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另一家诺基亚:网络设备的暗暗生长

把时钟拨回2010年初春。赫尔辛基卡拉萨塔马区一栋临港办公楼里,诺基亚西门子通信公司(Nokia Siemens Networks,简称NSN)的几位高管围坐在一张极简风格的会议桌前。窗外是半冻的波罗的海,会议室里的争论与海面一样灰白。桌子上摊着一份运营报告:过去一个财年,这家由诺基亚与西门子各持股一半的合资公司仍然没有盈利。营收在下降,运营费用却像冻土一样难以松动。手机部门在同一条海岸线的另一端发布N8,准备用那台一千二百万像素的机器回应iPhone的挑战,市场部门正在为"连接人们"的新口号做准备。

而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的主题只有一个:哪些产品线可以整个砍掉,哪些员工必须在下一轮通知中离开。

这不是一个与手机帝国无关的旁支故事。NSN从2007年4月1日正式挂牌运营起,就活在诺基亚内部一个模糊的定位中。它由诺基亚的网络业务集团与西门子的通信部门合并而来,承担着无线接入网、核心网、传输网和电信服务等几乎全部面向运营商的基础设施业务。

在诺基亚的财报里,它被列在“诺基亚西门子通信”一栏,与“设备与服务”并列。但两者的地位从未对等过。手机部门贡献了集团绝大部分营收和几乎全部利润,也占据了董事会、投资者和媒体几乎全部注意力。

NSN则像一个长期住在主屋侧翼的亲戚:血缘上属于同一家族,但饭桌上没有人先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这种位置在2007年并不难理解。那一年诺基亚卖出了四亿三千七百万部手机,全球市占率站上四成。智能手机市场上,塞班系统的份额超过六成。

NSN刚刚经历合并后的第一轮阵痛,两家公司的系统、客户和人员仍在磨合,亏损在账面上清晰可见。资本市场对它的耐心有限。诺基亚内部对它的期待也有限:保持存在,服务运营商客户,不要拖累集团利润率。

没有人会想到,四年之后,当手机业务的利润引擎开始熄火,这个被忽视的侧翼会成为整家公司存续的关键。

转折并不是突然到来的。2010年,NSN在新任首席执行官拉吉夫·苏里(Rajeev Suri)的推动下开始了一场几乎不对外界声张的重组。

苏里此前长期负责诺基亚的亚太网络业务,对新兴市场运营商的资本开支周期有直接体感。他接手时,NSN的产品组合仍然带着合并前的惯性:无线接入、核心网、传输、光网络、宽带接入、电信软件、专业服务,几乎覆盖了通信设备行业的所有主要门类。这种全面覆盖在2000年代运营商设备市场高速扩张时曾经合理,但在2010年前后已经变成负担。华为和爱立信在无线接入网领域的价格压力持续加大,中兴在传输和宽带接入市场不断压低标的,NSN在多个产品线上同时应战,却没有一条线有足够的规模来摊薄研发成本。

苏里和他的团队做出的判断并不复杂:移动宽带是未来五年运营商资本开支中最确定的方向。全球主要市场的智能手机渗透率正在快速上升,数据流量增长已经开始挤压现有3G网络的容量。中国的三家运营商在2009年初拿到3G牌照后,网络建设进入高峰期;日本软银、美国T-Mobile等运营商也在为后续的LTE部署做准备。

对于一家资源有限的设备商,最理性的选择是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可预期的需求浪潮上。于是,NSN开始出售非核心业务。光网络业务被卖给一家私募股权基金,微波传输业务被剥离,宽带接入产品线被逐步关闭。

公司在全球范围内启动了大规模裁员计划。2011年11月,NSN宣布了一项涉及一万七千个岗位的削减计划,相当于当时员工总数的约四分之一。

这还不是终点。2012年,公司继续压缩运营费用,关闭冗余的研发中心,把服务交付体系从高成本地区向低成本地区转移。

这些动作在赫尔辛基和慕尼黑引起了震动,但在诺基亚总部的走廊里,它们并没有获得太多讨论。

2011年的大部分时间,诺基亚高层正被手机业务的战略摇摆所占据。2月,首席执行官斯蒂芬·埃洛普发布那封后来被称为“燃烧平台”的备忘录,宣布与微软结盟,把Windows Phone作为主要智能手机平台。塞班被列入过渡计划,MeeGo被降级为实验项目,N9在发布时已经知道不会再有后续。

同一时期,手机部门的组织架构还在不断调整,智能设备与移动电话两个业务线分分合合,资源在塞班、MeeGo、Windows Phone和低端功能机之间反复流动。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新的产品路线图和新的市场承诺,但消费者看到的只是产品节奏的持续失序。

