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注意力转移的遗产

《老年学与老年病学档案》的编辑台前,伊姆雷·兹斯-纳吉敲完评论的最后一个句点,保存,发送。他是这本期刊的创办者和主编,二十年来每一期都从德布勒森大学的这间办公室流向全球订阅者。

但这篇不同。这篇不是常规的学术综述或方法讨论。这篇是为美国抗衰老医学科学院辩护的战斗檄文,措辞之激烈在他自己的发表记录中也属罕见。他把科学界与这个推广抗衰老疗法的学会之间的冲突称为“医学近代史上最大的丑闻”,把批评者描绘成骗取政府资金谋取私利的既得利益者,而A4M代表的是一条更独立、更开明的道路。

兹斯-纳吉不是在匿名论坛上发泄情绪。他是细胞衰老领域有建树的学者,他提出的膜假说在专业文献中占有一席之地。他维护A4M所提倡的激素和抗氧化剂疗法时,援引的正是自己的理论框架——这些疗法与他的假说相关,具有科学基础。

他担任A4M的顾问,这件事在利益冲突声明中可查。他的期刊继续接收来自这个学会成员的投稿。

同一年,一份获得五十一名科学家联署的意见书得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意见书指出,目前市场上没有一种干预手段被证明可以延缓、终止或逆转人类衰老。它警告说,做出这类声明的商人、内科医生和其他保健从业者是在利用消费者——消费者无法轻易辨别广告与现实的区别,而销售者从中获利。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真伪之争。双方都援引科学。兹斯-纳吉一方说现有共识不完整,新兴疗法拥有潜在的理论可能性,批评者是在压制创新。联署科学家一方说证据门槛摆在那里,没有可靠的科学基础,消费者正在为未经证实的承诺付费。双方都有同行评议的出版物作为背书。双方都声称代表真正的科学精神——一方强调开放探索和挑战权威的传统,另一方强调证据纪律和保护公众的责任。

站在中间的是消费者、医生和政策制定者。他们面对的是相互矛盾的研究摘要、对“证据充分性”的不同定义、以及一个似乎永远无法闭合的争议空间。《克利夫兰临床医学期刊》2006年的一篇综述审视了A4M推广的抗氧化剂与激素疗法后得出结论:这些产品对于延长寿命和提高身体功能,极少有效。

《医学年评》2003年的综述则走得更谨慎一步——它承认这类疗法的长期风险与收益都未曾确定,其利与弊都没有被解释清楚,并建议谨慎的内科医生不应该允许对正常的衰老过程使用生长激素。《生物技术趋势》2004年的一篇综述则毫不含糊地写道,A4M推广的产品没有可靠的科学基础,而且没有任何已证明的、在科学上确定的抗衰老药物。

措辞上的差异本身就说明问题。“极少有效”、“其利与弊都没有被解释清楚”、“没有可靠的科学基础”——三种表述代表了科学共同体内部不同程度的判断梯度。

但在公共传播中,这些精细的梯度被压扁成了两极:支持与反对。每一个消费者都可以在网上找到支持自己立场的权威研究。每一个政策制定者都能在文献中找到足够多的“需要更多研究”来推迟决策。

2002年,《西雅图时报》的一篇文章将对抗衰老产品的观点分歧概括为两种相反的观点。第一种观点的代表是科学家,他们将研究发现发表在科学期刊上,他们相信目前没有哪种干预手段可以延缓或阻止衰老。《商业周刊》在2006年发表了类似观点,称尽管抗衰老医学正越来越流行,只有“非常少的科学数据支持这些药剂可以延长生命的主张”。

文章没有明说第二种观点来自哪里,但读者不难推断——它来自那些销售这些干预手段的人。这个概括太过干净了。它将冲突描绘为科学界与商业利益的对抗,但现实远比这个二分法复杂。

兹斯-纳吉是有建树的科学家。A4M的许多支持者持有医学学位。他们发表论文、组织会议、创办期刊、提出假说。他们不是简单地否认主流科学,而是在主流科学内部开辟了一个平行空间——有自己的期刊、自己的学会、自己的理论框架、自己的证据标准。

这就是半个世纪前糖业研究基金会发明的那套模板的当代形态。糖业在1960年代面临的困境与今天的抗衰老产业有结构性的相似。当时,糖与龋齿的关联已经得到牙科研究的强力支持,糖与心脏病的关联正在浮现。直接否认危害的成本太高,压制所有不利研究的可行性太低。糖业研究基金会做出的选择不是伪造数据——档案中没有发现这样的指令——而是资助另一种研究议程。

