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租股清算的无声账册
成都东大街的川汉铁路总公司旧址门前,刘永福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纸已经黄得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光绪三十一年签发,嘉定府乐山县,粮户刘永福,正粮一石二斗,折收租股银六钱整。六钱银子,按当时的米价,大约能买三斗白米,够他家五口人吃上十天。
那是1905年秋天,县里的差役敲着锣来村里通知,说奉上峰札子,川汉铁路抽收租股,凡有田粮者每亩年缴租股银若干,粮多者多缴,粮少者少缴,这是皇上批准的铁路,将来路修成了,年年分红。光绪三十一年是第一年。之后每年秋收后,县里的租股局就派人下来,按粮册核计,一石粮折五钱银,分厘不能少。到光绪三十三年,他家累计缴了三张票据,合计银一两八钱。光绪三十四年又缴了六钱。宣统元年和宣统二年各六钱。前后六年,刘永福为这条他从未见过的铁路,一共缴了三两六钱银子——大约相当于他家一年全部现金收入的两成。
现在那张最早的票据捏在他手里。民国元年,正月初九。他就是前章结尾那些蹲在石阶上、等着铁路公司账目算清的农户之一。
公司门口挂着新的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四川军政府交通司川汉铁路清理处”。门是虚掩的,有两个穿着灰布军服的士兵坐在门槛上烤火,炭盆里几块木炭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他们的绑腿上,也不去拍打。
刘永福是昨天从乐山动身的。和他同来的还有本县的张洪顺和吴世才,一个缴过四两二钱,一个缴过五两整。他们是听乡约说,成都这边换了新政府,铁路公司的事要重新议,从前缴的租股或许能退。三个人凑了一吊钱做盘缠,坐了一天一夜的木船,今天清早才到的成都。
张洪顺胆子大些,上前朝那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拱了拱手:“军爷,请问铁路公司里面有人管事没得?我们是乐山县来的租股户,想打听一下股款的事。”
那士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烤火。“管事的人在不在我不晓得。你们要问啥子,等开了门再说。”
“啥时候开门?”
“不晓得。”
张洪顺退回来,三个人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铺屋檐下,缩着脖子等。成都正月的风阴冷刺骨,刘永福把票据重新折好,塞进棉袄的内袋里。
他是光绪二十九年从父亲手里接过那十二亩水田的。田在乐山县通江乡,土质不差,种一季稻一季麦,丰年能收十四五石谷子,缴了正粮和杂派,剩个七八石,勉强糊口。光绪三十一年租股开征那年,县里的差役拿着粮册挨户核算,他家正粮一石二斗,按每亩年缴租股银五分的标准,折合每年六钱。那会儿乡约陈德茂挨家解释,说这不是加赋,是入股,将来铁路修通了,年年可以分红利,本钱也不会少。陈德茂自己也是租股局的查账士绅,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村里人大半是信的。
不信也没用。租股随田赋征收,不缴就不给完粮串票,没有串票,田产就说不清楚。这是强制性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后六年,刘永福每年秋收后第一件事,就是凑足那份租股银子。有时米价贱,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文,他就趁米价稍高时把谷子粜出去,换回银两缴股。
有时年成不好,粜了谷子缴完租股,自家过年连肉都割不起。他老婆为这事没少跟他吵闹,说你交那些银子到头来连个响声都听不到。他也没话回,只说这是官府的规矩,抗不得。现在革命了,官府的规矩改了没有?茶铺里的说书先生正讲着《三国演义》的段子,讲到曹操败走华容道,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刘永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盯着对面铁路公司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偶尔有人影晃动,但始终没有人出来。大约十点钟光景,门开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行色匆匆。张洪顺快步迎上去:“先生,请问你是这里的管事吗?”
那人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县的?”
“乐山县的,我们是川汉铁路的租股户,想打听一下股款清算的事。”
“租股户。”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不再重要的身份。他想了想,说:“你们去找清理处的刘委员,他在后院办公。不过今天他在不在我不清楚,你们进去看看嘛。”
三个人道了谢,从大门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他们有些意外。从前商办时期的川汉铁路总公司,门庭若市,各地股东代表、办事人员进进出出。现在院子里冷冷清清,几间厢房的门都关着,走廊上堆着些木箱和旧账簿,像是刚搬过家还没收拾。他们在后院找到了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一个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的先生在翻账本。那人就是刘委员,原是咨议局的一个小吏,军政府接收公司后被留下来清理账目。刘永福把三张光绪三十一年到三十三年的租股票据递上去,小心翼翼地说:“刘委员,我们从乐山来,想问问这些租股的款子,新政府有没得说法?”
