作变成一种身体记忆,即使在不需要看清什么的时候也偶尔冒出来。老师注意到了。一周后,母亲带他去眼科诊所。验光结果:右眼近视一百七十五度,左眼一百五十度。医生开出的处方是一副塑料框眼镜,镜片厚约三毫米。价钱是父亲半个月的薪水。第二天是星期一。林文正戴着新眼镜走进教室。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后排一个男生就喊了出来:“四眼田鸡!”
没有恶意。至少不是精心策划的恶意。只是一个孩子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然后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六年里一直跟着林文正,从小学跟到初中,直到他进入一所升学率较高的高中,发现班上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戴着眼镜。在那个新环境里,“四眼田鸡”这个绰号失去了它的识别功能——当太多人都是四眼的时候,这个标签就不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了。
但在小学那六年里,这副眼镜定义了他。它意味着体育课上必须先把眼镜取下来放进盒子里,再把盒子放进书包夹层,确认拉链拉好,然后才能跑向操场。它意味着下雨天骑车回家时,镜片上挂满水珠,世界重新变成一团模糊。它意味着每年寒假前的视力检查,他永远是那个被单独叫到保健室、在一张表格上被登记为“视力不良”的学生。
在那个年代的台湾,戴眼镜的小学生是显眼的少数。眼镜不是配饰,不是时尚单品,不是后来那种被年轻人特意戴上的平光镜框。眼镜是缺陷的公开标记,是一种写在脸上的、无法隐藏的不足。
这种不足感在更早的年代有更制度化的表达。二十世纪上半叶,东亚各国的征兵体检表格上,视力不良是一个明确的淘汰项。1930年代日本陆军征兵标准规定,裸眼视力低于零点六者列为“丙种”,低于零点三者免服兵役。近视与扁平足、色盲、听力障碍并列,被记录为身体在制度意义上的不合格。一副眼镜可以矫正视力,但矫正本身也被视为一种依赖——你需要借助外物才能达到正常人裸眼就能实现的功能。眼镜是假肢,只不过它矫正的不是腿,是眼球。
林文正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母亲安慰他说,戴眼镜说明用功读书。母亲说这话时语气是认真的,但她的表情里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试图把一件不太好的事情重新描述成一件好事时特有的用力。
林文正没有反驳。但他知道学校的孩子们不这么看。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不能在操场上尽情跑动的男孩,一个每次体检都单独走进保健室的人,一个眼睛需要借助两片玻璃才能正常运作的身体。近视在那个年代还不是流行病。它是一种个人标记。
六十年后,同一所小学——建筑翻新过,黑板换成了电子白板,课桌椅换成了可调节高度的塑料钢架结构——三年级的教室里坐着三十一个孩子。开学第一周的例行视力检查中,二十一个被筛查出视力不良,需要转诊复查。
这所学校的校护姓陈。她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二十二年,每年经手数千份视力筛查表。她翻开历年记录:1990年代,小学三年级近视率在百分之十五上下波动;2010年,这个数字越过了百分之三十;到2023年,接近百分之四十五。
她合上文件夹,在当天的报表上签了字。这不是新闻。这是日常。不戴眼镜的孩子正在变成少数。这句话需要一个注脚:不是因为他们消失了,而是因为戴眼镜的人太多了,多到“正常”的定义发生了翻转。当一个班级里超过一半的孩子戴着眼镜,眼镜就不再是缺陷的标记。它变成背景噪音。
绰号消失了——不是因为礼貌进步了,而是因为绰号需要对比。“四眼田鸡”之所以成立,前提是四眼和两眼之间的比例悬殊。当比例趋近于一比一,这个标签就失去了它的识别功能。
你没法用一个词来标记大多数人。这不是台湾独有的故事。香港中文大学眼科与视觉科学系在1990年代启动了一项追踪研究,覆盖沙田区十二所小学的学童。研究团队每年为这些孩子做散瞳验光——用眼药水暂时麻痹睫状肌,消除调节干扰,测量眼球在完全放松状态下的屈光度。这是一个繁琐的程序,每次需要三十分钟,孩子会暂时畏光、看不清近处的东西。但只有散瞳验光才能获得准确的屈光数据,因为儿童的眼睛调节能力极强,常规验光往往会高估近视度数。
基线数据来自1991年入学的六岁儿童。他们入学时的近视患病率约为百分之十二。六年之后,这批孩子小学毕业,近视率跃升至百分之五十五。其中超过百分之十属于高度近视——近视度数超过六百度,眼轴长度超过二十六毫米。
