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三只看不见的手

这听起来反直觉,但把一座城市从单中心变成多中心,并不能缩短通勤时间。过去半个世纪全球几十座新城的实践记录支撑着这个判断。瑞典的魏林比、英国的水晶宫新城、日本的多摩、法国的塞尔吉-蓬图瓦兹——这些精心规划的卫星城或新市镇在图纸上都承诺了同一件事:让人们在家附近工作,摆脱漫长的进城通勤。六十年过去了,数据给出了统一的答案:它们没有做到。

1950年,斯德哥尔摩市政府做出了一项在当时被视为模范的规划决策。城市西南方向十五公里,一片覆盖着松林和薄土层的丘陵地带被划定为新城建设用地。规划师们给它取名魏林比。这不是一次随意的城市扩张。图纸上精确地标注了居住区、商业中心、办公园区和轻工业区的位置。商业中心紧邻地铁站。办公区安排在居住区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学校和诊所嵌入社区内部。绿化带环绕四周。所有这些设计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在1952年斯德哥尔摩总体规划的文本中写得清清楚楚:建设“半独立”的卫星社区,以减少进出市中心的通勤需求。

1954年,地铁开进魏林比。1956年,第一批居民入住。六十年后,瑞典皇家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追踪了魏林比居民的日常出行。他们发现,居住在魏林比的有工作人口中,大约65%的人就业地点在斯德哥尔摩市中心,而不是魏林比本地的办公楼里。那些本地办公楼里的工作岗位,则被来自其他郊区的人填满了。两拨人在同一条轨道上交错,各自耗掉大约四十分钟。魏林比居民的日均出行时间预算——六十二分钟——与斯德哥尔摩其他区域的居民几乎没有差别,也与世界上大多数城市居民的平均通勤时长没有差别。

这个结果不是魏林比独有的失败。伦敦的八座新城在阿伯克隆比1944年的大伦敦规划中诞生,到了1970年代,调查显示新城居民的出行距离比老城居民更长,但出行时间仍然保持在每天一小时左右。巴黎的塞尔吉-蓬图瓦兹在1960年代末接纳了第一批居民,规划人口三十万,到了1990年代,它的居民通勤模式与巴黎大区其他远郊城镇高度趋同。

东京的多摩新城在1960年代动工,规划师同样承诺了“职住平衡”,但1980年代的调查数据表明,多摩居民最主要的通勤目的地仍然是东京都心和副都心。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问题:规划师们以为自己在下棋,可以移动棋子改变棋局。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棋盘上有三只手同时在移动棋子,而他们只看见了其中一只。

城市规划师看见的那只手,是空间结构。它决定就业岗位在哪儿,住的地方在哪儿,两者之间的空间关系是什么形状。1950年代以前,大多数大城市的空间结构只有一种经典形态:单中心。一个明确的市中心集中了绝大多数的就业机会,居住区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伦敦金融城和西区加起来不到三十平方公里,2019年集中了超过一百五十万个就业岗位,每公顷就业密度超过两千人。伦敦外郊的就业密度通常低于每公顷五十人。这意味着如果你住在五区以外,你在本地找到工作的概率,比你每天走上进城的路的概率,要低得多。不是你不愿意在家门口上班,是你的家门口没有那么多能上班的地方。

这种单中心结构是一个历史遗存,但它的逻辑并不神秘。商业机构需要集聚。金融公司需要靠近其他金融公司,律所需要靠近法院和客户,广告公司需要靠近媒体和品牌总部。集聚产生信息溢出,降低交易成本,共享劳动力池。这些集聚效应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强化。新公司会选在既有公司密集的地方落户,因为那里有客户和人才。

人才会涌向就业密集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更多的选择和更高的跳槽安全性。于是,就业密度高的地方越来越高,租金也越来越贵,但公司和人才仍然留在那里——因为离开的成本更高。这就是空间结构的第一层含义:它不是一个被动的背景,而是一个主动的引力场。只要就业机会在空间上高度集中,通勤的物理方向就被锁定了。你可以把居住区向外推,可以把地铁线向外延伸,但千千万万条通勤路径的终点,仍然指向同一个磁极。

