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他人亏损的镜子

人们几乎不需要专门训练,就能指出别人在股票市场里犯下的错误。看邻居追涨热门题材、听同事在高位加杠杆、看社交媒体上陌生人晒出深套百分之四十的账户然后自嘲长线投资,旁观者都能迅速给出判断:入场太晚,仓位太重,跌了不认。这种准确识别在事后尤其灵验。行情的分时图已经走完,买入点与卖出点静止在屏幕上,亏损机制一条条浮出来,清楚得像标本。

然而,一旦把镜头转向自己的账户,同样的识别能力往往失效。行为金融学把这种反差称为偏见盲点。它不是一种比喻,而是有实验证据支撑的现象。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家普罗宁及其同事的研究显示,受试者能准确判断他人判断中的自利性偏差、归因错误和从众倾向,却同时坚持认为自己受这些偏差影响的程度低于大多数人。人识别他人的认知缺陷,远强于识别自己身上同构的缺陷。

这一条发现,恰是理解2014年至2016年中国A股散户群体亏损全景的钥匙。先看一组数据。

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的记录显示,2015年3月30日至四月三日这一周,沪深两市新增股票开户数达到一百六十六点八万户,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六点五,创下当时的历史纪录。此后四周,单周新开户数连续站在百万户之上。新增账户不是抽象统计。它们意味着大量长期休眠的户头被重新唤醒,也意味着更多从未入市的资金第一次开立证券账户。融资融券余额从2014年年中约四千亿元,膨胀至2015年6月18日二点二七万亿元的高点,其中绝大部分为融资买入。两组数字勾勒出同一个动作:资金在行情中后段加速涌入,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借来的。

新增资金的流向同样清楚。它们没有均匀洒向市场,而是集中扑向最热门的叙事板块——互联网相关概念、产业政策催生出的各种题材、基建出海的故事。这些板块的共同特征,是想象空间可以脱离当期利润向外扩展。

制造业竞争分析里有一条原则:如果目标客户群对价格不敏感,市场竞争激烈,客户的需求明确而未被满足,企业又握有满足这些需求的独特能力,那么走差异化路线就是合适的。

将这条商业逻辑平移到那两年的市场情绪中,能看清资金追逐热门板块时实际奉行的语法——买入那些能用故事证明自身独特的资产,拒绝用旧有估值标尺丈量其价格,因为一旦被归类为“传统行业”,便失去了想象力的护城河。资金行为由此形成一种价格竞争中的另类壁垒:热门板块越涨,越吸引后续资金,而持续上涨本身就构成对怀疑者的压力,让不追入者愈发孤立。这个结构里没有谁在统一指挥,但每个参与者的独立行动,最终拼凑出自激的买盘。

2015年6月12日,上证综合指数在盘中触及五千一百七十八点后转入下跌。起初,许多人把它解释为急涨后的正常整理。但连续杀跌很快将这种解释碾碎。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上旬,指数从五千点上方滑向三千五百点附近,速度远超此前大部分调整。交易软件上的颜色开始发挥它无声的作用。

中国市场惯例里,红色表示上涨,绿色表示下跌。持仓浮盈的数字披着红色,浮亏则换成绿色。红与绿不仅是信息提示,也是心理分区。处置效应由此登场:投资者倾向卖出还在上涨的股票以兑现微利,却把已经转绿的亏损仓捂住不放。后续研究者在分析2015年冲击中的交易记录时,观察到了与全球多个市场一致的模式——下跌初期,卖出盈利仓位的比例,远高于卖出亏损仓位的比例。

这个选择在单边下跌中制造出账户结构的恶化。盈利仓被早早了结,账户里留下的多为亏损仓。亏损仓因“不想卖在最低点”而继续持有。单看处置效应,它造成的后果是持仓质量变差、回本路径拉长。

但当亏损仓与杠杆叠在一起,处置效应便从拖累变成绞索。融资账户的运行不给人无限等待的权利。券商向信用账户发送的追缴通知,是一套被法律部反复修订过的模板文本。大意是:您的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低于合同约定的警戒水平,请在规定时间内追加担保物,或自行了结部分负债,否则公司将按约定处理账户资产。