它找到了哈佛的学者,支付了一笔费用,委托他们写一篇综述。综述的结论不是“糖无害”,而是“脂肪更值得关注”。

这不是谎言,这是一种注意力分配的策略。它的精妙之处在于每一步都踩在科学规范的可接受边界内。资助研究本身不是问题——科学从来需要资助。委托综述不是问题——综述是合法的学术形式。强调不确定性不是问题——科学训练的核心就是对确定性保持审慎。挑选研究者也不是问题——每个资助者都会选择与自己研究兴趣相符的实验室。

问题在于这些步骤的组合方式。糖业研究基金会不是被动地等待研究者提交申请然后择优资助。它主动寻找研究者,确定了研究问题的大致方向,审阅了草稿并提出了修改意见,然后在综述发表后将其广泛传播给医学界和媒体。它没有伪造任何数据,但它塑造了数据被呈现的框架和焦点。

这套组合拳的效果远超一篇综述本身。那篇1967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哈佛综述成为此后几十年膳食指南讨论中被反复引用的核心文献之一。它帮助将心脏病的科学争论锚定在脂肪假说上,而糖的假说被推到了边缘——不是被证伪,而是被搁置。糖不是无害的,只是“需要更多研究”。

而在更多研究被完成之前,公共政策的注意力应该放在脂肪上。这个逻辑链条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然完好无损。

抗衰老产业使用的正是同一套模板:资助研究、创办期刊、组织会议、培养自己的专家证人、在媒体上制造科学争议的表象、然后告诉监管机构——这个问题仍然存在科学分歧,需要更多研究才能做出政策判断。

气候变化怀疑论是另一个更著名的例子。少数科学家——其中一些人的研究接受了化石燃料产业的资助——持续挑战气候科学的共识。他们的论点不是否认气候变化本身,而是强调不确定性仍然很大、模型不够精确、自然变率的作用可能被低估。每一个论点在科学上都有讨论的价值。气候系统确实极其复杂,模型确实有不确定性,自然变率确实存在。问题在于这些合理的科学讨论被放大为“科学界对气候变化没有共识”的公共叙事,而这个叙事被用来推迟减排政策——从1990年代推迟到2000年代,再推迟到2010年代。糖业的遗产不在于是不是有一个邪恶的天才设计了这一切。

没有证据表明糖业研究基金会在1965年就预见到了这套模板将在二十一世纪被抗衰老诊所和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复制。它只是在应对一个具体的商业威胁时摸索出了一套有效的策略组合,而这套组合恰好契合了现代科学与政策互动中的结构性脆弱点。

这个脆弱点有三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科学的认知极限。营养科学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而是复杂的系统效应。人体代谢涉及数千种相互作用的分子、基因差异、微生物组、生活方式因素和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的慢性过程。随机对照试验——医学证据等级的金标准——在营养研究中往往不可行或不可靠。你不能把一群人锁在实验室里控制他们的饮食三十年。你只能依赖观察性研究、短期干预试验和动物模型,然后通过统计方法尝试剥离混杂因素。

这意味着营养科学几乎永远无法提供物理学家那种精度的确定性答案。每一个观察性关联都可能被未测量的混杂因素解释。每一个短期试验都可能无法外推到长期效果。每一个动物模型都可能与人类生理存在关键差异。

这不是科学的失败而是科学的诚实——它承认自己的方法在面对特定类型的问题时存在系统性的局限。

但政策需要确定性。膳食指南必须告诉公众吃什么不吃什么。监管机构必须决定是否对某种产品征税或限制其销售。法院必须裁定某种健康声明是否构成误导。这些决策不能等待营养科学达到它可能永远无法达到的确定性水平。

这就创造了第二个脆弱点:政策闭合点与科学不确定性的时间差。政策必须在某个时刻拍板——通常是基于当时可获得的最佳证据和专家共识——但科学争论可以在那个时刻之后无限期地继续下去。产业不需要阻止政策的出台,只需要推迟它,并在政策出台后继续制造足够多的新证据来为下一次修订制造争议。

糖税在全球的扩散完美地展示了这个机制。从伯克利到墨西哥城,公共卫生阵营在地方层面赢得了一系列政策胜利,但这些胜利每一个都消耗了巨大的政治资本,而饮料行业在每一次失败后都能在下一次听证会上卷土重来,带着新的研究报告、新的经济影响评估、新的消费者选择论述。