1950年代的规划师们意识到了单中心结构的代价——拥挤、高地价、长距离通勤——于是他们试图改写这个结构。多中心,是他们找到的答案。在伦敦、巴黎、斯德哥尔摩、东京、新加坡,规划师们在图纸上画出新的就业中心,试图把部分就业机会从核心区“疏解”出去。但他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只是在拨动第一只手。另外两只手并没有停下来。## 住房价格:格子的标价

第二只手是住房价格。1964年,威廉·阿隆索出版了《区位与土地利用》。在这本书中,他提出了一个后来改变了城市经济学面貌的模型。阿隆索论证了这样一件事:不同的人,不同的经济活动,对“靠近市中心”这件事的支付意愿是不同的。商业办公机构愿意出最高的价格,因为它们需要最密集的人流和最好的可达性。制造业愿意出的价格要低一些。至于居住——高收入家庭更看重空间和居住品质,他们可能愿意搬到郊区去,用更长的通勤换更大的房子。低收入家庭则相反,他们需要便宜的房子,但他们对通勤成本的承受能力更低,因为时间对他们而言更稀缺。

阿隆索模型的核心,是一组从市中心向边缘递减的地租曲线。在理想状态下,这条曲线是光滑的。但在现实中,它被第二只手——住房价格——塑造成了阶梯状,而台阶上的每一级,都刻着通勤分钟数。伦敦交通局2016年的一份研究报告精确地展示了这只手的力度。研究人员追踪了地铁沿线房价的长期变化。

在朱比利线延伸段开通五年后,沿线车站周边一公里范围内的住宅价格,比同区域其他地段的同类住宅,平均溢价达到百分之十一。距离车站每增加一百米,这一溢价递减百分之一点二。在维多利亚线、皮卡迪利线,类似的效应被反复验证。

从伦敦一区到六区,住宅每平方米的价格并不是线性下降的。它在地铁站周边形成了一个个隆起的小丘,如同手掌按在湿润的泥巴上留下的指印。每一个指印,对应一个车站。指印的高度,取决于那条线路能把你带到哪里,需要多长时间。直达金融城的线路,指印就深。需要多次换乘的线路,指印就浅。

这就是通勤时间被资本化为房价的机制。购房款的每一英镑中都包含着对未来通勤时间价值的支付。买得起四十分钟通勤地带房子的人,和只能买得起二十分钟通勤半径内房子里最小户型的人,表面上他们都在买房,但他们其实在参加两场不同的拍卖。在这场竞拍中,竞价者不是直接喊通勤时间,而是把时间折算成金钱加入出价。

折算的汇率,由市场的供需关系决定,但站在汇率表哪一端,取决于你的支付能力。

回到魏林比。它的公寓在1950年代是高质量的社会住房,租金合理,受到工薪阶层的欢迎。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距离市中心仅二十多分钟地铁车程、周围环绕绿带、建筑品质优良的社区开始吸引具有更高支付能力的居民。到21世纪初,魏林比的住房已经在向市场化方向显著偏移。那些能够住进魏林比的人们,其就业类型和就业地点偏好已经与最初规划师设想的人群截然不同。他们中有更多在市中心从事专业服务业的人们,而这些人更可能在国王岛或者诺尔马尔姆的写字楼里工作,而不是在魏林比本地。

住房价格这只手,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改写了规划意图。规划师可以把办公楼画在图纸上,但他们不能强迫住进魏林比的人们去那些办公楼里上班。市场决定了谁住进魏林比,而市场选择的结果,是一群更可能去市中心上班的人。## 交通投资:画格子的人

第三只手是交通投资。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被动反映既有的空间结构,它主动去改变那个结构。每一条新地铁线路的规划,都是一次关于未来的声明。它宣称什么地方将会变得可达,什么地方的地租将会上升,什么地方将会出现新的机会。

上海地铁的故事是理解这只手运作逻辑的绝佳案例。1993年5月28日,上海地铁一号线徐家汇至锦江乐园段通车试运行,长度不过六点四公里。一号线的走向,选择了从上海火车站经人民广场、淮海路到徐家汇,然后向南延伸到莘庄。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塑造性的——它没有选择连接当时人口最稠密的杨浦或虹口,而是指向了西南方向当时还相对边缘化的区域。

到2007年,上海拥有八条轨道交通线路,通车里程二百三十四公里。到2015年,这个数字跃升到六百一十七公里。到2020年底,总里程达到七百二十九公里,另有磁浮线和浦江线,使得上海成为全世界运营里程最长的城市轨道交通系统。在这个过程中,地铁网络持续向外扩张,每一次延伸都在重新定义“可达性”的边界。

