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必需品的历史定义

所谓必需品与奢侈品之间的界限,并非由技术进步所决定,而是被一种隐蔽的社会测量手段反复改写。这种改写的手,不是市场的供需法则或广告的宣传攻势,而是掌握在政府统计局的调查员手中,他们凭

必需品的历史定义:历史出版插图

必需品的历史定义:历史出版插图

AI 生成插图,非史实影像。

借一份名为“家庭预算标准”的文件,悄无声息地重构了社会对体面生活底线的认知。

1901年,美国劳工统计局启动了第一次大规模工人家庭生活成本调查。调查的逻辑很朴素:想知道工人过得怎么样,先搞清楚他们把钱花在了哪里。调查员走访了成千上万个家庭,把每一笔支出都记下来——食物、房租、燃料、衣服、车费、医疗、保险、烟草、酒水、报纸、工会会费,还有各种杂项。

但记录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在于分类。调查员需要把一堆五花八门的支出项目,归进三个等级:生活必需品、舒适品和奢侈品。这个三分法不是调查员自己发明的,它来自19世纪晚期经济学和社会统计学里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人的需求是分层的。底层是维持生存的东西,往上是让生活更舒适的东西,最上面是纯粹享乐的东西。

问题在于,谁来决定什么东西属于哪一层?调查员的方法论手册给出了一个看似客观的标准:看大多数同收入阶层的家庭实际消费了什么。如果某个东西出现在绝大多数家庭的支出记录里,那它就是“必需品”。如果只有少数家庭买它,那它就是“舒适品”或“奢侈品”。

这个标准听起来很民主——多数人的选择定义了什么是常态。但它的漏洞在1901年就已经暴露了。因为“大多数家庭消费什么”本身,就是支付能力的结果。一个年收入500美元的家庭和一个年收入1500美元的家庭,“大多数”的含义完全不同。调查员选择哪个收入阶层作为参照基准,就已经决定了“必需品”清单的长短。

BLS当时选择了以中等收入的工人家庭为基准。这个选择的后果是:电话被归入了奢侈品。在1901年的调查分类表里,电话和留声机、钢琴、装饰画放在同一栏。调查员的理由很直接:绝大多数工人家庭没有电话。

电话服务的年费在当时大约50到100美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到两个月的工资。它既不是维持生存所必需,也不是找工作所必需——那时候招工靠的是街头告示、工会介绍所和熟人网络,没人会打电话通知你上工。这个分类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争议。工会领袖在工资谈判中引用BLS的预算标准时,也没有把电话列入“生活工资”的计算公式。

他们要争取的是食物、住房、燃料和基本衣物的充足供应。电话不在议程上。但这份1901年的文件已经埋下了一个将在未来一个世纪反复引爆的炸弹:它确立了一个方法论原则——“必需品”由社会平均消费模式来定义。这个原则表面上是统计技术,骨子里是社会共识的量化表达。而当社会共识发生变化时,这个定义就会跟着变。变化的方式,就是下一场战争。---

1930年代,大萧条。美国的失业率在1933年达到峰值,接近25%。工资暴跌,家庭预算全面收缩。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需品”的定义反而开始扩张了。

推动扩张的力量来自工会和改革派经济学家。他们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如果“生活工资”只够买食物和付房租,那么工人一旦失业、生病或者老了,就会立刻掉进赤贫。一个体面的生活,不能只算今天的饭钱,还得算上预防明天风险的支出。1935年通过的《社会保障法》是这个逻辑的制度化。

但更隐蔽的变化发生在BLS的预算标准修订里。1930年代中后期,BLS开始更新它的家庭支出调查。调查员发现,即便在大萧条期间,某些支出项目在工人家庭的预算里依然顽固地存在。比如人寿保险。

按1901年的分类逻辑,保险应该算“舒适品”——它不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不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不是遮风挡雨的屋顶。但1930年代的调查显示,很大比例的工人家庭哪怕削减其他开支,也要继续交保费。为什么?

