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斩花与留草
这份对账单的纸张已经脆了。沿着原来的折痕,纸面裂开三道细缝,装订孔周围泛着茶色的水渍。
它来自一家已于1934年倒闭的经纪行,档案编号栏里填着“S-741”——不是客户姓名,不是公司名号,只是一个字母加三个数字的编码。对账单覆盖的时间范围是1929年5月1日至10月29日。
在这五个月又二十八天里,S-741共执行了十一笔交易。其中七笔是卖出,四笔是买入。七笔卖出全部是盈利了结。利润数额不大,最小的一笔是十二美元四十美分,最大的一笔是九十七美元,合计约三百四十美元。
四笔买入分布在六月和七月,买进的股票在此后数月里始终没有被卖出——尽管其中三只的市价在买入后便开始持续下跌,到八月底,亏损幅度分别达到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五和百分之二十三。
这组数字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它不是孤例。同一家经纪行保存的同期档案中,类似的对账单反复出现。
在1929年春夏两季,大量小额保证金账户呈现出同一种操作模式:盈利头寸被迅速了结,亏损头寸被无限期保留。经纪行信用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在栏边留下了这样的手写批注:“客户似乎不愿意听取关于止损的建议,但他们对于止盈却异常敏锐。”
批注的日期是1929年8月17日。两个多月后,这份备忘录所描述的那些账户,绝大多数收到了强制平仓通知。
“敏锐”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从后续结果看,这些投资者并不是真的敏锐——他们只是被一种特定的心理机制驱动着,做出了在当时感觉良好、在事后看来代价沉重的选择。
要理解这种选择的结构,需要先离开1929年,进入一个更为受控的环境。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当行为金融学作为一门学科开始系统性地研究投资决策时,研究者设计了一系列实验来捕捉人们在面对盈亏时的操作差异。
这些实验的设置本身并不复杂。被试者坐在显示器前,屏幕上呈现一个虚拟的股票组合。每只股票的买入价和当前市价并列显示,价格曲线在屏幕下方实时滚动。
被试者可以随时点击“买入”或“卖出”按钮。他们被告知,股票价格的波动是随机生成的,不包含任何可预测的趋势或模式。在这样一个纯粹的环境中,理性决策的标准是明确的。如果被试者认为一只股票未来会上涨,就应该持有或买入;如果认为会下跌,就应该卖出。买入价与当前市价的关系不应影响决策,因为价格波动是随机的,过去的价格不包含关于未来的信息。任何将买入价作为决策参照的行为,都是非理性的。
实验的结果系统地推翻了理性假设。当股票当前市价高于买入价时——即出现账面盈利时——被试者做出卖出决策的反应时间平均为四点三秒。
连接在被试者面部的肌电监测电极记录到,在点击“卖出”按钮的瞬间,颧大肌出现可测量的收缩信号。颧大肌是控制嘴角上扬的肌肉群,它的收缩是微笑的生理前兆。换句话说,实现盈利伴随着一个微小的、可量化的快感反应。这个反应不是主观报告出来的,而是肌肉自主放电的结果。当股票当前市价低于买入价时——即出现账面亏损时——情况完全不同。
被试者在操作界面停留的时间平均延长了百分之四十二。眼球追踪设备记录到的视线轨迹显示,他们的目光在“卖出”按钮和价格曲线之间反复移动,形成密集的往复扫描模式。点击动作之前的犹豫时间显著增加。在相当比例的案例中,被试者最终放弃了卖出操作,选择继续持有亏损股票。
肌电监测在这一阶段记录到的信号模式与盈利情境截然不同:没有颧大肌收缩,取而代之的是皱眉肌的轻微紧张——这是不悦的生理标记。
两种反应——对盈利的快速兑现和对亏损的延迟处理——在行为金融学文献中被命名为“处置效应”。这个术语描述的是一种可重复、可测量的行为模式:投资者倾向于卖出盈利资产,保留亏损资产。
在实验室条件下,信息是完全对称的,价格波动是无规律的,被试者没有任何理性理由去区别对待盈利股票和亏损股票。然而处置效应仍然稳定地出现,说明它的根源不在市场信息中,而在决策者的认知结构里。认知结构的核心部件,是损失厌恶。
这个在前一章已经拆解过的机制,在处置效应中转化为一个具体的操作指令:避免确认损失。卖出亏损股票,等于把账面损失转化为实际损失,等于在心理账户中正式记下一笔亏损。这种确认的痛苦是即时的、确定的、不可撤销的。而继续持有亏损股票,虽然损失已经发生,但它的心理标签仍然是“暂时”的、“未实现”的。只要不卖出,账户净值上的红色数字就可以被解释为“市场波动”,而不是“判断错误”。
反过来说,卖出盈利股票的逻辑同样由损失厌恶驱动。一笔账面盈利如果不被兑现,它随时可能缩水甚至消失。这种“得而复失”的威胁,在心理上被体验为一种潜在的损失。而损失厌恶决定了,人们对潜在损失的恐惧远大于对潜在收益的期待。
因此,当盈利出现时,投资者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去“锁定”它——去把账面盈利变成实际盈利,去把“暂时”的胜利变成“永久”的胜利。每一次卖出盈利股票,都是在为投资者的自我形象背书:我看对了,我赚到了,我确认了这笔收益。实验进一步追踪了处置效应的长期后果。
