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刚需的制造

第一个场景里没有空调。2003年夏天,中国中部一座城市的工人新村,傍晚六点钟,太阳落到七层板楼后面,但热气没有跟着走。它从水泥墙面、沥青路面、砖砌的楼梯间里慢慢蒸出来,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搭在脸上。五楼的厨房里,一家人把凉席铺在客厅地砖上,晚饭是凉面,电扇开在三档,扇叶搅动的是同样热的风。孩子后背压着凉席,翻个身,席面上就留下一个模糊的汗印。抽屉里有一把用了几年的蒲扇,扇骨已经包了浆。隔壁邻居家装了一台窗式空调,外机挂在阳台边上,一开就是整晚嗡嗡响。大人在楼道里嘀咕,说那东西费电,一年开不了几天,不划算。

那时候空调不是没有,只是它被归在“再等等”“有条件再装”的清单里。它不是必需品。它甚至不是欲望清单上的前排。它是炎热夏天里的一个遥远选项,像商店橱窗里的冰箱,看见过,但和自己家的晚

刚需的制造:历史出版插图

刚需的制造:历史出版插图

AI 生成插图,非史实影像。

饭关系不大。

二十年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北京租房子。他打开手机上的租房应用,在筛选栏里勾了几项:独立卫生间、厨房、朝南、有空调。

这四项里,朝南可以妥协,独卫可以妥协,厨房也可以妥协。空调不勾,搜索结果从几百条掉到几十条。没有空调的房源他不会打开。那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

盛夏的温度不会跟你商量。半夜一点,城市热岛把白天的热量还回来,老房子五楼没有隔热层,没有空调,卧室里的温度卡在三十二度下不去。这不是生活方式的差异。这是睡不睡得着的问题。空调从“可有可无的奢侈品”变成了一个默认条件,一个租房市场的准入门槛。没有空调的房子,租金再低,也可能变成空置楼盘里的那几间。

答案如果停在“收入提高了”或“消费升级了”,那只是给现象换了件衣服。收入的提升确实发生了,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东西成了刚需,而另一些东西始终是可有可无的。同样是在这二十年里,城市家庭的录像机消失了,固定电话消失了,棉被弹一弹再盖的消费习惯也消失了。这些东西没有因为收入提高变成刚需,反而退出了舞台。空调的命运显然有别的推力。它不是在某个时刻被千家万户同时看中,然后集体决定“这是必需的”。

它是被一个更隐蔽的过程推到那个位置的。这个过程不直接告诉你“你必须装空调”,但它改变了装和不装之间的成本、条件与后果。

第一个推力来自基础设施。我们把它叫做基础设施锁定。但这名词得放一放,先看结果:到2010年代,新建商品房如果没有预留空调外机位,买家会犹豫;到2020年代,没有空调的出租房几乎被租房者自动过滤。这不是消费者单方面变挑了。是城市物理环境先变了。

城市化把郊区的农田变成高密度的住宅区,地表覆盖从泥土和植被变成了沥青和混凝土。这些材料白天吸收太阳辐射,晚上再慢慢释放。热岛效应不是个别城市的烦恼,它是城市密度提高后的伴随物。没有风、没有树荫、没有穿堂风的老式社区,在夜里把整条街变得像一块没凉透的砖。自然降温的效果被打折了。传统纳凉方式依赖的是物理环境,那种环境恰恰在城市扩张中消退了。

电网扩容为空调的普及供上了电。农村和城市电网改造发生在两千年之后的十几年里。没有稳定的电压和足够的容量,一百户人家同时开空调,跳闸就是常事。

电力系统把夏季高峰负荷当成大事来抓,拉闸限电从常态变成例外,空调才有了跑起来的跑道。

建筑标准的演变又加了一把力。新建住宅开始预留空调外机位,预埋冷凝水管,电路单独走线。墙壁上那个带盖的孔洞,阳台旁那个铁架或百叶格栅,都在做同一件事:预设空调的存在。

房子还没卖出去,它已经为空调准备好了位置。一个购房者拿到户型图时看见外墙上的“空调位”,不会觉得这是额外赠品。他只会觉得,没有这个位子,是不正常的。这就是锁定。它不是说广告说服了你。它是说,等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装空调的代价已经被抬高了。城市热岛让不装空调的夜晚更难熬,电网扩容让装空调不再那么麻烦,建筑设计让装空调成为新房标配。这三件事像三股绳子,把“要不要装空调”这个本来可以自由回答的问题,慢慢捆成了“什么时候装”的问题。

租房市场随即做出了反应。房东发现,带空调的房子更容易租出去,租金也能高一点。装一台空调的成本,用不了两个租赁周期就能收回。于是房东开始装。

没有空调的房东开始面临空置或压价。租客这边,在筛选房源时,把空调勾上,几乎不用思考。这个勾选动作看着是个体偏好,背后是一整套温度、电力和建筑条件的重新配置。这个机制跑通之后,空调的例子就只是一个入口了。