因为大萧条教会了所有人一件事:没有保险的家庭,一场病、一次工伤、一个工厂倒闭,就能让你一夜之间从“过得去”滑到“活不下去”。保险买的不是今天的舒适,而是明天的生存资格。这个观念一旦被社会共识接纳,“必需品”的定义就不得不跟着变。1930年代末的BLS预算标准里,保险支出被悄悄挪到了“必需品”那一栏。这不是技术调整,而是一个政治判断:体面生活的最低标准里,应该包含对未来风险的支付。

电话的命运在这个时期也开始松动。大萧条期间电话的普及率并没有大幅上升——很多家庭因为付不起月租而停掉了电话服务。但电话在就业市场里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白领职位的招聘开始要求应聘者提供电话号码。没有电话的人,不是“过得简朴”,而是“联系不上”。在经济萧条、工作稀缺的年代,“联系不上”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1940年代的BLS预算标准里,电话被重新分类为“舒适但非必需”。这是一个过渡性标签。它承认电话已经不是少数人的奢侈享受,但还不愿意把它写进“必需品”那一栏。这个犹豫本身,就是社会共识正在漂移的证据。旧的共识还没完全退场,新的共识已经长出了半截身子。---

1960年代,约翰逊政府“向贫困宣战”。这场战争需要一个武器:一条贫困线。你得先知道谁算穷人,才能决定把钱发给谁。1965年,社会保障署的经济学家莫莉·奥珊斯基接下了这个任务。奥珊斯基的方法论很巧妙,也很粗暴。她调用了农业部在1955年做的一项家庭食物消费调查,算出不同规模家庭的最低食物支出。然后她做了一个假设:一个普通家庭会把收入的三分之一花在食物上。把最低食物支出乘以三,就得到了贫困线。

这个“三分之一”的比例从哪来的?来自1955年的一项调查,显示中等收入家庭平均把三分之一的税后收入花在了食物上。奥珊斯基用了这个比例,但把它反过来用——不是描述中等收入家庭的实际消费结构,而是用它来反推贫困家庭的“最低收入”。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价值判断。为什么是三分之一?因为1955年的中等收入家庭,在付完食物账单之后,还有三分之二的收入可以用来支付住房、交通、医疗、教育和各种杂项。

奥珊斯基的公式隐含了一个前提:穷人家庭也应该有同样比例的非食物支出。换句话说,贫困线不只是“饿不死”的钱,它应该包括参与社会生活所需的其他支付。

这个前提在当时就引发了激烈争论。保守派经济学家认为,贫困线应该以“最低生存成本”为基准——就是买得起最便宜的食物、住得起最差的房子的钱。按照这个标准,贫困线可以压得更低,符合贫困标准的人会更少,政府要发的钱也更少。奥珊斯基反对这个逻辑。她的理由是:如果你只给穷人饿不死的钱,他们就被永远锁在了正常社会生活的外面。孩子没钱上学,大人生病不敢看医生,家里没电话接不到工作通知——这样的贫困线,不是在测量贫困,而是在制造一个无法逃脱的贫困陷阱。

这场争论的核心,就是“必需品”的定义权。谁来决定一个穷人“需要”什么?是营养学家计算的最低热量摄入?还是社会学家观察到的正常生活参与成本?奥珊斯基选择了后者。

她的公式虽然用的是食物支出这个硬指标,但那个“乘以三”的操作,实际上是把社会平均支付能力偷偷塞进了贫困线的计算公式。1960年代的官方贫困线最终采用了奥珊斯基的方法。这意味着,美国政府在制度层面上承认了一个原则:贫困不是绝对的生理匮乏,而是相对于社会平均生活水平的支付能力不足。这个原则一旦确立,“必需品”清单的漂移就获得了制度性的加速器。

因为社会平均生活水平本身在不断上升。1960年代的中等收入家庭,已经普遍拥有电话、电视、洗衣机和汽车。这些东西如果按照1901年的分类标准,大部分都是“奢侈品”或“舒适品”。但在奥珊斯基的公式里,它们通过“非食物支出”这个后门,悄悄进入了贫困线的计算基础。

电话的命运在这个时期完成了决定性的一跃。1960年代末,BLS的预算标准已经把电话列入“必需品”类别。理由不再是大多数家庭有电话——虽然这个比例确实在上升——而是没有电话的家庭“无法正常参与社会生活”。

