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成都兵变与赵尔丰之死

东较场西北角的那棵老槐,树皮皴裂,枝杈在十二月的薄雾里黑沉沉地伸着。树下摆了一张条桌,桌上摞着几本名册。名册是从军政府秘书厅抱出来的,封面已经磨得发软,里面各营各标各队的名字摞成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笔算不清的旧账。

蒲殿俊站到条桌后面时,天还没有大亮。他看得见台下的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那些人影密密匝匝地从较场北头铺到南头,肩上的枪有的斜背,有的倒提,也有的干脆没有枪,只别着一把短刀。他们被叫来,本是为了一件事:点兵。点兵两个字写在军政府的告示上,写得堂皇,说是要“整编队伍、校正饷册”。

可对于台下这些巡防营、同志军和新军散卒而言,这两个字还藏着另一层意思,就是裁。饷已经欠了多日,军政府成立十一天,库里的银子没有进来,倒是各营各哨索饷的呈文一天比一天厚。点名若是为了发饷,那是天大的好事;点名若是为了裁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东较场的上空飘着一点煮早米的糠气,和着泥土上的露水,黏在人们的喉咙里。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枪托偶尔碰地的钝响。蒲殿俊不懂枪。他是法部主事出身,后来当选川汉铁路公司股东会会长,再后来做都督,靠的是咨议局里的选票和保路同志会里的声望。他能坐在都督位上签发《独立宣言》式的文告,却终究无法在校场上面对数千杆枪。副都督朱庆澜侧立身后,是军人,但不完全是成都的军人。朱庆澜是浙江人,从前在滇军中带过兵,入川时日不长。他看得懂队列,却未必叫得动队列里的每一个人。成都的巡防营自成体系,同志军也是一盘散沙,长官多如牛毛,真正听命的人没有几个。

台上有人展开名册,开始念名字。第一排的声音还清楚,念到第三排便被风刮散了。队伍里有人朝前挤了挤,不是要听清,而是要看清。一个兵低声问:“发饷不?”旁边的人没有答,只把枪换到另一边肩膀。

这个“发饷不”像一枚针,刺破了点名场上原本就绷得极薄的一层安静。后面的队列开始有人应和,起初还是零零碎碎的三个字,很快变成嗡嗡的一片。有人喊:“先发饷再点!”又有人喊:“欠了三个月了,拿么子点?”声音一旦起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这呼喊不是突然长出来的。它在点兵之前已经压了很久。大汉四川军政府接下的是一个几十万人等饭吃的摊子,成都城内外驻扎的巡防营、同志军和收编来的团勇,总数虽无确数,却远超一个空库所能供养的限度。军政府手里最缺的就是现银。大清银行成部分行在兵乱中被毁,银库几乎一空。藩库里的库存早在前清最后几个月就已挪去填补军费。蒲殿俊上台后想的是先“裁汰冗兵、节省薪饷”,再设法恢复征收。可他没有想到,这个“裁”字比“欠”字更能让军队炸开。

枪声是从队列东南角响起的,先是一响,像过年火枪走火,紧接着便分不清是走火还是故意。士兵们朝四面散开,像一缸被搅动的黑水。台上的文官们迟疑了片刻,随即有人翻过台后的矮墙,长袍下摆被墙头碎砖挂住,又撕开。蒲殿俊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较场北侧小门挤出去,走得狼狈,帽子掉了也顾不得捡。事后成都城里传说他“翻城而走”,有的说穿的是短衣,有的说是一身学生装。

说法虽不一,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文官政府的主帅在枪响后片刻就从东较场消失了。朱庆澜也退走了。一场旨在整军的点兵,刚刚开始便告瓦解。

枪声顺着东较场外的街巷向城内蔓延。东门月城街、书院街、总府街一带,店铺一家接一家掩门。木门从里面闩上,有人还搬了水缸顶在门后。较场跑出来的士兵混着城中本就游荡的闲汉,开始撞击铺板。先砸开门脸的抢米、盐、烟和钱,后到的抢不到东西便点火。有人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喊“打巡防”,也有人说“同志会反了”,但没有一个声音能定住全场。街上有枪,有刀,有竹竿,有火把,尘土和烟混在一起,把小半个成都罩住了。

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快就不可收拾,不能只怪一群欠饷的兵。欠饷只是火,柴却是军政府自己铺下的。四川独立的代价不是一纸公告,而是一支庞大的武装。从保路运动起,各州县的保路同志军、哥老会武装、团练和反正后的巡防营陆续涌向成都,原本互不统属。

