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资州兵变:端方之死
军需簿的封皮是深蓝色粗布,四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时,有几粒发硬的米糠从纸页间掉下来。这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粮台账册:日期、名册、饷银数目、画押。十一月下旬的一页上,一个名字下面按了一个指印。指印偏左,军需官在旁批了两个字:“重画。”后面几页留着类似附注,有的写“墨淡”,有的写“未画”。这些字小得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
它们不记录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表明一件事——在资州停驻期间,鄂军第三十一标仍在按册发饷。领银的人隔几天排进粮台,画押,领钱,出门。手指按在纸上的力度不一,印出的纹路也深浅不一。军需官每天傍晚把墨迹晾干,合上簿子,锁进木柜。这只是日常。
日常持续到某一页便不再有下文。此后数日,资州官衙里的账册都失去了原先的意义。这份军需簿倒推回去,端方部队在资州停留,已经不能算正常的军事行动。
十月十三日前后,端方乘轮抵达重庆。他带着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的关防,奉命率湖北新军入川查办保路风潮。船靠重庆时,成都已被同志军围困。
端方没有立即挥师北上,而是停下来看。看的不是重庆街面,而是从成都平原各处送来的军情。一份手抄军情单上,列着东路、南路、西路各股武装的旗号与人数。有些旗号后面被毛笔划去旧名,改写新名。端方从这份单子里读出一个局面:这些武装已经不是单纯的保路民众,而是堂口、团练和革命党人合流的当地力量。
他因此判断,单靠手里这两千多鄂军,不能靠进剿解决问题。他向朝廷建议招抚,并释放赵尔丰此前抓的蒲殿俊、罗纶等人,以分化对方。这个建议没有被立即采纳。
它引出的是另一种结果:朝廷觉得端方前进不够快,成都方面也把援军迟迟不到视为背弃。端方自己则不得不带着这支军队继续向北,进入四川腹地。这就是他后来停在资州的原因之一。不是他不想前进,而是前进本身已经失去明确目标。
沿途州县告诉他,成都城外的武装四处流窜,今日在东,明日在西。他要“查办”的对象,已经从一个铁路公司股东会,变成一片无法圈定的民变。行军走得慢,还有另一层原因。端方所统带的这支部队,大部分是湖北人。
他们从湖北出发时,任务是入川平乱。等他们走到川东、川中时,武昌已经革命。十月十日这一段,在有些人听来,简直像从别处传来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起初是不信,后来是恐慌。再后来,消息一层层传。
军队里不能说没有革命党,也不能说革命党只有几个。第三十一标在湖北新军中,原本就有些士兵受过革命报刊影响。入川之后,山路阻隔,邮递迟缓,但他们仍有自己的渠道。有人从宜昌、万县上来的商贩口中听到武昌的事情。有人收到家信。家信里写着某日武昌炸了工程营,某日改挂别的旗,写着谁家兄弟已经投了革命军。
这个消息让军队停在信纸的两面。一面是朝廷的出征命令,一面是家乡的起义。
军需簿上的银两,就是在这种情境下发下去的。发银的人也许以为银子可以压住消息。但银子只能解决欠饷,不能解决一个人该把枪口对准谁。
十一月中旬,端方部队进抵资州。资州地处成都与重庆之间,算不上大城,却是川中官道上的一个收束点。
到这个时候,从成都方向南下的同志军,和从重庆方向北上的零星武装,已经被多次报称在城郊活动。端方没有继续向成都推进,也没有后撤。部队在城内及附近驻扎下来。这里离成都还有相当距离,离重庆也远,正好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事实上,进退两种选择都不再向他敞开。东归需要经过即将不受控的州县,北上则是战场。资州成了这支两千多人孤军临时驻停的地方,也成了它内部矛盾最后爆发的舞台。