找工作、联系学校、呼叫急救、维持家庭关系,所有这些活动都越来越依赖电话网络。不支付电话费的人,不是选择了简朴生活,而是被排斥在这些活动之外。这个转折点标志着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必需品不再由“生存所需”来定义,而是由“参与社会所需”来定义。支付接口的逻辑在这里显露得清清楚楚:当绝大多数家庭通过支付获取某项服务时,不支付的人就被关在了正常社会生活的门外。电话线变成了一道门槛。门槛这头是“正常人”,那头是“被排斥的人”。---

奥珊斯基的贫困线公式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后果:它冻结了“必需品”的定义时间。她的公式基于1955年的食物消费模式和“三分之一”比例。这个比例在1965年制定贫困线时已经过时了。1960年代中等收入家庭的食物支出比例在下降——不是因为食物便宜了,而是因为住房、交通和医疗的支出在快速上升。

如果按照实时的消费结构来调整贫困线,那个乘数应该更大,贫困线应该更高。但奥珊斯基的公式被固定下来之后,贫困线每年只根据物价指数调整,那个“三分之一”的比例却很少被重新审查。这意味着,贫困线的计算越来越偏离实际的社会平均支付结构。住房和医疗在家庭预算中的比例越来越高,但贫困线公式里留给它们的空间还停留在1955年的水平。

这不是技术疏忽。每一次有人提议重新计算那个比例,都会引发一场政治风暴。提高乘数意味着贫困线上升,贫困人口数字变大,政府福利支出增加。压低乘数意味着把更多边缘家庭排除在贫困标准之外,减少福利覆盖。两边的政治力量都在盯着这个数字。

奥珊斯基的公式成了一个政治战场,而战场的焦点,就是“必需品”到底该包括什么。这场战争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反复爆发。每一次修订贫困线的提议,都会引来关于“什么是真正必需”的激烈辩论。手机在1990年代开始普及时,同样的争论再次上演。手机是奢侈品还是必需品?如果一个靠打零工为生的人没有手机,他还能不能及时接到工作通知?如果一个单亲妈妈没有手机,学校怎么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她?

这些问题在1990年代听起来还像是边缘案例。到了21世纪,答案已经不言自明。2000年代的BLS消费者支出调查里,电话服务——包括固定电话和手机——已经被列入住房相关支出的子类别,和房租、水电并列。它不是“舒适品”,不是“奢侈品”,甚至不是“舒适但非必需”。它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这场持续一个世纪的漂移,揭示了一个冷峻的机制:必需品清单不是由人类需求的生物学属性决定的,而是由支付接口的社会覆盖率决定的。当一项服务的支付接口覆盖了绝大多数家庭时,不接入这个接口的人就开始付出额外代价。起初,这个代价只是不便。后来,这个代价变成机会损失——接不到工作通知、联系不上学校、无法获取公共服务。最终,这个代价变成了一种社会排斥:没有电话的人,不是“过得简朴”,而是“不存在于正常社会网络中”。

这个漂移过程不是阴谋,也不是商家洗脑的成功。它是支付接口本身的逻辑:接口铺到哪,正常生活的边界就移到哪。你可以选择不支付,但你不能选择不承担不支付的后果。当后果严重到足以影响生存和尊严时,那个支付项目就从“可选的”变成了“必需的”。这就是为什么“刚需”一旦被制造出来,就很难靠个人意志退回去。不是因为你被广告洗脑了,而是因为你周围的所有人都接入了同一个支付接口。退出这个接口,意味着退出正常社会生活的网格。这个代价,大多数人付不起。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既然必需品清单是由支付接口的社会覆盖率决定的,那么公共政策完全可以通过改变接口的铺设方式来重塑这个清单。如果宽带网络被当作公共基础设施来建设,就像电力和自来水一样,那么每个家庭接入宽带的成本就会大幅下降,甚至降为零。如果宽带接入的成本不再是个人支付的负担,那么“没有网络”就不再是一种被排斥的状态。

反过来,如果宽带接入被完全交给市场定价,那么高速网络就会沿着支付能力的等高线分布。有钱人的网速越来越快,穷人的网速停滞不前。当教育、求职、医疗和政府服务全面数字化之后,网速的差距就会直接转化为机会的差距。到那个时候,“没有宽带”就会像1990年代的“没有电话”一样,成为社会排斥的硬指标。