赵尔丰交权时,形式上把这些队伍交给了新政府,但新政府既没有清点清楚人枪数量,也没有建立统一的发饷渠道。旧军的粮饷多少日一放没有定数,同志军的口粮靠的是沿途摊派和会党头领的私钱。军政府想用一场点兵来摸清家底,却忘了家底本身已经不属于自己。

更深一层的困局在财政。成都的库银枯竭,田赋、厘金、盐课这些旧有税源此时已处在半停顿状态。保路运动期间,全省许多州县抗粮抗捐,州县官逃的逃、躲的躲,征收系统几乎散架。给朝廷纳粮的秩序被打碎了,给新政府纳粮的秩序又没有建立起来。军政府手里能动的钱少得可怜,而四面八方都要钱:兵要饷,夫要食,会党头领要犒赏,文官机构要薪水。蒲殿俊们不是看不出这一点,他们想的是“分而治之”,先裁撤一部分再整编一部分。可这种想法一碰到枪,就碎成了粉末。

如果仅仅是一次军饷纠纷,成都兵变或许还能被控制在东较场之内。然而兵变之所以迅速变成全城乱局,和军政府内部长期悬而未决的军权归属有关。

蒲殿俊虽然做了都督,实际上没有握住一支真正服从命令的部队。川籍军官大多毕业于四川武备学堂、四川陆军小学堂,彼此同乡、同学、同志,盘根错节。

尹昌衡就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他时任军政府军政部长,在军界中资历不浅,又和哥老会有极深的关系。军政府成立后,有人看见他出入文殊院和各处会馆,和袍哥头领称兄道弟。这个人的存在,使文官政府不可能真正掌握军队。政权与军队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任何一点震荡都会让军队倒向更接近枪的一方。

点兵失败后,蒲殿俊的政权几乎在几个小时内就散了。都督府没有人办公了。有人把桌上公文收起来塞进竹箱,送到城外亲友家去。有人换了衣裳从北城小巷出城。

军政府成立不过十一天,成都再次成了没有明确主人的城市。街上的乱兵还在抢,枪声从东边响到西边,又从北边返回来。商铺的门板一扇扇被扯下,零落的铜钱滚进泥水,和煤灰、碎纸、断鞋混在一起。那天上午还只是一个点兵场上的错误,到中午已经成了全城性的溃散。尹昌衡是在这种时候带队进入城区的。

他没有往乱兵堆里硬冲,而是把部队分成若干小队,从北较场和皇城两个方向包抄,再派人守住城门。这个部署并无特别新奇之处,却和文官政府的无措形成了对比。命令落在实处:每个城门口安排一队人,街上各设卡口,截住持枪乱闯的人。对参加抢劫的士兵当场收缴枪支,押到皇城前跪成一排。对拥进城的袍哥武装则采取另一种手段,派人和其“舵把子”接头,许以归建后的名分。

枪声到傍晚渐渐稀疏了。尹昌衡的部队能弹压住局面,部分原因是新军的组织度高于巡防营和同志军。巡防营是旧式绿营的底子,士兵吃空饷、顶名字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同志军的战斗力在乡村打官军时能用,一进城市街巷往往失之于无约束。新军则不同,他们经过一定的近代操练,有营连排的架子,有基本的纪律。更重要的是,新军中的川籍军官对成都的街道、城门、仓廪和衙署熟悉,知道乱兵逃窜时最容易聚集的地方。正因如此,尹昌衡才能在首日先控制住城防,再逐步清街。但弹压本身并不能解决任何根本问题。

乱兵之所以作乱,是因为军政府无钱发饷;军政府无钱发饷,是因为财税体系已经崩溃;财税体系崩溃,又和保路运动以来州县抗捐、征收失灵一脉相承。

尹昌衡掌握局面后面对的依然是同一本烂账。他可以枪毙几个抢得凶的,可以把各队分散驻扎,可以用袍哥的私交稳住一部分人,但只要库里没有银子,下一场变乱仍会从某个点兵场上再次烧起来。这一点很快就要被证明。

乱兵退后,成都城里最触目的不是哪一处被烧的店铺,而是各衙门门口那些重新站出来的卫兵。他们换了袖标,向行人要口令。城门口的盘查严格了,街上的巡逻也密了。变乱像是被压了下去。

然而商民们发现,各家门口贴上了新的字条,有的是“义”字,有的是“公”字,还有的是“汉”字。这些字条是各帮口、各标营在划界自保。军政府没有能力在全城建立统一秩序,城里的安全便只能由各处自行负责。成都变成了由若干小块拼起来的城市,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头领,自己的规矩。这场变乱的要害不在乱,而在“军政府没有军”这个事实被彻底暴露了。

