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交易的隐性课税

一本1688年出版的小书,最早讲清了交易这件事里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书名叫《混乱中的混乱》,作者约瑟夫·德拉维加是阿姆斯特丹的西班牙犹太人。书中记录当时经纪人收费的规矩:买方支出一笔费用,卖方也支出一笔费用,每一笔成交都产生两份佣金。

德拉维加没有使用“交易成本”这个现代词,他写下一个比喻——经纪人是从每一桶流过的酒中取走自己那一勺的人。同一年,伦敦的交易所胡同里,同样的机制正在运行。

这条巷子约莫百步长,夹在针线街和伦巴第街之间。乔纳森咖啡馆和加拉威咖啡馆的侍者,能在客人进门时准确报出东印度公司股票的最新成交价——不是因为他们研究过市场,而是因为每一笔交易都在他们的桌面上完成。经纪人从一个卡座走到另一个卡座,传递着写在小纸片上的报价,收取着每一次传递的报酬。

这个比喻的精确之处在于:取走的不是酒桶里的酒,而是流过的酒。无论酒最终流向何方,无论酒桶的主人赚了还是赔了,那一勺已经被取走。

1688年的伦敦交易所胡同里,同样的机制正在运行。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在1688年经历了数次剧烈波动——那一年英国正处在光荣革命的前夜,奥兰治的威廉正在集结舰队,政治不确定性让股价上下翻飞。每一次波动都意味着换手,每一次换手都意味着佣金。一位名叫约翰·霍顿的伦敦商人兼报人在1692年创办了一份名为《管理与贸易改良汇编》的周刊,他在其中定期刊登股票价格表,并附带评论。霍顿注意到一个现象:有些投资者的名字反复出现在交易记录中,他们似乎总是在买进卖出,但他们的财富状况并没有明显改善。霍顿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频繁的转手让经纪人致富,却让委托人消瘦。”

这句话写在三百多年前。它没有使用任何数学公式,没有计算年化回报率,没有对比市场指数。但它已经捕捉到了过度交易的核心困境:动作的频率与账户的盈亏之间存在一个沉默的差额,这个差额的受益者不是投资者本人。

三百年后,这个差额被精确地测量了出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美国资本市场经历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1975年5月1日,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废除了固定佣金制度,折扣券商应运而生。查尔斯·施瓦布、富达、TD Waterhouse这些名字开始出现在普通美国人的对账单抬头。佣金费率从每股几十美分降到了几美分,从每笔交易几十美元降到了十几美元甚至更低。金融媒体将这场变革称为“投资的民主化”。

广告画面通常是这样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电脑屏幕微笑,屏幕上显示着不断跳动的股价数字。广告语写着:“掌控你的财务未来。”

民主化的承诺是真实的:交易的门槛确实降低了。但民主化带来的后果,却比广告画面复杂得多。

1995年至1999年,美国股市经历了一轮罕见的牛市。标普五百指数在这五年间的年化回报率超过了百分之二十。这是一个几乎闭着眼睛买进并持有就能获利的时期。

然而,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金融学教授特伦斯·奥迪恩和布拉德·巴伯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一项后来被广泛引用的研究。他们从一个大型折扣券商那里获得了大约六万六千个家庭账户的匿名交易记录,时间跨度覆盖了1991年至1996年。这项研究的核心问题简单到令人不安:那些交易最频繁的投资者,他们的实际回报率与市场的实际回报率之间,究竟差了多少?

答案藏在一张表格里。这张表格将账户按照年化换手率从低到高分成五个组别。换手率最低的那一组——那些买入后几乎不再动的投资者——其平均年化净回报率与同期市场指数的回报率相差不到一个百分点。在某些年份,他们的回报甚至略微超过了指数。

换手率居中的三个组别,净回报率开始逐步下滑,与市场指数之间的差距从两个百分点扩大到四个百分点。而换手率最高的那一组——那些平均每个月换手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账户——其年化净回报率比同期市场指数低了整整六个百分点以上。

六个百分点是什么概念?如果市场指数在五年间年化回报百分之二十,那么这些高频交易账户的实际到手回报只有百分之十四。在复利的作用下,这个差距在五年间累积起来的资产差额,可以达到初始本金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意味着,一个在1991年投入一万美元的高频交易者,到1996年时,他的账户余额比一个简单地买入指数基金并持有不动的人,少了三千多美元。

