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解绑的可能
智利法院的卷宗里,有一份不起眼的资产清单。那是2004年定罪之后,调查人员从“尊严之家”社区的财务记录中整理出来的。清单上列着奶牛场、医院、学校、锯木厂、矿山,还有一家生产军用制服配件的工厂。这些产业每年产生数百万美元的收入,支撑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社区运转了四十年。
而社区内部,二十六名儿童曾在医院和学校里遭受系统性的虐待。社区的管理是强制性的:以年龄和性别划分小组,禁止男女自由交往,甚至强迫人们服用抑制性兴奋的药物;婴儿出生后即被送往保育院,孩子自小没有父母的概念;为了阻绝外界信息,社区内禁止使用电视机、电话,禁止阅读报刊。
他们的父母并非不知道风险,但他们付不起社区之外的教育和医疗费用。“尊严之家”提供免费的学校和诊所,条件是服从。支付能力为零的人,用另一种东西付了账——自由、安全、身体。
这个案例极端,但它把一个问题推到了无法回避的位置:当教育和医疗变成需要支付能力才能获取的商品时,那些付不起钱的人,就被迫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交易体系。他们不是在超市货架前做选择,而是在交出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来换取本应属于每一个人的基础资源。这不是消费主义洗脑的问题。这是支付接口本身变成了权力行使的关卡。
2005年3月10日,在舍费尔失踪近8年后,人们发现他躲在距离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40公里的一个名为“Las Acacias”的豪华封闭社区的别墅中。经过智利和阿根廷当局两天的谈判,舍费尔被引渡到智利接受法庭审判。
支付能力替他买了八年隐匿。而“尊严之家”里那些孩子,因为支付能力为零,被剥夺了整整一个童年。
两端之间,是同一套逻辑在运行:你付得起什么,你就能得到什么;你付不起的东西,要么放弃,要么用尊严去换。这个逻辑并不因为舍费尔被定罪而消失。
它以更温和、更合法、更日常的方式,嵌在现代社会的制度结构里。要拆解它,不能靠劝人理性消费,也不能靠揭露营销骗局。
需要追问的是:哪些东西的获取,本不该取决于你付得起多少钱?芬兰赫尔辛基的一间小学教室,给出了一个方向的答案。这间教室没有特殊之处。木制课桌、交互式白板、墙上的学生画作、角落里的阅读区。芬兰的公立学校系统有一个刻意设计的特征:校际之间的设施和师资差异被压缩到极小。法律规定,每所综合学校必须提供同等质量的教育,无论它位于赫尔辛基市中心还是拉普兰的偏远小镇。
家庭收入不决定孩子进入哪所学校,因为所有学校都是一样的——不是“差不多”,而是在制度设计上被要求达到同一标准。教师必须拥有硕士学位,课程全国统一,学校经费来自税收而非学费或赞助。家长甚至不需要为孩子支付午餐费,因为免费校餐从1948年起就被写进了法律。这个系统的结果之一是,芬兰基础教育阶段的校际成绩差异,在经合组织国家中长期处于最低水平。
但更值得注意的结果不在统计表上。它在一个家庭的决定里。一个芬兰家长不需要为了让孩子上好学校而搬家到昂贵的学区,不需要计算私立学校的学费和投资回报率,不需要在“买得起的教育”和“买不起的教育”之间做选择。教育这件事,在这个制度安排下,被从家庭支付能力的方程式中移除了。
移除不等于免费。芬兰的教育支出占GDP的比例在5%到6%之间,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相当。区别在于钱怎么花。学校经费由市政税收统一拨付,不依赖学校所在社区的房产税基。这意味着富裕社区和普通社区的学校获得的人均经费是相同的。
集体支付机制在这里完成了一件事:它把教育质量与个人支付能力之间的关联切断了。一个孩子接受的教育,不再是他父母收入的函数。
医疗领域遵循同样的逻辑。芬兰的公共医疗系统由市政当局运营,门诊费用设有年度上限,住院费用按日收取象征性金额。2019年,芬兰居民的自付医疗费用占家庭消费支出的比例约为3.5%,这一数字在同期美国约为11%。癌症患者不需要发起众筹,慢性病患者不需要因为药费而断药。支付能力在医疗资源的获取中,被制度性地压缩到了一个次要位置。