这段文字没有情绪,不提供建议,也不询问账户主人的看法。它只执行一个动作:告知阈值已破。

无法补足保证金的人,随后会收到第二层结果——强制平仓。系统按合约卖出持仓,直到账户担保比例回到规定线以上。这个过程不需要投资者的同意,也没有等待反弹的选项。

最深的亏损往往发生在这里。投资者从下跌开始便忍住不卖,坚持捂住亏损。强平机制介入后,在账户层面替投资者做出了那笔他最不愿做的交易——底部割肉。2015年下半年,两融余额从二点二七万亿元的高峰迅速削减至一点三万亿元以下,降幅中既包括主动降杠杆,也包括大量被强制了结的头寸。

一个在四千五百点上方融资买入的账户,若在三千五百点附近被平仓,跌幅便不再是纸面浮亏,而是永久锁定。使用更高倍场外杠杆的账户,同样幅度的市场下跌足以把本金吃尽。在处置效应最强烈的阶段,账户并没有得到“再等等”的机会。合约接管了选择权。

这就是本章想强调的技术性事实:单一机制往往不致命,机制叠加才制造永久出局。处置效应让人卖盈留亏。

杠杆放大波动。两者相遇,下跌中“留亏”的选择被强平规则打断,账面亏损变成不可逆亏损。

分散不足让冲击集中在少数持仓上。费用与换手率则在此前的上涨阶段已经悄悄刮掉了一层本金。它们都不是新概念。它们的叠加方式,才让2015年的散户亏损呈现出系统性特征。

现在进入中场反省的部分。阅读上述账户沉没的过程时,旁观者的判断是清晰而敏捷的。高位入场,错。追涨热门,错。下跌初期卖盈留亏,错。杠杆过重,错。接到追缴通知仍不做防御,错。这组判断如此顺畅,以至于阅读者很难不产生一种隐约的优越感:他们错得太过明显,我自然不至于此。

这正是偏见盲点的典型时刻。判断他人亏损时的清晰,来自位置差。旁观者在K线图上看到的是已经封闭的走势,是事后可知的最高点和最低点。当事人却在时间中行动。他看到的是尚在展开的价格,是每天收盘后账户余额的跳动,是屏幕上红绿交替的数字。观察者处在确定性之中,行动者处在不确定性里。

位置的差异使得识别他人错误,变成一种低成本训练:它确认了你的聪慧,却不要求修正你的行为。因为被识别的是别人,不是自己。镜子的隐喻在这里显形。2015年至2016年的散户群体账户,构成一面巨大的历史镜子。它照出的不是某个远方他人的愚蠢,而是人类认知硬件在相似压力下的标准化输出。

处置效应并非某一市场独有的文化病。研究者在不同市场、不同年代反复观测到同一模式:盈利卖出率高于亏损卖出率;下跌时人们更愿扛单;上涨时人们更快落袋。杠杆与强平机制也不依赖特定市场气质。它在任何有信用交易的市场里都执行同一套数学。高换手账户的净收益被费用吃掉,追涨资金的系统性低买高卖,这些同样被跨境数据反复确认。

换言之,换一个人坐在2015年春天的新开户柜台前,换一个人在那年六月接到券商的追缴通知,只要他的大脑结构、情绪反应与制度环境没有根本差异,他大概率会走进相似的路径。这不是耸人听闻的宿命论,而是实验数据和交易统计共同指向的边界。

个体聪明在结构性的压力面前,常常只能改动细节,很难扭转全局。这不是道德问题,也不是品格缺陷。这是概率的倾斜。

镜子照出的第一个层次是他人行为——那些已经被拆解过的错误动作。第二个层次是自己。承认镜中轮廓与自己共享同一套亏损语法,是所有后续纪律建设的心理地基。没有这层承认,写在纸上的行为清单只是别人的规矩。有了这层承认,所谓“止损”“分散”“不加杠杆”等条目,才会从普遍道理转成个人必修。

