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听证会上的缺席者

委员会营养顾问的备忘录写于1973年6月14日,三页纸,打字机字体。第一页列出心血管疾病与饮食关系领域的备选证人,第二页是营养学界代表,第三页是食品工业相关人士。有几处铅笔痕迹——一个名字旁画了问号,另一个被横线划掉,第三个旁边写着“确认中”。

约翰·育克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页上。备忘录附了一封短信。顾问写道,这份名单“涵盖了该领域最具权威的研究者”,建议委员会优先邀请“在学术界和公共卫生领域具有广泛认可度的专家”。他特别注明安塞尔·凯斯“无疑是该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物,强烈建议作为首场听证会的主要证人”。

这份文件不是阴谋的证据。它是机制的证据——一种不需要密谋就能实现排斥的机制。

当政策制定者需要快速获取科学共识时,他们不会去评估每一个研究者的论点。他们寻找那些已经获得制度性背书的声音。那些声音之所以拥有背书,部分是因为科学内部的证据竞争,部分是因为此前数年的传播、引用和声誉积累。糖业研究基金会恰好为脂肪假说阵营提供了这种积累的助推。

参议院营养与人类需要特别委员会到1973年夏天已经运作了五年。它由参议员乔治·麦戈文在1968年推动设立,最初的任务是调查美国的饥饿问题。麦戈文来自南达科他州,在1960年代多次走访贫困社区后对营养不良问题产生了深切的关注。委员会早期的听证会聚焦于食品援助计划、学校午餐项目、老年人营养保障。

但在1970年代初,工作范围开始扩展——从“有没有足够的食物”转向“应该吃什么食物”。

这个转向背后有几个推力。美国的心脏病死亡率在1960年代末达到峰值,公众对饮食与健康的关系日益关注。美国心脏协会等专业组织已经开始发布膳食建议,但这些建议缺乏联邦政府的背书。

麦戈文本人也在考虑1972年之后的总统竞选可能性,一个全国性的健康议题有助于提升他的全国知名度。

但转向也带来了一个委员会此前没有面对过的问题:当政策制定者进入高度专业化的科学争论时,他们如何判断谁的观点值得听取?委员会的常设工作人员不到十人。

他们大多是立法助理出身,擅长组织听证会、起草报告、协调政治关系,但没有一个人接受过流行病学或营养科学的训练。面对膳食与心脏病的关系这个问题,他们必须依赖外部顾问。

顾问的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过滤机制。委员会联系的专业组织——美国心脏协会、美国营养学会、美国医学会、农业部——推荐的人选几乎无一例外地来自脂肪假说阵营。这并非因为这些组织在刻意排斥异见者。脂肪假说经过1960年代的积累,已经成为这些组织的制度性立场。美国心脏协会在1961年发布了第一份建议减少饱和脂肪摄入的报告,1965年更新,1968年再次确认。美国营养学会的官方出版物在1960年代发表的综述绝大多数支持脂肪假说。当委员会询问“谁是这方面的权威”时,这些组织给出的名字自然来自它们自己的专家网络。

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脂肪假说获得了制度背书,制度背书使其支持者被认定为“权威”,权威身份使其获得在政策听证会上发言的机会,听证会上的发言进一步巩固了脂肪假说作为“共识”的地位。

在这个循环中,糖假说不需要被明确否定。它只需要不被纳入。育克金在1972年出版了《纯净、白色且致命》。这本书在英国引起了广泛关注,系统阐述了糖摄入与心脏病、糖尿病、痛风等疾病的关联,直接挑战了脂肪假说的核心前提。

1973年初,美国版正在筹备。育克金的学术论文也在增加——他在1960年代发表了多篇关于糖与心脏病关系的流行病学研究,其中包括对多个国家糖消费量与心脏病死亡率的相关性分析。但这些工作没有为他赢得进入听证会的机会。

委员会工作人员在准备听证会时,会向备选证人发出邀请函,同时附上一份问题提纲,说明委员会希望证人回答的具体问题。这些提纲本身就是议程设置的体现。它们框定了什么问题是重要的,什么问题是次要的,什么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1973年7月,委员会向安塞尔·凯斯发出的邀请函中,问题提纲包括:饱和脂肪与血清胆固醇的关系、饮食中脂肪比例的建议、饮食干预对心脏病风险的影响、美国公众应如何调整饮食结构。没有一个问题提到糖。

没有一个问题要求凯斯回应糖假说的论点。没有一个问题询问如果脂肪摄入减少,用什么替代热量。

这不是审查。这是聚焦。委员会工作人员在确定问题提纲时,参考了美国心脏协会的建议和哈佛综述等文献。在这些文献中,糖的角色要么被忽略,要么被明确排除。委员会工作人员没有理由质疑这个框架——他们不是科学家,他们依赖科学家告诉他们什么是重要的。

凯斯在1973年9月出席听证会时的证词,是脂肪假说在美国政策层面的一次完整展示。他带来了七项国家研究的数据,展示了饱和脂肪摄入与血清胆固醇的正相关性,阐述了动脉粥样硬化的脂质假说,并建议美国人将脂肪摄入从总热量的40%以上降至30%以下。

听证会记录显示,参议员们的提问集中在几个方面:饮食改变是否安全?公众能否理解复杂的营养建议?食品工业是否会抵制?