士兵们不满,并不只是向着端方一个人。他们与四川本地居民彼此疏远。资州百姓看这些鄂军,是外省来的兵,是朝廷派来打自己人的。鄂军士兵看资州百姓,是保路风潮里的“乱民”,是使他们有家难回的远地。城墙之内,两种人共同等待同一场事变。
端方察觉到了军心浮动。他做了一些事情。最直接的就是发钱。军需簿上那些墨点,有一部分便是在这种情形下增添上去的。他发还积欠的饷银,许诺事平之后给予特别奖赏,还许了一些人的升迁。这些手段在正常情况下或许有用。
但此时武昌已经起义,士兵关心的不再是银两和顶子,而是湖北。端方要把军心拉回来,却无法提供那个最要紧的东西:一个可以继续效忠的对象。
在资州的日子里,消耗比驻扎更准确。端方通过电报与外界联系。四川的电报线时好时坏,资州电报局设在城内。端方派人去发报,催问朝廷方略,请求增援,也请示可否改道。回复有时来,有时不来。来的回复,往往只是要他“相机进止”。这四个字把责任推给了他,也把孤立留给了他。
十一月下旬,几件从军中出现的事情已经足以表明危险。士兵在营房里公开传看消息,不再避开官长。有些人把辫子盘在头上,不再梳理成从前那样。还有人说,与其在四川等死,不如先回湖北。这之后,营房里的短会便不再是偶然。
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第三十一标的部分下级军官和士兵代表,在城内一处营房里聚拢。在场的人不全是革命党。他们之间并无统一组织,许多人只是听凭同乡、同伍的招呼而来。会议时间选在夜最深的时候,城内安静下来,岗哨也乏了。有人用刺刀划破手指,把血滴进一只碗里。
这是一种古老的方式,在当时并不罕见。营房里的人用这种方式作誓,约定动手。他们作出的决定,就是杀端方。据后来鄂军兵变参与者在供词中所述,他们用刺刀划破手指,把血滴进盛酒的碗里,各人依次饮下。
这种说法带有自辩性质,不一定完全可靠。但它至少透露出,动手之前,士兵们需要某种庄严的仪式,把一件犯上的事变成集体行动。酒和血,在他们的陈述里,是归乡、革命和保命绑在一起的混合。
天尚未亮时,他们从营房出来,向端方行辕走去。行辕在城内的一处官宅。端方与弟端锦都在其中。士兵没有立即开火,也没有层层包围。他们直接闯入。守卫人数有限,没有形成拦阻。
端方被士兵从屋里带出来。端锦跟着一起。他们被押出城。那时天刚亮,城门外有人看见一队穿军衣的人,架着两位官员向东门外的天后宫走。没有人喊口号。没有群众跟随。资州城街上还带着清晨的冷。
到了天后宫前,士兵停下。他们让端方兄弟站住。端方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
根据事后流传的供词和回忆,他向士兵说话,说自己待部下不薄,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他的是:今天的事不是私仇,是国仇。这句话被视为兵变者的标准答复。它太像一个革命口号,但也可能真的在刑场上被说出来。
历史记载与士兵回忆在这里出现出入。可以确定的是,端方和端锦被斩。端方没有等到清廷的明确旨意,也没有等到成都。他死在资州城外的一座庙前,死在自己带出来的湖北新军手中。
这颗头颅很快被处理。士兵们找到一只煤油桶。资州城内的煤油,通常是运到长江边,再沿川中官道分销各州县。这种铁皮桶并不稀罕。桶中先倒空,再灌上煤油,端方的头被浸入其中。
这个处理非常具体,目的是防腐,也是一种标志。端方的头颅在桶中受到摇荡,像一件待发的货物。而它要运往武昌。路线是顺着长江东下。
这条水路,与端方入川时的路线相反。他来时逆流而上,他走时,只有一颗头颅顺流而下。这位官员入川,是在十月十三日前后。他死的时候,距抵达重庆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这个人,在前清与民国都曾被视为开明人物。而在这个月,他在四川作为清廷权威,成了必须死去的前提之一。之所以必须,是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代表朝廷,代表统一,代表军队。杀掉他,就是要证给所有人看,这套军事体制已经不能再用。