研究团队在2000年发表的论文中使用了“epidemic”这个词。在当时的眼科文献中,这个词并不常见。近视历来被视为一种屈光不正,一种需要矫正的光学缺陷,而不是一种需要预防的疾病。
“流行病”意味着规模,意味着速度,意味着某种正在失控的东西。新加坡的数据更早发出警报。
1980年代末,新加坡国防部在征兵体检中积累了大量年轻人的视力数据。几乎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男性公民都要接受体检,这使得这份数据具有罕见的人口代表性——它不是抽样调查,不是某家医院的病例汇总,而是一个国家整整一代男性的视力档案。结果显示,1974年出生的新加坡华裔男性中,近视患病率约为百分之二十六;到1984年出生的队列,这个数字攀升到百分之四十三;而1990年代初出生的群体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患有近视。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一代人的眼球在发育过程中集体偏离了正常轨道。
这个速度是理解近视流行的第一个关键参数。人类群体基因频率的显著改变,在自然条件下需要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时间尺度。二十年——连一代人的更替都算不上——不可能由基因突变驱动。
这不是说基因与近视无关。恰恰相反,双胞胎研究和家族聚集性研究早已确认,近视有明显的遗传成分。
父母双方都近视的孩子,患近视的风险显著高于父母视力正常的孩子。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已经识别出数百个与近视风险相关的基因位点,每一个位点的效应都很微弱,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可以解释相当一部分个体差异。
但遗传学能解释的是个体差异——为什么在同样的环境里,张三近视而李四不近视。它解释不了群体变化。整个东亚人群的基因库并没有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发生突变,但近视率却翻了数倍。这意味着环境中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剧烈变化,其作用强度足以压倒遗传背景的差异,让那些本来不会近视的孩子也变得近视。
什么东西变了?线索藏在时间线上。香港的近视率曲线并不是一条平滑上升的直线。它在特定年份出现了陡峭的拐点。研究团队回溯时发现,1970年代之前,香港小学生的近视率长期徘徊在个位数,与十九世纪末欧洲眼科诊所的记录大致相当。
转折发生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之间。同一时期,香港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中学入学率大幅提升,升学竞争开始向下渗透到小学阶段。
居住形态也在变化:公共屋邨大规模建设,家庭居住空间从唐楼和村落向高层公寓转移。户外活动的时间——不是体育课,而是放学后在街巷和空地里自由玩耍的时间——开始被压缩。
新加坡的时间线呈现出相似的形态。1965年独立后,新加坡政府推行了极具竞争性的教育分流制度。小学三年级和六年级的考试成绩决定一个孩子进入哪种中学课程轨道,而中学轨道在很大程度上预设了未来的职业和收入层级。这套制度培养了一支高素质的劳动力队伍,帮助新加坡在三十年里完成了从转口贸易港到发达经济体的跃迁。它同时也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童年形态:大量时间花在课桌前,花在补习中心里,花在室内照明灯下。户外活动变成了一种被安排、被计时的项目,而不是日常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
台湾的故事有类似的节奏。1968年九年国民教育正式实施,升学压力从初中入学考试后移到高中联考和大学联考。补习班产业在随后二十年里蓬勃发展,成为台湾都市景观的一部分。
这些时间线的重合不是巧合。但它们提供的只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教育压力、城市化、户外活动减少——这三者总是同时发生,很难拆解开来看哪一个才是真正起作用的因素。流行病学能告诉我们的是模式:近视在东亚的爆发,与一系列深刻的社会结构性变化同步发生。要确定因果关系,需要完全不同类型的研究——需要进入实验室,需要动物模型,需要随机对照试验。那是后续章节的任务。在本书的开篇,我们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一场规模惊人的流行病已经发生,它的速度排除了单纯遗传解释的可能,它的分布指向了某种环境驱动因素,而它的后果正在一代人的眼球上刻下印记。