NSN内部没有这样的路线图之争。它的客户不是数以亿计的消费者,而是全球几百家电信运营商。这些客户的需求可以用数字精确表达:覆盖率、容量、时延、每比特成本、设备功耗、交付周期。一个基站产品能不能卖出去,取决于它在这些指标上是否比爱立信或华为的同类产品更有竞争力。

这种B2B逻辑不性感,但它有一个手机业务在2011年已经失去的优点:判断标准清晰。工程师和项目经理不需要猜测“市场想要什么”,他们只需要满足运营商在标书里写明的技术规范。这种清晰性让NSN在收缩产品线时能够快速识别哪些团队和资产与移动宽带直接相关,哪些只是历史遗留的负担。2012年,NSN的聚焦策略开始显现效果。

公司在LTE无线接入网领域获得了几份关键合同。日本软银在2011年底启动的LTE网络建设中,NSN进入了主要供应商名单。美国T-Mobile在2012年宣布的LTE部署计划中,NSN同样获得了无线接入网的重要份额。

这些订单的意义不仅在于当期收入,更在于它们验证了一个判断:在移动宽带这个赛道上,NSN仍然具备与爱立信、华为同台竞争的技术能力。它的LTE基站产品在功耗和集成度上具有竞争力,它在无线网络规划和服务交付上的积累没有因为产品线收缩而流失。

相反,砍掉非核心业务后,研发资源第一次集中到了少数几个方向上。这种集中是手机业务在同一时期无法做到的。2012年,诺基亚手机部门仍在同时维护多个平台:塞班还在为部分市场提供更新,MeeGo团队已经被拆散,Windows Phone的Lumia系列刚刚开始出货,低端功能机仍然承担着大量销量和现金流。每一个平台都需要独立的研发团队、测试体系、应用生态支持和市场推广资源。

管理层在公开场合强调Windows Phone是唯一焦点,但实际操作中,塞班的收入贡献和功能机的市场份额让“完全聚焦”成为一句无法兑现的口号。

NSN不需要面对这种分裂。它的产品线收缩是真实的,因为它可以承受短期收入下降的代价,而手机部门不能承受任何一条产品线立即消失带来的收入缺口。

这种差异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手机业务依靠品牌、渠道和产品体验竞争,它的利润来自对消费者注意力的持续占有。当注意力被iPhone和安卓夺走时,诺基亚的反应是同时押注多个平台,希望其中一个能够重新赢回市场。这种策略本身并不荒谬,但它要求公司在每个平台上都投入足够的资源。而诺基亚的资源分配机制——由既有利润规模和市场份额预期决定——恰恰无法做到这一点。它给塞班的资源最多,因为塞班仍然贡献收入;给MeeGo的资源最少,因为MeeGo没有用户基础;给Windows Phone的资源在两者之间,因为它有微软的补贴但尚未证明自己。

这种算法在功能机时代有效,在平台转换期变成了死亡螺旋。NSN的资源分配逻辑完全不同。它的收入来自运营商合同,合同来自技术标和商务标的竞争结果。如果一个产品线在连续几个招标周期中无法进入前三名,它在公司内部就失去了存在理由。这种残酷性在手机业务中是不可想象的——诺基亚不可能因为塞班在某个季度表现不佳就砍掉塞班,因为塞班贡献着数十亿欧元的收入。但在NSN,砍掉一个没有竞争力的产品线只是时间问题。

2011至2013年间,NSN的转型计划明确设定了成本削减目标:运营费用和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下的运营利润率改善被写入每个季度的跟踪指标。到2012年底,公司已经连续多个季度实现正自由现金流,尽管营收规模比合并初期缩小了约三分之一。

这种收缩-聚焦-恢复的路径,与手机业务的扩张-失焦-崩塌形成了精确的镜像。手机部门在2007年拥有四成市场份额和六成智能手机系统份额时,没有选择收缩任何一条产品线。

它继续在塞班、MeeGo、Windows Phone之间分配资源,继续维持从低端功能机到高端智能机的全系列覆盖,继续在每一块市场上与所有对手同时作战。这种全面作战的姿态在功能机时代是竞争力的来源,在智能手机时代变成了组织失能的症状。

而NSN在2010年选择了相反的方向:承认自己无法在所有产品线上同时取胜,把资源集中到一个方向上,接受规模缩小的代价。这个选择不性感,不面向消费者,但它遵循了B2B产业中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2013年春天,当诺基亚董事会正在为手机业务的出售方案进行最后阶段的谈判时,NSN的运营数据已经显示出稳定的改善。第一季度,NSN的营收约为二十八亿欧元,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下的运营利润率达到约百分之七。这个数字与手机业务鼎盛时期动辄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利润率相比并不起眼,但它是在连续多年亏损之后实现的,而且建立在更可持续的成本结构上。更重要的是,NSN在LTE市场的份额正在上升。