朝廷派他入川时,或许以为派一个出身贵胄的满臣带兵,可以压制四川的局面。结果恰反。他有位、有关防、有兵、有饷。但到了川中,这些都改变了味道。
在资州街上,事后有些记载留在方志与地方笔记里。它们是零碎的。有人说那天清晨听见门外嘈杂,不敢开门。有人说天亮后看见兵士抬着一只桶走过。
有人说,端方在资州驻停期间,对地方供给依赖甚重,粮草、柴炭、马料皆取自城中,地方官东挪西凑。州署里有吏员记得,端方行辕催取灯油,一夜之间就要用掉平日半月的分量,因为行辕里的文书常常写到深夜。那些文书大多没有发出去。
兵变之后,有人在行辕后院的炭盆边拾到一堆纸灰。纸灰里还能辨出几个字:招抚、蒲殿俊、罗纶。没有人知道这些纸是什么时候烧掉的。
也没有人再去细分,是端方自己要烧,还是旁人替他烧。兵变发生后的第一天,资州城内的秩序没有立刻崩溃。士兵们杀了端方,还未决定下一步。
他们把端方首级放入煤油桶后,一部分人留在城里,一部分人向城外营房退去。城里商店半开半闭。有人从门缝里看见兵士在路上走,脚下没有平日操练的步点。他们不再听从官长口令,甚至不再列队。这种散乱本身,比杀人更让资州人不安。一支军队到那时候,只剩下带枪的人,不再是一支军队了。
端方的关防,不知何时被人从行辕带走。后来有人回忆,说那些天资州街头掉落的纸张很多,有的是抄写的武昌檄文,有的是旧官印的封皮。没有一份完整的官方文书。军队不再制作那些文书。地方衙门也不敢接。
以前,文书是权威的主要凭证,盖了印,就能调粮、派夫、封船。兵变之后,纸上的印突然不灵了。一个老吏在给重庆方面的呈文里写,资州“印信虽在,号令不行”。这八个字说得很准。
它说的是端方留下的局面,也是四川各地已经发生的局面。军需簿停下的那一步,也许最能说明问题。
十一月二十七日以前,粮台每日还要照例记下领银多少、领米多少、支炭多少。二十七日之后,无人登账。粮台里没人被杀,只是不再有人来领饷,也不再有人来查账。簿子摊在桌上,墨迹很新,像被突然抽走了写字的人。
这本簿子后来辗转落入地方公署,几年后有人翻阅,发现最后一页写的是二十六日。二十六日,端方还活着。他的军需官还在算账。第二天凌晨,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成了杀他的人。
账本不懂革命。它只知道,钱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或者花到了,也拦不住结局。端方在资州试着用发饷来拦。发出去的银两,并没有少给。
但士兵拿到钱后,想的是回家的盘缠。有人把饷银兑成铜圆,准备路上用。有人干脆说,钱可以不要,人要回湖北。军需簿上的数字于是成了反证:钱能买粮食,能买鞋子,能买一晚上的安静,买不来一个兵的服从。
清廷的军事权威,表面靠枪和军法维持,底下却靠发饷、升迁、处罚层层扣住。现在扣住这一切的环,先断了。鄂军士兵聚在营房里谈话,已经不止一夜。
他们谈到武昌工程营的枪声,谈到湖北军队已经倒向革命,也谈到自己的出路。有人提到端方是满洲大臣,杀了他可以表明心迹。有人担心在路上会碰到赵尔丰派来的兵。有人担心四川同志军不认他们。最后他们发现,各人担心的不同,但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先杀掉眼前这个叫端方的人。
杀他,已经不是恨他。在士兵供词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不杀不能归”。这句话很朴素,没有“国仇”那样高。可能两句话都说过。前者说给同伙听,后者说给后来审判者听。陈述的人,各有各的打算。
端方兄弟被押到天后宫前,那里没有大操场上公开处刑的场面,也没有军营里的军鼓。士兵中的几个人站得近,抽出腰刀。刀在川中十月末的夜里已经沾了露水。
