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谁在补贴你的通勤

2020年1月31日,新北市十四张站。彩带从空中飘落,台北捷运环状线一期工程通车仪式正在进行。这条全长十五点四公里的无人驾驶铁路系统耗资近七百亿新台币,历时十余年规划建设。官员们登上崭新的列车,透过车窗望去,高架轨道两侧是密集的住宅楼群——其中许多楼盘,是在轨道规划公布之后的几年间拔地而起的。

同一天,台北市政府主计处网站上可以查到另一组数字:台北捷运系统当年度营运亏损补贴需求约为二十亿新台币。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数百亿建设成本的逐年摊提。庆典与账单在同一天出现,并非刻意安排。但这种并置恰好显影了现代城市通勤体系中最隐蔽的一层结构:每一公里的通勤,都不是使用者全额付费的。

你在早高峰刷交通卡进站,屏幕上扣除了二十五元。这个数字让你相信,从新北市新庄到台北市大安,这趟十四公里的位移价格就是二十五元。二十五元覆盖的是什么?是列车运行的电费、自动控制系统的运作成本、车站空调与照明的部分开支。

而架设在高架桥上的钢筋混凝土轨道、征用土地的费用、长达十年的贷款利息、以及系统每年产生的营运赤字——这些成本从未进入票箱。它们进入了另一本账簿。公共财政的账簿。

此前各章拆解了通勤契约的两个签署方:城市空间结构决定了就业与居住的分布,住房市场将通勤时间资本化为房价梯度。个人在这两个约束下做出居住选择,用时间交换空间。第7章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个人系统性地低估了自己的通勤成本——时间的成本、健康的损耗、家庭关系的侵蚀——这些未被充分计算的代价,使得长距离通勤在个人账面上看起来“划算”。但即便只算经济账,这份契约还有一个更根本的漏洞。

个人支付的价格根本不足以覆盖通勤的真实经济成本。差价由谁填补?答案是公共财政。政府作为隐名合伙人,以基础设施投资和运营补贴持续改写契约条款。

这不是锦上添花的补充角色。没有这笔补贴,绝大多数现代城市的通勤模式在经济上都无法持续。要理解这笔补贴的规模与机制,需要同时审视三种不同的制度样本。

它们代表了三种财政逻辑,塑造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通勤补贴结构,但共享同一个核心事实:公共资金在压低通勤者的实际支付价格。先说美国。1956年6月29日,艾森豪威尔总统签署《联邦援助公路法案》,启动了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公共工程——州际公路系统。

法案授权拨款二百五十亿美元,计划建设四万一千英里的高速公路网络。在推动法案通过的过程中,艾森豪威尔反复强调这条公路网的双重价值:民用上,它将连通全国主要城市;国防上,它将确保军队和装备在必要时能够迅速调动。“国防”这个关键词并非修辞点缀。二战期间,艾森豪威尔亲眼目睹德军利用高速公路快速调动部队。冷战背景下,将州际公路纳入国防基础设施的论述框架,是推动法案在国会通过的关键策略。法案在国会辩论和公众传播中,始终被强调其军事价值——公路网络的每一英里都被赋予了双重身份:民用通道,也是战略资产。

资金从哪里来?法案创建了公路信托基金,收入来源是联邦燃油税——每加仑汽油征税三美分。

表面逻辑似乎是使用者付费:开车的人买油,油税修路。但这个逻辑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州际公路系统的实际建设成本远超最初估算。联邦政府多次追加拨款,资金来源从燃油税扩展到一般财政拨款。到1990年代,公路信托基金持续入不敷出,国会不得不多次从一般税收中转移资金填补缺口。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数据,2008年至2015年间,联邦一般税收向公路信托基金的转移支付累计超过一千四百亿美元。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在“使用者付费”原则最被强调的美国模式中,道路建设和维护成本的相当一部分最终还是由全体纳税人承担——包括那些不开车的人、住在市中心的人、根本不使用州际公路的人。这笔补贴流向了谁?

