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毒入喉时

灶台上的纸先于诏书存在。诏书是竹简,重,硬,由中黄门捧来,一路压着暮色,卸在正堂案上时,把那几卷旧公文都震得跳了一下。灶台上的纸不过半掌宽,边缘裁切时偏了一分,上面是尚方署上月物料的几行清点,墨色还没吃透,笔画边缘浮着极细的纤维,像一层薄薄的毛边。陶碗盛了半碗凉水,晚上风从庖厨的北窗进来,碗口的水面微微地颤,纸角就在碗底与灶台之间一仰一伏。他知道风从哪里来,知道夜里有几阵风,知道天亮之前风会停。这座宅子他太熟了,熟到每一扇门在什么时辰发出什么样的响动,都像自己骨节的活动一样清楚。

诏书那四个字还在案上。“自行诣廷尉。”四字是尚书台的手笔,用的是小篆,笔锋收得极干净,每个字都像一片封了口的长条木牍,没有情绪,也不留余地。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全部含义。不是逮捕,不是收监,不是交有司议罪。是让他自己走到廷尉府去,让程序从他双脚迈进门槛那一刻重新启动,而出口早就定好了。他五十余年前从耒阳入宫时年仅十二岁,被阉割后在宫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读懂诏书里没有写出来的部分。

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是:皇帝不愿在洛阳的大街上看见一个曾经封侯的中常侍被押解过市,不愿在廷尉堂上听见一个知道章帝旧事的宦官开口说话,不愿让士大夫抓住把柄,把后宫旧案翻成新朝的朝议。皇帝要的是他消失,而且消失得干净,像一块石头沉进洛水,水面连个漩涡都不必有。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在指间展开时,纸声轻得像干透的绢,不似简那么响。他借着庖厨里最后一盏油灯的光看那些数字:麻皮三百斤,旧布二百斤,石灰若干,楮皮一百五十斤。字是行草,写得急,因为那天他原要赶在少府查验之前把纸坊存料再核一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他不知道写过多少遍的配方:麻皮要浸,要煮,要加石灰水,要和旧布混在一起舂捣,捣到纤维散开,再抄捞、压榨、晾干。纸的骨头就在那混舂里,在铁砧与石臼之间。

他父亲捶打铁坯时说的那句话忽然又回到耳边——缩什么,铁不打不成器。那年他七岁,手指被火星烫出一道细疤。

他后来在石臼房里看工匠舂捣麻皮,总听见铁锤与铁砧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耒阳的官营铁坊一路敲进洛阳的尚方工坊,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传进纸的肌理里。他把那张纸叠好,没有塞回袖中,而是压在陶碗下面。纸角翘起,像一只很小的手在风里招了招。

正堂的案上已经摆了三样东西。左边是纸。尚方纸坊近年所造,纸质温细,颜色微黄,吸墨不洇。元兴元年他把这样一叠纸呈到和帝面前,皇帝用指腹摩挲纸面,说了一句“此物轻便,可代简帛”。这句话后来写入少府文书,由郡县抄送,成了“蔡侯纸”这名号最早的官方注脚。

他没有把这件事看作个人的荣耀。纸是在尚方署造出来的,工匠是朝廷的,物料是朝廷的,工坊也是朝廷的。他不过站在尚方令这个位上,把铁官家里带出来的舂捣之法用在麻皮与旧布上,又把宦官身份逼出来的那点谨慎用在配方与呈报上。若说功劳,功劳是制度给的;若说荣耀,荣耀是皇帝给的。他分得清。

中间是一柄剑。秘剑监作早已不产此器,剑身上浮着一层暗红的锈,剑刃未钝,但已无当年寒光。

他伸手碰了碰剑柄,丝绳被汗与年月磨得发滑。他停掉那道最锋利的淬火工序时,铁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不需要问。尚方令掌管皇家兵器的制造、淬炼、磨刃,管得越深,越知道一柄无主利剑的危险。那淬火工艺所出的剑锋可以切开两层铁甲,也就可以切开宫墙内外的许多禁忌。他把它停掉,表面上是技艺取舍,实际是保全自己。现在那柄剑躺在案上,像他当时那个决定的残留物,既锋利又可悲。他停下它,不是害怕剑,是害怕剑离开制度轨道之后变成凶器,而第一个被追究的人,就是他这个管剑的人。那以后,秘剑的骨,钝了。

