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另一种声音

一本绿色封面的书从伦敦寄到波士顿,收件人是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营养系的一位助理教授。寄件人在附信中写道:“此书在英国引起了激烈讨论,我想您或许有兴趣一阅。”助理教授拆开包裹,翻了几页,然后将书搁在办公桌一角。几周后,它被移入书架底层,与一摞尚未归档的会议论文集为邻。此后数年,这本书再也没有在系里的研讨会、引文清单或推荐书目中出现过。

书名叫《纯、白、致命》,作者约翰·育克金,伦敦大学伊丽莎白女王学院的生理学教授。出版于1964年。

这件小事——一本寄出的书没有被阅读,或者被阅读了但没有被认真对待——本身没有任何戏剧性。学术界的日常通信中充满了这类无声的交错。但它的发生条件却暴露了一个制度性的事实:当育克金试图将他的糖假说送入美国营养学界核心圈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敞开的辩论场,而是一个已经形成强烈预期的认知结构。

这个结构不是由任何一个人的偏见维持的,而是由一系列看似中立的机制——期刊审稿人的研究取向、学术会议议程的设定、研究生培养方案的编写——共同运作。在这些机制的作用下,来自大西洋对岸的“另一种声音”很难获得同等的倾听。

育克金的研究起始于一个生理学观察,而不是一个流行病学假设。1950年代初期,他在伦敦国王学院医院担任生理学教授时,注意到一组临床数据:冠心病患者中有相当比例报告了高糖摄入的饮食习惯。这并非严格设计的流行病学调查——育克金的学科背景是代谢生理学,而非心血管流行病学。他的思维方式不同于安塞尔·凯斯:凯斯从人群数据的统计关联入手,育克金从器官和代谢通路入手。

他的核心关注点在于蔗糖的独特化学结构。蔗糖由一个葡萄糖分子和一个果糖分子通过糖苷键连接而成。在人体消化系统中,这个键被迅速断裂,葡萄糖和果糖分别进入不同的代谢通路。葡萄糖的代谢受胰岛素严格调控——它可以被全身各组织摄取利用,多余的转化为糖原储存在肝脏和肌肉中。

而果糖几乎完全依赖肝脏代谢,它在肝脏中的磷酸化过程绕过了一个关键的调控酶——磷酸果糖激酶,这意味着果糖的代谢速率不受细胞的能量需求反馈调控。换句话说,无论身体是否需要能量,果糖都会在肝脏中被快速加工。在摄入量较高时,这条不受限的代谢通路会显著增加肝脏合成脂肪酸和甘油三酯的底物供应。

这个生理学细节在当时的主流营养学文献中很少被认真对待。大多数营养学家仍然沿用“简单碳水化合物”与“复杂碳水化合物”的二分法,假定所有简单糖类在代谢上大致等效。

育克金认为这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果糖的特殊代谢地位意味着蔗糖——一种在19世纪后进入工业化生产的纯化制品,在人类进化史上属于极晚近的添加物——不应该与淀粉类食物归为同一范畴。1957年,育克金的研究团队在《生理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组动物实验数据。实验设计并不复杂:大鼠被分为若干组,在等热量条件下分别喂食高淀粉、高脂肪和高蔗糖饲料。

蔗糖组的饲料中,纯化蔗糖占饲料总重量的比例在部分实验中达到了40%至60%。持续数周后,该组大鼠的肝脏甘油三酯含量比淀粉组高出了两到三倍,血清甘油三酯水平也显著升高。更重要的是,肝脏中与脂肪酸合成相关的酶活性——包括乙酰辅酶A羧化酶和脂肪酸合酶——在蔗糖组中表现出明显的上调。育克金的实验指出了一种因果链:膳食蔗糖——特别是其果糖组分——通过增加肝脏的脂质合成负荷,推动内源性甘油三酯的过量生成。