奥迪恩和巴伯接下来做了一件在当时的金融学术界具有颠覆性的事情:他们试图解释这六个百分点的差额去了哪里。他们计算了这些高频交易账户承担的显性佣金成本——这部分数据可以直接从券商的记录中获得。然后他们估算了隐性的买卖价差成本——买入价和卖出价之间的差额,在每一次交易中都会发生。

他们还估算了滑点成本——当交易过于频繁时,投资者往往不得不在不利的价格上成交,尤其是在追逐那些价格正在快速变动的股票时。最后,他们考虑了税负的影响——在美国的税收制度下,每一次实现盈利的交易都会触发资本利得税,而持有不动的账户可以将税负无限期递延。四项成本加总之后,得出的数字是:大约百分之六。

研究论文中的那个关键句子是这样写的:“交易最活跃的五分位账户,其估计的总交易成本约占资产规模的百分之六点五,与其净回报低于市场指数的幅度在统计上无法区分。”用更直白的语言翻译这句话:这些投资者在选股和择时上的所有努力,其全部成果都被交易成本吞噬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和市场博弈,实际上是在向经纪商、做市商和税务局支付一笔沉默的课税。

这张表格是金融行为学研究的一座里程碑。它没有依赖问卷调查,没有依赖实验室模拟,没有依赖任何关于人类心理的假设。它只做了一件事:把真实账户的真实交易记录和真实成本数据放在一起,然后让算术说话。

算术说出来的话是:对于交易最频繁的那部分投资者而言,他们的行为模式不是在创造价值,而是在系统性地毁灭价值。然而,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这张表格所揭示的事实几乎没有进入普通投资者的视野。

原因并不复杂。折扣券商发送给客户的月度对账单上,交易次数被设计成最显眼的数字之一。它通常出现在首页的右上角,用加粗字体或蓝色高亮标注,旁边可能还配有一个向上的箭头或一个表示“活跃”的小图标。对账单上会显示账户总资产的变化——如果市场正在上涨,总资产的数字可能也在上涨。但总交易成本的汇总数字,从来不会出现在首页。它被分散在对账单的后几页里,藏在佣金明细、交易确认编号和结算日期的缝隙之间。没有任何一家券商会把“您本月支付的总交易成本”作为一个单独的项目列在对账单的最上方。

这不是一个阴谋论式的指控。这是一个商业逻辑的自然结果。折扣券商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交易量之上。

它们的收入来自每一笔交易产生的佣金,来自将客户订单流出售给做市商所获得的回扣——这种做法在行业内被称为“订单流付款”。当一家公司的收入与客户的交易频率成正比时,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商业动机去提醒客户:您的交易频率正在侵蚀您的净回报。相反,这家公司有充分的商业动机去设计一套话语体系,将“活跃交易”包装成一种积极的行为。

这套话语体系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金融媒体中得到了充分展开。CNBC的电视频道上,主持人用亢奋的语调播报着股价的每一次跳动,屏幕下方滚动的新闻条不断推送着“分析师上调评级”“机构增持”的信息。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标题写着“抓住下一个十倍股”“不要错过这轮牛市”。互联网泡沫正在酝酿,科技股的每一次上涨都在制造新的财富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交易是一种能力,频繁交易是一种更高级的能力。

那些每天查看股价、每周调整持仓的人,被描绘成认真对待自己财富的理性个体。而那些买入后长期不动的人,则被暗示为懒惰、缺乏金融素养、错失机会。

1998年,一项由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进行的调查发现,在折扣券商的客户群体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交易频率“合理”或“偏低”,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受访者认为自己交易过于频繁。而当被问及“您估计自己去年支付的总交易成本是多少”时,超过一半的受访者无法给出任何数字,另有四分之一的受访者给出的估计数字不到实际数字的一半。

隐形成本之所以具有破坏性,恰恰在于它的隐形。投资者可以清楚地看到账户总资产的数字,可以看到每一笔交易的盈亏,可以看到自己比年初多赚了还是少赚了。但他们看不到的是:如果没有支付那百分之六的成本,他们的账户余额本应是多少。这个“本应”是一个反事实的数字,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对账单上。它只存在于学术论文的表格里,存在于那些被精心拆解的数据集里,存在于那些从不对公众开放的研究数据库中。

这种失明不是个体的认知缺陷。它是一种结构性的信息不对称。券商掌握着全部的成本数据,但没有动机去呈现它;