右边是印绶。紫绶金印,黑色绶囊,印文“龙亭侯印”。这印他接得极早,封侯诏书在元初元年下来,少府前院跪满了观礼的人。他捧着那方金印,第一感觉是沉。比看起来沉,像一块经过了太多道碾压的铜。龙亭侯这个名号把他从“中常侍蔡伦”变成“侯者蔡伦”,食邑、体面、车服都随之而来,但把他更深地镶进制度里。

士大夫对宦官干政本就满怀敌意,有爵位的宦官在他们眼中更加不可容忍。以前他是尚方令,管器,管纸,管秘剑,已经越出宦官本分;如今他是侯,就越得更远。他活着时这侯印是锦,死时这侯印是镣。他把它摆在案角,印钮朝外,像一件归还之物。

他坐下来。炭火将尽,盆边浮着一层细细的灰。整个宅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袖口的衣料在呼吸间摩擦的声响。他没有叫仆从。没有这个必要。他已经把人都遣散了,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出于计算:知道得越少,他们越安全。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旧属,此刻若还在侧,只会在廷尉府的清点中一并被带走。遣散,是最后一道保护,保护无关忠诚,只关乎减轻他死后的牵连。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不想任何人在他喝下那杯东西时看见他的手。

毒药还在袖中。乌头粉装在一只粗陶小瓶里,瓶口用蜜蜡封着。尚方令的职司不仅掌兵器、纸张,也管皇室器物的采买与监造,药材的采办、验收、归档,有一段时间确实经过他的手。乌头治寒痹,微量入药,多则为毒。

他知道产地,知道炮制,知道致死计量,也知道从毒发到死亡的大致时间。不是因为他习毒,而是因为他管过账目、核过方剂、记过入库与出库的每一笔数字。制度要求他了解许多东西,其中一些,最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拔开瓶塞,往一窄口陶杯里倾了些许。粉末沉入杯底,注入水后搅散。水变得浑浊,泛着极淡的土色。没有刺鼻气味。他端起陶杯,没有立即喝。手很稳。诏书压在案上,那四个字在他余光里,像四根钉子。他在心里把一生往回收拢,收得很短,像把一卷极长的绢帛折成掌心大小。那些年,那些工坊,那些人事,忽然都退到杯口之外。

他记得自己从耒阳一路入宫,父亲在铁官作坊前没有抬头。母亲没有哭。族中长辈没有送。蚕室之后,他做过很多个职位,见过很多次权力更迭。他从不信个人的刚烈能改变什么,只信位置。位置给你机会,位置也给你死法。他一直在制度里活,所以也必须在制度里死。现在的局面,已经是死局里最优雅的一种。

他本可以在诏书下达后等廷尉来拿人,可以当众被剥去冠带,可以在狱中供出旧事,可以拖着更多人和他一起沉下去。但这是下策中的下策。那些事一旦在廷尉堂上录成案卷,就不会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罪状,而会成为朝廷攻讦的弹药。他不能开口,因为一旦开口,他就不再是蔡伦,而是一把被安帝一党握在手里的刀。刀挥向旧主,旧案,旧宫。他会变成工具。他一生都在做工具,临死,不愿再做一次。

他喝了一口。陶杯贴唇,水是凉的,但进入喉咙时反而带出一种温热的幻觉。乌头之苦并不猛烈,而是一点一点浮上舌根,像河泥从水底被慢慢搅起。他一口一口地咽,中间没有停顿。喝尽之后,他把陶杯轻轻放回案上,杯底与杯托碰出一声轻响,像是某个很小的、他已经无法左右的句读。