改变价格比改变共识容易,但维持价格工具比维持共识更难——因为共识可以被持续制造的争议侵蚀,而价格工具一旦在政治上变得不可持续就会被废除。

第三个脆弱点是信息生态的结构性变化,它放大了前两个维度的效果。数字时代给这套模板装上了涡轮增压器。半个世纪前,糖业需要委托哈佛教授写综述,然后通过医学期刊和专业会议传播结论,再通过报纸和电视触及公众。这条路径有守门人——期刊编辑、会议组织者、科学记者——他们虽然不总是能够识别产业影响,但至少构成了一个过滤层。

今天,任何人都可以在预印本服务器上发布未经同行评议的研究,任何人都可以在社交媒体上获得百万级的传播,任何搜索引擎都会将一篇产业资助的综述和一篇独立研究的摘要以相同的格式排列在搜索结果中。当每个人都能在互联网上找到支持自己认知的科学摘要时,制造科学共识的困难指数上升了,而瓦解已有共识的成本下降了。这不是一个关于假新闻的问题。

产业资助的研究往往是真的研究——数据是真实收集的,统计分析是规范执行的,论文是经过同行评议发表的。问题在于研究问题的选择、研究设计的细微差异、结果解释的框架和传播策略的设计。一项关于含糖饮料税的研究可以关注税收对消费量的影响,也可以关注税收对就业的影响——两个问题都是合法的研究问题,但它们将政策讨论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就回到了2009年兹斯-纳吉发表那篇评论的时刻。他不是在伪造数据,他是在维护一个平行于主流老年学的科学空间——有自己的期刊、自己的理论、自己的证据等级体系。这个空间的存在本身就在制造不确定性:如果连科学家之间都没有共识,政策制定者凭什么拍板?但这正是模板的精髓所在:它不需要赢得科学争论,它只需要维持科学争论的表象足够长的时间。

糖业研究基金会在半个世纪前启动的那次注意力转移,其最终的产品不是1967年那篇综述,不是1977年麦戈文报告中的膳食目标,不是1980年美国第一版膳食指南中的脂肪限制建议,甚至不是此后几十年中任何一项具体的政策或科学结论。

它的最终产品是一个已经被证明可复制、可扩展、可适应不同议题领域的议程管理模式。

这个模式由三个核心组件构成:资助议程设置——不是被动回应科学界的发现而是主动塑造哪些问题被研究;争议永久化——利用科学固有的不确定性将“需要更多研究”从一个临时状态转变为永久状态;政策闭合延迟——在科学与政策的缝隙中持续注入足够多的新证据来阻止确定性的政策判断形成。

这三个组件在今天的气候变化争议中清晰可辨:化石燃料产业资助的研究持续挑战气候模型的精确性和气候归因的确定性,不是为了证明气候不变暖,而是为了证明不确定性仍然太大以至于无法采取代价高昂的减排措施。

它们在化学物质安全争议中清晰可辨:双酚A、邻苯二甲酸酯、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每一种都经历了数十年的科学争论和政策僵局,产业方持续资助产生与监管机构委托的研究结论相左的研究,每一次监管听证会都变成对证据充分性的重新辩论。

它们在超加工食品的争议中同样清晰可辨:当营养科学开始聚焦于食品加工过程而非单一营养素的健康效应时,食品产业迅速资助了关于超加工食品定义的科学讨论——这个分类是否可靠?它的边界在哪里?它是否混杂了社会经济因素?每一个问题都是合法的科学问题,每一个问题的讨论都会产生更多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2023年秋天的一场关于超加工食品定义的国际研讨会上,一位流行病学家在发言中引用了糖业的历史案例。他没有用道德谴责的语气,只是冷静地指出:如果我们不改变评估产业资助研究的方式,下一个糖就在路上——不是糖本身,而是某种我们现在正在争论其定义和证据充分性的产品类别。

台下坐着学术期刊的编辑、公共健康官员、食品法学的教授,以及几位来自大型食品公司的营养科学部门的代表。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鼓掌。发言结束后是茶歇。走廊里产业代表与学者握手交谈的画面安静而日常。这个画面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半个世纪前,糖业需要把支票寄给哈佛的教授才能影响综述的结论方向。今天,产业科学家坐在同一个会场里,参加同样的学术讨论,引用同样的文献数据库,发表在同一批期刊上。他们不需要在暗处操作,因为他们已经是知识生产共同体的一部分。