有人会提出一个反驳:近视率的上升会不会只是诊断膨胀和筛查敏感度提升造成的统计假象?毕竟,过去几十年里,视力筛查的覆盖率大幅提高,验光技术更加精确,家长对视力问题的警觉性也远高于从前。更多的检查自然会查出更多的病例——这不等于真正的患病率在上升。
这个质疑有它的道理。诊断标准的变化确实可以制造出流行病的外观。但近视不同于抑郁症或多动症——它的诊断标准是客观的、可测量的。屈光度的测量不依赖于患者自述,不依赖于医生主观判断,不依赖于文化对“正常”的定义。一束光线穿过角膜和晶状体,落在视网膜上或视网膜前,这是一个物理事实。散瞳验光的结果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改变其含义。
更重要的是,新加坡的征兵体检数据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反证。征兵体检覆盖了几乎全部适龄男性,不存在“更多筛查查出更多病例”的问题——所有人都被筛查了,不管他们是否觉得自己有视力问题。而在这个固定筛查框架下,近视率仍然在二十年里翻了三倍。这不是统计假象。
这是真实的、发生在眼球结构层面的群体性变化。让我们回到数字。2012年,《柳叶刀》发表了一篇系统综述,汇总了全球范围内近视和高度近视的流行病学数据。作者估计,2010年全球约有十九亿人患有近视,占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七。按照当时的趋势推算,到2050年,这个数字将增长到约五十亿,接近全球人口的一半。其中高度近视的人数将从2010年的约两亿八千万增长到十亿左右。
这些数字的分布极不均匀。东亚和东南亚是全球近视率最高的地区。在韩国,十九岁男性的近视患病率在2010年代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五。首尔地区的数据更高。这意味着在韩国最年轻的一代成年人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球都在发育过程中偏离了正常屈光状态。正常变成了异常,异常变成了常态。
高度近视的比例同样令人警觉。在台湾,2010年代大学新生的高度近视比例约为百分之二十。在上海,一项针对高中生的调查显示高度近视率超过百分之十五。高度近视不仅仅是“度数深一点”的问题。
当眼轴被拉得过长——通常超过二十六毫米——眼球后部的结构会受到牵拉。视网膜变薄,脉络膜萎缩,黄斑部可能出现病变。高度近视是视网膜脱落、青光眼、白内障和近视性黄斑病变的风险因素。其中近视性黄斑病变是不可逆的致盲原因之一,在东亚部分地区已经成为中老年人群视力丧失的主要原因。
这不是一场紧急的公共卫生危机。它的后果是在几十年的时间尺度上逐渐显现的。一个八岁开始近视的孩子,可能在四十岁之前不会经历严重的并发症。到那时,距离他眼球发育的关键时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预防的窗口早已关闭。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缓慢发生的灾难容易被忽视。当后果最终显现时,人们已经忘记了它本可以被阻止。那么,在眼球发育的关键时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理解正常眼球的生长过程。人类婴儿出生时通常是远视状态——眼轴偏短,光线聚焦在视网膜之后。随着身体发育,眼球逐渐变长,远视度数逐渐减少。这个过程被称为“正视化”。
理想情况下,眼球的生长会在达到正视状态时自动停止——角膜和晶状体的屈光力恰好将光线聚焦在视网膜上,不远不近,刚刚好。但这个过程并不总是按计划进行。在某些条件下,眼球的生长不会停止。它会继续拉长,越过正视化的终点线,进入近视的区间。
眼轴长度是理解近视的核心参数。正常成年人的眼轴长度约为二十三到二十四毫米。每增加一毫米的眼轴长度,大约对应二百五十度到三百度的近视加深。一个近视六百度的高度近视患者,其眼轴长度可能达到二十六毫米以上——比正常眼球长了将近百分之十。在一个直径不到二十五毫米的精密光学器官上,两毫米的差异意味着结构性的改变。
角膜和晶状体仍然在把光线向焦点折射,但焦点永远落不到视网膜上了。视网膜被推到了焦点的后面。问题在于:是什么信号告诉眼球应该继续生长,而不是停止?为什么在过去几十年里,数以亿计的东亚儿童的眼球接收到了“继续拉长”的信号,而他们的祖父母那一代人的眼球却在应该停止的时候停止了?
