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老龙难卧御榻寒
武德五年八月的雁门关,风沙漫卷,军旗猎猎。突厥颉利可汗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边关告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飞入长安太极宫。李渊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做出了一个看似寻常的决定——遣皇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共同率军讨击。这一仗,据《旧唐书·高祖纪》记载,最终“大败之”。捷报传回长安,举朝欢庆,似乎一切都证明着大唐帝国的团结与强盛。
但列位看官,您要是只看到这一层,那就把历史读薄了。太子与秦王,两个成年的儿子,各自手握重兵,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战场上。这在承平年代,是任何一位皇帝都要竭力避免的局面。可在武德五年,李渊这么做了。
不是因为他糊涂,而是因为他已经老了——那一年,李渊五十六岁,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精力大不如前,面对两个羽翼已丰的儿子,他需要平衡,需要制衡,需要用一方的军功压住另一方的气焰,又需要用另一方的存在牵制这一方的野心。这道命令,表面上是调兵遣将,骨子里,是一具衰老龙体对继承危机的本能反应。
老皇帝的每一根白发,每一次咳喘,都在朝堂上引发无声的地震。这不是修辞,是事实。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个被正史讳莫如深的话题——当龙老了,牙掉了,龙袍底下的那具肉身,如何从帝国的发动机,变成最大的绊脚石。
先说汉武帝刘彻。这位爷在位五十四年,打得匈奴远遁漠北,把大汉的旗帜插到了西域。可到了晚年,他的身体垮了。史书上说他“体不平”——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搁在皇帝身上,重如千钧。什么叫“体不平”?就是今天头疼,明天腰酸,后天吃不下饭,大后天睡不着觉。搁在寻常百姓家,这叫老了;搁在帝王家,这叫国本动摇。
汉武帝怕死。这不是野史的编排,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求仙药,信方士,派了几千人去海外寻蓬莱仙山,一次次被骗,一次次又信。为什么?因为这具龙体曾经带他驰骋疆场、巡幸天下,如今却连上朝都要人搀扶。他不甘心。至高无上的皇权,挡不住肉身的腐朽。这种恐惧,比匈奴的骑兵更让他寝食难安。巫蛊之祸就是这么来的。征和二年,公元前九十一年。
汉武帝六十六岁,病得很重,住在甘泉宫养病。这时候,酷吏江充登场了。江充跟太子刘据有旧怨,眼看老皇帝时日无多,怕太子即位后清算自己,于是想出一条毒计——他告诉武帝,您的病老不好,是因为有人在宫里埋木偶诅咒您。
这话要搁在武帝壮年时,他未必会信。可一个病榻上辗转反侧的老人,一个每天看着自己身体衰败的帝王,疑心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信了。江充奉命搜查,先从后宫不受宠的嫔妃住处查起,一步步查到皇后卫子夫的寝宫,最后查到太子东宫。据说,在东宫里挖出了桐木人偶。
太子刘据慌了。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父亲已经杀红了眼——在此之前,因为巫蛊案被处死的人,包括丞相公孙贺父子、卫皇后的两个女儿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甚至卫青的长子卫伉。
太子决定铤而走险,假传圣旨,发兵诛杀江充。这一下,事情闹大了。汉武帝在甘泉宫听说太子造反,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调查真相,而是认定太子真的要谋害自己。他下令丞相刘屈氂率兵平叛。长安城里,父子俩的军队打了五天五夜,血流成河。
最终太子兵败,逃出长安,在湖县被地方官围捕,自缢而死。卫皇后也在宫中自杀。一场巫蛊案,皇后死,太子死,两个公主死,丞相死,牵连诛杀者数以万计。大汉帝国的继承秩序,被彻底打乱了。
正史把罪责归于江充。《汉书》里说江充“构陷太子”,这四个字当然没错。但咱们得追问一句:江充凭什么能构陷成功?他手里那把刀,是谁递给他的?