凉意很慢。从胃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深处缓缓滚动,不是痛,而是冷。这种冷极有耐心,先越过肋下,再漫到胸口,然后顺着肩头向下流,经上臂,过肘,到手心。十根手指一点点发麻,像浸在极细的雪水里。

他摊开左手,平放在膝上,看那几道旧年的伤痕。烫伤,刀口,茧。都是手留下的。这双手在铁官坊里握过锤,在尚方署里握过笔,在石臼房外搅过浆料,在秘剑坊前翻过籍册。如今它安静了,安静得有些陌生。

他抬眼再看了看案上的纸。尚方纸坊的纸。他想起第一次试制时,纸浆在竹帘上聚不拢,揭起来便破。工匠们陪他改了几十个来回。那时他常常整夜留在石臼房外,听流水冲浆,听木杵起落,听竹帘沥水,像在听一种新的骨头慢慢成形。铁砧与石臼之间,他找到了纸的配比,也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配比。那时候邓太后还在,宫中的风向对他尚算适宜。如今一切重组,他成了多余的那一档。

多余。这个词比死更准确。死,还有名目。多余,不需要名目。旧的权力格局崩解,新的皇帝有自己的宦官,自己的侯,自己的尚方令。他占着的那个位置,让新贵觉得碍眼。樊丰等人不会说他有什么罪。他们只需要把旧案当作门板一推,他就必须自己走进门里去。他也不必问为什么。宦官的权力本来就是借来的,借主一换,一切都得归还。

士大夫尚可抱着祖业、门生与乡评,外戚尚有血缘和封地,唯有宦官,毫无凭借。他们的存在合法性完全系于皇权,皇权一偏,他们连影子都站不住。他懂这一点,已经懂了很多年。

暮色彻底落下。油灯的光开始发黄,像被窗缝里的风吸去了精神。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板合上,动作慢而准。屋外的洛阳已入夜,街衢上偶有马蹄声经过,来得很远,又把自己送得很远。他没有向外看。他的一生早就看够了洛阳的晨钟暮鼓,不需要再多一眼。

他此刻想的是耒阳,是铁官坊后山上的那条水,是夏天入夜后工匠们坐在炉前分食瓜果,年少的自己蹲在门槛上,听父亲说一件事:铁器成不了精,能不能打出来,全看火候和手。后来他知道,人也成不了精。人就是被制度的火候一步步打出来的,锤在哪里,人就往哪里弯。他这双手,最后也是打纸的,纸是薄的,轻的,看起来不如铁那么硬。可纸能记,铁不能。纸能传,人不能。凉意到了小腹。麻木从腿根往下走,像一双冰冷的手顺着骨节慢慢地摸。

他回到案前,把那张写了物料清单的纸重新取出来,重新铺平。纸张在昏暗里像没有重量。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麻皮、旧布、石灰、楮皮。这四样,都是寻常物。把它们变成纸的,是人。但人留不住纸。纸留着。

他不渴了。嗓子有点紧,不是毒,是整日的沉默。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尚方署主持议事,那天下着雨,院中积水,工匠们站在廊下听他把年度物料一项项核过。有人报数报错了,他让重报,没有发火。他那时已经感到宫里有异,但没有表现出来。尚方署的人看惯了他不露声色,所以也没有人看出什么。他这一生都在掩饰,在铁炉前掩饰焦灼,在太后面前掩饰出身,在士大夫面前掩饰封侯的得意,在新贵面前掩饰旧事的重量。现在他可以不用掩饰了。这宅子里只有他,和炭火将熄的烟。他已经卸下一切,只剩下一个动作。

他坐在案前,身形慢慢歪向一侧,像一段折了芯的竹。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要支撑。手还搭在案上,指尖正好落在那一叠纸上。纸的触感从指尖传回,先是微燥,后是薄薄的凉,那凉与他腹腔里的冷并不一样。

“自行诣廷尉。”他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不是念给自己听,而是念给这间宅子听,念给案上的纸、剑、印绶听,念给灶台上那半碗凉水听。

