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消费的阶梯
一张1995年的家庭账本,上海,双职工,孩子上小学。那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一千二百块。支出栏里,食品占掉将近一半,接下来是房租和水电,再往下是交通费、日用品。教育的条目写得很短:学杂费四十五元,练习册和文具十二元,合计五十七元。在那个月的总支出里,这笔钱不到百分之五。它被记在账本的右下角,字体比别的条目小一号,像是随手填上去的,不需要特别关注。
另一张账本,2015年,北京。家庭月收入三万元出头。食品支出的比例缩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占据账本核心位置的是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教育及相关支出,九千六百元。其中包括学区房的月供利息分摊、英语培训班、奥数班、钢琴课、暑期游学项目的分期付款。旁边有一行备注,字迹很急:“本月教育超预算,已动用信用贷款”。这笔支出占当月总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二。
两张账本相隔二十年。它们不是同一个家庭,但它们是同一座阶梯上不同高度的截面。问题不是“为什么教育变贵了”。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力量把一个家庭最核心的支付流向,从填饱肚子推到了投资未来,而且一旦推上去,就再也退不回来?答案藏在一座金字塔的结构里。消费不是一条均匀的河流,它有明确的梯级。每一级台阶上的消费模式,都对应着不同的支付接口策略。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从三个位置同时看这座金字塔:一个站在台阶中段奋力往上爬的城市家庭,一个跨在城乡两级台阶之间进退两难的农民工家庭,一个从底层一跃接入移动支付的农村家庭。他们的支出结构不是三个独立的故事,而是同一座阶梯在不同高度的截面。把它们拼在一起,才能看见这座金字塔的全貌。
先看站在台阶中段的那个家庭。1998年,中国住房商品化改革全面推开。这件事在当时的公共讨论里,主要被理解为一个产权问题:人们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了。但它在消费阶梯上造成的后果,远比产权深远。当住房从单位分配变成市场商品,它的附加属性——尤其是对口的学校——就开始被定价。一开始,这个价格是隐性的。
房东和中介在挂牌时会顺带提一句“对口某某小学”,语气像是附加赠送。但很快,这句话变成了加价的理由。
到2010年代中期,北京、上海、深圳的顶尖公立小学学区房,单价比周边非学区房高出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这不是建筑质量或户型设计带来的溢价。这是对稀缺公共教育资源的直接竞价。
一个家庭决定购买学区房,表面上是买一套房子,实际上是在购买一个排名更靠前的支付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孩子可以接入更优质的教育资源,进而接入更好的初中、高中、大学,最终接入收入更高的就业市场。这个逻辑链里的每一环,单独看都是理性的。问题出在,当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逻辑行动时,阶梯本身就开始移动。
经济学家杜森贝里在1949年提出了“相对收入假说”。他的原话是针对美国战后消费繁荣的:人们的消费决策不仅取决于自己的绝对收入,还取决于他们看到的周围人的消费水平。邻居买了一辆新车,你的满足感就会下降,哪怕你的旧车还能开。杜森贝里管这个叫“示范效应”。
把“示范效应”从1950年代的美国郊区移植到2010年代的中国城市,它发生了一个关键变异。在美国版本里,邻居的新车主要影响你的心理满足感。在中国版本里,邻居换了学区房,影响的是你的孩子能上哪所学校。
