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被设计的环境

超市经理戴维·康纳在2013年春天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增加广告预算,没有调整定价策略,没有对员工进行任何新的销售培训。他只是把新鲜水果从冷藏柜的底层移到了超市入口处的开放式货架上,高度与成年人的视线平行。他把糖果和巧克力从收银台旁边的显眼位置移到了收银台背后的角落,顾客需要转过身、弯下腰才能拿到。

三个月后,水果销售额上升了百分之十五,糖果销售额下降了百分之八。没有人走进这家超市时对自己说“今天要多吃水果,少吃糖”。没有人需要启动意志力。没有人在购物车里放进苹果时感到自己在抵抗诱惑。

行为的改变发生了,但它发生的路径不是通过决心,而是通过环境的重组。

这个案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证明了摆放位置影响销售——零售商知道这一点至少有一百年了。它的重要性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更深的机制:环境中的信号、距离、可见性和默认选项,构成了一个无声的决策架构。这个架构绕过了你的意识系统,直接作用于你的行为回路。你不是在选择,你是在对环境的提示做出反应。

这正是上一章结尾提出的那个问题——“以我目前的设计预算,我能做的最小调整是什么?”——的一个具体答案。康纳所做的,就是利用他作为经理的设计预算(对货架位置的控制力),完成了一次成本极低、效果显著的环境调整。

康奈尔大学食品与品牌实验室的布莱恩·万辛克在2004年发表了一项研究,这项研究后来成为环境设计领域的经典实验。万辛克的团队观察了四十名办公室职员在两周内的进食行为。办公室里有一个厨房,厨房的台面上摆放着两种容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巧克力糖果;一个不透明的陶瓷罐,里面也装着同样的糖果。两个罐子并排放置,距离相同,糖果种类完全相同。唯一的变量是可见性。结果很直接:当糖果放在透明罐子里时,职员们平均每天吃掉七颗;当糖果放在不透明罐子里时,这个数字降到了四颗。

万辛克随后调整了变量。他把透明罐子从台面中央移到了离工位两米远的角落,糖果消耗量再次下降,从四颗降到两颗。当他把罐子放回台面中央但盖上盖子——增加了一个打开盖子的动作——消耗量同样下降。

这个实验的优雅之处在于它分离出了环境设计的三个核心杠杆:可见性、距离和摩擦。你不需要改变糖果的味道,不需要教育人们糖的危害,不需要激励任何人。

你只需要改变糖果在物理空间中的呈现方式,行为就会跟着变。万辛克在2006年的另一项研究中将目光转向了家庭厨房。他的团队进入了两百个家庭,记录厨房的布局、食物的摆放位置、碗碟的尺寸和颜色。然后他们测量了每个家庭成员的身体质量指数。研究发现了一个强相关:在台面上摆放零食和含糖饮料的家庭,成员的平均体重比那些把食物收进柜子里的家庭高出十五公斤以上。而台面上摆放水果的家庭,成员的平均体重比没有摆放水果的家庭低了六公斤。

这不是收入差异造成的。研究控制了收入、教育水平和职业类型之后,这个效应依然显著。它也不是健康意识的差异造成的——那些把水果放在台面上的人并不比其他人更注重健康,他们只是更可能住在水果恰好可见的厨房里。

反过来,那些体重较高的人并不是缺乏自控力,他们只是住在一个零食恰好可见的厨房里。环境在替他们做决定。谷歌公司在2013年启动了一个内部项目,后来被称为健康推动计划。

项目的出发点很简单:谷歌为员工提供免费餐饮,但公司管理层注意到,员工在下午三点的能量低谷期倾向于摄入大量高糖零食。传统的解决方案是提供健康讲座、发送营养提示邮件、鼓励员工做出更好的选择。这些措施的效果几乎为零。

项目团队随后转向了环境设计。他们把健康零食——坚果、干果、低糖能量棒——放进透明容器,摆放在咖啡机旁边、会议室入口、打印机上方,这些是员工最常经过的位置。他们把不健康的零食——薯片、巧克力棒、含糖饼干——放进不透明容器,移到茶水间的底层柜子里,需要蹲下才能拿到。他们还在每个工位区域放置了装有水果的透明碗,位置就在显示器旁边,伸手可及。

结果在六周内显现:健康零食的消耗量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七,不健康零食的消耗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总零食消耗量没有显著变化——人们并没有少吃,他们只是吃了不一样的东西。没有人报告自己在努力选择健康食品。

大部分员工甚至没有注意到环境发生了变化,直到项目组在事后发放问卷时,相当一部分人表示没有察觉办公室里的零食摆放有什么不同。这就是环境设计的力量:它不需要被注意到才能起作用。事实上,它越不引人注意,效果往往越好。