州际公路系统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城市的空间结构。1950年至1990年间,美国大都市区人口增长了百分之七十二,但城市化地区的土地面积增长了百分之一百八十一。高速公路使得居住在距离市中心三十英里甚至更远的地方、每天开车进城上班成为可能。

郊区的低密度住宅开发随之爆炸式增长。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财政转移机制:联邦政府用全体纳税人的钱修建高速公路。高速公路提升了远郊土地的可达性。远郊土地因此升值。购买这些土地上新建住宅的家庭享受了升值的收益——而他们为使用高速公路支付的燃油税,远不足以覆盖高速公路的建设和维护成本。差价由联邦预算承担。也就是由全体纳税人承担。

这不是阴谋论式的叙述。这是财政归宿分析的客观结论。“财政归宿”这个概念的核心工作很简单:追踪一笔公共支出或税收最终落入了谁的资产负债表——它可能完全不同于政策文本中声称的目标。

州际公路系统的政策目标是连通城市和保障国防。但其财政归宿是:远郊房主获得了资产增值,高速公路沿线开发商获得了土地溢价。而核心城市的居民——他们通常收入更低、有色人种比例更高——以税收形式为别人的便利付了账,同时承受着高速公路穿过自己社区带来的噪音、污染和社区割裂。洛杉矶710号州际公路走廊是一个典型例证。

这条公路穿过了以拉丁裔为主的博伊尔高地社区。建设过程中拆迁了大量住宅。建成后持续排放的尾气导致沿线居民哮喘发病率显著高于全市平均水平。而这些居民中的许多人根本没有汽车——他们支付了联邦税,承受了环境代价,但州际公路的主要受益者是住在更远处郊区、每天开车经过这里去市中心上班的中产阶级白人通勤者。

美国模式的核心特征由此清晰:以“使用者付费”为名义的燃油税制度在实际运行中产生了巨大的补贴缺口。这个缺口由一般税收填补。补贴的实际受益人主要是远郊房主和开发商。代价则由核心区居民和环境弱势社区不成比例地承担。

现在转向中国。2000年代以后,中国城市地铁建设的速度和规模令世界瞩目。到2023年,中国内地已有超过四十个城市开通地铁,运营里程超过一万公里,占全球地铁总里程的百分之四十以上。每一座城市的地铁开通仪式都伴随着相似的画面:领导剪彩、市民试乘、媒体用“驶入新时代”作为标题。但每一段轨道的背后,都有一份复杂的融资文件。

以某中部省会城市为例——这个案例的融资结构在中国城市地铁建设中具有相当的代表性。2015年前后,该市启动三条地铁线路同时建设,总投资超过一千亿元人民币。

资金从何而来?市级财政收入仅能覆盖约百分之三十的资本金。其余百分之七十需要通过融资解决。该市政府的融资平台发行了多期轨道交通建设专项债券。债券说明书中关于还款来源的条款写明:偿债资金主要来源于轨道交通沿线土地出让收入、轨道交通运营收入及政府补贴。

这份债券说明书是一个高度浓缩的制度标本。它揭示了中国城市地铁扩张的财政逻辑:不是用今天的票款支付今天的建设成本,而是用明天的土地增值支付今天的轨道建设。具体机制是这样的:市政府规划一条地铁线路——沿线土地在规划公布后立即升值——市政府将沿线土地纳入储备——地铁开工建设——土地分批出让,出让收入用于偿还建设贷款和债券——地铁开通后,票价收入仅够覆盖运营成本和归还部分利息,本金和大部分利息实际由土地出让收入承担。这是一种精巧的时空财务工程。

它将未来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土地增值预期,通过金融工具提前折现为当下的轨道建设资金。这不是比喻,而是资产负债表上的真实操作。

这个循环得以运转的关键条件有三个。第一,城市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地方政府是事实上的土地一级市场垄断供应者。第二,轨道交通规划权在地方政府手中——规划本身就是土地价值的创造工具。第三,房地产市场持续上行,土地出让能够产生足够的收入。

在这个循环中,谁在补贴谁?表面上看,地铁建设资金来自土地出让收入。土地出让收入来自开发商的购地款。开发商的购地款最终来自购房者。因此是购房者在为地铁买单。

但这个链条中的财政归宿远比这复杂。当地铁规划公布时,沿线土地的所有者——通常是地方政府储备土地——获得了第一波增值。当地铁开工建设时,周边已出让土地上的房地产项目开始以“地铁房”的名义溢价销售。开发商和早期业主分享了第二波增值。当地铁开通后,沿线住宅和商业地产的租金与售价进一步上涨。持有者获得第三波增值。这三波增值的资金来源是什么?