蒲殿俊逃走后,成都各法团、绅商和部分军官在皇城开会,推尹昌衡出任都督。这个场景并不庄严,更接近一种无奈的拣择。众人要的,是一个能立刻管住枪的人,而尹昌衡是当时最接近枪的人。

几天后一个新的军政府成立,尹昌衡自任都督,罗纶仍被拉进来做副手。蒲殿俊没有回来。文官们花费多年心血,从咨议局到保路同志会再到军政府,最终没能握住政权的柄。枪杆子把柄从他们手里夺走了。

尹昌衡上台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发饷,也不是清乡,而是处理赵尔丰。赵尔丰交权后一直被安置在皇城旁的一处院落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是软禁。十二月八日兵变之后,成都城内外的谣言突然多起来,有人说赵尔丰旧部要趁机起事,有人说已经有人在赵氏门前递消息。这些谣传真伪难辨,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赵尔丰这种人留一天,就是一天的后患。尹昌衡审时度势,认为新政权需要用赵尔丰的首级来向成都、向全川证明一件事——旧的四川已经死了,新的四川不会再回到从前的秩序里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赵尔丰被从软禁处带出来,押到皇城明远楼前。明远楼是旧时贡院中的高楼,楼前有宽敞的坝子,可以站下许多人。士兵把赵尔丰架到楼前,他穿着青缎马褂,辫子散开,脸在冬日的薄暮中显得很白。

没有厅官会审,没有按察使在场,主持行刑的是军人。刀落得很快。围观的人看见了,就散了。成都城里没有为这件事闹出大乱子。有人拍手,有人沉默。更多的市民记下的不是赵尔丰死前的样子,而是那以后街上贴着的新告示:旧督已诛,地方安靖。告示上的字墨很新,像刚写好的借据。

要理解赵尔丰之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生,不能只看这一天的刑场,还要看这十二天里的成都。军政府既拿不出钱又拿不住枪,蒲殿俊的点兵刚刚变成全城变乱。尹昌衡虽然在短时间内稳住了城防,却并不比其他掌权者更能变出银子来。他需要把涣散的人心重新聚拢到一个具体的敌人身上。赵尔丰,这个前四川总督、保路风潮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旧朝代表,就成了最合适的对象。

杀掉他,一则可以抵消旧军复辟的猜测,二则可以向各派军队展示新主事的果断,三则能使尹昌衡暂时摆脱兵变善后的窘迫,把众人的注意力从空库、欠饷和无休止的部队整合问题转向一场政治处决。然而赵尔丰的死不可能恢复成都的秩序,它只是用一种可见的血结束了旧政权符号的最后存在。真正的问题——库空如洗——仍然悬在每一个人头上。

军政府成立之后的第一个月,几乎所有政治争论最后都要回到同一个字:饷。没有饷,兵会再乱。没有饷,袍哥不会长期听命。没有饷,安抚同志军、剿办散匪、恢复科举、开办新政,全都是空谈。

可饷从哪里来?田赋收不上来,因为州县里的征收机构还没有重建。厘金收不上来,因为码头和市镇的货运还未恢复。盐税更收不上来,因为盐商自身也在乱中失掉了货和钱。尹昌衡能做的只是向各商帮暂借,向各粮户预征,向各会馆索捐。这些都不是长久之法,只能把明年的窟窿挖得更大。把目光拉回到东较场,变乱之后那里并没有恢复成清时的演武场。

点兵台还留在原地,台下的土被踩得坑坑洼洼,几本官兵名册已经在混乱中散落,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士兵拿去裹了烟叶。军政府秘书厅后来想重新整理各营名单,却发现自己手上的数字从来不真。名册上的兵额与实际在营的人数相差很大,空额、顶名、病亡、逃散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

这份混乱正是财政困境的另一面:要发饷,得知道有多少人;要知道有多少人,得先整编;要整编,又得有饷。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成都兵变的悲剧正是从这个循环里生长出来的。它不是哪一个人蓄意策划的结果,也不是偶然的枪走火可以解释。它是四川军政府诞生时就带有的结构性缺陷的一次总发作。

从租股时代起,四川的公共事务就被一种半官半绅的方式把持着。铁路公司靠租股收钱,股东会靠章程议事,咨议局靠选举发声。这些东西都建立在文官和士绅的合作之上。可等到枪杆子进入政治中心,文官们才发现自己既没有枪也没有钱,更没有一套能同时控制枪和钱的制度。赵尔丰被杀之后,四川最有权势的人变成了军人。