五十余年前,他从耒阳出发时年仅十二岁,在汉明帝永平末年被朝廷派来家乡的人选中成为小太监。走的是水路,船过湘江时,两岸的樟树在暮春的雨里冒着白烟。他不知道洛阳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父亲在铁官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铁不打不成器,人也一样。那时候他还以为“打”只是淬火和锻打,以为人只要肯做,总能做出点什么。后来他才知道,“打”还有别的意思。

蚕室是第一种打。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门,门关上之后,连哭声都传不出去。他在里面躺了七天,伤口结痂时痒得钻心,但没有药,只能忍着。七天里他想过很多事,想过父亲的铁锤,想过母亲纳鞋底时针在布上穿过的声响,想过耒阳后山上的那条水。第七天夜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他不是蔡家的儿子了。蚕室之刑不只是割去身体的某一部分,而是把他从宗族谱系里连根拔掉。

蔡氏祠堂里不会再有他的名字,族中祭祖时不会有人提起他,他死后也不会有子嗣为他烧纸。一个人如果没有家族,就等于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他在那个夜里把这件事想透了,想透之后反而平静下来。

诏书与毒药并置于案

诏书与毒药并置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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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来处,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制度的格子里。他从黄门侍郎做起,管的是宫中的文书传递,每天捧着竹简在宫门之间来回跑。竹简很重,一捆就是十几斤,他那时身子还没养好,跑几趟就喘,但不能停。因为宦官没有生病的资格。你病了,就有别人替你,替着替着,你就没了位置。位置是他唯一的凭借。没有家族的人,只能靠位置活着。他把这个道理刻进骨头里,比父亲刻在铁器上的印记还深。

后来他调任尚方令,掌管皇家工坊,管兵器,管器物,管纸张。这个位置给了他权力,也给了他危险。因为尚方令管的不是寻常之物,是皇帝用的剑、太后用的纸、朝廷用的符节。每一件东西都连着宫里的人,连着权力的脉络。你做得好,是皇帝用你;你做得不好,是皇帝疑你。

他用了二十余年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不贪,不争,不显,不隐。工匠们服他,因为他懂工艺;少府的人敬他,因为他懂规矩;太后信任他,因为他懂分寸。但分寸这种东西,只能保一时,不能保一世。

因为分寸是给旧主看的。旧主一死,分寸就成了旧账。邓太后在世时,他是尚方令蔡伦,是龙亭侯蔡伦,是造纸术的蔡伦。

邓太后一死,他就变成了章帝旧事的知情人,变成了宋贵人案中那个曾经经手过调查的宦官——当年在窦太后授意下参与诬陷汉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其子太子刘庆——变成了新皇帝必须拔掉的钉子。这不是他的罪,这是他的位置决定的。他当年经手宋贵人案,不是他自己要查,是章帝让他查,是制度让他查。他查出来的东西,呈上去,入了卷,封在少府档案里,一放就是二十余年。二十余年间,没有人提这件事,因为邓太后压着。邓太后要的是稳定,她不想让后宫旧案翻出来搅动朝局。蔡伦懂她的意思,所以从不提起,甚至把那几年的记忆也一并封存,像封存一柄不再使用的剑。

但记忆不是剑。剑封得住,记忆封不住。安帝一即位,那些被封存的旧事立刻被人从档案里翻出来,像从河底捞出一具沉了多年的尸首。尸首虽然腐烂,但骨头上刻着字,字迹清晰可辨——宋贵人、太子刘庆被废黜为清河王、宋贵人及其妹妹服毒自杀、蔡伦经手。

安帝是宋贵人的孙子。这件事他知道,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安帝自幼丧母,由祖母宋贵人抚养,后来宋贵人被废黜并服毒自杀,安帝被送出宫,在民间长到十余岁才被邓太后接回。这段经历在安帝心里刻下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但所有人都能猜到。一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子,回到宫中之后,发现自己的祖母被人害死,而害死她的人还活着,还封了侯——元初元年朝廷封蔡伦为龙亭侯——还掌管着尚方署:这种仇恨,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机会。