这条链与凯斯描绘的胆固醇链不同。凯斯的核心叙事是:饱和脂肪→血清胆固醇升高→动脉粥样硬化。育克金的核心叙事是:蔗糖→肝脏脂肪合成增加→高甘油三酯血症→代谢紊乱。

两条因果链在生物学上不互斥——它们可以在同一个人体内同时发生。但在政策含义上它们存在竞争:凯斯的路径指向限制膳食脂肪,育克金的路径指向限制精制糖。育克金并不是唯一注意到糖代谢问题的研究者。

在英国,伦敦盖伊医院的伊恩·麦克唐纳在1960年代早期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膳食蔗糖与血脂关系的临床观察。牛津大学的休·辛克莱从营养史的角度提出过一个更激进的论点:现代慢性病很大程度上是精制碳水化合物——包括精制面粉和糖——取代传统全谷物膳食的结果。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谢尔登·赖泽在1970年代初期开展了蔗糖对血胆固醇影响的临床喂养实验,得出了与低脂主流观点不一致的结果。

但这些研究者之间没有形成协调的网络。他们没有共同的资助来源,没有定期举行的学术会议,没有统一命名的假说。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实验室内工作,偶尔在文献综述中引用彼此,但从未构成一个能与凯斯阵营在制度层面抗衡的“糖假说学派”。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凯斯阵营的组织密度。弗莱明翰心脏研究自1948年起获得美国国立心脏研究所的持续资助,每两年对五千余名居民进行一次详细体检,积累了独一无二的前瞻性队列数据。

美国心脏协会的营养委员会在1961年首次发布膳食指南时,委员会成员包括了来自哈佛、明尼苏达、洛克菲勒研究所的权威专家,他们在学术职务、期刊编委会和资助评审委员会中占据关键位置。凯斯本人主持的七国研究从1958年开始招募队列,经费来自美国公共卫生服务局的专项拨款,动员了芬兰、希腊、意大利、日本、荷兰、美国和南斯拉夫七个国家的跨国协作网络。到1960年代中期,这个网络所生产的数据、论文和学生已经嵌入美国营养学界的核心机构。

1964年,育克金将他的研究整理成书出版。《纯、白、致命》这个标题直接宣告了作者的立场:糖不是一种无害的卡路里来源,它携带着独特的代谢风险。这本书的语言清晰直白,面向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同时附有大量参考文献以满足专业读者的要求。

出版后在英国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关注:《泰晤士报》的书评栏目刊登了一篇正面评价,称育克金“提出了一个医生和公众都不应忽视的问题”;《卫报》为育克金做了长篇专访,标题是“糖的起诉人”;

BBC广播四台的晚间节目邀请育克金与一位食品工业代表进行了一场三十分钟的辩论。英国营养基金会虽然对育克金的结论持保留态度,但仍邀请他在年度研讨会上发言。

但在大西洋对岸,这本书几乎完全没有产生对等的影响。《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美国最权威的医学期刊,任何希望影响临床实践的学者都渴望在上面发表——没有为《纯、白、致命》刊发书评。《美国临床营养学杂志》在1960年代发表的关于膳食与心脏病关系的综述文章中,引用凯斯和弗莱明翰研究组的次数以数十计,而引用育克金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1965年美国心脏协会的年度科学会议总共安排了超过两百场论文报告和专题讨论会,议程上没有任何关于蔗糖与心血管疾病的专题,育克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受邀发言的名单上。

这不是封杀。没有任何记录显示美国心脏协会或任何机构发布过针对育克金的内部备忘录或指令。

他的论文继续在《柳叶刀》和《英国医学杂志》等英国期刊上发表——这些期刊在美国医学院图书馆中也正常上架,任何有心查阅的研究者都能看到。问题在于,有多少研究者会有心查阅?当一篇讨论膳食脂肪与心脏病关系的综述在列出“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时没有纳入蔗糖,这不是审查,而是议程设定。当一个研究生在导师推荐下阅读凯斯的论文和弗莱明翰报告,而在他的课程提纲中没有遇到育克金的名字,这不是压制,而是知识传递中的路径依赖。育克金面临的是一种比禁令更难对抗的东西:结构性忽视——一个已经成形的认知框架不需要主动排除异见,只需要不主动纳入即可维持自身的完整性。