这不是北欧童话。这是制度设计的选择。同样的逻辑,在完全不同制度条件的国家,以另一种方式运行过。
2018年,中国国家医疗保障局挂牌。这个新机构的职责之一,是代表全国参保人与药企进行价格谈判。谈判的筹码很简单:如果药企愿意降价,医保目录将覆盖该药品,这意味着数以亿计的潜在患者可以使用;如果不愿意,药品将被挡在公立医院的主流处方之外。这是买方垄断力量的制度化运用。
2019年,一款治疗非小细胞肺癌的靶向药奥希替尼,经过谈判后价格从每盒五万多元降至一万五千元左右,降幅超过七成。2020年,另一款抗癌药卡瑞利珠单抗,年治疗费用从约三十万元降至约五万元。2023年的谈判中,一款治疗罕见病脊髓性肌萎缩症的药物诺西那生钠注射液,从每针约七十万元降至约三万元。
这些数字的变化,对于患者而言,意味着从“完全付不起”到“付得起”的跨越。对于医保基金而言,意味着通过规模换价格。对于药企而言,意味着用更低的单价换取更大的市场覆盖。
这个机制的核心不是补贴,而是重新定价。它没有消灭支付接口,但它改变了接口的收费标准。抗癌药仍然需要付钱,但价格被拉到了更多人能够触及的范围内。
支付能力与生命之间的那道门槛,被集体谈判的力量压低了几十厘米。这两个案例——芬兰的公立学校和中国的医保谈判——表面上毫无关系。一个靠税收直接供给,一个靠买方谈判压价。
但它们共享一个深层逻辑:当社会通过某种集体机制,把某些关键资源的分配与个人支付能力部分或完全脱钩时,那些资源就不再是纯粹的支付接口关卡。它们变成了某种接近于公共基础设施的东西。人们在这些领域里的尊严,不再需要用个人账单来证明。
一个芬兰孩子走进教室,不需要带着他父母收入的标签。一个中国患者拿到药,不需要因为付不起而跪求社会捐款。这是解绑的第一步。
但第一步之后,问题才真正开始。教育和医疗可以被纳入集体支付体系,或者至少被压低价格门槛。
但住房呢?衣着呢?社交生活呢?当“体面生活”的定义本身随着社会平均支付能力不断漂移时——这是第七章论证的核心——任何固定的解绑清单都会面临过时的风险。
住房是最棘手的案例。一个在芬兰赫尔辛基公立学校读书的孩子,放学后回到的是一套什么样的房子,仍然取决于他父母的收入。芬兰有公共租赁住房系统,覆盖率约13%,低于许多欧洲国家。
赫尔辛基的房价收入比在2020年约为10倍,虽然远低于北京或伦敦,但仍然意味着一套普通住房需要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全部收入。住房没有被从支付接口中移除。它只是被部分补贴了。
而住房决定学区,学区决定学校——除非像芬兰那样强行拉平校际差异。这里出现了一个嵌套结构:如果你不能在住房上解绑支付与质量,你就必须在教育上解绑;如果你不能在教育上解绑,住房的支付差异就会通过学区传导到下一代的机会分配中。一环扣一环,解绑一个领域,压力就转移到另一个领域。
衣着的情况更微妙。衣服的基本功能是保暖和遮体,这完全可以通过极低的支付满足。
但衣服的社会功能——作为身份信号、群体归属、职业体面——随着社会平均消费水平的变化而变化。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城市里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足以应付大多数社交场合。今天,一个去面试的年轻人如果穿着过于陈旧的衣服,他面临的不只是审美评判,而是一种系统性的信号失灵:他无法通过衣着传递“我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这一信息。这不是虚荣。
这是社会协作中对信号的客观需求。问题在于,当这种信号的生产和传递被完全交给市场定价时,支付能力不足的人就被迫在信号博弈中处于劣势。他们要么花掉超出合理比例的收入去购买信号,要么承受信号失灵带来的机会损失。
社交生活的支付门槛更隐蔽。一个孩子的同学生日聚会,如果都在收费不菲的场所举办,支付不起的孩子就会逐渐被排除在社交网络之外。这不是任何人的恶意。这是支付接口在社交领域的自然筛选。
成年人也一样。当“出去吃顿饭”成为社交的基本场景,当“一起旅行”成为维系友谊的方式,当“健身”成为自我管理的标配,每一个场景都附带一个价格标签。这些标签累加起来,构成了一种隐形的社交准入门槛。