研究者追踪了那些被被试者卖出的盈利股票和被保留的亏损股票在后续模拟周期中的表现。
统计结果呈现出一个清晰的不对称。被卖出的盈利股票在接下来的二十个周期中,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概率继续上涨。而被保留的亏损股票,价格回升至原始买入价以上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五。
这意味着,处置效应在概率上系统地降低了组合的整体回报。投资者通过卖出盈利股票,中断了优质资产的增值进程;通过保留亏损股票,让劣质资产得以持续侵蚀净值。两种动作,一个方向:让组合中留下更多的“草”,让“花”被过早地摘走。
“斩花留草”这个说法,正是对这种操作模式的直观概括。花是盈利,草是亏损。投资者的手伸向花,摘下,收进口袋;面对草,手缩回来,等待——等待草自己变成花。
但花园的逻辑不适用于市场。在市场中,被摘下的花原本可以开得更盛,而被留下的草往往只会蔓延。
现在回到1929年。账户S-741的对账单,是实验室中处置效应在真实市场中的精确投影。
五月到八月间被卖出的七只股票,在随后的行情中大多继续上涨。其中一只电气设备公司的股票在八月中旬被卖出,成交价记录为每股四十一美元。到九月初,这只股票的交易价格已经升至四十七美元以上。另一只铁路股在七月被卖出后,到八月底又上涨了百分之十一。
这些被“斩掉”的花,在S-741的账户之外继续绽放。而同期的四只亏损股,走势完全相反。其中一只矿业股在六月买入后便开始阴跌,到九月底累计跌幅已达百分之三十一。一只化工股的买入价是每股六十二美元,到十月初已跌至四十八美元以下。
这四只股票在S-741的账户中始终没有被卖出一股。它们安静地躺在对账单的持仓栏里,红色的亏损数字逐月扩大,像缓慢生长的草。
十月二十一日,经纪行向S-741发出了第一封保证金催缴信。信的格式是标准化的,抬头印着经纪行的全称和信用部的地址。
正文措辞保持着商业信函的正式感:“尊敬的客户,鉴于您的保证金账户净值已低于维持保证金要求,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补足差额,否则本行有权在不另行通知的情况下对您的持仓进行强制平仓。”落款是信用部主管的签名章。这封信的语气还算克制,“提请关注”是当时经纪行业对这类通知的标准措辞。
三天后,十月二十四日,黑色星期四。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股价在开盘后垂直下落,交易大厅陷入混乱,报价机严重滞后于实际成交价格。当天收盘时,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已较月初下跌超过百分之二十。
十月二十五日,第二封催缴信发出。这一次,“提请关注”变成了“必须立即补足”。信的正文缩短了,措辞更硬,关键短语下加了横线。信用部显然在处理海量的同类信件,打字机敲出的字符力度不均匀,有些字母几乎打穿了纸面。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这一天后来被称为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单日跌幅再创新高。
同一天,第三封催缴信发出。这封信的长度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账户编号和日期。
第二行是:“鉴于您未在规定期限内补足保证金差额,本行已对您的下列持仓执行强制平仓。”下面附着持仓清单和一个红色的长方形印章——“强制平仓”。
强制平仓执行后,账户S-741的净值为零。不是接近零,不是剩余少量现金,是零。此前五个月里实现的约三百四十美元利润,连同最初投入的本金,连同那四只一直持有、从未被卖出的亏损股票,一同被强制平仓指令抹去。对账单上的最后一行不是某只股票的卖出记录,而是经纪行清算部用打字机敲上的一行字:“账户结清——余额为零。”打字机色带在这一行上显然被重重敲击过,字符的颜色比其他行更深。
这个结局不是某一只坏股票的错。如果S-741的投资者在六月或七月就卖出那些亏损股票,他当然会承受损失,但损失会被控制在更小的范围内,他的本金和已实现的利润还会保留相当一部分。如果他在卖出盈利股票的同时,也按照同样的纪律处理亏损股票,他的组合至少不会在暴跌中被全部摧毁。
但处置效应制造了一个不对称的持仓结构:盈利端被不断截断,亏损端被不断放任。这个不对称结构在平稳行情中就已经在悄悄起作用——它让投资者的组合质量持续恶化,优质资产被替换为劣质资产。
但当系统性风险降临时,这个结构的后果从“恶化”升级为“致命”。那些被保留的亏损股在暴跌中跌幅更大、速度更快,迅速击穿了保证金维持线。而那些被早早卖出的盈利股,此刻早已不在仓中,无法提供任何缓冲。
账户就像一个只堆满了干草却没有留下任何防火带的谷仓,一点火星就足以烧光全部。
S-741是一个缩影。1929年秋天,成千上万的保证金账户以同样的方式被清算。经纪行的档案中,强制平仓的记录堆积如山。
每一份记录都对应着一个曾经有盈有亏的账户,对应着那些在牛市中被反复兑现的小额利润,对应着那些被一再推迟的止损决策。在繁荣时期,处置效应让投资者少赚了一些钱;在崩溃时期,处置效应让他们赔掉了所有。这里需要正面回应一个严肃的反方论点。