这不是阴谋论。这恰恰是反阴谋论——模板的有效性不依赖于秘密行动或非法手段,它恰恰依赖于科学的公开性、对不确定性的诚实承认和对持续研究的制度性鼓励。它利用的不是科学的腐败而是科学的规范美德。档案的解密和历史的复原并没有自动使这套模板失效,因为它对抗的不是一套更纯洁的科学,而是科学面对复杂性时的认知极限和政策面对的博弈现实。

《美国医学会杂志》2016年发表的糖业档案调查引起了全球媒体的广泛报道,但六年之后,膳食指南中关于添加糖的建议仍然停留在“限制摄入”的模糊表述上,含糖饮料税仍然只在少数国家和地区实施,而饮料行业的全球营收继续增长。知道历史发生了什么不等于拥有了改变现状的工具。这可能是全书最令人不安的判断:揭露本身是不够的。

半个世纪的历史记录清楚地显示了谁替糖说了话——那些接受资助撰写综述的教授、那些在国会听证会上引用那篇综述的官员、那些在新闻标题中简化复杂科学的记者、那些设计了将注意力从糖转向脂肪的传播策略的公关专家。他们的名字大多出现在档案中,他们的行动链条已经被历史学家仔细复原。

但揭露他们并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下一次,谁会替下一个糖说话?答案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或机构,而是一套已经深度嵌入现代科学-政策复合体的结构性条件:当科学必须为政策提供确定性却只能提供概率和置信区间时;当资助研究的经费主要来自那些其产品正在被研究的产业时;

当学术发表的激励机制奖励新颖的发现而非稳健的复制时;当媒体将科学争议呈现为势均力敌的两方辩论而非权重不同的证据分布时;当公众在信息过载中退回到认知捷径和身份认同而非跟随证据更新信念时——在这些条件下,注意力转移不需要一个中央策划者。

它会自然发生。这就是为什么糖业的真正发明不是某种具体的科学结论,而是一种可模板化的议程管理模式。它的基因已经扩散到远远超出营养科学的范围,成为现代社会处理科学不确定性时的默认状态之一。德布勒森的兹斯-纳吉在2009年发表那篇评论时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正在复制半个世纪前糖业开创的模式。

他只是在做一个科学家认为正确的事情:挑战主流共识、维护少数派观点、呼吁更多的研究自由。他的期刊继续出版,他的学会继续开会,他的理论继续有支持者引用。抗衰老产品继续在市场上销售。2023年,《西雅图时报》那篇2002年的文章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如果你现在搜索“抗衰老 有效 科学”,你会得到数百万条结果——有克利夫兰诊所的科普文章说极少有效,有A4M网站的声明说基于前沿科学,有第三方测评网站的比较表格,有消费者论坛里激烈的正反辩论。同一个搜索框里装着同一场战争的所有弹药。这场战争不会结束。

不是因为某一方缺乏证据或诚信,而是因为它所利用的条件——科学的不确定性、政策的决策压力和信息生态的碎片化——是现代社会的永久特征而非临时故障。糖业在1960年代无意中发现的那套模板之所以如此耐用,正是因为它不是一项可以被废止的技术漏洞,而是一套可以被无限次部署的策略组合。

会议结束了。走廊里握手的人已经散去。那位流行病学家收起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经过大堂时看到下一场活动的指示牌——“食品创新与消费者信任论坛”,主办方包括三家跨国食品公司和一所大学的营养科学系。他看了一眼,继续走。指示牌立在那里,不说话。

它只是标记着下一场讨论将要发生的地方,而下一场讨论将重新辩论那些已经被辩论了半个世纪的问题:证据是否充分?不确定性是否太大?政策是否操之过急?

谁替糖说了话?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正在说话,以及他们在用什么样的结构说话。糖的故事是一个标本——它展示了一种特定的产业影响模式如何在特定的历史时刻被发明出来,然后逐渐脱离其最初的具体情境,变成一种可以被任何有资源的行动者应用于任何有科学争议的政策议题上的通用工具。理解这个标本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轻易打破它制造的困局。

但至少意味着我们不再把它误认为一系列孤立事件或个别坏人的作品。它是结构性的,它是可复制的,它正在当下这个时刻的无数个会议室和期刊页面和搜索引擎结果中安静地运行着。伯克利公园里的那个回收箱还在步道旁边立着。

瓶装水的标签多了起来。它不说话,就像德布勒森的那篇评论不会自己标注它在历史中的位置一样——它只是立在那里,等着下一场听证会的门口重新排起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