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学区房里的算术

2005年秋天,郑州一个双职工家庭的母亲做了一件事:她把家里所有跟孩子教育有关的票据、收据、转账记录整理出来,贴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不是记账,是记录。她后来跟朋友说,就是想看看,养一个孩子上学到底要花多少钱。这本硬皮笔记本,像一份她为自己家庭进行的‘信息调查整理’,一份关于教育支出流向的详尽档案。十年后,这个本子记满了。从2005年到2015年,这个家庭为子女教育投入的总金额,加在一起是十四万七千三百元。那一年,郑州一套普通两居室的首付大概在五万左右。十四万七,差不多是三套房子的首付。

这个账本不是孤例。在同一个时期,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城市家庭在记同一本账。账目各不相同,但结构高度一致:课外辅导费、兴趣班学费、教辅材料、寒暑假集训、升学冲刺。条目越来越长,金额越来越大,而记账的人并没有变得更富裕。他们只是被卷入了一场算术竞赛。这场竞赛的规则,不是家长定的。要理解这个规则的起源,我们需要先看另一件事。1994年,国务院发布了一份文件,标题很长,核心意思很明确:停止福利分房,把住房变成商品。

四年后,1998年,这个转变彻底完成。从这一年起,中国城市居民不再等待单位分房,而是走进售楼处,用钱买居住权。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项制度也在收紧。1986年颁布的《义务教育法》第九条写得很清楚:“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合理设置小学、初级中等学校,使儿童、少年就近入学。”但“就近入学”这四个字真正变成硬约束,是在1990年代末。随着城市人口流动加剧,优质学校的学位开始供不应求。教育部门为了杜绝跨区择校、走后门、递条子,开始严格执行“按片划分、就近入学”。

两项制度,分开看都合理。住房商品化给了人选择居住地的自由,这是市场经济的应有之义。就近入学堵住了权力寻租的口子,这是教育公平的基本保障。但它们合在一起,产生了一个设计者未必预料到的结果:如果你想让自己的孩子进一所好学校,你不需要托关系,不需要批条子,你只需要在那所学校周边买一套房子。房子不再是单纯的居住空间。它变成了教育机会的支付接口。这个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

1998年住房商品化全面推开时,大部分人还在消化“房子要自己买”这个新现实,很少有人意识到房子还能跟学校挂钩。转折发生在2003年到2005年之间。那几年,中国城市化进入快车道,省会城市人口急剧膨胀。郑州、武汉、长沙、成都,这些城市的市区人口在五年内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但重点中小学的学位数几乎没有变化。

以郑州为例。1995年,郑州市区有省级示范小学不到十所。到2005年,这个数字只增加了一所。而同期市区适龄入学儿童的数量增加了将近一倍。缺口不是慢慢出现的,是一下子就摆在那里的。

当供给不动、需求翻倍,价格机制就会自动介入。这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不涉及道德判断,也不涉及政策意图。它就是发生了。2006年,郑州金水区一所重点小学周边的二手房,挂牌价开始跟同地段其他房源拉开差距。一套九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六十平米,因为是那所小学的学区,比隔一条马路的非学区房每平米贵了将近一千元。一千元在当时的郑州意味着什么?

2006年郑州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大约一万两千元,月均一千元。一平米的溢价,正好是一个月的全部收入。这个溢价买的是什么?不是面积,不是户型,不是朝向。它买的是一个入学资格。

这里我们需要做一个关键的区分。很多人说学区房是家长盲目跟风的结果,是投机炒作。这个解释太省事了。如果只是炒作,为什么溢价长期存在而且持续扩大?如果只是盲目,为什么越是有信息优势的家庭——教师、公务员、企业中层——越早进入学区房市场?

