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糖业的反击

科恩斯与格兰茨的论文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内科学》上线当天,美国糖业协会的通讯主管便向媒体发出了一份简短声明。这份2016年9月发表的论文,将糖业研究基金会1967年资助哈佛综述的旧事公之于众。声明没有否认资助关系——哈佛图书馆里的往来信函和基金会内部备忘录已经让否认失去意义。它甚至没有为当年的综述辩护。整份声明的核心是一句话:营养科学具有固有的复杂性,将慢性病归咎于单一营养素是一种过时的科学思维。

这句话是一个转向信号。它没有在“是否操纵科学”的战场上应战,而是将讨论的坐标系整个平移了。按照这个新坐标系,问题不再是产业在半个世纪前做了什么,而是批评产业的人是否犯了方法论错误。

糖业协会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它是在提醒公众警惕营养流行病学的还原论陷阱。它在为科学严谨性发声。

这份声明成为糖业在档案曝光后所有回应策略的原型。它标志着一种防御逻辑的切换:从“我们没做过”转向“你们问错了问题”。

随后几个月里,糖业协会、美国饮料协会以及国际生命科学学会等产业资助机构开始系统性地推广一套叙事。这套叙事的核心论点可以概括为:肥胖和慢性病是多因素问题,聚焦于任何单一营养素都是一种科学谬误。真正的敌人不是糖,而是过量的总卡路里摄入。真正需要关注的不是饮食中的糖含量,而是“能量平衡”——摄入与消耗之间的等式。

这个论点在科学上并非凭空捏造。恰恰相反,它利用了营养流行病学领域内部一个真实而深刻的争论。自21世纪初以来,一批主流营养科学家开始对还原论研究范式提出批评。他们的核心观点是,将心脏病或肥胖归因于脂肪、糖或任何单一成分,忽视了食物矩阵的复杂性。

人们吃的不是营养素的集合,而是食物——牛排、面包、苹果、酸奶——这些食物中不同成分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它们在整个膳食模式中的位置,远比某个单一营养素的数量更重要。

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研究者——包括沃尔特·威利特、弗兰克·胡和达柳什·莫扎法里安——在2010年代发表的多篇论文中,都强调了膳食模式而非单一营养素对慢性病的影响。这些科学家并非产业资助者,他们的学术声誉建立在独立研究之上。

糖业的策略正是利用了这种学术自省。产业资助的叙事从这些合法研究中提取了“复杂性”和“多因素”两个关键词,然后将其放大、简化和推广,直到它们变成一种政策惰性的论据:既然营养科学如此复杂,既然不能确定糖是唯一的罪魁祸首,那么任何针对糖的监管措施都是草率的、不科学的。

国际生命科学学会在2010年代后期的活动,提供了一个观察这种策略如何运作的窗口。该学会成立于1978年,名义上是一个中立的科学组织,致力于推进营养和食品安全研究。但它的资金来源主要是食品、饮料和农化企业。在2015年至2018年间,国际生命科学学会北美分会组织了一系列关于能量平衡的学术会议和出版物。

这些会议汇集了来自学术机构、政府研究机构和产业界的科学家,议程设置却呈现出一种清晰的模式:关于膳食脂肪的讨论被框定为争议仍在继续,关于糖的讨论被引导向单一营养素归因的局限性,而关于运动的研究则被赋予了核心地位——因为运动是能量平衡等式中“消耗”一侧的关键变量。

一份由国际生命科学学会于2017年发布的研讨会报告,标题是《能量平衡与体重管理:超越卡路里计算》。报告在摘要中就定下了基调:体重管理是一个复杂的生理、行为和环境影响相互作用的过程,将肥胖简单归因于任何单一膳食因素都忽略了这种复杂性。报告正文引用了数十篇同行评审研究,讨论了激素调节、肠道微生物群、睡眠质量和体力活动对体重的影响。

从学术角度看,这是一份严谨的文献综述。但它的政策含义同样清晰:如果问题如此复杂,那么针对糖的单一政策干预——比如糖税或添加糖标签——就是过度简化的。这份报告没有提到的是,国际生命科学学会的资助方包括可口可乐公司、百事公司和玛氏食品。

它也没有提到,报告的核心作者中有几位同时参与了饮料行业的其他资助项目。这就是议程捕获在当代的运作方式。产业不需要购买一个特定的结论。它只需要资助一个研究方向,这个方向天然地倾向于将科学注意力从糖上移开。它不需要压制研究——事实上,它资助的研究越多越好,只要这些研究都指向复杂性和多因素。当足够多的研究都在强调营养科学的复杂性时,政策制定者就会陷入一种认知困境:如果连科学家都不能确定,政策如何制定?