这些案例指向一个共同的机制。每一个行为都有一条物理路径和一条心理路径。物理路径是你在空间中移动的距离、你需要的动作步骤、你接触到的物件。心理路径是你的注意力被引导的方向、你的感官接收到的信号、你的大脑自动激活的行为脚本。环境设计同时作用于这两条路径。它不改变你的想法,它改变的是你在产生想法之前所处的情境。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核心概念:摩擦。在物理学中,摩擦是阻止物体运动的阻力。在行为科学中,摩擦是目标行为执行过程中每一单位额外阻力所消耗的心理能量。每一个额外的步骤、每一厘米的距离、每一次需要做出的微小决定,都在征收摩擦税。这些税费单独看微不足道——弯一下腰、打开一个盖子、走两步路——但它们的累积效应不是加法,而是乘法。

假设你想养成早晨跑步的习惯。如果你把跑鞋放在鞋柜最底层、需要蹲下翻找、运动服在卧室衣柜深处、你需要花三分钟穿好装备才能出门,那么每一个早晨,这些微小的摩擦都会在你还没迈出第一步之前就消耗掉一部分心理能量。这些能量不是无限的。当摩擦累积到某个阈值,你会放弃——不是因为你不够自律,而是因为环境的设计让这件事变得太难了。

反过来,如果你在前一晚把跑鞋放在门口、运动服叠好放在床边、手机闹钟放在必须起身才能关掉的位置,那么第二天早晨,你的身体几乎是被环境推着走向门口的。你不是在战胜懒惰,你只是在顺应一个被设计过的路径。

摩擦的概念最早由心理学家库尔特·勒温在1940年代提出,他用通道理论来描述行为如何被环境中的阻力和推力所塑造。勒温认为,行为不是个人特质与情境的简单相加,而是个人与情境在特定时刻的函数。改变行为的最有效方式不是改变人,而是改变情境中的力场——降低阻力一侧的摩擦,增加不希望行为一侧的摩擦。

这个理论在之后的几十年里被反复验证和细化。2008年,伦敦大学学院的研究团队进行了一项关于医院自助餐厅的干预实验。他们把健康食品从餐厅后部移到入口处,把甜点从显眼位置移到不透明柜台后面,把瓶装水放在与视线平行的高度,把含糖饮料放在底层货架。在为期一年的观察中,健康食品的销售额上升了百分之二十,含糖饮料的销售额下降了百分之十四。顾客的购买行为发生了变化,但他们在事后的调查中普遍表示没有察觉餐厅有什么不同。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些干预之所以有效,恰恰是因为它们没有要求任何人做出选择。选择需要认知资源。每一次选择——吃苹果还是吃巧克力、喝水还是喝可乐——都是在消耗有限的心理能量。当环境替你做出了默认选择,它不是在剥夺你的自由,它是在节省你的认知资源,让你把它们用在更重要的决定上。这就是默认选项的力量。

默认选项是环境设计中最强大的工具之一,因为它利用了人类认知的一个基本特征:我们倾向于接受预先设定的选项,除非有强烈的理由去改变它。这个特征不是懒惰,不是非理性,它是大脑在信息过载世界中的节能策略。在大多数情况下,默认选项是合理的,改变它需要额外的认知成本,所以大脑学会了不去改变它,除非必要。

2003年,行为经济学家理查德·塞勒和法学家卡斯·桑斯坦在《行为公共政策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广泛讨论的框架。他们的核心论点是:既然任何选择架构都不可避免地包含一个默认选项,那么设计者应该将默认选项设置为对大多数人最有利的那个。人们仍然可以自由选择其他选项——自由没有被剥夺——但如果他们不主动选择,他们默认得到的是更好的结果。这个框架后来被应用到器官捐献政策、退休储蓄计划、能源消费选择等数十个领域,每一个领域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默认选项的改变可以产生比大规模宣传教育更大、更持久的行为改变效果。

在器官捐献领域,将默认选项从“不捐献”改为“捐献”,捐献率可以从百分之十五跃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即使人们仍然可以随时选择退出。

环境设计不是操控。操控是隐藏信息、扭曲选项、剥夺选择权。环境设计是承认选项的呈现方式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变量,然后有意识地使用这个变量来服务于特定的目标。

你的厨房台面已经是一个默认选项——它上面摆放的食物是你最可能吃掉的。你的手机主屏幕已经是一个默认选项——它上面的应用是你最可能打开的。你的办公桌布局已经是一个默认选项——它决定了你在工作时间里会看到什么、拿到什么、做什么。问题不在于是否使用环境设计,问题在于你是被动地接受一个随机的环境,还是主动地设计一个服务于你的目标的环境。