不是地铁本身的运营收入——中国绝大多数城市的地铁运营都处于亏损状态,需要持续的财政补贴。增值的真正来源是:地铁提升了沿线区域的可达性。可达性转化为地价和房价的上涨。而地铁的建设资金最终来自土地出让收入——也就是来自整个城市的土地增值收益的跨期调配。

这里出现了一个反直觉的分配格局:地铁建设得越多,沿线土地升值越多。但能够购买沿线住宅、享受这种升值的,是那些有购房能力的人——通常是城市中高收入群体。而地铁建设资金的最终来源——土地出让收入——其负担被分散到所有购房者身上,包括那些在地铁未覆盖区域购房的中低收入家庭。他们以更高的房价为代价,为别人的便利付了账。

更隐蔽的一层是运营补贴。中国城市地铁的票价普遍较低——北京地铁在2014年调价前实行全程两元的统一票价——这意味着每一次乘坐都在产生财政补贴。2021年,全国城市轨道交通的平均运营收支比约为百分之七十左右。也就是说每收入一百元票款,实际运营成本约为一百四十元。差额由地方财政补贴。

这笔运营补贴流向了谁?流向了每一个刷卡进站的乘客。但乘客群体的构成不是均匀分布的:地铁通勤者更可能是居住在城市外围、工作在市中心的人群——因为市中心房价太高,他们被价格挤压到了外围。而他们的通勤之所以在经济上可行,部分是因为地铁票价被人为压低。压低票价的财政资金来自一般税收和土地出让收入——也就是来自全体市民和购房者。

中国模式的核心特征因此呈现:用公共权力创造土地增值,用土地增值为轨道交通融资,用低票价维持长距离通勤的经济可行性。这套机制的实质效果是:将未来的土地收益提前资本化,用以补贴当下的职住分离。

最后看欧洲。欧洲城市的公共交通补贴逻辑与美国和中国有根本性的不同。它不依赖燃油税或土地财政这类特定收入来源与特定出行方式挂钩的机制,而是直接从一般税收中拨付巨额补贴。公共交通在这里被视为一项社会服务而非商业运营。以德国为例。德国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通常由市属公司运营。

票价收入仅覆盖运营成本的百分之五十到七十不等——具体比例因城市而异。剩余部分由市、州和联邦三级政府补贴。这笔补贴的来源是一般税收:个人所得税、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这意味着每一位纳税人都在为公共交通付费,无论他是否乘坐。

这种制度安排背后的政治哲学与美国模式形成鲜明对比。在美国政治话语中,“公共交通补贴”往往带有负面色彩——它容易被批评为用纳税人的钱为少数人的出行买单。而在德国和许多欧洲国家,公共交通补贴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公共产品供给,其正当性几乎不需要论证。

这种差异在议会辩论中表现得尤为清晰。2018年德国联邦政府讨论进一步提高对地方公共交通的补贴额度时,辩论的核心问题不是“是否应该补贴”,而是“补贴应该增加多少”以及“钱从哪里来”。绿党主张通过提高碳税来为公交补贴筹资,同时实现气候目标;自由民主党则担心过度补贴会导致效率低下;社会民主党和联盟党在具体金额上讨价还价——但没有一个主流政党质疑补贴本身的存在必要。

这不是因为欧洲政治家更慷慨。而是因为欧洲城市的历史形态使得公共交通成为一个不得不补贴的系统性选择。

欧洲城市的密度远高于美国——巴黎的人口密度约为每平方公里两万一千人,而洛杉矶约为每平方公里三千二百人。高密度使得公共交通在技术上更有效率:单位里程服务更多乘客。但也意味着城市无法像美国郊区那样依赖私家车——街道太窄、停车位太少、拥堵太严重。

公共交通不是众多选项之一。它是城市运转的必要条件。当一项服务成为必要条件时,“是否应该补贴”就不再是问题。问题变成“如何让补贴更有效”。

欧洲的选择是:用高额一般税收维持高频率、广覆盖的公交网络,将通勤视为一项社会权利而非个人选择。这种模式的财政归宿与美国和中国都不同。在欧洲模式中,补贴的直接受益者是全体公交使用者——这包括了各个收入阶层的市民。但由于欧洲城市的社会空间结构与美国不同——富裕阶层更多居住在市中心而非郊区——公交补贴的分配效应也更为复杂。