糖业开启了另一条战线:收编公共卫生话语权。2016年之后,美国饮料协会加大了对体育赛事和公共卫生倡议的赞助力度。这些赞助表面上与糖的争议无关——它们支持的是社区体育设施建设、青少年运动项目、健康生活方式宣传。但它们的叙事功能恰恰在于,将运动与健康绑定,同时将糖从不健康的叙事中解绑。

最典型的案例是能量平衡运动。美国饮料协会资助了一系列研究,探讨高强度间歇训练、有氧运动和日常体力活动如何抵消高糖饮食的代谢影响。

这些研究的标题通常不会直接提到糖——它们使用代谢灵活性、胰岛素敏感性、运动后过量氧耗等术语。但它们的潜在信息是清晰的:如果你运动得足够多,糖就不是问题。

2018年发表在《运动医学》杂志上的一篇综述提供了一个实例。这篇综述探讨了高强度间歇训练对餐后脂肪氧化的急性影响,结论是运动可以部分抵消高碳水化合物餐后脂肪氧化减少的效应。论文的资助声明中注明,该研究部分由美国饮料协会资助。论文本身是合法的科学研究——它的方法、数据和结论经过了同行评审。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产业策略的一部分:在科学文献中建立一个关于运动抵消糖摄入的研究领域,从而在政策辩论中不断引用这些文献,作为反对糖税和添加糖标签的证据。

这种策略与1967年的操作在结构上高度相似,但手法更为精密。半个世纪前,糖业研究基金会资助一篇综述,直接淡化糖与心脏病的关系。今天,产业资助的不是一篇综述,而是一个完整的研究领域——运动抵消研究、能量平衡研究、营养复杂性研究。

这些领域中的每一篇论文都可以是合法的科学研究,但它们的集合形成了一个知识生态系统,这个系统天然地在政策辩论中为产业利益提供弹药。产业不需要在每一篇论文中干预结论,它只需要确保这个生态系统持续产出能够被解读为“问题不在于糖”的研究成果。

第三条战线在华盛顿。糖税——对含糖饮料征收额外税费——是21世纪公共卫生倡导者推动的核心政策工具。逻辑很直接:通过提高含糖饮料的价格减少消费,从而降低肥胖和糖尿病发病率。2010年代,多个美国城市提出了糖税法案。伯克利在2014年率先通过了全国首个含糖饮料税。费城、旧金山、奥克兰、西雅图等城市随后跟进或展开激烈辩论。

糖业游说团体对这些法案的回应,不是公开对抗科学证据——那样做在档案曝光后已经失去了可信度。相反,他们选择了一种更为隐蔽的策略:与民权组织、食品援助倡导者和社区团体结盟,将反糖税政策框定为对低收入人群和有色人种社区的惩罚性税收。这一策略利用了真实的社会矛盾。

含糖饮料税确实是累退的——低收入家庭在含糖饮料上的支出占收入的比例高于高收入家庭。当费城在2016年提出含糖饮料税时,反对阵营中出现了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费城分会和西班牙裔社区组织的代表。他们的论点并非为糖辩护,而是指出这项税收将不成比例地加重低收入社区的负担,而税收收入的使用方向——主要用于学前教育扩展——并不能保证惠及这些社区。

美国饮料协会为这场反对运动提供了大量资金。根据费城的竞选财务记录,美国饮料协会在2016年向反对糖税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投入了超过一千万美元。电视广告、邮寄宣传品和社区活动中传播的信息,反复强调杂货税、食品税和累退税这些词汇。广告中出现的不是饮料公司高管,而是小杂货店店主、低收入母亲和社区领袖。