交易软件上的红绿之色也值得再想一层。红色在中国市场中表示上涨,绿色表示下跌。这种配色不是自然法则,却参与了无数个真实决策。上涨时账户里的一片红,强化了“继续持有很对”的感觉;下跌时一片绿,则激活了拖延与回避。颜色不替人做决定,但它铺设了做决定的底色。

偏见盲点在这一层同样运作:多数人相信自己不会被颜色影响,认为这是低端心理暗示。但实验提示,人对色彩的情感联想可以在未意识到的层面改变风险偏好。

高明的交易界面设计并不需要强迫谁,它只要把“再等等”的选项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而把“了结”藏在几步之外。

这不是要控诉谁。券商、交易软件、融资合同,都是市场基础设施。它们本身并不设计某一个人的亏损,也无意充当道德上的加害者。但基础设施会偏袒特定动作,会提高某些选择的便利程度。当处置效应让人在下跌中更愿意等待,而交易界面让等待无需额外操作时,基础设施与认知偏差便完成了配合。

理解这种配合,是镜子的第三层:环境也在镜中。你开户、下单、看盘、接听电话、收到通知,全都在同一套环境里发生。环境不替你决策,但它早就把某些决策的门框修得比别人低。

由此可以引入本章不引入新机制的原因。前十一章已经逐一剖过了处置效应、过度交易、追涨杀跌、杠杆数学、集中持仓、费用摩擦。2015年至2016年的A股不存在某种超出这些章节的新机制。它提供的,是一部已有机制在同一群体身上连续上演的集合样本。

这正是一部悲怆交响乐的结构:每个乐章都能被单独理解,可连续奏出时,效果完全不同。第一乐章是上涨中的资金涌入,第二乐章是热门板块的集中,第三乐章是下跌初期的卖盈留亏,第四乐章是强平造成永久锁定。它们依次发生,前一环节的结果成为后一环节的起点。

中后段需要放慢。看一组公开数据时,阅读者只是旁观。但若想象自己站在其中某一天的分时图前,感受会变。那天早上开盘,你的持仓还是红的。你想着只要再涨一点就平掉盈利。午盘后热点股忽然掉头,你的浮盈缩窄。你没动。收盘时它还在涨,只是慢了。你放下手机,觉得明天再看。次日它低开,红色变绿。

这时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搜索这条新闻——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被误读了?是不是大环境问题?不是你的选股问题。账户从浅绿变成深绿,你不再每天看盘,开始用“长期持有”解释它。直到某一天,你收到一条短信,告知担保比例已经跌破警戒线。你必须在当天下午之前做出选择。

这个“然后呢”不是修辞。它可以被拆成几个更小的追问:当一个人已经能够完整复述2015年高位入场、追涨热门、卖盈留亏、杠杆过重、拖延强平五步错误时,他是否就能确保自己站在同样的红绿数字前不动摇?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靠内省,必须回到那些具体物件上。2015年5月28日,沪深两市单日成交额触及二点三六万亿元,大约相当于四个月前日均成交水平的三倍。交易量不是均匀铺开,而是集中在已经连续上涨的热门股票上。

一个账户若在五月底用融资买入某只三天内两次涨停的题材股,其持仓市值会以令人安心的速度上升,直到卖出队列忽然变得拥堵。在那之前,红色浮盈并不是虚构,它对应可以查询的担保品市值。但在那种时刻,账面数字的高度本身构成压力测试:持仓者很容易把连续上涨理解为方向确认,而不是风险积累。这不是缺少知识,而是仓位、颜色和盈利数字提供了一套自我确认的反馈回路。

偏见盲点实验提供了一个冷峻旁证。在普罗宁、林与罗斯2002年的研究中,参与者被要求评估自己与同伴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自利倾向、先前承诺和群体默认意见的影响。结果稳定而一致:多数人能准确指出同伴受到这些力量左右,却坚持认为自己的判断相对客观。实验后来被总结为“偏见盲点”,其中“盲点”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这个结论几乎就是2015年账户群像的心理镜像。