没有人问凯斯:你的数据是否排除了糖的混杂效应?你的跨国比较是否控制了糖消费量的差异?你对育克金的批评有何回应?这些问题没有被提出,不是因为参议员们被糖业收买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问题的存在。委员会工作人员在准备质询要点时,参考的资料清单中没有育克金的著作。哈佛综述被列入了参考资料,标注为“权威综述”,没有任何关于其资助来源的备注。

利益冲突声明制度要到1984年才会建立。在1973年,证人出席国会听证会时不需要披露其研究经费的来源。委员会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追问这个问题。科学证据被视为客观的、自我证明的——一篇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综述,其权威性来自期刊的声誉和作者的学术地位,而不是来自资助方的身份。

这个假设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合理的。但在糖与脂肪的争论中,这个假设恰好是糖业策略所依赖的支点。

糖业研究基金会没有直接联系麦戈文委员会。没有档案表明糖业游说者向参议员或工作人员施压。糖业的影响走了一条更长的路:它资助了综述,资助了传播,塑造了医学界对“主流观点”的认知,然后当政策制定者向医学界寻求建议时,他们自然得到了被塑造后的答案。

1974年,委员会举行了第二轮听证会,聚焦于食品工业的角色。糖业协会的代表出席了这场听证会。他们的证词集中在糖的营养价值、糖在食品加工中的功能、以及“所有热量在体重管理中是等价的”这一论点。他们没有被问及糖与心脏病的关系——这个问题在第一轮听证会上已经被框定为“脂肪问题”。

糖业代表在听证会上表现得合作且专业。他们表示支持委员会的营养教育目标,愿意配合食品标签的改进,并强调“平衡饮食”的重要性。听证会记录显示,参议员们的提问温和而简短,主要涉及食品标签的技术问题和学校的营养教育项目。糖不是质询的对象。糖是质询的参与者。

育克金正在伦敦准备他的美国版书稿。《纯净、白色且致命》的美国版于1974年出版。出版后,育克金向麦戈文委员会寄送了一本,并附上了一封信,表示愿意就糖与健康的关系向委员会提供证词或书面材料。这封信被收录在委员会的一般通信档案中。

顾问在一份简短的备忘录中回复:“育克金博士的观点在学术界属于少数派,其研究方法和结论尚未获得广泛认可。建议委员会不将其列入证人名单,但可将其著作纳入听证会的参考书目。”

“尚未获得广泛认可”——这个判断本身是准确的。育克金的观点确实没有获得主流营养学界的认可。但问题在于:这种“不认可”在多大程度上是科学内部证据竞争的自然结果,在多大程度上是此前产业资助和传播活动塑造的后果?

这个问题无法用简单的百分比来回答,但档案至少揭示了这一端倪:当育克金在1970年代初试图获得研究经费以扩展他的流行病学数据时,主要的资助机构——包括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优先资助的是脂肪假说相关的研究。糖假说因为缺乏“初步证据”而难以获得经费,而缺乏经费又使其难以产生更多的“初步证据”。

这是议程捕获的完整闭环:产业不需要收买任何人,只需要在早期阶段资助某一方向的研究和综述,使其获得先发优势;这个优势会转化为引用率、期刊接受率、学术声誉和经费获取能力;后来者即使提出合理的质疑,也面临一个已经被前人占据的制度高地。

1975年至1976年间,委员会继续举行了一系列听证会,逐步收窄讨论范围,为最终起草膳食目标做准备。

这一阶段的证人名单进一步集中——委员会不再广泛听取各方意见,而是聚焦于“如何在政策层面实施膳食建议”。证人多来自政府机构、专业协会和公共卫生学院,讨论的主题包括:如何向公众传达膳食建议、如何设计食品标签、如何协调农业政策与健康目标。

糖假说在这一阶段完全消失了。不是因为有人下令让它消失,而是因为议程的逻辑已经排除了它。委员会正在讨论如何实施脂肪假说,而不是是否应该实施脂肪假说。在这个框架下,糖只是一个边缘议题:如果脂肪摄入减少,糖的摄入量是否会相应增加?这种替代是否安全?委员会工作人员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提到了这个问题,但随后的讨论集中在“复杂碳水化合物”作为脂肪的替代品,糖的问题被一带而过。

1976年秋天,委员会的营养顾问提交了一份膳食目标的草案。草案的核心建议是:将脂肪摄入降至总热量的30%,将饱和脂肪降至10%,增加复杂碳水化合物和纤维的摄入。草案中没有对糖的摄入量提出具体限制。这份草案分发给了委员会成员和相关机构征求意见。

美国心脏协会表示支持。美国营养学会提出了几处技术性修改建议。农业部对农业补贴的影响表示了关注。没有人提出:糖的摄入量是否需要限制?脂肪假说的证据是否足够强健?是否存在其他可能的饮食因素?