一号线南端的莘庄,1990年代初期还是一片农田和散落的村庄。地铁通车后,这里迅速被开发成为大型居住区。

二号线延伸至浦东,催生了张江和唐镇的扩展。九号线向西铺设,松江新城的房价和人口同步攀升。十一号线更向西延伸到江苏昆山花桥镇——一条跨省通勤线路由此诞生,成为中国首条跨越省界的城市轨道交通线。

曾经由于物理距离太远而无法成为日常通勤选择的区域,现在被纳入了“一小时圈”。这些区域的地价随之被重估。土地出让、房地产开发、人口导入——一个环路在加速运转。

但这一切所指向的结果,并不是通勤时间的缩短。上海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一项调查显示,从2004年到2014年,上海居民的平均单程通勤时间从约三十四分钟上升到了四十六分钟。新增的通勤时间,被新增的通勤人口分散在更广阔的空间中。轨道交通让更多人在同样的时间内走得更远,而不是让同样的人更快到达目的地。

同样的逻辑在斯德哥尔摩得到了印证。斯德哥尔摩地铁——Tunnelbana——并没有停留在魏林比。

它继续向西延伸,触及更远的卫星城,最终形成了一张连接十几个郊区的轨道交通网络。但这张网络保持着指向并穿过市中心的辐射状结构。交通网络的形状,决定了大多数通勤路径不可避免地要经过中央车站附近换乘。

这使得住在外围的居民发现,去市中心上班往往比去邻近的另一个卫星城上班更快——因为轨道就是那样铺的。日本的多摩新城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佐证。轨道公司将线路延伸到了多摩,并维持了快速急行列车的运营,这反而强化了多摩作为一个“在东京工作、在多摩睡觉”的卧城角色。轨道修得越好,与市中心的连接越便捷,本地就业中心就越难与市中心的磁极竞争。交通投资这只手,在画新格子的同时,也在加固旧格子之间的连线。## 三只手同时在场

台北捷运环状线的规划史,让三只手的互动关系变得一目了然。环状线的构想最初提出于1980年代末,旨在通过一条环形线路连接台北盆地周边的多个区域中心——新店、中和、板桥、新庄、三重——绕过拥挤的台北市中心,使得这些次中心之间的横向联系不再必须经过台北车站。

2020年1月31日,日立铁路公司正式启用环状线一期工程,一条全长十五点四公里的无人驾驶铁路系统贯通了多个外围人口密集区。从纯几何的角度看,这条环线完美地体现了多中心空间规划的理念。但随后的出行调查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环状线的大多数乘客并不是在外围次中心之间横向移动,而是利用环线作为接驳线,搭乘一小段后再换乘辐射状的线路进入市中心。也就是说,它没能显著改变整个都市区通勤流的单中心指向。

为什么?答案藏在另外两只手里。首先,就业机会仍然高度集中在台北市的核心区。

根据2021年11月的数据,仅仅是台北市信义区,就聚集了二十三点四万家公司和行号设立营业据点,总部登记的福布斯全球企业两千强有三十三家。这种密度的就业集聚,是环线周边任何次中心都无法比拟的。

只要就业空间结构是单中心——第一只手——住房价格的梯度就会继续从核心向边缘递减——第二只手。结果是,有能力选择居住地的人,会沿着环线寻找那些既能方便进市中心、又能享受较低房价的站点周边居住,然后利用环线接驳进入辐射状线路。而那些在次中心就业的人,数量远不足以支撑环线站点周边的房价大幅隆起。

其次,环线本身联通的那些次中心,其地价和房价在环线通车后确实出现了上涨,但上涨的幅度和模式,取决于这些站点与市中心的可达性。那些能在较短时间内换乘到辐射状线路进入市中心的站点,房价涨幅更大。那些横向联系方便但进市中心不便的站点,涨幅相对较小。第二只手——住房价格——在给环线站点标价时,参考的仍然是第一只手设定的那个就业磁极,而不是环线所试图创设的新磁极。

三只手就这样互相校正着各自的力量方向。第一只手设定引力中心,第二只手按照距引力中心的“时间距离”给每个位置标价,第三只手不断重新定义“时间距离”并扩大可供标价的土地范围。任何一只手单独发力,都会被另外两只手拉回均衡。魏林比的规划师拨动了第一只手,但第二只手和第三只手将结果拉回了原地。台北的环线规划拨动了第三只手,但第一只手和第二只手让大多数人仍然把它当作进市中心的接驳线来使用。## 均衡的代价