这里需要对反方解释做出回应。有一种观点认为,自控力属于有限却可通过锻炼提升的资源,新年决心落空是因为目标定得过高而非方法本身有缺陷,借助循序渐进地强化自控力同样可以达成持久改变。这个观点并非全无道理。

确实有研究表明,某些形式的自我控制练习可以在特定任务上提高表现。2011年的一项元分析发现,为期两周的自我控制训练——比如用非惯用手刷牙、纠正口头禅——可以在实验室的自控任务中产生小幅度的改善。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效应量。这些训练的效果通常在科恩d值0.2到0.3之间,属于小效应。相比之下,环境设计的干预效果——比如将健康食品移到显眼位置——通常在中到大效应之间,d值在0.5到0.8。这不是说意志力训练没用,而是说它的效果在大多数情况下远小于环境设计的效果。如果你只有有限的资源可以投入到行为改变中,环境设计是更高效的杠杆。

第二个问题更根本:意志力训练的前提假设是行为改变的主要阻力来自个人内部——意志力不够强、动机不够纯粹、决心不够坚定。但大量的证据表明,行为改变的主要阻力来自环境——物理距离、可见性、默认选项、触发信号的缺失。

当你在一个零食随处可见、运动需要专门准备、手机每三分钟震动一次的环境里试图改变行为,你是在和你的环境打仗。这场战争的胜负在开战之前就已经被决定了。

这不是说个人因素不重要。动机、价值观、身份认同——这些都在行为改变中扮演角色,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详细讨论它们。但如果你把行为改变想象成一场河流改道工程,个人因素是水流的方向,环境因素是河床的形状。你可以试图改变水流的方向,但这需要持续的巨大能量。你也可以改变河床的形状,让水流自然地向你希望的方向流去。后者更省力,也更持久。

回到摩擦的概念。每一个行为都有一个摩擦系数,这个系数由环境中的物理因素决定。如果你想增加一个行为的发生频率,降低它的摩擦系数。如果你想减少一个行为的发生频率,提高它的摩擦系数。这个原则简单到几乎像是常识,但它的应用却常常被忽视,因为我们太习惯从人的角度思考行为改变,而不是从环境的角度。

降低摩擦的具体操作可以分解为三个步骤。第一步:识别目标行为的每一个物理步骤。

如果你想每天练习吉他,写下从产生练习念头到开始弹奏之间的所有动作——走到另一个房间、打开琴盒、调音、找乐谱、坐下来。第二步:消除可以消除的步骤。把吉他放在你经常坐的沙发旁边,不要收进琴盒,乐谱翻开放在谱架上。第三步:为剩余步骤设置触发锚——将目标行为绑定到既有的环境线索或行为序列上。每次你坐到沙发上、看到吉他、手自然伸过去——这个动作不需要意志力,它是由环境线索自动激活的。

增加摩擦的操作是对称的。如果你想减少刷社交媒体的时间,第一步:识别从感到无聊到开始刷手机之间的所有步骤。第二步:增加步骤。把社交媒体应用从手机主屏幕移到最后一页的一个文件夹里,每次打开需要多点击三次。第三步:增加等待时间。在应用设置中关闭自动登录,每次需要手动输入密码。这三个步骤增加的总摩擦可能不到十秒,但它们的心理效应远超十秒——它们在你和自动行为之间插入了一个微小的间隙,这个间隙足够让你的意识系统介入,问自己是否真的需要打开这个应用。

2019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团队进行了一项关于手机使用习惯的随机对照实验。参与者被分为三组:第一组被要求删除手机上的社交媒体应用;第二组被要求将应用图标移到一个文件夹里,放在最后一页;第三组是对照组,不做任何改变。四周后,删除组的使用时间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七,移动组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对照组没有显著变化。

移动组并没有被禁止使用社交媒体——他们只是需要多点击两次。这两次点击的摩擦,在四周内累计节省了平均每人每天二十八分钟。摩擦税的概念在这里变得具体。每一次额外的点击、每一步额外的距离、每一个额外的动作,都在征收微小的心理能量税。

这些税费单独看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在一天中累积、在一周中累积、在一年中累积。如果你每天需要多花十秒钟才能拿到零食,一年就是六十分钟——这六十分钟不是时间,而是六十分钟的额外心理摩擦。在这六十分钟的间隙里,你的意识有足够的机会介入,问自己是否真的饿了。环境设计的另一个核心工具是触发锚。