邓太后活着时,机会不存在。邓太后一死,机会就来了。蔡伦在建光元年三月接到诏书时,邓太后已经病重不能视事,《后汉书·宦者列传》称蔡伦“有才学,尽心敦慎”,但此刻朝政实际上已经转到安帝手中。

那四个字——“自行诣廷尉”——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等了很久才落下来的。安帝等了十三年。从元初元年封侯到建光元年服毒,这十三年里,蔡伦每一次在宫中遇见安帝,都能感到那道目光。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东西。他知道,所以更加谨慎,更加不露声色——《后汉书》说他“数犯严颜”,但此刻他只能把尚方署的每一件事做到无可挑剔——但无可挑剔没有用。在皇权面前,挑剔不挑剔,从来不是标准。标准只有一个:你是不是旧主的人。

他是。邓太后的人。这个标签从他入宫的第一天就被贴上了,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制度替他选的。宦官没有选择主子的权利。

你被分到哪个宫,你就属于哪个主子;主子得势,你跟着得势;主子失势,你跟着失势。这不是忠诚问题,是结构问题。宦官的权力完全依附于皇权,没有独立的根基。

士大夫可以靠家族、靠门生、靠乡评来维持地位,外戚可以靠血缘、靠封地来维持势力,只有宦官,什么都没有。你今天是中常侍,明天皇帝一换,你就什么都不是。你的权力是借来的,借期不定,利息极高,到期必须归还,归还时往往连本带利一起清算。蔡伦对这个结构的理解,比大多数宦官都深。

因为他不是从小入宫的。他入宫时已经成年,已经在铁官坊里做过工,已经知道一个人如果有手艺、有家族、有土地,就可以不靠别人活着。但这些东西他都没有了。蚕室之后,他只剩下一条命和一个位置。命是皇权给的,位置也是皇权给的。皇权可以给,也可以收。收的时候,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时机。

建光元年的春天,时机到了。邓太后病重,安帝亲政,樊丰等人开始清理邓氏旧人。蔡伦不是第一个被清理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一个必须被划掉的名字。樊丰不需要给他罗织罪名,只需要把宋贵人的旧案往上一递,说一句“蔡伦知情”,就够了。“知情”这两个字,在别处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宫里,它就是一把刀。因为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蔡伦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章帝晚年的宫廷斗争,知道宋贵人被废的细节,知道邓太后如何一步步掌握权力,知道安帝在民间时的处境,知道许多人的把柄和秘密。这些知道,在邓太后活着时是他的护身符;邓太后一死,这些知道就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安帝不能让他活着,因为只要他活着,那些旧事就有可能被翻出来,成为朝臣攻讦新朝的武器。安帝也不能让他开口,因为一旦他在廷尉堂上开口,供出那些细节,就会牵连太多人,甚至可能动摇安帝继位的合法性。所以诏书上写的是“自行诣廷尉”,不是“收监候审”,不是“交有司议罪”。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自己来,自己说,自己死。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实质上不留活路。

蔡伦把诏书又看了一遍。小篆的笔画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尚书台的人写字时一定很用力,因为他们在写一个人的结局,而这个结局早就定好了,他们只是把它抄在竹简上而已。

他把诏书卷起来,放在案角。竹简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像门闩落下。这扇门已经关了。他没有去推,因为他知道推不开。五十余年的宫廷生涯教会他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分辨哪些门可以推,哪些门不能推。这道门不能推。

廷尉府的门槛很高,高到足以绊倒一个封过侯的宦官。他如果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死在刑场上,就是死在狱中。无论哪种死法,都会让他失去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这个词,在宦官身上是个奢侈品。士大夫死得体面,可以留名青史;外戚死得体面,可以保全家族;宦官死得体面,能得到什么?没有人会为一个宦官立碑,没有人会为一个宦官写传,没有人会为一个宦官流泪。宦官的死,在史书上往往只有一句话:某年某月,某宦官死。连怎么死的都不写。因为不值得写。