这种策略的效果是显著的。费城糖税最终以微弱优势通过——市议会以13比4的票数批准——但它在法庭上遭遇了持续的法律挑战。宾夕法尼亚州最高法院在2018年裁定该税合法,但法律拉锯消耗了公共卫生倡导者的资源和时间。

在库克县,含糖饮料税在2017年通过后仅维持了两个月,就在强烈的公众反对下被废除。反对运动的资金同样主要来自饮料行业。

到2010年代末,糖税运动在美国陷入了停滞。伯克利和少数几个城市维持了税收,但全国性的推广未能实现。联邦层面的糖税从未进入严肃的政策讨论。糖业游说团体成功地将一场关于公共健康的辩论,转化为一场关于税收公平、政府越权和消费者选择的辩论。

这三条战线——科学叙事、公共卫生话语权和政治游说——并非独立运作。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增强。当政策制定者考虑糖税时,他们会听到科学家说营养科学太复杂不能归咎于单一营养素,会听到社区组织说这项税收伤害穷人,会听到体育教练说关键是让孩子们多运动。这些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不要针对糖。

这就是糖业在档案曝光后构建的防御系统。它不是一堵墙——墙可以被推倒。它是一张网,由科学不确定性、社会公平关切和消费者自由话语编织而成。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有合法的存在理由——学术自由、社区保护、个人责任——但它们的整体效果是将糖的公共健康责任重新模糊化,将针对糖的政策干预转化为一个充满争议的雷区。这种策略与烟草业在20世纪下半叶使用的策略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当科学证据开始明确指向吸烟与肺癌的关系时,烟草业没有直接否认这些证据——至少在中后期没有。相反,它资助研究强调肺癌的多因素性质——空气污染、遗传、职业暴露——资助科学家呼吁需要更多研究才能得出结论,资助社区组织反对惩罚吸烟者的税收政策。不确定性是烟草业的核心产品。只要存在足够的不确定性,政策行动就可以被无限期推迟。

糖业从烟草业的剧本中吸取了教训,但执行得更为隐蔽。烟草业最终无法回避一个事实:吸烟对健康没有任何益处。糖则不同。糖不是毒药——它是人体所需的能量来源。问题在于过量摄入,在于添加糖在现代食品环境中的普遍存在,在于消费者往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远超推荐限量的糖。

这些细微差别为糖业提供了烟草业所没有的辩护空间:问题不是糖本身,而是过量;不是产品的问题,而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不是产业的责任,而是消费者的选择。

2019年,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的研究人员在《英国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分析了2001年至2016年间含糖饮料消费与死亡风险的关联。研究发现,含糖饮料消费量越高,全因死亡率越高,尤其是心血管疾病死亡率。这项研究遵循了严格的流行病学方法,调整了年龄、生活方式、饮食质量等混杂因素。但即便这样的研究,也无法完全排除残余混杂的可能性——这是观察性研究的固有局限。

糖业在回应这类研究时,正是利用了这个方法论缺口: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观察性研究不能证明因果关系。这个论点在科学上是正确的。观察性研究确实不能证明因果关系。随机对照试验——让一组人长期高糖饮食,另一组人低糖饮食,然后比较健康结局——在伦理和实际操作上几乎不可能实施。

这就意味着,关于糖与慢性病的科学证据,将永远存在一个无法完全闭合的不确定性空间。而糖业的防御系统,正是建立在这个不确定性空间之上。

到2020年代初,档案曝光已经过去了五年。科恩斯和格兰茨的研究被广泛引用,糖业的历史操纵行为被写入了多部科学史著作和公共健康教科书。但制度性的改变并未到来。美国联邦膳食指南在2020至2025年版中首次建议两岁以下儿童避免添加糖,并建议所有人群将添加糖摄入限制在总热量的10%以内——这比之前的版本有所进步,但仍未达到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5%理想限值。更重要的是,这些建议仍然是自愿性的,没有触发任何强制性的监管行动。