这不是虚荣。这是理性计算。因为优质教育资源的分配方式,是按居住位置排序的。
这里需要停一下,把“相关”和“因果”的界限划清楚。杜森贝里的原始数据只证明了消费决策与周围人消费水平之间存在相关性。他观察到,高收入群体的储蓄率并没有随着绝对收入增长而显著上升,因为他们的消费标准在不断向更富有的人看齐。这是一个相关性的发现。但当我们把这个假说移植到中国城市的教育消费中时,因果链条变得更具体了:不是因为邻居买了学区房所以你也想买,而是因为邻居买了学区房,那所对口小学的入学名额被更多家庭竞争,门槛被抬高,你不买,你的孩子就进不去。示范效应在这里通过一个具体的制度通道——划片入学——从心理影响变成了因果约束。
这是杜森贝里的“相对收入假说”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发生的第一重变形:示范效应从心理攀比变成了资源竞价。
第二重变形更隐蔽。在杜森贝里的模型里,人们通过增加消费来追赶邻居,但他们的收入也在增长,所以储蓄率虽然下降,还不至于崩盘。但在中国城市中产的案例里,追赶的成本远远超过了收入增长的速度。学区房的价格涨幅,在大多数年份都跑赢了工资涨幅。这意味着,仅仅依靠当期收入已经无法完成这个追赶动作。
于是信贷登场了。第九章讲过,信贷系统给了人们一个更大的口袋,让未来收入可以提前兑现。对于站在阶梯中段的城市家庭来说,这个口袋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没有按揭贷款,绝大多数家庭根本够不着学区房的门槛。账本上那行“已动用信用贷款”的备注,不是过度消费的证据,而是在既有阶梯规则下的理性选择。但信贷的介入,也让阶梯的坡度变得更陡。
这里面的机制需要拆开来看。当银行愿意为学区房的溢价部分提供贷款,实际上等于把未来的收入预期也纳入了当下的竞价。
一个家庭能买多贵的学区房,不再取决于他们现在有多少存款,而是取决于银行愿意借给他们多少钱。银行的评估依据是这个家庭未来二十年的还款能力。于是,未来的钱被提前投入到今天的教育资源竞价中。房价被进一步推高,下一批家庭需要借更多的钱才能入场。阶梯就这样自我强化:越多人爬上来,台阶就越高,而越高的台阶又迫使后来者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个机制在城市中产的教育投资竞赛中表现得最清晰,但它不是城市独有的故事。
现在把视角往下移,移到阶梯上另一个位置:一个农民工家庭。这个家庭来自四川东部的一个乡镇。丈夫在广东佛山的家具厂打工,妻子在厂区附近的出租屋里带孩子。他们每个月的收入大约八千元。这笔钱要在两个地方花:佛山和老家。在佛山,房租、水电、伙食、孩子的借读费,每个月固定支出四千多元。在老家,房子需要修缮,父母需要赡养,人情往来不能断。每个月,丈夫会把两千元汇回老家。这个家庭的消费阶梯位置,是跨在两级台阶之间的。
在佛山,他们处于城市消费体系的底层:租住城中村,使用最基础的公共服务,消费模式接近生存型。在老家,他们处于农村消费体系的上层:房子是村里最早一批盖起二层楼的,家电齐全,在亲戚中算是“混得好”的。这种分裂不是心理性的,而是结构性的。他们的支付接口同时接入两套系统,每一套都有自己的定价规则和社会评价标准。
最尖锐的矛盾集中在住房上。在佛山,他们不可能买得起当地的商品房。按2015年的价格,佛山城区的商品房均价每平方米超过八千元,一套六十平方米的小户型需要近五十万元。这个家庭的月收入八千元,扣除生活开支后所剩无几,首付都凑不齐。在老家,盖一栋三层小楼的总成本大约二十万元。从绝对收入的角度看,回老家盖房是更理性的选择:成本低,产权清晰,还能改善父母的生活条件。
事实上,在中国城市化最快的二十年里,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工家庭做出了这个选择。中西部农村那些贴着白瓷砖的二层、三层楼房,大部分是用沿海工厂的工资盖起来的。但问题来了。
老家的房子盖好之后,大多数时间空着。孩子在佛山上学,丈夫在佛山打工,妻子在佛山照顾家庭。房子在老家,只有过年那几天才有人住。从资产配置的角度看,这是一笔低效甚至负效的投资。为什么这些家庭还要这么做?