野史笔记里有一种更直接的说法——汉武帝杀太子,不是因为信了江充,而是因为他恨这具日渐衰朽的龙体,恨到要把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干净。太子年轻力壮,太子是帝国的未来,而老皇帝的身体每天都在提醒他:你的时代要结束了。这种恐惧投射到太子身上,就成了猜忌。江充不过是猜到了老皇帝的心思,递上了一把刀。这个解释未必有档案背书,但它戳破了一层窗户纸——巫蛊之祸的本质,不是法律案件,不是政治阴谋,而是一个衰老帝王对自己身体的恐惧,最终撕裂了整个帝国。
汉武帝后来后悔了。他建了思子宫,在湖县建了归来望思之台,但人死不能复生。
他不得不把皇位传给年仅八岁的幼子刘弗陵,也就是后来的汉昭帝,临终前托孤给霍光等人。这一托孤,开启了西汉中后期外戚专权的先声。霍光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执掌朝政二十年,废立皇帝如同儿戏。追根溯源,这一切的起点,是征和二年那个疑神疑鬼的老皇帝,和他那具再也撑不住江山的龙体。
再说唐玄宗李隆基。这位爷的前半生,简直是龙体的巅峰样本。他二十六岁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二十九岁发动先天政变,除掉太平公主。两场政变,亲手把大唐从女人手中夺回来,开创了开元盛世。那时候的唐玄宗,精力充沛,杀伐决断,天下在他手里如同一盘棋局,落子有声。
可到了天宝年间,他老了。不是年龄老——天宝十五年他七十二岁,搁现在也不算太老——是他的心老了,身体也跟不上了。他宠杨贵妃,不是因为好色那么简单,更深的心理需求是: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衰老。华清池的温泉水,梨园的丝竹声,都是对抗时间的方式。安史之乱爆发,一切幻象都被打碎了。
天宝十五年六月,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唐玄宗带着杨贵妃、皇子皇孙、亲近大臣,连夜逃出长安。走到马嵬坡,禁军哗变,杀杨国忠,逼杨贵妃自尽。
列位看官,注意这个细节——禁军哗变的理由是什么?不是要推翻皇帝,而是要求皇帝“割恩正法”。换句话说,士兵们认为,老皇帝的身体被美色腐蚀了,杨贵妃是祸根,必须清除。这是士兵们的看法。那唐玄宗自己呢?他被迫赐死杨贵妃,那一刻,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也是对自己掌控力的最后一丝自信。一个连心爱女人都保不住的皇帝,还怎么号令天下?
更大的屈辱在后面。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遥尊唐玄宗为太上皇——说白了,就是趁老爹落难,先把皇位抢到手。等唐玄宗从四川回到长安,他已经不是皇帝了。他被儿子唐肃宗安排在兴庆宫居住。兴庆宫是唐玄宗做藩王时的旧邸,也是他登基后喜欢住的地方,有勤政务本楼,有花萼相辉楼,有龙池。可现在住在这里,性质全变了——这不是养老,是软禁。《明皇杂录》里记载了一件事。
有一天,唐玄宗在兴庆宫的楼上,看到街上有卖艺的老伶人经过,就让人把伶人叫进来,想听一段旧曲。伶人进来了,弹了一曲《雨霖铃》。这曲子是唐玄宗在逃往四川的路上,雨中听到铃声,思念杨贵妃而作的。此刻再听,老人泪流满面。
但这事还没完。唐肃宗知道后,非常不高兴——太上皇私自见外人,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联络旧臣?于是下令,把兴庆宫原有的三百匹马调走,只留十匹;把唐玄宗身边的老宫人全部换掉,派来一批新人“伺候”。从此以后,唐玄宗连楼都不能随便上了。一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皇帝,晚年连见旧伶人一面都要看儿子脸色。那雨夜的铃声,敲的不是爱情,是一个衰老身体被权力彻底抛弃后的空洞回响。
唐肃宗为什么要这么对待父亲?表面上看,是怕太上皇复辟。但往深了说,这是一个新皇帝对老皇帝身体的警惕——只要那具龙体还活着,哪怕已经行将就木,它就是一面旗帜,一个潜在的权力中心。唐肃宗必须切断这具身体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它彻底变成一个符号,一个无害的、被圈养的太上皇。