付不起的人,不会收到明确的拒绝通知。他们只是渐渐发现,自己不再被邀请。
这里出现了一个棘手的事实:体面生活的定义是动态的。它随着社会平均支付能力的增长而不断重新校准。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写过一段著名的话:“我所说的必需品,不仅包括维持生命所必需的东西,还包括那些,根据一个国家的习俗,对于体面的人——即使是最底层的人——来说不可或缺的东西。”他举的例子是亚麻衬衫。十八世纪的英国,一个工人如果穿不起亚麻衬衫,就无法在公共场合体面地出现。亚麻衬衫不是生理必需品,但它是社会必需品。
两个多世纪后,这个逻辑没有变,变的是必需品的清单。2019年,英国约瑟夫·朗特里基金会的一项社会调查询问公众:哪些东西是“体面生活所必需的”。超过80%的受访者认为,互联网接入是必需品;超过70%认为,每年有一次为期一周的假期是必需品;超过60%认为,能够定期参加社交活动是必需品。
这些判断在1950年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电话尚未普及,国内旅游是奢侈品,社交活动几乎不花钱。但社会平均支付能力变了,体面生活的定义也随之漂移。曾经可以被视为额外享受的东西,渐渐变成了参与社会生活的准入门槛。
这就意味着,将支付与尊严解绑,不可能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制度设计。你不能在今天画一条线,说“教育、医疗、住房、食物——这些是基本尊严,其余的不是”,然后关上清单。因为二十年后的体面生活,会包含今天被视为奢侈的东西。
空调是一个例子。本书前文提到过,二十年前中国许多家庭没有空调,蒲扇和凉席度过夏天是常态。今天,在中国多数城市,空调已经从改善型消费品变成了刚需。没有空调的夏天,不只是不舒适,而是无法正常生活。
这个变化不是广告制造的幻觉。它是真实的。城市热岛效应、建筑设计的改变、工作场所的温度标准、学校和医院的环境要求——这些因素共同作用,把空调推入了必需品清单。曾经可以选择不买的东西,现在不买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边缘化。
这就引出了全书需要面对的最难问题:如果必需品的清单会不断漂移,解绑要解到哪里为止?答案可能是:解绑不是一个目的地,而是一个过程。不是一次性的制度设计,而是持续进行的社会谈判。
每一代人必须重新划定那条线——哪些东西的获取不应该取决于你付得起多少钱。这条线的位置没有标准答案,因为它在不同社会、不同发展阶段、不同文化中会有不同的落点。但判断的原则是清晰的,而且可以跨制度适用。这个原则是:当一个社会把越来越多的基础尊严变成需要个人支付才能获取的商品时,它就在系统性地制造羞辱。
羞辱不是主观感受。它是客观的排斥机制。一个孩子因为校服破旧而被同学嘲笑,一个老人因为付不起取暖费而在冬天缩在屋里,一个求职者因为穿不起体面的衣服而在面试中落败——这些不是消费主义洗脑的结果。这些是支付接口把尊严变成阶梯票价的结果。
相反,当一个社会通过集体机制把某些东西拉回公共领域时,它就在把尊严还给那些被支付接口挡在门外的人。
“拉回公共领域”不一定是国有化或免费化。它可以采取多种形式。芬兰模式是直接公共供给,通过税收把教育和医疗变成公共服务。中国医保谈判模式是集体买方力量,通过规模压低价格门槛。
新加坡的组屋模式是政府主导供给,把住房价格与土地财政脱钩。德国的租金管制模式是法律限制价格涨幅,抑制住房的金融化。日本的全民医保模式是混合支付,但自付比例有硬性上限。
不同制度条件、不同历史路径,可以产生不同的解绑工具。工具的选择取决于具体的政治经济结构,但工具指向的目标是相通的:让某些东西的分配,不再严格遵循支付能力的排序。
这里必须诚实地说一句:我们不知道解绑的边界最终应该划在哪里。这本书不提供乌托邦蓝图。它提供的是一种分析框架,和一个判断原则。
分析框架是:现代社会的支付接口,已经把获取基础尊严的通道,与个人财务能力深度绑定。这不是阴谋,不是洗脑,而是一种制度演化的结果。消费主义不是敌人,它是这个绑定过程的表象和放大器。真正的症结在更深的地方——在公共服务供给的方式、在住房和教育的制度设计、在算法定价的不透明性、在信贷体系对穷人的掠夺性定价。判断原则是:有些东西的价格标签,本就不该存在。哪些东西?