杜森贝里的“示范效应”在这里出现了第三个变形。在农村社区,房子的高度、外观、装修程度,是衡量一个家庭经济地位的核心指标。邻居家盖了三层,你家只有两层,这在村里的社会评价体系中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信号不仅影响面子,还影响实际的资源获取:在村里办事、相亲、借贷,房子的规格是一个重要的参考依据。这个评价体系独立于城市的房地产市场逻辑,但它同样真实,同样具有约束力。
这里需要谨慎地处理相关与因果的边界。我们观察到的现象是:农民工家庭在农村的住房投资与村里的住房规格升级之间存在明显的同步性。但我们不能直接断言“因为邻居盖了三层,所以这个家庭也盖了三层”。因果关系可能更复杂。
更准确的描述是:农村社区的住房规格构成了一个社会评价的参照系,这个参照系影响了个体家庭的支付决策。这个影响不是强制性的——没有人规定必须盖三层楼——但它在社会交往中产生实际的后果。一个家庭选择不跟进,并不会受到明确的惩罚,但会在日常互动中感受到位置的下移。这种压力是弥散性的,不是契约性的,但它对支付决策的影响是真实的。
于是,一个农民工家庭面对的是两套并行的支付接口评价体系。在城市,他们的支付能力被房价排除在商品房市场之外。在农村,他们的支付能力被社会评价推着往更高规格的住房投资上走。两套体系都是理性的,但它们的叠加效应是:这个家庭把大量资金投入了一个使用率极低的资产,而这些资金本来可以用于提升他们在城市的教育、医疗或技能培训支出。这不是个体决策失误。这是一个家庭在阶梯夹缝中的结构性困境。他们无法完全进入城市消费阶梯的上层,因为制度门槛——户籍、社保、房价——挡在前面。
他们也不能完全退出农村消费阶梯的竞争,因为那里是他们的社会归属和最终退路。进退两难,支付流向被撕裂,这就是跨在两级台阶之间的代价。
现在把视角再往下移,移到阶梯的底层:一个留守农村的家庭。这个家庭在贵州的一个山村。年轻人出去打工了,老人在家种地、带孩子。在2010年之前,这个家庭的消费模式是典型的现金经济:赶场天去镇上买菜、买日用品,钱装在塑料袋里,一张一张数。他们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信用卡,没有任何形式的电子支付接口。在这个阶梯位置上,消费的半径被物理距离和现金的携带量严格限制。你能买到的东西,取决于你走多远的路、带多少钱。
2014年前后,智能手机和移动支付开始在这个村庄出现。最初是打工的年轻人从城里带回来的。他们给老人注册了微信,绑定了银行卡,教会了扫码支付。这个过程看起来只是一个技术升级,但它在这个家庭的消费阶梯上造成的变化,远比技术本身深远。移动支付把这个家庭从现金经济的物理限制中解放了出来。
过去,买一台电视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县城,带着现金,再雇车拉回来。现在,在村里的电商服务站下单,几天后送到门口,扫码付款。过去,交电费要走山路去镇上排队。现在,手机上点几下就完成了。过去,孩子在学校需要交钱,老人要专门跑一趟。现在,转账秒到。
这个变化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跳跃式发展”——跳过信用卡阶段,直接从现金进入移动支付。从消费阶梯的角度看,这个跳跃意味着底层家庭接入了一个原本只对中上层开放的支付接口。在移动支付的平台上,一个农村老人和一个城市白领使用的是同一套支付系统,同一套优惠规则,同一套信用评分机制。从支付接口的层面看,阶梯似乎被抹平了。
但阶梯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移动支付给了农村家庭接入更大消费市场的通道,但没有给他们相应的收入增长。他们可以更方便地买东西,但能买的东西仍然受制于收入水平。
更重要的是,移动支付同时也是一个数据采集系统。每一次扫码,每一次转账,都在生成这个家庭的支付行为数据。
这些数据会被用来评估他们的信用等级,决定他们能借多少钱、利率是多少。我们在第九章看到的那个机制——最需要未来的人,为未来支付最高的溢价——在这里以数字化的形式再次出现。农村家庭通过移动支付获得了支付接口的“接入权”,但他们在信用评估体系中的位置,决定了他们使用这个接口的成本比城市中产更高。
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移动支付本身是一个中性的技术工具。它不设计阶梯,它只是把已经存在的阶梯数字化。一个农村老人在移动支付平台上的消费数据,与一个城市白领的消费数据,在形式上是一样的:都是数字,都是交易记录。但算法在处理这些数据时,会根据交易频率、金额、余额、地理位置等变量,给不同的人打出不同的信用分数。这些分数决定了一个人能借到多少钱,以及借钱的利率。农村家庭的交易金额小、频率低、余额少,这些特征在算法里被转化为更高的风险评级。这不是算法的偏见,这是算法对既有经济不平等的忠实反映。
但反映本身会强化不平等,因为它让底层家庭为同样的支付服务付出更高的成本。三个家庭,三个阶梯位置,三种支付接口策略。城市中产通过信贷杠杆撬动教育资源接口,代价是背负长期债务。农民工家庭在两套评价体系之间分配支付流向,代价是资产使用效率的损失。农村家庭通过技术跳跃获得了新的支付接口,但收入水平和信用成本的约束没有改变。这三个案例不是平行的。