答案不在需求端,在供给端。优质教育资源的供给是刚性的。一所重点小学的师资、校舍、管理能力,不是三五年能复制的。而就近入学政策把入学资格和房产绑在一起,等于是把一种刚性短缺的公共资源,挂在一个可以自由定价的私人商品上。短缺有多大,溢价就有多高。这不是投机,这是短缺的定价。

2008年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个定价机制变得更加清晰。那年夏天,南方某省会城市教育局发布了一份通知,要求各小学严格按户籍和房产证地址招生。

这就把问题从‘如何获得入学资格’变成了‘如何获得购房资格’。两个问题看起来相似,但性质完全不同。前者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解决——考试、推荐、调剂。后者只有一个解法:支付。我们把视线拉回到那个郑州家庭的账本。他们没有买学区房。2005年孩子上小学时,学区房的概念刚刚兴起,他们没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等意识到的时候,房价已经涨上去了。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不买学区房,把省下来的钱直接投到课外辅导上。这条路走得通吗?

在走得通。孩子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上奥数,四年级加上英语,初中开始上物理化学冲刺班,高中三年每年寒暑假都在集训营度过。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确目标:小升初、中考、高考。父母不是教育专家,但他们懂得一个朴素道理:别人家的孩子在补,你不补,分数就往下掉。分数掉下去,下一轮筛选就过不了。

这不是攀比。这是算术。每个家长都在做同一道题:在给定的规则下,投入多少资源,能让孩子在下一轮筛选中不被淘汰。

问题就在于“给定的规则”。规则的核心是筛选。小升初有筛选,中考有筛选,高考有筛选。每一次筛选都有人被刷下来。家长的目标不是让孩子出类拔萃,而是让孩子留在筛选线以上。这个目标本身是理性的。但当所有家长都理性行事时,结果就是一场军备竞赛。

军备竞赛的逻辑很简单。假设最初只有百分之十的孩子上辅导班,这些孩子确实能获得竞争优势。第二年,百分之二十的家长看到效果,也把孩子送进辅导班。第三年,百分之四十。到第五年,不上辅导班的孩子变成了少数,他们的成绩相对下滑。

这时候,辅导班不再是获得优势的手段,而是避免劣势的手段。你不补课,不是不能跑得更快,而是会被别人挤下去。

这个逻辑同样适用于学区房。当第一批家长发现买房能让孩子进好学校时,他们获得了优势。当越来越多的家长意识到这一点时,学区房就从加分项变成了及格线。你不买,你的孩子就被分配到资源更少的学校。不是你的孩子变差了,是别人的孩子通过支付获得了更好的起跑线。

2010年,北京海淀区中关村一带的学区房均价突破每平米四万元。同地段非学区房均价在两万五左右。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溢价九十万。2010年北京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大约两万九千元,双职工家庭年收入不到六万。九十万的溢价,相当于一个家庭十五年的全部收入。

这不是房价的问题。房价本身对应的是居住空间,住大住小是消费选择。溢价对应的是入学资格,这个资格不产生任何居住效用。你住进学区房,房子不会变大,阳光不会变多,邻居不会变好。你多付的九十万,买到的只是一张入场券。入场券这个词很准确。

学区房溢价不是消费,是通行费。消费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主动花钱。通行费是你为了获得某种资格不得不花钱。两者的区别在于选择权。你不喝咖啡,可以喝茶。你不过桥,就到不了对岸。

当优质教育资源的分配与房产绑定时,不过桥的选择是不存在的。除非你接受自己的孩子被挡在桥这边。

这就回到了第一章福特锻造的那把尺子。1914年,福特把日薪提到五美元,无意中把支付能力变成了社会体面的标尺。你能挣多少钱,决定了你能过什么样的生活。一个世纪后,这把尺子被移到了学校门口。你能支付多少钱,决定了你的孩子能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尺子的刻度变了,但量的是同一件事:你在这个社会里的位置。不同的是,福特那把尺子量的是你现在的生活,学区房这把尺子量的是你孩子未来的位置。这是一个代际问题。

那个郑州家庭的孩子2015年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父母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十四万七千三。旁边没有写任何评论。他们不知道这笔账算对了还是算错了。