但他还是想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不是留给别人看的,是留给自己看的。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为皇帝造纸,为太后管工坊,为朝廷造兵器——临死,他想为自己做一件事。这件事就是选择怎么死。

服毒,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不用经过廷尉堂的审问,不用在众人面前被剥去冠带,不用在狱中受刑,不用在刑场上被围观。就在这间宅子里,在这张案前,喝下一杯毒酒,然后安静地等。等药性发作,等凉意从胃里漫到胸口,等手指一点点发麻,等心跳变慢,等呼吸停止。这是他自己的死,不是制度替他安排的死。虽然毒药也是制度给他的——尚方令的职司让他知道乌头的产地、炮制、致死计量——但至少,喝不喝这杯毒酒,什么时候喝,怎么喝,是他自己决定的。这是他在制度里能找到的唯一一点自由。

他把那只粗陶小瓶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瓶子很小,只有两指高,瓶身粗糙,是尚方署工匠随手烧制的,原本用来装药丸。瓶口封着蜜蜡,蜜蜡的颜色已经发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用指甲沿着瓶口划了一圈,蜜蜡碎裂,落了几片在案上。他把碎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

瓶口敞开了,里面是乌头粉,颜色灰褐,磨得很细,细到几乎没有颗粒感。他凑近闻了闻,气味极淡,只有一点点土腥味,像雨后耒阳铁官坊后山上的泥。他把粉末倒进陶杯,注入凉水,用一根竹签搅了搅。粉末没有完全溶解,一部分沉在杯底,一部分悬浮在水中,像极细的河沙。水面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那是乌头中的生物碱被水析出的痕迹。他知道这个痕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药性已经开始释放,意味着这杯水已经有了杀人的能力。他把竹签放在案上,端起陶杯。

手很稳。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怕也没有用。怕是一种情绪,情绪在制度面前毫无意义。制度不认情绪,只认位置。你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得做这个位置上的事;你不在这个位置上,你就不必做了。他即将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纸的凉是纤维之间留存的夜气,来自外头;他体内的冷是扩散中的药性,来自他刚刚喝下的东西。两种凉在指尖与胸口之间相碰,像一根线被拉直。

他忽然很想再写几笔,不是遗书,不是辩白,而是记几行工艺。比如楮皮入料前的浸水时间,比如旧布的比例稍多则纸面粗,稍少则不韧。可他没有力气了。他知道这些已经在别处有人记下,或许不及他细致,但总有后人补完。

纸不怕没有人造,怕的是造出来之后不被使用。他知道它已经被使用了。朝廷文书,郡县计簿,儒生抄经,商人记账。纸已经长进了帝国日常的肌理,像水渗入陶。以后没有他,纸照样会自己走。他闭了闭眼。

心跳变得大而慢,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门,急于进来,又舍不得撞破。他感到那门快要关不上了。时间不多了。他最后想到的,还是纸。纸这种东西,轻,薄,不起眼,可它能压住事。你来世间一遭,能被什么压住,那什么就是你的命。他被纸压住了。这很公平。

铁官之家的身体记忆给了他纸的工艺,尚方令的位子给了他纸的工坊,宦官的身份给了他不断自证的动力。这三样,一个不少。纸是他的成就,也是他的债。如今他拿命来偿,偿得不拖不欠。

他身子一沉,额头抵在案沿。油灯在那一刻爆了一下,光猛然跳高,又缓缓塌下去。灶台上的纸仍被陶碗压着,纸角低低翘起,像在听风。那半碗凉水已经不再颤动,水面平得发黑,像一口小小的井。

夜很深。更深的是这宅子的静。直到第二日的阳光从窗缝爬进来,照在案上的纸、剑、印绶和那只空杯上,一切都没有人动过。那张写了数字的纸还在,墨字在日光里变得清楚,像一排极小的骨头横陈着,等着有人进来,认出它,拿起它,或者只是从旁边经过,让它继续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