它们被同一座阶梯连接在一起。这座阶梯的构造材料,不是人们的欲望或虚荣,而是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就业市场的空间分布。
学区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优质学校集中在特定区域,而入学资格与居住地址绑定。农民工之所以要在老家盖房,是因为城市的保障性住房体系不覆盖他们,而农村的宅基地是他们唯一可以合法建房的土地。移动支付之所以能跳跃式普及,是因为中国的银行网点在农村覆盖率低,而电信基础设施却修到了村里。每一个消费选择背后,都有一组制度安排和基础设施在起作用。
这就是本章的核心论断:消费阶梯的不可逆性,不是人们变娇气了,而是因为整个社会系统已经围绕某一级台阶重新组织了。一旦城市中产普遍接受了“学区房加培训班”的教育投资模式,优质学校的入学竞争门槛就被固定在这个高度。单独一个家庭退出这个竞争,不会改变阶梯的高度,只会让自己的孩子掉队。
一旦农村社区的住房规格普遍升级到三层楼,盖两层楼的家庭在社会评价体系中就会处于劣势。你可以不在乎面子,但你不能不在乎在村里办事时别人对你的态度。这个不可逆性的机制需要进一步拆解。它由三个互相咬合的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基础设施锁定。城市的电网、供水、交通网络、学校布局,都是按照一定的消费标准设计的。
当一个社区的居民普遍使用空调时,电网的负荷就按照这个标准配置。当私家车普及率达到一定水平,城市的道路和停车场就按照这个标准扩建。基础设施一旦建成,就会反过来要求家庭维持相应的消费水平。你不可能在一个没有公交的郊区不买车,也不可能在一个没有树荫的水泥森林里不用空调。
这不是习惯问题,是物理约束。第二部分是社会评价绑定。杜森贝里的“示范效应”在这里找到了它最坚硬的制度载体。当教育资源的分配与居住地址挂钩,当农村的社会地位与住房规格挂钩,消费就不再是个人偏好问题,而是社会排序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参与这个排序,但排序的结果会影响你和你下一代的生活机会。这不是虚荣,这是对既有规则的理性适应。
第三部分是制度退出成本。阶梯的每一级台阶都有退出成本,但这个成本在不同位置是不一样的。站在阶梯顶端的家庭,退出的代价是生活品质的下降,但他们有足够的资产缓冲。站在阶梯中段的家庭,退出的代价是孩子教育机会的丧失,这个代价高到大多数家庭无法承受。站在阶梯底层的家庭,退出的代价是被排除在数字支付体系之外,在现金经济越来越边缘化的社会里,这个代价正在快速上升。
阶梯的不可逆性,对不同位置的人意味着不同的约束强度。这三个机制——基础设施锁定、社会评价绑定、制度退出成本——共同构成了消费阶梯的自我强化系统。
它们不是独立的,而是互相加强的。基础设施锁定了消费标准,社会评价把这个标准转化为竞争压力,退出成本让竞争变成必须。一旦这个系统开始运转,阶梯就会自动上升,不需要任何人的策划或推动。现在回到开头那两张账本。
1995年的上海家庭,教育支出不到百分之五。他们不是不重视教育,而是当时的教育资源分配方式还没有和住房市场绑定。学校之间的差距存在,但还没有被房价放大到那种程度。培训班的产业规模还很小,大多数家庭不认为课外辅导是必需的。那个家庭的教育支出,是真正的“可选消费”。2015年的北京家庭,教育支出超过百分之三十。
他们也不是过度焦虑,而是教育资源的竞价体系已经成熟。学区房、培训班、游学项目,这些不是他们发明的,是阶梯本身提供的选项。他们只是按照阶梯的规则,做出了在既有条件下最理性的支付决策。动用信用贷款,是因为当期收入已经无法覆盖阶梯的高度。两张账本之间的二十年,就是这座消费金字塔从奠基到竣工的二十年。
它现在矗立在那里,每一级台阶上都站满了人。站在高处的人担心滑落,站在低处的人奋力攀爬,跨在两级之间的人被两股力量拉扯。所有人的支付决策,都在维持和加高这座阶梯。
但这座阶梯不是永恒的。它的构造材料——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制度规则——都是人为设计的产物。学校划片规则可以改变,保障性住房的覆盖范围可以扩大,信用评估的算法可以调整。阶梯的不可逆性,不是物理定律,而是制度惯性。打破这个惯性,需要的不是个体消费者的觉醒,而是那些看起来和消费无关的决策:教育资源怎么分配,住房怎么供给,基础设施怎么布局。支付的尊严,最终要落到这些地方。夜幕降下来。
广东佛山,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灯亮着。那个从四川来的农民工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正在看微信里老家传来的照片:房子的第三层已经封顶,外墙瓷砖贴了一半,颜色是他选的米黄色。他放大照片,看了看窗户的位置,又看了看阳台的栏杆。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下个月的汇款计划提前了。屏幕暗下去,出租屋外的巷子里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进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