唐玄宗死于宝应元年,七十八岁。死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几个熟人了。最后说清乾隆帝弘历。这位爷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活了八十九岁,在位六十年,又做了三年多太上皇。他自己对此非常得意,自称“十全老人”,刻了“古稀天子”的印玺,八十岁时又刻了一方印,印文是“八徵耄念之宝”。在他看来,长寿是上天对他的嘉奖,是圣君明主的证明。可长寿带来的问题,他解决不了。
乾隆六十年,八十五岁的乾隆帝宣布禅位给儿子颙琰,也就是后来的嘉庆帝。表面上看,这是效仿尧舜,禅让天下,是千古美谈。但实际上呢?乾隆帝在禅位诏书里明确表示,军国重务和用人行政这些大事,他还没有到倦勤的地步,不敢自己图安逸。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大事还是我说了算。玉玺他抓着不放。军机大臣向他汇报工作,不是向新皇帝。嘉庆帝住在毓庆宫,每天的工作是跟着老爹上朝,站在一旁看他怎么处理政务——说白了,就是实习皇帝,连见习都算不上。更荒诞的是日常细节。乾隆帝那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朝鲜使臣的笔记里描述过他的状态:上朝时坐在龙椅上打盹,口水流到龙袍上而不自知;说话口齿不清,大臣们根本听不明白,全靠和珅在旁边“翻译”;记忆力严重衰退,昨天批过的奏折今天就不记得了。
有一次,军机大臣跪在养心殿里汇报军务,说到一半,发现老皇帝睡着了。大臣们不敢叫醒他,就那么跪着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乾隆帝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们是谁?”然后才想起来,哦,这是在议政。列位看官,您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坐在龙椅上打盹,一群朝廷重臣跪在地上等他醒来。这就是大清帝国最高权力的运行方式。这不是政治,这是荒诞剧。
和珅就是在这个时期权倾朝野的。为什么和珅能一手遮天?因为他是唯一能“听懂”老皇帝说话的人。乾隆帝含糊不清的旨意,和珅可以“翻译”成任何他想说的话。嘉庆帝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毫无办法——只要老爹还活着,和珅就动不得。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帝驾崩。正月十三,嘉庆帝就宣布和珅二十条大罪,赐死抄家。
动作之快,显然是憋了三年多的怒火。乾隆帝做太上皇这三年多,创造了一个皇权交接史上最荒诞的肉身障碍——老皇帝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行使权力了,但他不死,权力就转移不了;新皇帝年富力强,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爹和宠臣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这具衰老的龙体,不是帝国的发动机,而是绊脚石,是堵塞权力通道的一块巨石。
三位皇帝,三个故事,但指向同一个问题:皇帝的衰老从来不是个人生理事件。汉武帝因为疑心自己的身体被诅咒,掀起巫蛊之祸,杀太子,诛重臣,打乱了继承秩序;唐玄宗因为身体衰朽失去对局势的掌控力,在马嵬坡丢了杨贵妃,在兴庆宫丢了最后的尊严;乾隆帝因为活得太久又舍不得放权,把皇位交接变成了一出荒诞剧,让和珅这样的人钻了空子。野史对老皇帝的记录尤其刻薄。汉武帝求仙药的事,在民间笔记里被编成了笑话——说有个方士献了一颗“长生不老丹”,汉武帝吃了以后上吐下泻,方士说这是“排毒”,排完了就长生不老。汉武帝信了,结果越排越虚,最后躺在床上起不来。
方士又说这是“脱胎换骨”,再坚持几天就成功了。这个故事未必是真的,但它反映了老百姓对老皇帝求仙的嘲讽态度:您都老成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呢?