投资者承担着全部的成本负担,但没有工具去测量它;媒体热衷于报道市场的涨跌和个股的故事,但很少花时间解释交易成本在长期复利条件下的侵蚀效应。三方共同构成了一套自我强化的叙事循环:券商鼓励交易,媒体渲染紧迫感,投资者在信息不完整的条件下做出频繁交易的决策——然后为这些决策支付一笔从未被清晰列出的课税。

1688年的伦敦交易所胡同与1998年的电子交易终端之间,隔了三百一十年。在这三百一十年里,交易的技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乔纳森咖啡馆里的纸片报价变成了实时跳动的电子屏幕,经纪人手工记录的账本变成了计算机自动生成的数据库,从伦敦到纽约的帆船信件变成了毫秒级的光纤传输。但有一件事没有改变:每一次交易动作都伴随着成本的产生,而这些成本从来不会主动向支付者呈现自己的全貌。东印度公司在1688年的股票换手记录中,有一个细节值得被重新审视。

那一年,东印度公司的股价从年初的大约一百二十英镑波动至年底的大约一百零五英镑,其间经历了数次幅度在百分之十以上的涨跌。根据现存于大英图书馆的交易日志残卷,某些投资者的名字在一年中出现了数十次——他们在每一次上涨时买入,在每一次下跌时卖出,或者反过来。到年底结算时,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净损益接近于零,甚至为负。

而经纪人的佣金收入——按照当时每笔交易收取百分之零点二五的惯例计算——在一年中累积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数字。一位名叫威廉·菲利普斯的经纪人在1688年12月的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本年佣金收入二百三十七英镑,为历年之最。”二百三十七英镑在1688年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熟练工匠的年收入大约在三十到四十英镑之间。菲利普斯一个人的佣金收入,相当于六个工匠一年的劳动所得。

这笔钱从哪里来?从那些在乔纳森咖啡馆里频繁换手的投资者的口袋里来。每一次换手抽走一小勺,三百一十次换手之后,桶里的酒已经少了一大截。

而酒桶的主人——那些投资者——看到的只是酒桶里酒的液面随着市场波动上下起伏。他们很难注意到,在每一次起伏之间,液面的最高点正在缓慢而确定地下降。这种下降的速度,在复利的作用下会变得触目惊心。

假设两个投资者在1991年初各自投入一万美元进入美国股市。投资者A采取买入并持有的策略,年化回报率与市场指数持平,假设为百分之十五(这是一个假设数字,仅用于说明复利效应)。投资者B同样具备选股能力,在扣除成本前也能获得百分之十五的年化回报,但他每年支付百分之五的交易成本,净回报为百分之十。到2000年底,十年之后,投资者A的账户余额约为四万零五百美元。投资者B的账户余额约为两万五千九百美元。两者相差一万四千六百美元——相当于初始本金的一点四六倍。

这个差额不是来自选股能力的差异,不是来自市场时机的把握,不是来自任何可以被归因于“投资水平”的因素。它仅仅来自每年百分之五的交易成本,在十年复利条件下不断自我繁殖的结果。

这就是过度交易的数学本质:它不是一次性的损失,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失血。每一次交易动作都在账户上划开一个微小的切口,单个切口小到几乎不可见,但成千上万个切口累积起来,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耗尽账户的生命力。更致命的是,这种失血在市场静止不动时同样在进行。即使股价完全没有变化,一个频繁买卖的投资者仍然在支付佣金、承受买卖价差、触发税务事件。他的账户余额在一条水平线上缓慢下滑,而这条下滑曲线在对账单上被分散在几十页的交易记录中,几乎不可能被肉眼识别。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随着互联网泡沫的膨胀,这种沉默的失血进入了一个加速阶段。在线交易平台的兴起让交易成本进一步降低——单笔佣金降到了十美元以下,某些平台甚至推出了八美元、五美元的交易费率。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对投资者有利的变化。

但行为金融学的研究者很快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当单笔交易成本下降时,投资者的交易频率会以更大的幅度上升,导致总交易成本不降反升。这个现象在学术文献中被称为“佣金弹性”。

当佣金从每笔五十美元降到每笔十美元时,投资者不会简单地省下四十美元。他们会把这四十美元“省下来”的成本,转化为更多次的交易。原来一个月交易两次的人,现在可能交易十次。每次十美元,加起来还是一百美元——与原来两次五十美元的总成本完全一样。