然而,育克金的研究确实面临真实的科学质疑,这些质疑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偏见或被收买。最核心的三项批评贯穿了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争论,每一项都在方法论层面具有合理性。

第一,剂量问题。育克金的大鼠实验中蔗糖占饲料总重量的比例高达40%至60%,这在人类膳食中几乎没有现实对应物。

即使是一个每天饮用大量含糖饮料的美国人,其膳食中精制糖占干物质总重的比例也很难超过20%至25%。批评者指出,极端剂量下的代谢效应——肝脏酶的异常上调、极低密度脂蛋白的过度输出——可能是生理系统被推到极限时的非特异性反应,而非蔗糖在日常摄入水平下的特异性效应。

育克金的回应是:高剂量是实验设计中的标准工具,目的是让信号足够清晰,正如毒理学家用远高于环境暴露水平的剂量来测试化学物的生物效应。他认为关键是观察效应的性质——肝脏通过脂肪酸合成酶系统增加脂肪生成——而非效应的量级,这个性质在日常剂量下应该也存在。这个辩护在生理学传统内有其合理性,但在流行病学逻辑中几乎无效,因为后者关心的核心问题恰恰是:在日常摄入水平下,这个效应的量级是否足以构成公共卫生风险。

第二,流行病学数据的规模和质量。育克金在1960年代先后发表了数篇基于国际比较的生态学分析,试图证明国家层面的蔗糖消费量与冠心病死亡率之间的相关性。

他依赖的数据来源主要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食物平衡表——一种通过国家食品供应总量除以人口数来估算人均消费的粗糙工具,无法反映个体间实际摄入量的巨大差异。凯斯在1968年的一篇评论中以他惯常的直接方式指出了这个弱点:用国家食物平衡表推断个体膳食与疾病的关系,“无异于用全国平均鞋码来推断脚痛的原因。”凯斯同时还指出,育克金的跨国比较在样本国家选择上没有明确的标准——与凯斯自己在七国研究中预先定义队列、统一测量方法的做法相比,育克金的数据确实经不起同样的方法论审视。这一点凯斯说的是对的。

第三,生物标记物的缺位。脂肪假说拥有一个强有力的中间指标:血清总胆固醇。它可以精确测量,可以在大规模人群中标准化,可以作为干预效果的验证工具。当一项临床试验显示低脂饮食降低了胆固醇,研究者可以宣称干预产生了预期的生物学效应;当弗莱明翰研究显示胆固醇水平与冠心病风险呈正相关,这种关系可以被反复测量和验证。育克金的糖假说缺乏对等的标记物。

他指出甘油三酯和空腹胰岛素水平作为可能的中间指标,但甘油三酯的个体日内波动极大,受上一餐进食时间和成分的影响远甚于胆固醇;胰岛素标准化测量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技术条件下存在显著的方法间差异。在科学传播中,“可测量性”本身就是力量——它使一个假说变得具体,使干预变得可验证,使风险变得可以被非专业人士感知。

这些弱点意味着育克金在与脂肪假说竞争制度资源时处于多重劣势:他的基础科学证据依赖“极端剂量”实验,他的流行病学数据在规模和方法论精细度上远逊于对手,他的假说缺乏一个可以清晰传递给医生和公众的生物标记物语言。脂肪假说在过去十五年间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从基础科学(胆固醇代谢)、经临床研究(弗莱明翰)、到跨国比较(七国研究)、再到政策采纳(美国心脏协会膳食指南)的完整链条。育克金要挑战的不是一个单一的数据集或一篇论文,而是这整个链条的制度惯性。这种不对称性可以通过一个具体的概念来理解:证据门槛差。

当美国心脏协会在1961年首次发布低脂膳食建议时,它所依据的证据——凯斯的六国图表、弗莱明翰研究的早期数据、少数短期临床试验——以今天的循证医学标准来看远非确凿。但建议一旦被写入权威机构的指南、进入医学院教材、成为公共卫生宣传的核心讯息,它就获得了一种制度性的默认地位。此后任何试图挑战这一建议的研究者,都需要拿出比当年建立建议时更强、更系统、更难被质疑的证据,才能撼动已经形成的共识。证据门槛在共识建立之前与建立之后不再对称——这是科学制度化过程中一个深刻的结构性特征,而不是任何个人或机构阴谋的产物。