他们只知道,如果不花这笔钱,孩子可能连这张录取通知书都拿不到。这不是选择,这是算术。而算术的规则,不是他们定的。

规则是谁定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部门。它是从制度耦合的缝隙里长出来的。住房商品化给了房子价格,就近入学给了房子附加功能。两个制度各自运转,互不相干。但它们在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理性选择中交汇,产生了一个全新的支付场景。在这个场景里,支付能力不再只是生活质量的显影,它变成了生存机会的分配器。

分配器这个词需要解释。在义务教育阶段,教育机会理论上应该是均等的。这是《义务教育法》的基本精神。但当学校之间的质量差距客观存在,而入学资格又与房产绑定时,教育机会的实际分配就取决于家庭的支付能力。支付能力强的家庭,孩子进好学校。支付能力弱的家庭,孩子进差学校。这不是法律规定的,但它是实际发生的。2013年,一项覆盖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个城市的调查显示,重点小学学区房比同地段非学区房的平均溢价幅度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之间。

最高的是北京海淀区,达到百分之六十二。最低的是广州越秀区,百分之二十八。这些数字不是投机者炒出来的,是家长们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他们投的不是房子,是孩子的前途。每一块钱溢价,都是对公共品供给缺口的市场化定价。缺口越大,溢价越高。

这不是市场的错,也不是家长的错。市场只是在配置短缺资源,家长只是在做理性选择。问题在于,当一种本应均等分配的公共资源被纳入市场配置的轨道时,支付能力就从改善生活的手段变成了争夺机会的武器。

武器的比喻可能有点重,但它准确。军备竞赛的本质是每一方都投入更多资源来维持相对位置不变。学区房和课外辅导构成的正是这样一个竞赛结构。你买了学区房,别人也买,学位还是不够。你报了辅导班,别人也报,录取线还是水涨船高。每一轮投入增加,换来的不是绝对优势,只是不被甩下。但你不投入,就会被甩下。这就是个体理性在系统性不均面前的困境。每个家庭都在做最理性的选择,但这些选择加在一起,制造了一个所有人都更累、更焦虑的结果。

要理解这两个制度为什么会在1990年代末意外合流,我们需要回到更早的时间点,看看它们各自的设计逻辑,这就像回溯一把尺子的锻造过程。

住房商品化的起点,严格来说不是1998年,而是更早的1980年。那一年,邓小平在一次谈话中提到,城市居民住房可以个人购买。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中国城市居民已经习惯了单位分房,住房是福利,不是商品。但方向一旦确定,制度就会沿着这个方向生长。

1988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在全国城镇分期分批推行住房制度改革的实施方案》,第一次明确提出住房商品化的目标。到1994年,《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出台,建立住房公积金制度,把住房从实物分配推向货币化分配。1998年,《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彻底叫停福利分房。二十年间,住房从一个“单位给的福利”变成了“自己买的商品”。这个转变的初衷是经济的:拉动内需、激活房地产市场、减轻企业办社会的负担。没有人会想到,它日后会成为教育机会的支付接口。

同样,就近入学政策的初衷也不是制造学区房。1986年《义务教育法》写入“就近入学”四个字时,立法者面对的问题和今天完全不同。当时中国城市人口流动远没有后来那么频繁,学校之间的质量差距也没有后来那么大。就近入学的主要目的是保障适龄儿童都能上学,而不是分配优质教育资源。

问题出在1990年代中后期。随着城市化加速,大量人口涌入城市,重点中小学的学位开始供不应求。与此同时,市场经济改革让一些学校通过收取择校费、共建费获得了额外资源,校际差距迅速拉大。到1990年代末,同一个城市里,重点学校和普通学校之间的师资、设施、升学率差距已经大到无法忽视。家长们开始动用一切手段跨区择校——托关系、批条子、交赞助费。

教育部门为了遏制这种乱象,不得不把“就近入学”从原则性条款变成硬性规定:严格按户籍和房产证划片招生,禁止跨区择校。这个规定的本意是堵住权力寻租的后门,但它同时把房产证变成了入学资格的唯一凭证。前门是公平了,但前门的门槛是用钱垒起来的。