唐玄宗的雨夜闻铃,在《明皇杂录》里写得很凄美,但在更晚出的野史里变成了另一种味道——说唐玄宗在兴庆宫每天晚上都哭,太监们不胜其烦,就把铃铛摘了。结果唐玄宗发现铃铛没了,哭得更厉害,说连铃铛都不让他听了。这当然也是编的,但它传递出一个民间判断:太上皇的眼泪不值钱,哭也没用。
乾隆帝的耄耋昏聩也是被民间笔记写成了笑话大全。有人说他上朝时把大臣的名字全忘了,对着张三喊李四;有人说他批奏折时睡着了,朱笔掉在奏折上画了一道红杠,第二天军机处研究了半天这道红杠是什么意思;还有人说他在养心殿吃饭时,筷子掉了三次,太监捡了三次,最后他干脆用手抓着吃。
这些记录未必都有档案依据,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民间叙事传统——老百姓知道,龙老了,牙就掉了;牙掉了,就咬不动东西了;咬不动东西了,就该退位了。不退?不退就是祸害。
这个叙事传统,可以称为“野史补身”——正史写老皇帝,写的是功业、德行、遗诏;野史写老皇帝,写的是打盹、流口水、掉筷子。正史把衰老的身体藏起来,野史把它拉到阳光下暴晒。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老皇帝形象。
现在咱们回到制度层面来看这个问题。皇权制度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它要求皇帝拥有无限的权力,但这无限权力的载体是一具有限的肉身。年轻时这具肉身可以支撑权力的运转——早起上朝、批阅奏折、巡幸天下、指挥战争;但到了老年,肉身跟不上了,制度却没有任何调整机制。
秦汉以来,中国帝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帝没有退休制度。除非发生政变、退位或被废,否则皇帝必须干到死。禅让这种事,上古三代之后基本绝迹,偶尔出现一次,比如乾隆,也是换汤不换药,实权还在老皇帝手里。为什么没有退休制度?因为皇权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命”之上,而天命是不能转让的——除非你死了,新皇帝才能承接新的天命。
一个活着的太上皇和一个在位的新皇帝同时存在,意味着天上有两个太阳,地上有两个权力中心。这是任何成熟的政治体制都无法承受的撕裂。所以老皇帝只能硬撑。撑得住,是尧舜再生;撑不住,就是巫蛊之祸、安史之乱、和珅专权。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套制度试图规训皇帝的身体,延缓衰老的到来——太医署负责调理龙体,尚食局负责膳食搭配,起居注负责记录皇帝的一举一动以便后世总结养生经验。这套“龙体规训”体系在皇帝年轻时运转得不错,但到了晚年就面临失效:太医开的药方皇帝不一定吃,汉武帝更信方士的仙丹;尚食局搭配的膳食皇帝不一定听,乾隆帝晚年爱吃肥肉;起居注的记录也是形同虚设——老皇帝打盹流口水这种事,起居注官敢写吗?
规训失效了,身体失控了,继承危机就来了。而野史在这时候补了上来。“野史补身”不是要取代正史,而是要把正史不敢写、不愿写的那部分身体经验记录下来。正史里汉武帝晚年的形象是雄才大略而晚年悔过,野史里是疑神疑鬼杀子求仙;
最后咱们回到开头那条记录——武德五年八月,突厥寇雁门,遣皇太子及秦王讨击,大败之。这条记录写进《旧唐书·高祖纪》时,修史官大概只是想记录一次普通的军事胜利。
但搁在咱们今天讨论的框架里看,它是一枚楔子——李渊老了,两个儿子各自手握重兵,帝国的继承秩序已经出现了裂缝。这次共同出征是一次测试:太子和秦王能不能合作?如果不能合作,老皇帝还能不能镇得住场面?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杀李建成、李元吉,逼李渊退位。李渊做了太上皇,搬出太极宫,住进了弘义宫,后来改名为大安宫。那一年李渊六十岁,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关于这场政变的真相,正史与野史的说法截然不同。《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官修正史均归功李世民,《新唐书·高祖本纪》说,大业十三年(617年)高祖做太原留守后,“世民阴与(裴)寂谋,寂因选晋阳宫人私侍高祖。高祖过寂饮酒,酒酣从容,寂具以大事告之,高祖大惊。寂曰:‘正为宫人奉公,事发当诛,为此尔。’”后李渊被逼无奈:“吾儿诚有此谋,事已如此,当复奈何,正须从之耳。”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说,“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作为大唐帝国开国皇帝的李渊,在正史中,仅是个缺乏主见,任由李世民和其谋臣摆布的人。