育克金的研究从未获得满足这一更高门槛所需的大规模检验机会。他的假说没有被大规模前瞻性队列研究系统检验过,没有被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验证过,没有获得足够的资助来建立与弗莱明翰对等的数据基础设施。它在1960年代中期仍然处于一种不可忽视但远未充分发育的状态——在生理学层面有基础,在流行病学层面有线索,在政策层面缺乏说服力。

而这个状态,恰恰构成了1965年的一个关键历史条件。当糖业研究基金会开始考虑资助一项关于糖与心脏病的科学综述时,它所面对的不是一片认知真空。它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有自己的科学谱系和文献积累、但处于弱势的研究方向。这个方向上有一批认真的研究者、有发表的论文、有出版的专著、有未解决的科学问题。

糖业研究基金会不需要创造一个假说。它只需要选择一个已经存在的假说,然后为它提供在正常竞争条件下未能获得的制度性扶持。这种扶持的逻辑是间接的:资助一篇由哈佛大学资深教授撰写的综述,让综述作者在文献评估的框架内做出“证据尚不确定”的结论,然后利用这个结论在每一次公众讨论和政策辩论中拖延针对糖的任何监管行动。

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伪造数据、删除文件或说谎——它只需要存在真实的科学不确定性,而育克金的存在恰恰为这种不确定性提供了最有力的注脚。1965年秋天,育克金在伦敦继续他的实验室工作。他正在准备一项关于蔗糖摄入对血小板功能影响的实验。

他的假说是:高蔗糖摄入可能通过改变血小板膜的脂质组成,增加血小板的粘附性和聚集倾向,从而在不涉及胆固醇和动脉粥样硬化的另一条通路上增加血栓形成和心肌梗死的风险。

这项工作后来在1970年代初期以系列论文的形式发表,但几乎没有在美国心血管流行病学的主流讨论中激起涟漪。大西洋同岸,美国心脏协会正在筹备下一届年度科学会议。会议议程委员会经过讨论确认:关于膳食与心脏病的专题讨论会将聚焦于饱和脂肪分类、多不饱和脂肪酸替代效应以及低脂饮食依从性等议题。没有任何人提议把蔗糖作为一个独立议题纳入议程。没有关于这个话题的反对意见被记录,因为根本没有人提出它。

在波士顿,哈佛公共卫生学院营养系的那间办公室里,一份研究资助申请书的起草工作正在进行。申请人系主任弗雷德里克·斯塔尔——美国营养学界最具制度建设能力的人物之一——正在构思一项关于碳水化合物与心血管疾病关系的文献综述。资助方是糖业研究基金会。申请书将在次年提交并获批。

而在美国中西部一所州立大学的营养学系,1965年秋季学期为研究生开设的“心血管疾病营养学”课程的教学大纲已经印制完毕。大纲所列的必读文献包括凯斯的《七国研究》早期论文、弗莱明翰研究的阶段性报告、美国心脏协会的膳食建议文件,以及《美国临床营养学杂志》近期关于膳食脂肪的几篇综述。约翰·育克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份大纲里。

《纯、白、致命》不在必读书目中,不在推荐阅读扩展清单里,也不在“进一步思考”的讨论题提示中。这不是一个决定。这是很多个不是决定的时刻累积起来的结果:一份书稿没有被翻开,一个名字没有被列入议程,一个假说没有被写入教学大纲,一笔研究资助没有被申请来检验它。每一个时刻单独看都平淡无奇,没有一个需要任何人的恶意。

但当它们串在一起时,便构成了一场注意力转移的结构性前奏。糖业很快就要进入这幅图景,它的行动将被记录在档案里,成为半个世纪后历史学家追溯的线索。但它进入的,是一个已经为它准备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