这个矛盾正在当下发酵。2020年的新冠疫情把一切都推到了线上——工作、上课、看病、办证。没有宽带或者只有慢速移动网络的家庭,在那些被迫远程进行的日子里,几乎寸步难行。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的数据显示,即使在2021年,仍有大约1400万美国家庭没有接入固定宽带。这些家庭不是“选择不接入”,而是付不起、或者住在网络基础设施没有覆盖的地区。于是,一个老问题以新的面目回来了:宽带是不是必需品?2021年美国国会通过的《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案》里,包含了650亿美元用于宽带扩展。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宽带已经不是市场里的可选商品,而是参与社会生活的必要接口。

但法案没有直接回答那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一个家庭付不起月租,宽带还算是“必需品”吗?还是说,它只对“付得起月租的人”是必需品?这个问题,和1901年调查员面对电话时的问题,本质上完全一样。只是现在涉及的不是一台设备,而是一整套接入数字社会的基础设施。当年的调查员可以轻松地把电话归进奢侈品,因为不接入电话网络的人还是大多数。今天的政策制定者没有这么奢侈的条件。

当大多数人已经接入宽带,不接入的人就不再是“选择简单生活”,而是被系统性排斥在数字社会之外。排斥的具体后果已经可以量化。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1年的一项调查显示,低收入家庭的学龄儿童在疫情期间因为缺乏可靠网络而无法完成作业的比例,是高收入家庭儿童的两倍以上。这不是“不便”,这是教育机会的直接剥夺。求职平台几乎全部线上化,没有宽带的人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远程医疗的扩张,让没有网络的家庭在看病这件事上也落后了一步。

这些后果叠加在一起,正在把“数字排斥”变成一种新的贫困维度。它不是吃不饱饭的贫困,而是接不进网络的贫困。它的痛苦不体现在胃里,体现在机会的消失上。每一次机会消失,都是支付接口在说:你不够格。

莫莉·奥珊斯基如果在世,她会怎么算?她大概会坚持那个老原则:贫困线应该反映参与正常社会生活的最低成本。在1965年,那个成本包括食物、住房、衣服和一部电话。在今天,那个成本应该包括什么?一部能上网的智能手机?一个固定宽带账户?

一个够用的数据流量套餐?这些问题不是技术细节。它们的答案,将决定下一个十年的贫困线画在哪里,决定多少人被算作“穷人”,决定公共资源流向哪里。而决定这些答案的,不可能是营养学家的卡路里计算表,只能是社会共识——关于“一个人需要什么才算活得有尊严”的共识。这个共识从来不是固定的。

它随着支付接口的扩张而漂移,随着社会平均支付能力的抬升而重划边界。每一次重划,都有人被包进来,有人被留在外面。包进来的人获得了“正常人”的身份。留在外面的人,他们的支付能力不足以跨过门槛,他们的尊严在门槛外面磨损。

这就是“必需品”的历史定义最冷酷的部分:它不是关于你需要什么,而是关于这个社会认为你应该付得起什么。当社会共识认定你应该付得起电话时,没有电话就成了你的失败。当社会共识认定你应该付得起宽带时,没有宽带就成了你的失败。支付接口不断前移,把越来越多的东西变成“应该付得起”的项目,然后把付不起的人标记为不合格。这个机制不会停下来。

下一轮争论已经在酝酿:智能手机是不是必需品?数据流量套餐是不是必需品?在健康码、移动支付和在线政务全面铺开之后,没有智能手机的人还能不能正常生活?这些问题不是未来的问题。它们正在此时此刻,在无数个家庭的预算表上,在政策制定者的备忘录里,在那些因为付不起月租而被数字社会甩在后面的人的生活里,悄然发酵。1901年的调查员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随手写下的那个分类——电话是奢侈品——会在一百年后引出一连串至今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那些问题就刻在那份文件不断修订的痕迹里,刻在每一次分类栏目的移动里,刻在每一个被重新定义的“必需品”后面。那些痕迹连起来,就是一部支付接口扩张的历史。这部历史没有终点。它的下一页,正在被写进我们这个时代的家庭预算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