端方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后来出现两种以上说法。一种说,他声调很低,只求不要牵连弟弟。一种说,他提高了声音,说“我待尔等不薄”。无论哪一种,都承认士兵没有多听。有人回答了。
那句话被记录下来时,已经成了当时的通行口号:今日之事,非私仇,乃国仇。这话值得细看。
它不是士兵自己的词语。它更像革命报刊上的语言。兵变之后,需要对外解释,需要给武昌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于是士兵在供词里借用了这个话。
真正的、行动前的理由,也许只是“不杀不能归”。但这并不削弱兵变的意义,反而说明,士兵们必须从国家仇恨的高度来重述自己的行为,而不能只说想家。想家是私事,国仇才是公义。公义是新的政治语言。清廷已经无法提供公义,而革命可以。
端方死后,湖北士兵没有在资州久留。他们需要离开。去哪里,不同的人选择不同。一部分人向重庆方向走,想从那里换船回湖北。一部分人暂时留在川中,等时局再变。还有一部分人直接加入当地革命队伍。
这些人离开时,把枪背在身上,有的把军衣翻面穿,觉得那身军服已不属于自己。军服是朝廷发的,枪也是朝廷发的。现在它们都被带进了另一种阵营。清廷在四川的军事力量,没有经过一场大战,就这样从内部散掉了。
资州城外,天后宫前那块空地,很快又平静下来。当地人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住。也有人去庙里烧香,求个平安。
没有碑,没有标记。端方的尸身,据说被草草掩埋,后又被迁移。这些事,地方志里记得含糊。
人们更愿意记得那只煤油桶。桶里装着端方的头,很沉,要两个人抬。士兵们用麻绳捆了,封口。煤油从盖口缝隙渗出来,沿路滴落。有人老远能闻到那股气味。
那时四川的江边城市常运煤油,路上出现铁皮桶并不奇怪。但人们说,那只桶里装的不是煤油,是人头,是“端大臣”。话传得很快,越传越像真的。因为本来就是真的。
士兵沿着官道把桶送向东南。先陆路,再水路。他们要到武昌去,要把这个首级作为响应革命的凭证。
桶到长江边时,被抬上船。船家先是不肯载,后来看清是军队的人,不敢多问。船是往下游去的。下水船快,几天工夫就能到湖北地面。桶里泡在煤油中的头颅,随着江水一上一下。
那桶在船头,士兵轮流守着。他们守着它,像守着从四川带回去的一件公文。只是这件公文不需要纸,不需要印。它自己会说话。
从重庆到武昌,溯江千年,多少官船逆流而上,载着总督、钦差、督办和他们的仪仗。
端方来的时候,坐的也是这样的路。十月间,他正逆水入川,一路上看三峡的峭壁,看两岸的纤夫,看江水在船头分开。
如今,江水平静地流过船底。船顺水而下,越走越快。一个多月前的上行,和现在的下行,正是同一条长江。方向反转,前后的意味也彻底反转。上行是赴任,下行是献头。
其间没有发生大的战役,只有一城一日凌晨的短会,一次刺刀划破手指的誓言,一次没有军令的闯入,一只装满煤油的铁桶。这时候再看那本军需簿,最后停在十一月二十六日的那一行,像事情突然断掉的痕迹。它不记录夜里的密谋,不记录刀口划开皮肉的声音,不记录天后宫前的沉默。它只记录了一支部队最后的饷银,一个官员最后一天的供给。
历史里最重的部分,往往落在最轻的纸上。军需簿不是证据,它是一场解释的入口。从它进入,可以看到清廷军事机器如何在一支孤军里停止运转。
不是被敌人打散,而是被自己的士兵解散。敌人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是家乡的消息。端方入川时,朝廷把他看作可以收拾四川的人。
他身上有满洲贵胄的身份,有办新政的声音,有统带军队的权力。但当时四川的问题,已经不能由一个满臣解决。铁路国有化使地方经济受损,租股牵动千家万户,赵尔丰的枪又打出了血案。这些事共同制造出一种局面:四川人不再把朝廷当作保护者;入川的鄂军,也不再把自己当作朝廷的人。
杀端方,不是某个人策划的阴谋,而是这种局面下的必然。谁站在他那个位置,都得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属于旧的朝廷,还是属于新的时代?端方用旧的方式回答,用发饷、升迁、招抚、文书。士兵用新的方式回答,用刺刀、血、口号和煤油桶。