在新增账户产生之前,还有一个更早的制度接口。按照流程,开设信用账户需要完成风险承受能力问卷,问题通常涉及年龄、收入、投资经验、最大可承受亏损比例。但在2015年三至五月的开户高峰,很多营业部的问卷变成了单纯的步骤,客户经理的目标是让客户尽快通过,而不是让客户暴露真实风险偏好。一个从未经历过融资爆仓的投资者,可以在几分钟内被评定为“积极型”或“进取型”,从而解锁两融权限。这个细节与追缴通知互为表里:准入端口把门槛放低,退出端口把时限收紧。两者之间,是投资者在红绿数字前独自完成的所有决策。

更具体的制度细节来自信用账户。2015年6月下旬,随着部分个股连续跌停,许多券商开始批量发送追缴短信。短信文本通常包含三行:账户编号、维持担保比例、补足时限。时限有时被压缩到T日收盘前,有时是T+1日开盘前。

它不询问投资者策略,不给反弹解释空间,只把违约后果翻译成小时。对于持有连续跌停股票的融资客户,这个时限通常意味着卖出键已经失效。当一只股票在跌停板上没有买盘时,担保品虽然在账户里,却无法转化为可用资金。

强平指令在此时并非基于市场价格是否合理,而是基于合约是否触发。它执行的是风控逻辑,不是投资逻辑。由此,一个在四千五百点用融资买入的账户,可能在三千四百点时被系统卖掉,不是因为投资者终于看空,而是因为再也没有时间等一个反弹。

把这些材料摊开看,镜子便不再只是比喻。它由红绿界面、追缴短信、跌停卖单、平仓指令这些具体条目组成。面对这样一组材料,旁观者的判断不会出错,恰恰因为他已经掌握了整套亏损语法。

可是,正是这种掌握,把“那些错误与我无关”的路堵死了。一个人不可能在讲清每一步错误之后,还说自己从未走进过同一片信息迷雾。他至少要知道,在2015年春天新开户的人群中,有许多人此前从未做过杠杆交易,正如今天许多看起来理性的投资者,也只是尚未经历一次足够陡峭的下跌。这种对称性并非要引发恐惧,它只是把问题从“他们为什么不更聪明”改为“我凭什么相信自己会更聪明”。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会逼出一种必要的承认:识别力与修正力之间,并不存在自动的桥梁。镜子照出熟悉轮廓之后,剩下的工作仍然只能由站在镜前的人自己去完成。

这时候,你卖掉的那只股票很可能不是跌得最多的那只,而是你最不愿面对的那只。这个虚构的片段没有进入材料,但它是2015年千万个账户的公共轮廓,不特定指向任何一个人。它的作用不是煽情,而是把镜面擦亮:在判断他人的时候,我们站在时间之外;

在看自己的时候,我们与时间同流。偏见盲点的产生,与此直接相关。旁观者拥有终点,当事人只拥有当下。

这是本章留给阅读者的核心问题:看完了他们完整的亏损交响乐,你还能不能说,那些错误只是他们的事?镜中那套动作、那些红绿数字、那条追缴通知、那个“再等等”的念头,是否也在你过去某次操作里出现过,只是尚未遇上强平机制罢了。

判断没有标准答案。但问题本身会逼出一种无法回避的承认——你能轻易讲出他们的错误,正说明你懂得亏损语法。

可懂得,并不阻止你在同样条件下运行它。这个压力点落在了一个很具体的位置。

当一个人能够完整讲出他人账户为什么亏、亏在哪个环节、哪个机制叠加导致不可逆结果时,他便无法再躲在“我不知道”的屏障后面。

他的识别能力,反而成为对他最严酷的证据:他已经知道危险长什么样子。假如下一次危险出现在自己的持仓里,他不能再以“没料到”为由。他只能面对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说法——他认得出别人身上的危险,却任由同样的危险在自己身上运行。这个说法没有道德兴奋,也不呼唤忏悔。它只留下一个沉下去的问题:知道了,然后呢?

镜子还在原处。它不追责,也不安慰。它只安静地照出那些已经被历史固定下来的行为轨迹,并让每个在镜前停留的人,看出几分属于自己的轮廓。这个轮廓具体,具体到某个红绿转换的午后,具体到一条措辞克制的追缴通知,具体到那个想要再等等的自己。这个体认,正是从理解风险到执行纪律之间,那道必须被踩实的心理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