有一种观点认为,在市场崩盘中,所有投资者都遭受损失,无论他们是否受处置效应影响。黑天鹅事件的杀伤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个体行为的修正无法系统性地规避尾部风险。纪律训练在极端行情中失效,因为市场本身的结构性崩溃会吞噬一切——无论你持有的是盈利股还是亏损股。
这个论点有它的合理性,但它混淆了两种不同的风险暴露。在1929年那样的崩盘中,确实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但“遭受损失”和“账户清零”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间。S-741的账户不是被崩盘直接摧毁的,而是被崩盘触发强制平仓后清零的。如果他此前没有因为处置效应而保留大量亏损股,他的保证金账户净值不会在崩盘前就已经处于脆弱状态。催缴信不会来得那么快。强制平仓的印章不会盖得那么早。
处置效应本身并不创造市场风险。它做的是另一件事:通过扭曲持仓结构,大幅度增加投资者对市场风险的暴露程度。它让投资者在风暴来临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绑在了桅杆上。
当尾部事件发生时,这种额外的暴露就是生与死的差别——不是全身而退与遭受损失之间的差别,而是遭受可控损失与彻底清零之间的差别。
从更长的历史尺度看,处置效应不是一个1929年独有的现象。二十世纪末的互联网泡沫中,散户投资者同样表现出典型的处置效应模式。他们迅速卖出那些刚刚上市的科技股,赚取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微薄利润,却把资金长期套牢在那些从高点下跌百分之八十甚至九十的股票中。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电子交易平台的海量数据进一步证实了这种模式。基于多个市场、多种资产类别的交易记录分析显示,散户投资者的卖出决策显著偏向于盈利端,而持有决策显著偏向于亏损端。
实验室中发现的规律,在真实市场中获得了大规模数据的反复验证。差异只在交易工具和执行速度——1929年的投资者通过经纪人和纸质对账单执行处置效应,二十一世纪的投资者通过手机应用和实时报价执行同一个处置效应。机制如出一辙。
问题的核心至此已经清晰。处置效应是损失厌恶在交易动作中的直接投影。
它表现为一种稳定的操作语法:卖出盈利,保留亏损。这个语法在每一个交易日都被执行,在每一张对账单上留下痕迹。它的后果不是抽象的,而是可量化的:被卖出的盈利资产继续上涨的概率远高于被保留的亏损资产回本的概率。因此,处置效应在统计上持续拉低投资者的组合回报。
但后果不止于此。处置效应还有一个更深层的代价,这个代价在1929年的对账单上已经显现,只是容易被忽略。当S-741的投资者在五月到八月间七次卖出盈利股票时,他每一次都在支付交易佣金。这些佣金单笔数额不大——当时小额交易的标准佣金大约在每笔几美元到十几美元之间——但七次累积起来,也是一笔不可忽略的成本。如果他持有这些股票的时间更长,如果他没有那么频繁地“斩花”,这些佣金本可以省下。
而当他最终被强制平仓时,经纪行又收取了额外的清算费用。这些费用,加上他此前所有的交易成本,全部来自他的本金。
这就引出了一个自然浮现的问题。处置效应让投资者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卖掉了该留的,留下了该卖的。
但如果有人在处置效应上并未犯下显著错误,如果他确实卖对了也留对了,他的账户就安全了吗?未必。因为每一次“卖出盈利”的动作本身,都在产生交易成本。如果这种动作频繁到一定程度,即使每一次选择都是正确的,交易成本也会像细沙一样,在不经意间从账户中漏走。
1929年那些被强制平仓的账户,它们的最终命运是处置效应和过度交易共同作用的结果。处置效应决定了持仓结构的扭曲——把花摘走,把草留下。过度交易则决定了成本结构的持续失血——每一次摘花的动作都在支付代价。两者叠加,才构成了亏损语法的完整语句。
强制平仓的印章落下后,S-741的对账单被归档。它被放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上标注着“已结清账户——1929年10月”。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这份文件和其他数千份同类文件一起,被存放在经纪行地下室的档案柜中,无人翻阅。直到很多年后,当行为金融学的研究者开始系统地寻找历史数据时,这些对账单才被重新打开。它们成为一个更大故事的证据链上的一环。
这个故事讲述的,不是某一个市场、某一个年份的偶然失灵,而是人类心智在不确定条件下反复重演的稳定模式。对账单上最后那行“余额为零”的字样,是这个故事最简短的概括。它不只是一个数字。它是处置效应逻辑的终极展开:在繁荣时期不断斩掉的花朵,和在恐慌中被连根拔起的杂草,最终在同一个句号里相遇。花没有救回账户,草没有等来春天。而每一次斩花动作所支付的那些佣金——那些沉默的、细碎的、从未被对账单单独列出的数字——暗示着在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尚未被拆解的角色正在等待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