在费城,含糖饮料税实施后,含糖饮料的销售确实下降了——根据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人员2019年发表的研究,下降了约38%。但跨边界购物——居民前往不征收糖税的邻近郡县购买饮料——抵消了一部分效果。税收收入流向了学前教育项目,但这些项目的效果评估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完成。

这份声明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校准。它没有使用“否认”这个词,因为否认会将糖业困在防守姿态。它使用的是“复杂性”和“过时”这两个词——前者暗示批评者不够严谨,后者暗示批评者不够前沿。这是一份为学术界和政策界量身定制的声明,不是为大众媒体写的。糖业协会知道,在档案曝光后的舆论环境中,它无法说服普通消费者。但它可以给那些需要在科学不确定性与政策行动之间做出权衡的决策者递上一把梯子,让他们从“是否监管糖”的尖锐问题上走下来,走到“营养科学太复杂”的模糊地带。

这套叙事的推广并非从零开始。国际生命科学学会北美分会早在2014年就启动了一项名为“能量平衡与体重管理”的科学共识项目。项目的初始资金来源包括可口可乐公司、家乐氏公司和通用磨坊。当2016年档案曝光时,这个项目已经运作了两年,积累了足够的学术合法性,可以在糖业需要的时候迅速被推向前台。这是一种时间上的套利策略:产业在问题爆发之前就投资了解决方案——不,更准确地说,产业预先投资了使问题变得不可解决的知识框架。当历史档案打开一扇门时,产业已经从另一扇门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而在那个房间里,讨论的术语已经被重新设置。

第三条战线的运作比科学叙事和公共卫生话语更为直接,也更为依赖金钱的杠杆作用。在华盛顿,糖业的游说支出在2016年之后显著增加。根据美国政治响应中心的数据,制糖业和饮料业的联邦游说支出在2015年合计约为三千万美元,到2018年已接近五千万美元。这些资金不仅用于雇佣说客和律师,还用于资助政治竞选、草根动员和选战广告。

但金钱本身并不足以解释糖业在糖税战争中取得的成果。更重要的是联盟的构建。

糖业与民权组织的合作并非始于2016年——早在2010年代初,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西班牙裔联合会等组织就已经接受了饮料行业的资助,合作开展社区健康项目。这些关系在糖税辩论中被激活。当费城提出含糖饮料税时,反对阵营不需要从头建立草根力量。它只需要调用已经存在的、与社区组织建立的关系网络,将这些组织对税收公平的合理关切转化为对糖税的具体反对。

支持者认为税收正在发挥作用,反对者则认为它伤害了本地商业而健康收益不明确。双方都有数据支持自己的立场。2022年,费城糖税的法律挑战仍在继续,反对者再次向州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该税违反了宾夕法尼亚州宪法中的统一征税条款。这场辩论远未结束。

档案揭示了半个世纪前的操纵,但它没有提供解决当代争议的简单答案。产业防御系统的精密性意味着,每一次档案揭示、每一篇调查报道、每一项流行病学研究,都会触发一套成熟的应对机制:科学复杂性叙事、社会公平关切、消费者自由话语。这些应对不会消失,因为它们根植于真实的科学不确定性、真实的社会矛盾和真实的价值观分歧之中。

科恩斯和格兰茨在2016年的论文结尾写下了一句话:产业资助对科学议程的影响,可能比伪造数据更为普遍,也更难以检测。这句话在2016年是一个警告。到2020年代,它已经成为一个被反复验证的描述。识别了这种影响机制,并不意味着找到了阻止它的方法。档案可以揭示过去的操纵,但不能自动修正当下的制度惯性。

在费城的杂货店里,含糖饮料的价格标签上多了一行小字:每盎司1.5美分饮料税。这行字是一个税收政策的痕迹,也是一场仍在进行中的博弈的标记。货架上的饮料瓶没有变化,配方没有变化,广告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价格——以及围绕价格展开的无休止的争论。争论的双方都在等待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研究、更多的证据。而在等待的过程中,货架上的饮料继续被购买、被饮用、被代谢。科学的复杂性叙事、产业的防御网络和政策的犹豫不决,最终都沉淀在一个简单的生理事实中:身体不会等待政策辩论得出结论。它只对摄入的物质做出反应,一刻不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