刘委员接过票据,凑近了看,又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逐张翻看,用手指点着票面上的栏目——粮户姓名、所在州县、正粮数额、折银数目、签发日期、公司钤印——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好像在鉴定这些纸片的真伪。看完后他把票据还给刘永福,说:“票据没有问题。但是现在公司由军政府暂时接管,所有的账款清理需要等上面定出章程。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等好久呢?”
“这个我说不准。”
张洪顺往前走了半步:“刘委员,我们缴这些银子不是小数。我前前后后缴了四两多,吴世才缴了五两,刘永福缴了三两六。我们不是大股东,但银子是实打实从口粮里扣出来的。现在革命也革了半年多了,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刘委员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账本上,像是要说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他说:“诸位的心情我理解。川汉铁路的租股,全省从光绪三十一年收到宣统二年,六年间合计收银九百二十八万余两,涉及近百万户。这不是小数目,也不是小事。现在军政府刚刚成立,财政上很困难——”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措辞,“——尹都督那边能拨给公司做日常开销的款子都很紧张,更不用说清算股款了。这事儿急不得。”
“急不得?”吴世才的声音有些抖,“刘委员,我家那十亩田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几年为缴租股,我把两亩水田都典出去了。现在田还在人家手里,股款又没得音讯,你叫我怎么回去跟屋里人交代?”
刘委员沉默了。他翻开面前的账本,用手指着其中一页说:“你们看,这是宜昌工程的开支账。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二年,宜昌到万县段光路基土石方就花了一百多万两,后面又买了些外洋材料,加起来几百万两花出去了。现在修成的路段呢?只从宜昌往西修了几十里,连归州都没到。这账里头,多少是正项开支,多少是经手人中饱,一时半会儿哪里查得清?”
他又翻到另一页:“这是商办时期总收支的流水。光绪三十一年到宣统三年,公司总收入约一千一百九十八万两,其中租股九百二十八万两,商股二百四十五万两,官股和杂项二十五万两。总支出里头,宜昌工程花了多少,上海办事处用了多少,成都总局薪工和交际费花了多少,都是糊涂账。有些账目只有总数没有细目,有些连原始凭证都找不全。施典章在上海倒账亏空的那一百多万,到现在还是一个窟窿。”
他说到这里,语气逐渐沉稳下来,不再像个推诿的小吏,倒像一个真正在陈述事实的会计师。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面前三个人,说:“诸位,不是军政府不想清算,是账目本身就理不清。理不清就不能贸然定价,定价不对就会有人吃亏——吃亏的很可能还是你们这些底层的租股户。”
这番话让三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刘永福攥着那三张票据,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摸着。他不懂什么公司总收支,也不知道上海倒账是什么事。他只记得每年秋收后把谷子粜出去,换回那几钱碎银子,交到县里柜上的时候,柜上的差役把银子过了秤,用纸包好,丢进抽屉里,然后在粮册上打个勾,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我们这些票据,”刘永福终于开口,“现在还算不算数?”
刘委员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油印的文件递过去。那是一份军政府交通司发给各县租股局的通告,日期是民国元年正月初五,也就
是几天前刚发出去的。文件上说,川汉铁路公司暂由军政府交通司接管,所有商办时期的股本、债务和财产均待清理,各地租股局应将历年征收账册移交县政府汇总,俟清理章程确定后再行处置。“俟清理章程确定后再行处置”——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刘永福把那份通告看了一遍,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俟”字和“再行处置”这几个字的意思,他听懂了。他老婆说那些银子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到,现在看来,连响声都没有,只有这一纸空文。吴世才还不死心,问:“刘委员,依你看,这清理章程大概要等到啥时候才有眉目?”
刘委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也不瞒你们。军政府现在连兵饷都发不全,尹都督的财政司天天在拆东墙补西墙。上个月成都兵变,乱兵抢了几十家商铺,军政府光是抚恤商民就拿不出钱来。你们想想,这种情况下,谁会先顾着川汉铁路的旧账?”