更大的版本是私家车。二十世纪末,中国城市家庭的购车意愿并不高。城市规模还没有摊开,单位大院和生活区离得近,公交和自行车足够应付日常通勤。1998年是一个关键年份。住房制度改革全面推开,城市发展随之进入快车道。新楼盘不再集中在老城区,而是在城市边缘的开发区、新区和卫星城落地。工作机会也在往这些地方跑。住宅区和产业园的距离,从骑车十分钟变成开车四十分钟。公交线路的延伸总是比城市边界的扩张慢一拍。

这个时候,汽车的需求就从“出门方便”变成了“上班准时”。它捆绑的不是身份,至少首先不是。它捆绑的是通勤的可能性本身。一个住在新区、工作在产业园的人,没有车,面临的不是生活品质的下降,而是上班能不能按时到。

城市空间的重新组织,把汽车从奢侈品拽进了必需品清单。这里得停一下,划一条因果线。热岛效应、电网扩容、建筑标准、城市扩张、公共交通建设滞后——它们有的一开始和消费无关,是能源政策或土地规划的副产品。但当它们叠加在一起,个体的选择空间就被重新划定了。一个人住在没有空调的出租房里,不是他“偏好”出汗,是他被锁进了一个装空调成本更低的选项。一个人买车,不是他“被广告洗脑”了,是他每天的通勤成了实打实的成本。

说这是“锁定”,不是要否定个体的决定。个体当然在算账。只不过,算账用的价目表,已经被基础设施改写过了。

第二个推力换一个领域看。空调和汽车更多是物理条件在起作用,教育消费的膨胀,走的是另一条路。它的起点不是基础设施,而是社会评价。要理解这个过程,最有效的角度是问一句:教育消费,究竟在买什么?如果只是买“有学上”,2000年以前的中国城市家庭,教育支出占比没有后来那么扎眼。

九年义务教育免学费,公办学校收费相对可控,家长的主要开支是书本、校服和文具。

但进入新世纪后,“有学上”这个需求开始贬值。不是因为学校少了,是因为学校之间的差距被拉大了。重点学校、示范学校、实验学校,名称各异,但共同点是资源向它们集中。家长面临的不是“有没有学校可上”,而是“上哪一所学校,会带来多少后续差别”。

这个差别一旦被看见,教育消费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只是购买一项基本服务。它变成了一场围绕排名的军备竞赛。补习班是这场竞赛里最典型的支出。

最初,补课是少数成绩跟不上的学生的选择。后来,不补课被视为一种冒险。一个孩子如果同班同学都在补习,而他没有,成绩单上的位置可能直接滑落。家长不需要被谁说服。他只需要看见隔壁孩子周六下午背着书包出门。信息在家长群、在办公室、在春节探亲的闲聊里传播。每多一个家长加入,没加入的家长就多一分焦虑。这个过程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要求所有家庭都富裕。

它只要求足够多的家庭参与,就足以把“不参与”改写成“不负责任”。教育支出的比重,随着这个机制逐年攀升。家庭调查数据里,教育支出占消费性支出的比例,一度成为城市家庭最敏感的条目之一。公立学校学费可能没涨多少,但学区房、课后辅导、兴趣班、考试冲刺、假期研学,一层一层加上去,跟滚雪球一样。

这里的机制不是基础设施锁定。是评价绑定。一个人在教育上的支付,不再直接对应同样数量的教育服务。付了更多的钱,换来的可能只是维持住原来的相对位置。这很像体育比赛里的装备竞赛:大家都穿上更好的鞋,成绩都提高了,但名次没有变。区别在于,体育比赛里你可以选择不比。教育竞赛里,选择退出的代价高得吓人。

评价绑定的核心特征是,它把支付变成了一种身份确认。你不支付,不是在某一门课上吃亏,而是在“是否重视孩子教育”的评价体系里失分。这个评价体系没有裁判,没有明文规定,但它真实地作用在每个家长的决策里。它最厉害的一点是,它不靠强制。

它靠的是一套默认值:好家长应该为孩子做的,到底包括哪些项目。这个默认值在二十年间不断扩容。从“供他上学”到“陪他写作业”,再到“给他报班”“为他买校区房”。每一层加上来,刚需清单上就多一项。

第三个推力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它不是新建了什么,而是退出了什么。住房是最典型的例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城市住房在很大程度上是分配品。单位分房、福利分房:房子不是从市场上买的,是通过工龄、职级、家庭状况等在单位内部排队等来的。租金低到可以忽略,住房支出在家庭预算里只占很小一块。

1998年停止福利分房后,这条路断了。住房从分配品变成商品,买房从少数人的选择变成了大多数城市家庭无法绕开的支付项目。这个转变不是消费者需求驱动的。它是制度退出后,市场接管了住房的供给通道。制度退出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个政策在某个时刻“撤离”了。但事实上,它更像河流改道:旧河道干了,新河道还带着泥沙。