二十世纪中叶的那个戴眼镜的孩子——林文正——他的眼球在八岁时已经显现出过度生长的趋势。他的父母都没有近视。他每天走路上学,放学后在巷子里和邻居孩子踢球,周末跟父亲去郊外钓鱼。
但他也喜欢看书,常常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趴着看故事书,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他母亲为此说过他很多次,提醒他在暗处看书对眼睛不好。他不知道母亲说得对不对,但他记得自己确实经常在昏暗的光线下阅读。这个细节——昏暗光线下的近距离用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认为是近视的原因。这个观念深入人心:看书太近、光线太暗、躺着看书、长时间阅读,这些行为会导致眼睛疲劳,进而造成近视。这个解释直观、符合常识、容易传播。
十九世纪的欧洲眼科医生就是这么认为的。德国眼科医生赫尔曼·科恩在1860年代调查了学校儿童的视力状况,发现高年级学生的近视率远高于低年级,于是将近视归咎于学校照明不足和课桌椅设计不良导致的阅读姿势不当。
他推动了一系列学校卫生改革,包括改善照明、调整课桌椅高度、限制家庭作业量。这些措施听起来很合理,但它们没有阻止欧洲近视率的上升。二十世纪的东亚重复了同样的逻辑。台湾在1970年代推广了视力保健操——一种让学生在课间做的眼部运动,旨在缓解眼疲劳。中国大陆也有类似的眼保健操制度,至今仍在许多学校执行。
日本文部省定期发布学校视力检查报告,呼吁减少课业负担、改善教室照明。这些措施的共同前提是:近视是由近距离用眼引起的眼疲劳所导致的。
但这个理论有一个根本性的困难: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在过去几十年里近视率会出现如此剧烈的上升。如果说近距离用眼是主因,那么阅读量最大的群体应该近视率最高——但历史证据并不完全支持这个推论。在欧洲,十六世纪的学者中确实有不少近视的记载,但近视并未在识字率较低的普通人群中广泛流行。十九世纪义务教育普及后,欧洲的近视率有所上升,但始终没有达到二十世纪末东亚的水平。
即使在东亚内部,不同地区、不同教育制度下的近视率也存在显著差异,而这些差异并不总是与学习时间的长短严格对应。
更重要的是,近距离用眼理论无法解释一个关键现象:为什么有些孩子大量阅读却不近视,而有些孩子用眼习惯良好却早早戴上眼镜?如果眼疲劳是近视的直接原因,那么缓解眼疲劳的措施应该能有效预防近视。
但多项研究显示,眼保健操对近视进展的影响微乎其微——即便有统计显著性,实际效果也远不足以改变流行病的走向。这并不意味着近距离用眼与近视无关。它很可能有关,但它不是故事的全部,甚至可能不是故事的核心。
2000年代初,一个来自动物实验的发现开始改变人们对近视的理解。研究人员发现,影响眼球生长的关键信号不是用眼的距离,而是光线——具体来说,是进入眼睛的光的强度和光谱组成。这个发现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研究方向,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课桌和书本转移到户外和阳光。
角膜——眼球最前端透明、无血管的圆盘状薄膜——提供了眼睛约三分之二的屈光力,是光线进入眼球的第一道精密折射界面。正是这个结构,后来成为角膜塑形镜与激光手术等矫正技术作用的关键部位。但在我们深入这个科学故事之前,有必要在第一章的结尾处停一下,回到那个八岁男孩站在诊所门口的时刻。
林文正戴上眼镜后看见的,不只是清晰的树叶。他看见的是一个被矫正的世界——清晰、锐利、边界分明。这个世界是眼镜给他的,不是他的眼球自己创造的。他的眼球在发育过程中走了一条略有偏差的路径,眼镜把它拉回了正常轨道。
但这个解决方案有一个前提:偏差只是个人的、零星的、偶然的。当偏差变成集体的、系统性的、大规模发生的,矫正就不再是一个充分的答案。你需要问:是什么让这么多眼球同时走上了错误的轨道?这个问题不能靠配更多的眼镜来回答。
2023年,台北市那所小学的视力检查结束后,校护陈小姐把筛查结果录入系统。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报告,列出了需要转诊的学生名单、各年级的视力不良率、与去年同期的对比数据。她把报告发给校长和教育局。这份报告会进入一个更大的数据库,与全台湾数千所学校的报告合并,最终成为年度统计公报中的一个数字:某年度某年龄段学童近视患病率。从林文正一个人戴眼镜,到全校近半数学生需要转诊复查,中间隔了六十五年。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甚至不是一所学校的故事。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致盲的前半生。它的后半生正在我们眼前展开——写在每一个走进教室的孩子脸上,写在每一份视力筛查报告的数字里,写在数以亿计的眼球正在进行的、偏离了正常轨道的生长过程中。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仍然是一个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