而温大雅的《大唐创业起居注》所记则完全不同,李渊不仅是太原起兵的主谋,而且为人英明、决断、足智多谋。如同样是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被任命为太原留守,《大唐创业起居注》载:“帝(李渊)遂私窃喜甚,而谓第二子秦王等曰:‘唐本我之封国,太原正是其根基所在。如今我既至此,实乃天意所授。天授而不取,必招致祸患。’”此言谋隋而代之的雄心已暴露无遗了。若比较后代官修正史与《大唐创业起居注》,在李渊起兵灭隋这一过程中,由于温大雅是按当时所见所闻所历及时记载下来的,所以不像正史受后来的主流意识形态左右,应该说他的记载是最接近历史真实的。
这其中的制度困局,咱们得掰开揉碎了看。皇权制度有个死结:它要求权力无限延续,但承载权力的龙体却是有限的。年轻时这具肉身是帝国的发动机——汉武帝十六岁即位,策马扬鞭,决策千里;唐玄宗二十九岁发动政变,杀伐决断如臂使指;乾隆帝二十五岁登基,精力旺盛到让军机大臣们跟不上节奏。
但到了晚年,发动机开始漏油、卡壳、熄火,制度本身却没有设计“停机检修”的机制。秦汉以来,中国帝制形成了一条铁律:皇帝没有退休制度。除非发生政变、禅让或者被废,否则皇帝必须干到死。
为什么没有退休制度?因为皇权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命”之上。天命的转移只能在死亡时刻完成——旧天子驾崩,新天子才能承接天命。
一个活着的太上皇和一个在位的新皇帝同时存在,意味着天上有两个太阳。这是任何成熟的政治体制都无法承受的撕裂。
所以老皇帝只能硬撑。撑得住的,叫尧舜再生;撑不住的,就是巫蛊之祸、安史之乱、和珅专权。
那么,这套制度是怎么规训皇帝身体的?太医署负责调理龙体,尚食局负责搭配膳食,起居注负责记录皇帝的一举一动以便后世总结养生经验。这套“龙体规训体系”在皇帝年轻时运转得不错——太医开的药方皇帝照喝,尚食局搭配的清淡饮食皇帝也吃,起居注的记载密密麻麻。
但到了晚年,规训就开始失效了。太医开的药方,汉武帝不喝,他更信方士的仙丹;尚食局搭配的膳食,乾隆帝不吃,他晚年偏好肥腻的鹿尾和东坡肉,御厨劝不动他;起居注官的笔更是形同虚设——老皇帝在龙椅上打盹、流口水、说话颠三倒四,起居注官敢写吗?不敢。写进去就是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正史里几乎找不到老皇帝身体衰朽的细节,只能从字里行间推测。比如《汉书·武帝纪》写到征和年间,突然出现“上体不平,久居甘泉”七个字,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杀戮记录。这七个字像一道帘子,遮住了帘子后面的真实景象——汉武帝到底病成了什么样?是咳血?是失眠?是吃不下饭?还是躺在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正史不写,但野史把它补上了。
野史对老皇帝的记录尤其刻薄。汉武帝求仙药的事,在民间笔记里被编成了连环笑话。有个版本说:方士栾大献了一颗“九转金丹”,说是神农氏留下来的,吃了能白日飞升。汉武帝吃下去之后上吐下泻,整个人瘫在床上。栾大说这是“脱胎换骨”,陛下您体内的浊气排出来,仙体就成了。汉武帝信了,又坚持吃了三天,结果越吃越虚,最后连坐都坐不起来了。栾大又说这是“气冲丹田”,再坚持七天就成功了。这个故事未必是真的,但它抓住了老百姓对老皇帝求仙的嘲讽态度——您都老成这样了,还白日飞升呢?能下地走路就不错了。
唐玄宗的雨夜闻铃,在《明皇杂录》里写得凄美,但在更晚出的野史里变成了另一种味道。说唐玄宗在兴庆宫每天晚上都哭,太监们不胜其烦,就把屋檐下的铃铛摘了。结果唐玄宗发现铃铛没了,哭得更厉害,说连铃铛都不让他听了。太监们没办法,又悄悄把铃铛挂回去,结果唐玄宗一听铃声又哭,说铃铛声响得跟催命一样。