这个转变恰好和保路运动最初的诉求形成巨大的反差。保路运动要的是路权、股权、省权,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靠枪维持的军政府。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血在明远楼前的石板上留了很久。后来有人提水冲洗,水漫过石缝,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冲淡。成都的冬天多雾,石板上的水到半夜也没有完全干。第二天,明远楼前恢复了人来人往,提着灯笼的巡丁从门前经过,叫卖纸钱和烤红苕的声音也照常响起。城市似乎又活了过来。

然而这活过来的城市里,最底层的逻辑已经改变。从前人们上请愿书、投股、集会、罢市,相信在条约和宪政的框架里能得到些什么;现在他们学会了看枪。一杆枪,胜过一百份请愿书。这个新的道理就写在明远楼前那些没有完全洗净的石板上。

成都的点兵、兵变、处决,三个月之内接连发生,却并不是三件彼此孤立的事。它们是同一条线索上的三个结。点兵想解决财政和军队的问题,结果引发兵变;兵变又催生军事强人;军事强人用赵尔丰的血暂时巩固了自己。而每一个结都没有解开,只是用刀斩断。

军政府的库房仍然空着,征收体系仍然瘫痪,各地的袍哥武装仍然只听各自头领的号令。赵尔丰死后,川西、川南、川北的许多州县实际上处在半自治状态,成都的号令出了城墙就变得轻飘飘的。尹昌衡可以是都督,却不等于他能统治全川。他统治的只是成都城里那些有枪的人暂时同意让他统治的那一部分。

这其中的反讽,保路运动里的人未必意识得到。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一股铁路股票焚香设坛、哭诉先皇;几个月后他们看着一个总督被斩首,看着一个军人上台,竟也慢慢习惯了。原因无他,乱世之中人先要求活,然后才谈其他。

东较场边那些被抢的商铺,有些已经在板壁上重新钉了木条,重新摆出几包盐、几捆烟叶,零星做着买卖。一个店主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写“本铺已被抢空,现在重新开张,概不赊欠”。这几个字比任何告示都更真实地记录了成都。

如果只把成都兵变看作军政府的失败,那就还只看到了一层。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蒲殿俊的威信,也是清廷权力废墟上新生的文官秩序。

点兵场上的呼喊起初还能彼此分辨,后来混成一片。东侧喊的是先发欠饷,再验名册;南边那拨人便齐声要现洋,不要军政府印行的纸钞。另有人把枪托捣得咚咚响,只反复吼“不点,不点”。巡防营中有人叫“欠了三个月,家里早断炊了”,同志军里也有人应“我们从保路会起就是自带干粮,到今日还要扣饷”。这些话并不都出自真正领饷的人,但谁也拦不住。

军政府成立以来,新发的纸币在铺户和粮商那里没有多少信用,市场上一概不认;士兵们所谓“要现钱”,要的是银元、铜元,而不是盖着大汉军政府红印的票子。名册与欠饷互为镜像:名册越厚,说明欠得越多;越要点人,越要先付款。蒲殿俊们没有这个钱,于是点名本身就成了火绳。

呼叫声里,有人朝前挤,有人把号衣脱下扔到地上。那本用来“校正饷册”的名册被推到一边,没有人再去翻它。

兵变一进入街市,东大街、书院街和总府街便首当其冲。东大街上的绸缎铺、银楼和洋广杂货铺一家挨一家,是成都城里银钱和细软最集中的地方。午后,东大街的铺板被一片片撬开,有人抬起粗木梁撞门,门轴折裂的声音隔着半条街能听见。绸缎铺里成匹的湖绉、蜀锦被拖出柜台,缠在乱兵肩上和枪管上;银楼里的银饰、锡器被塞进军装口袋,有的还在柜台上砸碎,只取银块。

总府街一带的钱庄损失最重。钱庄里能搬走的现银并无多少,乱兵便砸开账箱,把庄票、账簿撕得满地都是。也有小商铺自己打开铺门,把一包铜元扔到街上,想换取不被砸抢,可后来的人照旧冲进去翻找。

到傍晚,东大街尾段已找不着一块完整的门板,打金街、暑袜街、科甲巷同样一片狼藉。碎布、盐粒、算盘、破鞋、断秤和踩扁的铜钱陷在泥水里,混着马粪和烟火气,像忽然回到战时。

尹昌衡率队入城后没有立即向乱兵最多处硬冲。他先把可用的新军分成两部,一路由北较场出,沿北大街、草市街向南压迫;另一路由皇城出,占住御河沿岸和贡院外围,切断乱兵从东较场向城中心回旋的路线。