那只桶终于离开四川。沿江上,有人看见它停靠在码头。士兵下船买饭。有人问起桶里是什么。答话的人吞吞吐吐。
后来,消息从码头传开:那是端方的人头,要送到武昌。于是人们不再问。清廷的封疆大吏,在川中百姓口中,逐渐成了“端桶里的人”。这是民间的冷幽默,也很残酷。它意味着,权威一旦破碎,最尊贵的名字也会落入最卑下的器物。桶是装煤油的,煤油是给灯用的,灯是夜里照明的。
如今灯不必再点亮,因为黑夜已经走到极处,就要换天了。在成都,赵尔丰困坐督署。端方被杀的消息传来,他比外人更慢接受。他原指望这支湖北新军能解成都之围,至少打通东路。现在,带兵的督办死在自己兵里,湖北新军四散,东路更加不可依靠。他的幕僚有人在夜里写了“援绝”两个字,写完又撕了。
成都城里的旗兵与巡防队还在,但数量有限,兵心不稳。城外的同志军没有急着攻城。他们知道,时间在他们这边。
赵尔丰的权威,随着端方的死,又被削去一层。清廷不再可能从湖北、从北方继续派兵入川。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能算出这笔账。
这笔账的背面,是一个事实:四川已经出事了,但湖北更早出事了。端方把湖北新军带出宜昌,武昌便空虚;武昌起义反过来,又使这支入川军队失去了效忠的根基。
保路运动从来不只是四川一地的事情。铁路国有化,把四省不同的资本与愤怒串进同一条线。四川的租股小股东,湖北的学堂与军营,广东的商埠,湖南的士绅,都在这条线上。端方的死,就是一条线上的一个结。
这个结打得紧,把四川和湖北彻底连接在革命里。后来有人把资州兵变归于士兵的“偶然性”。他们说,端方如果不带湖北兵,或者带兵走另一条路,也许不会死。如果武昌不起义,也许不会死。这类“如果”没有多少意义。
端方不是一个坏统帅,也没有明显的残暴。他的死之所以无法避免,是因为他入川以后,所携带的每一件朝廷信物都先于他失去了效力。关防只能证明他是督办,不能证明他还有能打仗的兵。兵不能替他挡住家乡的消息,也不能替他去理解,为什么同一支部队会在资州城内自己散掉。
清廷的军事权威,表面是枪和军法,底下是一层一层的服从与供给。到端方这里,这层层相扣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士兵们最终执行的不是北京的命令,也不是四川的命令,而是营房里同志乡党的决定。这个决定在几天之内,就变成了武昌起义在四川最痛的回应。
端方死后,资州官场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州署的人闭门不出,街面的秩序暂时靠少量未走的士兵维持。几天后,这些士兵也各奔东西。端方的行辕被翻乱,公事纸散了一院子。
没有人烧,也没有人收。那部军需簿,便是在这一阵散乱中散出来,后来由地方公署收去。簿子摊开的最后一页,墨迹仍新。它写不到的地方,才是兵变真正发生的地方。
赵尔丰在成都接报时,已经无法再向外求援。端方的湖北新军本来是少数还可指望的力量。现在这支军散了,带兵督办死了,东路彻底断绝。他坐在督署里,面对的不再是城外的同志军,而是城内旗兵和巡防队渐渐不听征调的沉默。这种沉默比枪声更让一个总督不安。因为枪声来自城外,还有城墙可依;沉默却来自自己身边,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一天变成第二个资州。
城外的同志军没有急于进攻成都。他们知道,只要城里的兵心继续浮动,只要各地州县一个接一个地倒向革命,成都迟早会自己开城。
端方之死,给四川各方发出了同一个信号:清廷已经派不出能收拾四川的人。派来的大臣被杀,派来的军队四散。剩下的,只能在成都内部完成一次交割。至于谁来接收,什么时候接收,以什么面目出现,都还悬着。
但这个悬着,不再是清廷拖延的时间。旧权力在四川已经卖不出任何代价,资州一颗人头便是最后的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