这个叙事传统,咱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叫“野史补身”。正史写老皇帝,写的是功业、德行、遗诏,写的是一具被制度规训过的、体面的龙体。野史写老皇帝,写的是打盹、流口水、掉筷子,写的是一具真实的、衰朽的肉身。正史把衰老藏起来,野史把它拉到阳光下暴晒。两者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老皇帝形象——他既是奉天承运的天下之主,也是一个怕死、怕老、怕被抛弃的普通老人。这种分裂,不是汉武帝、唐玄宗、乾隆帝个人的悲剧,而是皇权制度本身的悲剧。
现在咱们回到这三个案例的交汇点上。汉武帝在巫蛊之祸里诛杀了自己的太子,唐玄宗在马嵬坡赐死了自己的宠妃,乾隆帝在禅位之后软禁了自己的权力——这三件事,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骨子里是同一个逻辑:老皇帝的身体衰朽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吞噬身边的人。吞噬太子,是因为太子的年轻力壮威胁到了老皇帝的生存焦虑;吞噬宠妃,是因为宠妃的鲜活身体曾经是老皇帝对抗衰老的武器,现在变成了衰朽的证明;吞噬权力,是因为权力是老皇帝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哪怕身体已经撑不住,也要死死抓住不放。
而这种吞噬,最终吞噬的是帝国本身。巫蛊之祸打乱了大汉的继承秩序,安史之乱打断了大唐的盛世,和珅专权腐蚀了大清的吏治。每一场灾难的起点,都是龙体的衰朽。
老皇帝的每一根白发,都是帝国倒计时的指针在跳动;每一次咳喘,都是朝堂地震的前兆。
据野史记载,李世民去大安宫看望父亲时,李渊总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偶尔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浓痰。太监要擦,他不让擦,就那么看着那口痰在地上慢慢干掉。李世民跪在地上请安,李渊只是摆摆手,意思是:你走吧。这个场景未必是真的,但它抓住了本质——一个被儿子夺走皇位的老皇帝,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那口痰就是他最后的尊严:不让人擦,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们什么都拿走了,至少这口痰是我的。
李渊死于贞观九年,虚岁七十。死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当了九年皇帝,贞观之治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老皇帝的死讯传来时,朝堂上大概没有人感到意外——那具龙体早就退出历史舞台了,死亡只是走完最后一个程序。
从武德五年的雁门出征到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从李渊的衰老到李世民的夺权,这四年时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在印证一个道理:皇帝的衰老不是个人生理事件,而是帝国继承危机的身体倒计时。老皇帝的每一根白发都在削弱制度的稳定性,每一次咳喘都在动摇朝堂的平衡感。
当龙体不再能支撑权力的重量时,继承危机就会像地底的岩浆一样四处奔涌,寻找任何一个裂缝喷薄而出。玄武门的那一箭,不过是岩浆冲出地面的那个瞬间。而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归根到底是因为一个无法解决的制度困局——皇权必须由一具肉身来承载,但这具肉身会衰老、会生病、会死亡;制度要求权力无限延续,肉身却只能提供有限的时间。这个困局贯穿了整个帝制时代。每一代帝王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这堵墙,有人撞得头破血流,汉武帝;有人被墙压在下面,唐玄宗;有人试图绕过这堵墙却发现无路可走,乾隆帝。没有人成功过。因为龙袍之下,终究是一具会衰老、会死亡的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