在许多欧洲城市,公交网络最密集的区域是市中心和中产阶级社区。而城市边缘的低收入移民社区反而公交服务不足。这意味着公交补贴的一部分实际上流向了那些更有能力支付全额票价的人群。但这只是分配效应的一个侧面。

更重要的效应在于:高额公交补贴使得欧洲城市的空间结构得以维持相对紧凑的形态。如果公交票价完全覆盖成本——假设巴黎地铁单程票价从约两欧元上涨到四欧元甚至五欧元——一部分人将被迫搬得离工作地点更近(推高市中心房价),另一部分人将转向私家车(加剧拥堵和排放)。高额补贴实际上是在用公共财政维持一种特定的城市形态:相对紧凑、公交依赖、职住分离程度低于美国郊区化模式。

三种模式并置在一起,一幅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美国模式以燃油税为名义上的资金来源,实际依赖一般税收填补缺口。补贴的主要受益者是远郊房主和开发商。代价由核心区居民和环境弱势社区承担。制度后果是低密度郊区化的持续扩张。中国模式以土地财政和专项债为核心融资工具。

补贴的实际来源是未来的土地增值和当前的购房者支出。受益者是沿线房主、开发商和长距离地铁通勤者。制度后果是用公共权力加速职住分离的空间重构。欧洲模式以一般税收为直接来源。补贴的分配相对广泛但并非均等。

受益者是全体公交使用者。制度后果是以公共财政维持紧凑城市形态和公交依赖的生活方式。三种模式的资金来源不同、受益群体不同、空间后果不同——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事实:在每一种模式中,通勤者支付的票箱价格或燃油税都远不足以覆盖通勤体系的真实成本。

差价由公共财政填补——也就是说,由那些可能从未使用过这条公路或这趟地铁的人共同承担。这就是通勤契约的第三方:政府作为隐名合伙人。契约的前两方关系已经清楚:城市空间结构设定了就业与居住的分布格局;住房市场将通勤时间转化为房价梯度;个人在这两个约束下做出居住选择。这是一份两方协议——个人与市场之间的协议。

但这份协议之所以能够成立并持续运转,是因为有第三方持续注入资源:政府修建道路和轨道、补贴运营亏损、承担交通事故和空气污染的外部成本、提供交通管制的公共管理服务。没有这些注入,绝大多数现代城市的通勤模式都会崩溃——要么通勤成本飙升到大多数人无法承受的水平,要么城市边界大幅收缩。第三方注入的这些资源不是免费的午餐。它们来自税收、土地出让收入、政府债务——最终来自当下或未来的全体社会成员。

但资源的注入并非均等地惠及每一个人:有些人获得了远超过自己贡献的补贴(远郊车主、地铁沿线房主、开发商),有些人贡献了远超自己所获的资源(核心区居民、无车家庭、未来的纳税人),还有一些人被完全排除在受益群体之外却依然承担着代价(被高速公路穿越的社区、地铁未覆盖区域的居民)。这就是本章的核心论断:通勤契约从来不是一份两方协议。

“每天两小时”这个看似个人化的时间支出背后,是一套精密而庞大的公共财政转移支付系统在支撑运转。理解这一点至关重要。

因为只有看到第三方的手,才能理解为什么城市边界的扩张速度总是快于交通投资的账面回报率——因为回报被分散计入了地价、房价和就业可达性之中,而成本则集中体现在财政赤字和拥堵加剧之上。个人账本上省下的钱,有一部分实际上只是转移到了公共账本上——而这个公共账本最终还是要由个人以其他形式偿还:更高的税收、更拥挤的公共空间、更严重的环境代价、或者留给下一代的债务。

十四张站的彩带早已清扫干净。环状线列车现在每天运送数万名乘客穿行于新北市的高架轨道上。每一位乘客刷卡进站时看到的扣款数字,都只是这场庞大财务安排的一个极小的局部显影。

真正决定这趟旅程是否发生的账本不在闸机上——它在市政府的决算报告里,在专项债券的说明书中,在燃油税的税率表里,在每一个纳税人每年缴纳的税款中。政府作为隐名合伙人的介入使得通勤契约的条款被公共财政的力量持续改写。“每天两小时”不仅是个人选择的加总结果——它是被制度性地制造和维持的空间秩序的直接产物。

这份契约的三方结构一旦被看清楚,一个历史性问题便无法回避:这种以公共财政驱动职住分离的模式并非自然形成的市场均衡,而是一系列具体的规划决策与投资安排一步步制造出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