两项改革,各自都有充分的理由。住房商品化让居住选择市场化,这是效率的逻辑。就近入学堵住择校腐败,这是公平的逻辑。但效率和公平在“重点学校周边房产”这个节点上相遇时,产生了一个设计者未曾预料的结果:公平的入学规则,通过市场化的住房价格,把教育机会分配给了支付能力更强的家庭。这不是任何一项政策的初衷,但它是两项政策耦合之后的实际效果。

这个效果一旦产生,就开始自我强化。2003年,国务院发布《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持续健康发展的通知》,进一步明确房地产业的支柱地位。此后十年,中国房地产市场进入高速增长期。房价上涨本身就在推高学区房的绝对价格,而学区房的相对溢价也在同步扩大。因为房价越涨,家庭资产差距越大,能买得起学区房的家庭和买不起的家庭之间的支付能力鸿沟越深。到2010年前后,学区房已经从“少数人的选择”变成了“多数人的焦虑”。不是因为家长更焦虑了,而是因为游戏规则变了:以前,不买学区房只是失去一个加分项;现在,不买学区房意味着被分配到资源明显更差的学校。加分项变成及格线,及格线变成淘汰线。

这个过程在地方政策层面有清晰的痕迹。2007年,武汉市教育局发布《关于进一步规范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招生行为的通知》,明确要求“公办学校严格按照划定的服务范围招生,不得以任何名义招收择校生”。通知同时规定,入学报名需提供房产证和户口簿,两者地址必须一致。

此前,武汉部分重点小学在实际操作中允许家长凭租房合同或单位证明入学。通知发布后,这些弹性空间被彻底关闭。武汉江岸区一所省级示范小学周边的二手房,在通知发布后半年内,每平米溢价从八百元涨到一千五百元。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南京。2008年,南京市鼓楼区教育局开始严格执行“房产证、户口簿、实际居住地三一致”的入学审核标准。鼓楼区是南京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区域,拥有多所省级重点中小学。标准执行后,该区学区房溢价在一年内从百分之二十跳升到百分之三十五。这些地方性政策文件的措辞高度一致:规范招生秩序、保障教育公平。

不是家长不聪明,是规则逼着他们这么算。2015年夏天,那个郑州家庭的孩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母亲把账本收进了抽屉。她没有再翻看过。那十四万七千三百元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数字,压在十年光阴底下。孩子上了大学,学费一年五千,生活费一个月一千,新的账目又在累积。她没有再记账。她说,有些账算不清楚。算不清楚的账,才是真正重要的账。

那十四万七千元买到的是一张大学入场券,还是十年焦虑?是孩子的未来,还是被掏空的家庭储蓄?是理性投资,还是被逼无奈的通行费?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账本里,在账本之外的那个规则结构里。

那个结构没有因为一个孩子考上大学而改变。2015年之后,学区房溢价继续扩大,课外辅导产业规模突破千亿,教育支出占中国城市家庭总支出的比例从2005年的不到百分之五上升到百分之十五以上。支付能力的代际复制链条越焊越紧。能支付的家庭,孩子获得更好的教育机会,未来有更强的支付能力。不能支付的家庭,孩子被挡在好学校门外,未来的支付能力进一步受限。

这不是遗传,这是制度结构在代际之间复制不平等。福特在一百年前无意中锻造的那把尺子,如今量的是下一代人的起跑线。而这条起跑线,正在变成一道需要付费才能跨过的门槛。

那些跨不过去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不是跑得慢,是被挡在了门外面。支付接口锁死了尊严的初始通道。

这不是遗传,这是制度结构在代际之间复制不平等。福特在一百年前无意中锻造的那把尺子,如今量的是下一代人的起跑线。而这条起跑线,正在变成一道需要付费才能跨过的门槛。那些跨不过去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不是跑得慢,是被挡在了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