福利分房结束后,城市的土地制度、金融工具、户籍和购房资格,迅速搭建起一个新的住房市场。

商业银行的按揭贷款把“买不起全款”变成了“付得起首付”。公积金制度给在职者打开了一个低息借款渠道。开发商在新出让的土地上建商品房,城市更新的拆迁补偿又把这部分钱推回了市场。房子不再是一个等待分配的公共品。

它是一个市场价格由供需决定、支付能力决定能否靠近核心资源的商品。买房,成了获取户籍所绑定的教育、医疗、养老资源的常用途径。

房子的刚需,不是“水泥钢筋”的刚需。是“住房附带的城市权利”的刚需。这个机制的破坏力在于,它把几项本来可以分开的支付,打包成了一个支付义务。一套房子,不仅是居住权,还可能是学区、是落户资格、是公积金和商业贷款下的信用凭证。城市里的许多资源,都通过“房子”这个中介来分配。结果就是,住房刚需被放大到不成比例。一个家庭可以压缩吃穿,可以不开车,不旅游,但住房这一项的支出一旦启动,就往往占据了收入的相当大部分。

房贷期限二十年、三十年,每一个月都在提醒这个家庭:有些支付,是退出不了的选择。

三个机制说到这里,它们不是三件并列的事情。它们是一条线索上的三个侧面。

基础设施锁定回答的问题是:什么外部条件让某项支付变得不可回避?评价绑定回答的是:什么社会压力让某项支付变成身份证明?制度退出回答的是:什么制度变迁把曾经免费或低价的东西推进了市场?

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把需求变成支付义务。刚需不是某一群消费者嚷嚷“我需要”就自动成立的。它是这些机制运转之后,留在家庭预算表上的那些条目。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的需求,其实背后是制度、基础设施和社会共识共同划定的一条线。这条线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动,而且移动的方向通常是向上。这带来一个冷峻的判断:刚需清单的膨胀速度,往往快于收入增长的速度。

举一个粗略的算术。一个城市家庭的年收入在十年间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它需要面对的刚需,可能从“房租、伙食、交通”变成了“房贷、补习班、汽车养护、物业费、通讯费、保险”。

每一项单看都有道理,但加起来,收入的增长被吞掉了一大块,有时甚至不够。

人对“手头紧”的感受,不是来自绝对收入的下降,而是来自收入增长赶不上刚需清单的膨胀。财务安全感的丧失,不一定是真的变穷了。是你要支付的东西比你赚的多得多。这就是本章想放下的判断:刚需不是需求的自然属性,它是被制造出来的支付义务。

但这个判断不能停在批判上。说“被制造”,不等于说它是虚假的。空调在今天的城市夏天,确实关乎睡眠和健康。住房在今天的城市生活里,确实关乎教育和医疗资源的获取。问题不在于这些需求是假的,而在于它们是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条件下被制造出来,以及制造它们的过程,有没有给个体留下退出或协商的空间。

这个空间正在被挤压。支付接口是上一章发明的词,它可以借来用一次。如果你把城市生活所需的各项资源——住房、教育、医疗、出行、温度舒适——都看成一个个接口,那么接口的设计,就决定了谁在什么条件下接入。刚需的制造,本质上就是接口标准的不断改写。

接口越来越细,接入条件越来越高。一个人发现自己被锁在门外,往往不是因为他停止努力了,而是因为标准的修订速度超过了他追赶的速度。这个认识,是后面故事的起点。我们还需要知道,所谓“必需品”的历史定义,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物品清单。它是一套随着社会平均支付能力不断漂移的参照系。这个漂移的方向和速度,能不能被公共政策调节,能不能被制度设计改变,是这本书后面要慢慢拆的问题。眼下这一章,只是把三条制造刚需的链条放到了桌面上。

它们看起来像自然的市场结果。其实每一步里都有人为的选择。房东决定给出租房装空调,因为他知道不装就租不出去。开发商在户型图上预留空调位,因为规范这么要求,也因为他不想让房子在比较里显得过时。家长给学区房加价,因为他赌的是那个学校带来的排序优势。

这些行动单独看都很理性。但把所有这些理性加在一起,得到的结果却不一定让人更轻松。系统的力量就在于:它可以吸收无数个体的理性选择,再还给他们一个所有人都更累的局面。这不是谁的阴谋。

但它也不是无可改变的宿命。最后一句话留给空调。二十年前那个闷热夏夜,蒲扇和凉席是一种应对方式。它不舒适,但它可行。今天没有了空调,同一个夜晚会变成无法忍耐的加热之夜。这个变化的真实程度,比任何理论都更有说服力。它说明刚需一旦被制造出来,就很难靠个人意志退回去。

但也说明另一件事:既然刚需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它就有可能被重新设计。用什么方式设计,为谁设计,绕开谁,又把谁挡在外面——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消费主义的广告里。它们在那些看起来和消费无关的决策里:电网怎么建,城市怎么扩,学校怎么划片,住房怎么供给。支付的尊严,最终要落到这些地方。你站在支付接口前面,口袋里的钱决定了你过不过得去。但接口的位置,是谁修的,修在哪,什么时候移动了,这些问题的历史,恰恰是“钱够不够”之外的另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