这个三手互锁的系统,产生了两个宏观后果。第一个后果是马凯蒂常数在宏观上的稳定性。不管是单中心的伦敦,还是规划了多中心新城的斯德哥尔摩,还是轨道网络持续扩张的上海,居民日均出行时间预算都惊人地稳定在一小时左右。1980年魏林比居民的调查数据——六十二分钟——与半个世纪后全球城市的平均值并无本质区别。这个常数不是来自任何人的主观意愿,而是三只手相互锁定后系统输出的均衡值。

第二个后果是通勤体验的巨大差异性可以与前一个后果并行不悖。宏观平均数的稳定,并不意味着每个个体的通勤时长都差不多。恰恰相反,在这个系统里,不同支付能力的人被分配到了完全不同的通勤模式中。高收入者可以选择那些房价更贵但通勤更短的区域,或者选择那些轨道交通快捷但房价相对较低的站点周边,然后用金钱——更高的票价或更舒适的出行方式——来补偿长时间通勤的不适。

低收入者则被挤向边缘,他们用更长的时间来换取更低的房价或租金,而他们使用的交通工具——公交车、慢速地铁、需要多次换乘的线路——往往是最耗时的。调查数据证实了这种分化。在拥有发达轨道交通的大城市中,高收入通勤者更可能使用快速、准时但票价较高的出行方式,包括高铁通勤、自驾和直达地铁线路。低收入通勤者则更依赖时间更长但货币成本更低的公共交通方式,包括需要多次换乘的公交接驳和慢速列车。

系统没有给所有人分配同样的一个小时,它给不同的人分配了不同质量的一个小时。

三只手写定的这份隐形契约,条款大致如下:第一条,你尽可以提速,但时间归我。第二条,财富能置换光阴,光阴亦能开拓格局,但交易的汇率由市场决定,而你站在汇率表格的哪一端,取决于你的支付能力。第三条,你可以期待规划的远景改变你的日常,但棋局上有三只手,你只拨动了其中一只,另外两只仍在原位。## 契约的签名页

1980年,一项针对魏林比居民的调查记录了这样一个数字:在魏林比本地就业的居民比例,从新城建成初期的接近百分之三十,下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居民的出行时间预算——六十二分钟——与二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不是六十二分钟的一个奇迹。是六十二分钟的一个后果。

这个后果的背后,站立着那三只看不见的手。没有人能单独操控整个棋局——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任何一位规划师、任何一家房地产开发商或任何一条地铁线的建设方能够单独决定这个系统的输出。系统输出的是千千万万个体的日常选择加总的结果。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这些个体的选择被严格约束在系统设定的选项范围之内。

你可以选择住在莘庄还是住在花桥。你无法选择让你的通勤时间只要二十分钟,仅仅因为你想要二十分钟。契约条款的修改,需要三方同时同意,而三方从不同时在场。

在台北捷运的规划图上,除了密密麻麻的站点和线路,还标注了猫空缆车、地下购物街、公园以及公共广场。

这些公共设施与轨道系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城市生活的骨架。在纸质地图上,它们是用统一的图例标示的,平整而无差别。但如果你将这同一张地图叠上一张房价等值线图,线条会立刻变得凸凹不平——在每一个捷运站的位置向上隆起,像手指按压湿泥留下的印迹。再叠上一张就业密度分布图,隆起的位置会被修正:那些同时靠近轨道枢纽和就业密集区的地块,指印最深。

三张图叠在一起,就是契约的全文。每一个通勤者都在这份契约上留下了无形的签名。契约说:你尽可以提速,但时间归我。你可以用金钱买时间,也可以用时间换空间,但汇率不由你做主。你可以期待规划的远景改变你的日常,但棋局上有三只手,你只看得见其中一只。

在城市交通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通勤流量的曲线每晚如潮汐般规律起伏。一份最新的房地产广告正在地铁灯箱上闪烁,广告语是“分钟直达CBD,抢占未来价值高地”。

系统的宏观规律与个体追逐“节省时间”的微观行动,共用同一组数据,运行在同一张棋盘上,但参与者看到的棋盘,只有三只手中的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