1977年1月,委员会举行了最后一场关于膳食目标的听证会。这场听证会的目的是在正式发布前听取最后一轮意见。证人名单包括安塞尔·凯斯、美国心脏协会的代表、农业部官员、以及几位公共卫生专家。育克金没有被邀请。他的名字出现在委员会通信档案中的最后一次,是1975年的那封信和顾问的简短回复。

听证会记录有数百页。在这些记录中,“糖”这个词出现了若干次,但几乎都是在讨论食品标签或儿童龋齿问题时被提及。关于糖与心脏病的关系,记录中只有一段简短的交流。一位参议员问凯斯:“关于糖的摄入,我们是否需要给出具体建议?”凯斯回答:“糖的主要问题是空洞的热量,可能导致体重增加。如果您关注心脏病,饱和脂肪是更直接的威胁。”

这个回答在技术上是正确的——根据当时可用的证据,饱和脂肪与血清胆固醇的关系确实比糖更直接。但它省略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饱和脂肪是“更直接的威胁”,这是否意味着糖不是威胁?如果减少脂肪摄入,用什么替代?如果替代品是精制碳水化合物——包括糖——这种替代是否安全?这些问题没有被追问。

听证会的时间有限,参议员们有太多议题需要覆盖,科学争论的细节不是他们能够深究的领域。他们依赖专家告诉他们什么是重要的,而专家告诉他们饱和脂肪是重要的。

1977年2月,《美国膳食目标》正式发布。这份文件不到一百页,但它标志着美国联邦政府首次以官方文件形式建议国民改变饮食结构以预防慢性病。文件的核心建议明确而简洁:减少脂肪、饱和脂肪和胆固醇的摄入;增加复杂碳水化合物和纤维的摄入;控制总热量摄入以维持理想体重。

关于糖,文件只建议“减少糖的摄入以预防龋齿”。没有提到糖与心脏病的关系。没有对糖的摄入量设定具体上限。没有讨论如果减少脂肪摄入后糖摄入增加的风险。

这份文件是基于听证会上形成的“共识”。这个共识是真实的——出席听证会的专家确实普遍支持脂肪假说。但这个共识的边界是由听证会的议程设置和证人选择预先决定的。那些可能质疑脂肪假说、提出糖假说的声音,从未进入这个房间。

这不是阴谋的结果。委员会工作人员在筛选证人时,真诚地相信他们邀请了最权威的专家。参议员们在提问时,真诚地相信他们关注了最重要的健康风险。顾问在起草建议时,真诚地相信他们反映了科学界的主流观点。但“最权威”、“最重要”、“主流”——这些判断本身已经被此前多年的科学政治经济学所塑造。

证据门槛差在这里已经显现:脂肪假说被要求证明“饱和脂肪与心脏病相关”——它做到了。糖假说被要求证明“糖是心脏病的独立风险因素”——它还没有做到。但没有人要求脂肪假说证明“在排除了糖的混杂效应后,饱和脂肪仍然是独立风险因素”。两种假说面对的不是同一套证据标准。回到1973年6月那份备忘录。

第三页底部,营养顾问附了一份“备选证人”名单,列出了那些“观点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研究者。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旁边用铅笔打了勾——可能意味着这个人在后续讨论中被考虑过,也可能意味着他被认为值得关注但最终被放弃。

约翰·育克金的名字不在备选名单上,也不在正式名单上,也不在会议记录的任何讨论中。他的书躺在委员会的参考书目里,与其他几十本书和数百篇论文一起,构成了听证会技术报告的附录。

这份技术报告厚达数百页,密密麻麻地列出了支持脂肪假说的研究,偶尔提及糖假说时,用一两句话注明“该观点尚未得到广泛证据支持”。这份技术报告和听证会记录一起,构成了《美国膳食目标》的科学基础。

1977年之后,当人们追溯这份文件的科学依据时,他们会看到厚厚的参考文献,看到权威专家的证词,看到专业协会的背书。他们不会看到的是:这些文献、证词和背书本身,已经是一个被筛选过的集合。

筛选的标准不是科学欺诈,而是制度惯性——那些已经获得声望、经费和出版渠道的研究方向,自然会在政策制定者寻求建议时浮到表面。

备忘录的第一页上,安塞尔·凯斯的名字排在证人名单的首位,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已确认”。这个标注意味着委员会已经与凯斯取得了联系,凯斯同意出席。在凯斯名字下方,是美国心脏协会的代表、哈佛公共卫生学院的教授、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研究员——一个完整的脂肪假说阵容。这份名单现在存放在美国国家档案馆的麦戈文委员会档案中,与其他数百份文件一起,构成了一段历史选择的物证。

它本身只是一份行政文书。但在它被拟定的那一刻,关于美国人应该吃什么的争论,已经在一个关键的制度节点上被预先定向。糖不需要在听证会上为自己说话,因为听证会的议程已经替它说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