这是实话。民国元年正月的成都,表面平静,骨子里的窘迫人人都看得见。巡防营被镇压了,但新整编的陆军每月饷银照旧拖欠。尹昌衡的军政府靠接收前清藩库和盐税勉强维持,但藩库的存银在兵变中大量流失,盐税又被滇军截走了一部分。财政司长董修武每天的公务就是四处借款。重庆的蜀军政府也在争盐税和关税,两个军政府之间关于财政分割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川汉铁路的股款清算——一个涉及近千万两银子的庞大债务——被无限期搁置,几乎是一种必然。
三个人从清理处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院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但依然冷清。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走廊上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话。经过他们身边时,刘永福隐约听见那军官说了一句:“这些租股户的事,先拖着嘛,又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张洪顺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但三个人都没停步。他们走出大门,回到街对面的茶铺,要了三碗最便宜的茶水,坐在长条凳上歇脚。
刘永福把三张票据重新拿出来,逐张摊在桌面上。光绪三十一年,粮一石二斗,折银六钱。光绪三十二年,粮一石二斗,折银六钱。光绪三十三年,粮一石二斗,折银六钱。每张票据上都盖着川汉铁路总公司的关防,字迹清晰,手续齐全。在法理上,这些票据应当是一笔有价证券,代表着他对川汉铁路公司的债权。但在现实中,它们正在变成废纸。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从宣统三年四月十一日那个邮传部的上谕宣布铁路干线收归国有开始,这些票据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只不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朝廷收路是问题的根源,只要把路权夺回来,租股的权益就能保住。保路同志会成立那天,罗纶在台上喊出的那句“川人之生命财产,系于川汉铁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几十万四川人涌进同志会,上至绅商大股东,下至刘永福这样每年缴六钱银子的小租股户,都是因为相信他们的“生命财产”确实系于这条铁路。
现在路权夺回来了——至少名义上是这样。清廷倒台了,铁路归四川人自己管了。但刘永福发现,他手里的票据依然无人兑现。
革命改变了政权,但没有改变租股锁链断裂之后的债务悬空。当初清廷答应收路后由国家发债补偿股款,被四川人拒绝了。现在军政府既没有清廷的那种跨省财政调度能力,也没有四国银行团的借款通道,它用什么来补偿九百多万两租股?答案很清楚:它不补偿。不是不想补偿,而是无力补偿。但这个区别对刘永福来说没有意义。不管是不想还是无力,结果都一样——他手里的票据没人认账。
那天下午,三个人又去了位于总府街的原咨议局——现在是四川军政府的临时办公处。他们希望能见到一位更大的官,至少是一位能说上话的参议员。咨议局门口同样有士兵把守,门房里坐着几个办事员,态度倒比铁路公司那边客气一些。一个年轻的书办收了他们的呈文,说会转交交通司核办,但劝他们不要抱太大希望。他说:“你们乐山的股东还算是来得早的。过几天,怕是有更多的人要来。”
他说得不错。民国元年正月下旬开始,从各州县陆续涌来成都的租股户越来越多。他们聚在铁路公司门口,聚在军政府衙门外,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租股票据——有些是光绪三十一年最早签发的那一批,纸已经脆得不能折叠;有些是宣统二年最后征收的那一批,纸张较新,上面的墨迹还很清晰。他们来自成都府、重庆府、嘉定府、叙州府、潼川府,来自川西坝子和川中丘陵,来自那些每年秋收后都有差役拿着粮册挨家挨户征收租股的村庄。
这些人不是股东代表。股东代表是邓孝可、蒲殿俊、罗纶那样的士绅,是咨议局里的议员,是能够在大会上发言、能够起草电文、能够与官府谈判的人。这些人是股东本身——不,他们连股东都说不上。在川汉铁路公司的资本结构里,九百二十八万两租股构成了总股本的近八成,但持有这些租股的近百万农户,在公司章程里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租股是强制征收的,征收标准由官府和士绅决定,股款的使用由公司管理层支配,所谓的股东权利仅存在于纸面上的一纸票据。他们是出资人,但不是决策者;
是债权人,但没有讨债的能力。现在他们聚集在成都的街头,试图讨回这笔七年里从口粮中抠出来的银子。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焦躁。但军政府的回应始终只有两种:推诿和沉默。
二月上旬,一份由二十余名租股户联名呈递的请愿书被送到了交通司。请愿书用毛笔工楷书写,措辞恭敬但内容具体:具禀人某某,乐山县人,光绪三十一年至宣统二年共缴川汉铁路租股银四两二钱,现因家计艰难,恳请发还本息。类似的案例列了十几个,每个都附上了具体的缴款年份和数额,有些还附了票据的抄件。交通司的回文是在七天后发出的。
回文承认了租股征收的历史事实,承认了票据的有效性,但表示“目前军政府财政支绌,未能遽行清偿,应俟款项稍裕再行核办”。回文的措辞与正月初九刘委员的口头答复几乎一致,只是换了一副公文腔调:把“等上面定章程”改成了“应俟款项稍裕”,把“说不准”改成了“再行核办”。这份回文贴在铁路公司门口的告示栏上,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有人逐字逐句念,念到“俟款项稍裕”时,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动。一个中年人高声说:“从宣统三年等到民国元年,等了一年多了,还要等到啥时候?”另一个人接话:“等到军政府有钱的时候嘛——那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