这个概念来自心理学家彼得·戈尔维策的执行意图研究,我们在上一章讨论过。触发锚是将目标行为绑定到既有的环境线索或行为序列上,使新习惯获得稳定的启动信号。环境中的视觉线索——一件物品、一个位置、一种颜色——可以成为强大的触发锚,因为它们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提醒,它们就在那里,每次你经过时都会自动激活相关的行为脚本。

谷歌的健康推动计划中,咖啡机旁边的透明坚果罐就是一个触发锚。员工不需要记住应该吃健康零食,他们只需要在等咖啡煮好的三十秒里,眼睛看到透明罐子,手伸过去,拿几颗坚果。咖啡机是既有的行为序列的一部分——每天下午三点,走到茶水间,按下按钮,等待。

坚果罐被插入到这个序列中,成为它的一个自然延伸。这不是一个新习惯,这是一个旧习惯的扩展。触发锚的设计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锚点必须是既有的、稳定的行为或环境线索。绑定到一个不稳定的锚点上,习惯也会不稳定。第二,锚点和目标行为之间的时间间隔必须短——最好是在一秒之内。

如果你在等咖啡时想到某个时候应该吃点坚果,这个念头在三十秒后就会消失。但如果你在等咖啡时坚果罐就在手边,行为几乎是自动的。第三,锚点出现的频率必须与目标行为的目标频率匹配。如果你想每天练习吉他,锚点应该是每天都会出现的行为——比如下班回家、坐到沙发上。

将摩擦和触发锚结合起来,你就得到了环境设计的完整工具箱。降低目标行为的摩擦,为它设置触发锚;增加不希望行为的摩擦,拆除它的触发锚。这不是在改变你的内心,这是在改变你的内心所处的物理空间。需要说明的是,环境设计并不是万能药。它的效果有一个清晰的边界:它对那些已经具有一定动机、但被环境摩擦阻碍的行为最有效。

如果你根本就不想跑步,把跑鞋放在门口不会让你变成一个跑步者。环境设计不能创造动机,它只能释放已经存在的动机。这是它和意志力训练的一个重要区别——意志力训练试图增强动机,环境设计试图减少动机转化为行动过程中的损耗。此外,环境设计的效果在不同人群中存在差异。

万辛克的研究发现,那些对食物线索高度敏感的人——看到食物就容易产生进食冲动的人——从环境设计中获益最大。对他们来说,将零食从视线中移走的效应量比普通人高出约百分之四十。

反过来,那些对食物线索不太敏感的人,环境设计的效果相对较小。这不是说环境设计对他们没用,而是说它的效果有一个个体差异的维度。环境设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限制:它需要一定的设计预算。这个概念在上一章结尾提到过——每个人在特定生活阶段可用于环境设计、触发设置和反馈系统的认知资源与物理控制力的总和。

一个独居、作息固定、工作环境稳定的人,可以精确地设计自己的厨房布局、手机主屏幕、卧室触发锚。一个与人合租、轮班工作、每天在两个城市之间通勤的人,对环境的控制力要小得多。这不是意志力的差异,不是品格的差异,是结构性约束的差异。认识到设计预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解放。

它让你从自我谴责的循环中脱身,转而面对一个更具体、更可操作的问题:以我目前的设计预算,我可以在哪些方面降低摩擦、设置触发锚?也许你无法重新设计整个厨房,但你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一个水果碗。也许你无法控制办公室的零食摆放,但你可以在自己的工位上放一瓶水。

环境设计不是全有或全无的,它是渐进式的——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在改变行为发生的概率,而这些概率的变化在复利机制下会滚成显著的行为差异。框架的总开关不在内心,而在物理空间。这不是一个隐喻,这是一个可操作的原则。你的行为是你与你的环境在特定时刻的函数。改变环境,你就改变了这个函数的输出。

这不需要更多的意志力,不需要更坚定的决心,不需要成为更好的人。它只需要你重新审视你周围的物理空间,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空间在让我更容易做我想做的事,还是在让我更容易做我不想做的事?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让你立刻变成一个不同的人。

但它会给你一个起点。一个微小到无法拒绝的起点。而这个起点的尺度——它到底需要多小才有效,小到什么程度就不起作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精确回答的问题。在计算机科学中,程序员不会直接用机器语言写指令,而是通过‘高级’语言编译成简单的指令序列来构建复杂程序。同样,你的‘设计预算’就是你编写个人行为程序的原材料,环境设计就是你的编译器。它把宏大的目标翻译成一系列简单、低摩擦的环境指令。现在,是时候检查你的‘设计预算’,开始编写你的第一个环境脚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