但交易十次的人承受的买卖价差、滑点和税负,远远超过交易两次的人。结果是,单笔佣金的下降并没有降低总交易成本,反而因为刺激了更高的交易频率,导致了总成本的上升。

1999年,一家名为Priceline.com的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股价从十六美元的发行价飙升至六十九美元,涨幅超过百分之三百。同一年,VA Linux Systems上市首日涨幅接近百分之七百。这些数字通过CNBC的直播画面传送到数百万美国家庭的客厅里,制造出一种紧迫感:如果不参与交易,就会错过财富重新分配的机会。在线交易平台的数据显示,1999年的日均交易量比1997年增长了近三倍。

最活跃的那部分账户——那些年换手率超过百分之一千的账户——其数量在1998年至1999年间翻了一番。这些账户后来的命运如何?奥迪恩和巴伯在后续研究中追踪了这些高频交易账户在1999年至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期间的表现。结果是灾难性的。那些在牛市中通过频繁交易支付了高昂成本的投资者,在熊市中同样通过频繁交易放大了损失。他们在下跌中恐慌性抛售,在反弹中追涨买回,每一次动作都在支付成本,而每一次成本都在加剧账户的缩水。

到2000年底纳斯达克指数暴跌之后,交易频率最高的那部分账户的平均余额,比1998年底的峰值下降了超过百分之六十——而同期的市场指数虽然也大幅下跌,但跌幅远小于这个数字。1990年代的美国股市是一个长达十年的结构性牛市,标普五百指数在这十年间的年化回报率超过了百分之十八。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中,一个最简单的策略——买入并持有指数基金——可以让投资者几乎毫无损耗地捕获市场的全部涨幅。

但那些选择了频繁交易的人,并没有分享到这十年的全部红利。他们支付了一笔看不见的课税,将本应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回报,转移给了经纪商、做市商和税务当局。这笔课税没有写在任何法律条文里,没有经过任何议会的投票表决,没有出现在任何政府的预算报告中。

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并且以数学般精确的规律,在每个交易日结束时从数百万个账户中扣除。1688年伦敦交易所胡同里的那勺酒,和1998年折扣券商对账单上分散在几十页中的那些数字,本质上是同一件事。三百一十年间,金融中介与投资者之间的关系在形式上不断演化,但在结构上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对称:一方掌握着成本的全部信息并从中获利,另一方承担着成本的全部负担却无法清晰感知其存在。

当媒体和券商将“活跃交易”塑造成能力的象征时,这种不对称被进一步加固——它从一种商业安排,升级为一种文化叙事。投资者不再只是被成本侵蚀,他们开始主动追逐那些产生成本的行为,并将其视为自身金融素养的证明。

年换手率超过百分之一千的账户,其年化净回报率比同期市场指数低大约百分之六。这百分之六,在经过研究者的逐项拆解之后,被证明几乎完全等于这些账户支付的佣金、价差、滑点和税负的总和。这组数字像一道无声的判决,宣告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对于相当一部分投资者而言,他们在市场中付出的所有智力劳动——研究公司财报、分析技术图表、追踪新闻动态、比较分析师评级——其全部产出都被交易成本归零了。他们不是在投资,而是在从事一项昂贵的业余爱好。

而这百分之六只是平均数。在那些年换手率最高的极端个案中,总交易成本可以占到资产规模的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十的年化成本,在复利条件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年之后,账户余额将比零成本基准少掉超过百分之六十。意味着二十年之后,差距将扩大到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这不是亏损,这是蒸发。而这种蒸发不需要任何一次错误的选股决策,不需要任何一次失败的市场时机判断,它只需要一个条件:足够频繁的交易动作。

当这些数字被摆在面前时,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自然浮现出来。如果过度交易——在没有杠杆的情况下——已经足以让投资者支付一笔沉默的课税,足以让他们的净回报系统性低于市场指数,那么,当投资者不仅频繁交易,还借用杠杆来放大每一次动作的规模时,这道算术题的答案会变成什么?成本不再是每年百分之六的缓慢失血,而是以倍数放大的速度从账户中抽取资金。

而杠杆本身的利息成本,又会在这张已经令人窒息的成本账单上,再加上一条新的支出项。这不是一个关于市场预测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算术的问题。而算术从不关心你的意图、你的智商、你看过多少本投资书籍、你在多少个深夜研究过K线图。算术只做一件事:把所有的加项和减项放在一起,然后给出一个结果。对于频繁交易加杠杆的账户而言,这个结果在数学上几乎没有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