根据第三方机构的数据,2013年上半年,NSN在全球LTE无线接入网市场的份额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位居前三。它的主要客户包括日本软银、美国T-Mobile、韩国SK电讯、中国移动和多家欧洲运营商。

这些客户的名字揭示了NSN与手机业务之间另一个根本差异:地理重心不同。诺基亚手机业务的收入高度依赖欧洲和新兴市场,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从2007年的三成以上跌到2012年的不足百分之五。而NSN的客户群从一开始就是全球性的,它在亚太、北美和欧洲都有重要合同。当手机业务在单一市场失利后无法在其他市场弥补时,NSN的全球布局提供了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这种能力不是战略远见的结果,而是B2B设备行业的自然属性:运营商客户分散在全球,设备商必须建立全球交付能力才能参与竞争。诺基亚手机业务在理论上也有全球布局,但它的收入结构更依赖少数几个关键市场,而这些市场恰恰是竞争最激烈、消费者偏好变化最快的地方。

回到2010年赫尔辛基那间临港的会议室,苏里和他的团队当时并没有预见到手机业务会在三年后被出售。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一家连续亏损的设备商,如何在爱立信和华为的双重挤压下活下来。答案不是创新,不是愿景,而是聚焦和削减。

这个答案在手机业务中反复被提及却从未被真正执行。诺基亚手机的每一任管理层都说过要聚焦,但每一次聚焦都被既有利润的引力拉回原状。

NSN没有这样的引力,因为它没有利润可以保护。它的起点是亏损,这反而给了它自由——没有什么需要捍卫的旧收入,没有什么不能砍掉的产品线。这种自由让它在2011至2013年间完成了手机业务七年都没能完成的战略收缩。

当然,把NSN的故事写成一部纯粹的成功史会掩盖它自身的代价。一万七千个岗位的削减意味着数万个家庭的生活被改变。芬兰、德国、印度和中国的许多工程师在2011至2013年间收到了裁员通知。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所在的产品线被判定为“非核心”。

这种残酷性在B2B产业中并不罕见,但它的后果是真实的:NSN在聚焦移动宽带的同时,也永久失去了在光网络、微波传输和部分电信软件领域的技术积累。这些领域后来在5G时代重新变得重要,而NSN的继任者诺基亚网络公司不得不通过后续收购来部分弥补。但这是另一个故事。

就2011至2013年的生存逻辑而言,聚焦和削减是唯一能让NSN活到下一个周期的办法。

2013年7月,诺基亚宣布以约十七亿欧元收购西门子所持的NSN全部股份,使NSN成为诺基亚的全资子公司。这笔交易与两个月后宣布的手机业务出售给微软形成了时间上的紧密衔接。外界普遍将这一进一出解读为诺基亚的“转身”:卖掉手机,买入网络。但事实上,诺基亚并没有“买入”NSN——它只是把合资公司的另一半股权买了回来。

NSN一直在那里,从2007年起就在那里,在手机帝国的阴影下默默运转,经历亏损、裁员、收缩和聚焦。2013年的收购不是一次战略转型的起点,而是一次早已存在的备份系统被灾难事件推向前台。

这个备份系统的价值在2013年第四季度开始被资本市场重新评估。那一年,NSN全年营收约为一百一十三亿欧元,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下的运营利润率约为百分之十一。第四季度,公司实现净利润约三亿欧元,自由现金流为正。这些数字与2007年诺基亚手机业务巅峰时期相比几乎微不足道——那一年诺基亚集团营收超过五百一十亿欧元,手机部门运营利润超过八十亿欧元。

但两者代表的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模式。前者建立在全球运营商资本开支周期之上,收入可预测、合同周期长、客户关系稳定;后者建立在消费者偏好之上,收入波动大、产品周期短、品牌忠诚度在范式转换中迅速蒸发。

2013年底的诺基亚已经不可能回到2007年的规模,但它拥有了一种在2007年时并不具备的东西:一个不再依赖消费者注意力、也不再被既有利润绑架的运营核心。这个核心将把诺基亚带向何方,在2013年底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网络设备业务的利润率远低于手机业务鼎盛时期的水平,LTE市场的竞争正在加剧,爱立信和华为不会给诺基亚留下轻松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在手机业务崩溃过程中流失了大量人才和技术判断力。NSN的工程师可以精确计算基站的覆盖范围和功耗,但他们不知道如何设计一台让消费者愿意购买的手机。这种能力的缺失在2013年并不构成紧迫问题,但它意味着诺基亚如果未来想要重新进入消费电子领域,将面临一个几乎从零开始的起点。

上一章结尾那位站在N9展柜前的前工程师说,公司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这句话在2013年的NSN办公室里可能没有人在意,但它所指向的问题,将在诺基亚此后的每一次技术路线选择中反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