那些如果因为付不起而被剥夺,就会使人无法以平等身份参与社会合作的东西。这个原则听起来抽象,但它在具体情境中是可以操作的。
当一个社会在辩论“医疗是否应该免费”“教育是否应该市场化”“住房是否应该去商品化”时,辩论的实质不是经济效率——效率是技术问题,可以通过方案设计优化。辩论的实质是尊严分配。每一次把某个领域交给纯粹的市场定价,就是把那个领域的尊严交给支付能力排序。每一次把某个领域拉回公共机制,就是把那个领域的尊严从支付能力中解放出来。这个辩论永远不会结束,因为体面生活的定义会变,技术条件会变,财政能力会变。
但它必须被持续进行下去。放弃辩论,等于默认支付能力应该决定一切。2004年智利法院的那份资产清单上,“尊严之家”的产业被逐一查封。奶牛场、医院、学校、锯木厂、矿山——这些曾经支撑一个封闭社区的资产,最终被用于支付受害者的赔偿。2010年,舍费尔在狱中死亡。
但赔偿并未终结。据2019年5月的报道,德国政府针对“尊严之家”的儿童性侵受害者,拨出350万欧元基金进行补偿,每个受害者最高可获得1万欧元。
但“尊严之家”这个名字,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留下了问题:尊严能不能被一个社区、一个机构、一个价格标签所定义?舍费尔的社区用免费教育和医疗购买了成员的服从,用支付能力为零的人群的依赖性,建立了一个虐待体系。这是支付与尊严绑定的最黑暗版本。
但它的反面——把支付与尊严彻底解绑——并不自动走向光明。它需要制度设计,需要持续的公共辩论,需要每一代人重新确认:哪些东西,我们决定不让价格来决定谁得到它们。芬兰那间教室里,孩子们在交互式白板上写字。他们的父母不需要为这间教室付钱,不需要为老师的薪水付钱,不需要为午餐付钱。
这不是因为芬兰富裕——芬兰的人均GDP与英国、法国大致相当,低于美国。这是因为芬兰社会在几十年前做了一系列选择:把教育从支付接口中移除,用税收重新组织分配,拉平校际差异,把教师培养成高门槛、高信任的专业群体。这些选择不是一蹴而就的。芬兰的教育改革从1970年代开始,经历了三十年的制度调整和师资升级,才达到今天的结果。解绑需要时间。
但它证明了一件事:支付能力不是教育质量的天然尺度。它只是制度选择的结果。中国医保谈判的会议室里,药企代表和国家医保局的官员坐在长桌两侧。谈判过程不公开,但结果公开。
一张表格显示,某款抗癌药的月治疗费用从五万元降至数千元。这个降幅不是市场自发形成的。它是三亿参保人聚合起来的买方力量,与专利药的市场垄断力量之间的对抗。结果是价格被压到了更多家庭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仍然有人付不起。仍然有药品没有被纳入目录。
但方向是清晰的:把支付能力与生命之间的关联,从绝对绑定推向相对松动。这两个场景之间隔着八千公里,隔着不同的制度、历史和文化。
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在芬兰的教室里,支付接口被拆除了。在中国的谈判桌上,支付接口被压低了。两者都不是完美的解。芬兰的教育系统面临移民融合的挑战,中国的医保基金面临可持续性的压力。解绑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它是一个持续的压力下的动态平衡。本书以这样一个判断收束:消费主义不是虚幻的洗脑。它制造的困境是真实的。
但这个困境的根源,不在于个体是否足够理性以抵抗广告,而在于支付能力已经成为现代社会获取基础尊严的准入门槛。解困的路径,因此不是劝人少消费,不是揭露营销的操纵术,不是呼吁回归简朴生活。
这些个体策略可能对某些人有效,但它们无法触及问题的结构。结构性的解困,需要制度设计把“支付”与“尊严”这两件事拆开。拆开不是消灭市场,不是否定消费,不是回到配给制。拆开是在某些关键领域——教育、医疗、住房、基础社交参与——用集体机制重新组织分配,使得一个人的尊严不再是他支付能力的函数。这需要持续的社会谈判。
每一代人都必须重新问:哪些东西的价格标签,本就不该存在?答案会变。但提问本身,就是拒绝让支付能力成为尊严的唯一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