命令落在几个关节上:先封城门,防止乱兵出城流窜;再在主要街口设卡,设卡地点由带队军官自行选定,原则是能看见两头、能截住巷口;对持枪结伙者,先围住,喊令弃枪,然后押回皇城前集中看管;对丢弃枪支、混入人群的散兵,不必逐人追索;

对袍哥和各路同志军,则派相识的川籍军官带口信,允诺改编后仍保存各队名号。这个部署并不复杂,但把动乱限制在东较场周边几条街内,并为新军留出了穿插和收队的空间。

十二月二十二日,赵尔丰被押至明远楼前。明远楼是贡院的高楼,楼前石坝宽展,从阶下到楼门有数十步,正好容下示众。士兵沿石阶两侧站定,监刑官在楼前高声数说赵尔丰“闭关拒命”“激成民变”等罪。赵尔丰被反缚双手,上身着一领青缎马褂,辫子盘在颈后。没有刑部批文,没有会审,行刑队早已预备好厚背刀。令旗一展,刀起于薄暮中,落在赵尔丰颈后。血从石阶上流成几道,很快被沙土吸住。围观的人多半站得远,只看见人头被提起,又挂到竿上示众。那天晚上,明远楼前的石阶浸透了水,有人在泼洗时把血冲进御河。石板上的痕迹在雾夜里久久不干。

这场处决给成都的乱局画上了一个流血的标点,却没有把军政府账本上的红字抹去。尹昌衡曾让人打开旧藩库给他看。库里没有什么银子,只有几排空柜,木柜底缝里嵌着几枚铜元,贴着大清年号的封条还半吊着。赵尔丰交权时没有交出钱,只交出一堆亏空。

赵尔丰死后不出一两日,各营营弁又到都督府门前递票索饷。巡防营说,先前的欠饷已拖到腊月,再不发便无饭度岁。同志军代表则要开拨费,说回乡过年也得给个盘缠。尹昌衡说不出工款从何而来,只能叫军需处先拨一点,再向当铺、盐号、商帮“挪借”。

有些商号白天答应,夜里便转移货物。城乡的捐税仍然收不到,外县解送藩库的款项也多是一纸空批。更要紧的是,城里已没有一支队伍真正有固定建制,各营长官与士兵之间的关系仍靠私谊、帮口和临时包办。新军虽能守城,却也不能替代一个可以长期运转的军政供给制度。

赵尔丰的血只证明旧督不再回来,却不能证明新政权能够发饷。这个证明,至少到腊月之前,没有人能回答。

四川的独立本就建立在一个仓促的三角联盟上:士绅想保住地方自治,袍哥想赢得合法身份,新军想获得政治地位。三者各有算盘,前清的旧壳子一碎,他们就把蒲殿俊推上台去权作门面。可蒲殿俊把门面当了真,以为写在纸上的都督就是能发号施令的都督。十二天的点兵把这个错觉撕得粉碎。

真实的情况是,文官没有权力,士绅没有武力,袍哥没有纪律,新军没有财源。这个三角之中只有新军离枪最近,所以新军成了最后的赢家。

赢家的代价同样沉重。尹昌衡坐上都督位后发现,自己接来的不是权杖,而是一大摞欠条。军营里等着发钱的士兵没有减少,州县派来请款的人比城门口进来的人还多。

赵尔丰的人头落地只解决了过去,解决不了明天。他必须继续向城内城外筹款,必须继续和袍哥首领谈判,必须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安定。只要有一处兵营再闹起来,成都就会重现那个十二月的街头。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成了军政府最基本的日常。四川的暴力循环不是从十二月八日开始的,也不会在十二月二十二日结束。

它只是找到了新的燃料:没有清偿的债务,没有整编的武装,以及没有兑现的承诺。

此刻在成都铁路公司门外的石阶上,还蹲着一些人。他们是当初投了租股的中小农户,在变乱之后没有离开,偶尔来问一声:铁路公司的账到底还算不算?没有人给他们答复。门房把门掩得只剩一条缝,说里面正在清理,叫他们过些日子再来。那些农户不吵也不闹,只是把烟杆在台阶上磕一磕,磕掉烟灰,然后继续等着。

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清楚这几天城里换了几个都督,杀了什么人。他们只记得一件事:地里的每一亩丁粮都带出了一份铁路股。如今火车没有修来,股金也没有退回,而衙门里的人又换了一茬。

东较场的枪声很远,明远楼的血也很远。他们坐在那里,等的是一本账。那本账若一天不算清,保路运动就一天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