这种情绪并非没有道理。军政府的财政窘境在成都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董修武的财政司每天都在应付各种开支压力:陆军军饷、巡警经费、机关薪工、社会救济,每一项都不能停。川汉铁路的租股问题虽然是政治上的烫手山芋,但在财政优先级上,它永远排在军饷和行政开支之后。这不是董修武个人的选择,而是任何一个新生政权的结构性偏好:武装力量和行政机器维系着政权的生存,而散户债权人的利益,在缺乏政治压力的情况下,总是最先被牺牲的。
那些曾经在保路运动中高呼“川人自保路权”的士绅领袖们,如今处境微妙。蒲殿俊在成都兵变后辞去了都督职务,尹昌衡取而代之。罗纶虽仍在军政府任职,但他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邓孝可去了重庆,据说在蜀军政府那边担任了职务。这些人的政治命运各有不同,但他们在租股清算问题上的集体沉默,却是出奇的一致。他们曾经是保路运动的代言人,现在却无法为新政权下的租股清算困境提供一个解释——因为解释不了。
他们无法向那近百万租股户解释,为什么革命成功了,股款依然无人兑现。不是他们不想解释。而是这个问题的复杂性超出了任何个人的解决能力。
川汉铁路牵扯的不仅是九百多万两租股,还有宜昌工程的烂尾、上海钱庄的倒账、施典章案的亏空、施愚等经手人的回扣以及商股和官股的各种利益纠葛。这一团乱麻般的账目,从光绪三十一年一直缠绕到宣统三年,再延续到民国元年,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责任主体,每一个主体都在推卸责任。清廷把责任推给公司管理层,管理层把责任推给工程承包商和上海钱庄,承包商和钱庄已经倒的倒、跑的跑,最后只剩下那近百万个刘永福——他们手里捏着票据,不知道该找谁去。
三月初,又一批租股户代表从川东各县赶来成都。这次来的人更多,带来的请愿书也更详细。他们在请愿书里附上了一个具体的数字:据各县租股局移交的账册统计,川东十余县自光绪三十一年至宣统二年共征收租股银约六十三万两,涉及粮户约七万余户。
请愿书逐县列出了征收总额和涉及户数,要求军政府给出一个明确的清偿方案。这份请愿书在军政府内部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重视。
董修武主持财政司开了一次专题会议,讨论川汉铁路的债务处置问题。会上有人提议,可以仿照清廷原来的办法,由国家发行长期债券来置换租股债权,债券利息由川汉铁路未来的运营收入支付。但这个方案很快就被否决了——川汉铁路根本没有运营收入,宜昌到归州的那几十里路基连铁轨都没铺上,谈何运营?另有人提议,可以由省财政分期拨付,每年从盐税中划出一部分专款用于偿还租股。但这个方案也面临现实的困难:四川盐税在军政府成立之初就被各方争抢,重庆方面也在争夺盐税的征收权,省财政能稳定掌控的盐税份额十分有限。
会上没有形成任何决议。董修武最后说了一句实在话:“这个事情现在没办法解决,只能先搁着。”
搁着。从成都回到家后,刘永福把三张票据用一块油布包好,塞进了堂屋神龛下面的木匣子里。那是他存放田契和完粮串票的地方,现在多了一包油布。他老婆问他去成都问出了什么结果,他说:“军政府说再等等。”他老婆又问等到什么时候,他回答不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绪三十一年第一年缴租股的时候,这棵槐树还只有胳膊粗,现在已经长到碗口粗了。七年过去了,铁路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想起当初陈德茂挨家解释租股时说的话——“将来铁路修通了,年年分红”——现在陈德茂早就不是乡约了,革命后乡约被改成了乡长,换了一茬人。
那些曾经负责征收租股的士绅,有的在保路运动中出了名,进了军政府做官;有的在革命中失了势,回了老家做田;有的死了——宣统三年七月十五成都血案之后的那场动荡中,有些人没能活到革命成功。没有人再提租股的事了。民国元年夏天,军政府财政司下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各县将租股局的账册和余款全部移交县财政科。
文件里没有提到“清算”两个字,只说是“暂行接收”。接收之后,各县租股局的牌子被摘了下来,原来的办事人员被遣散,征收租股的机制在形式上被终结了。但那近百万份已经签发出去的租股票据,它们的法律地位和清偿义务,在这份文件里没有一字提及。
到了秋天,聚集在成都铁路公司门口的租股户已经散去了大半。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人们意识到短期内不会有结果。那些从州县赶来的人花光了盘缠,陆续回了家。剩下的一些人转而去各县政府门前静坐,去向县知事请愿。县知事们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最多就是给省里写一份呈文,省里照例把呈文批转到财政司,财政司照例把呈文归档处理。这条文书流转的路径,走得再勤,也走不出一个结果来。
川汉铁路公司的大门仍然虚掩着,门口仍然有士兵把守,里面仍然有办事人员在整理旧账。但公司已经不再是一家公司了——它没有经营活动,没有收入来源,没有管理机关,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一屋子旧账簿。
军政府交通司派来的清理人员还在核对这些账簿,试图理出一条可以追溯的财务线索。但这项工作进展得极其缓慢,一部分是因为账目本身混乱不堪——自开始筹款以来,川汉铁路累计股款亏蚀已达数百万两——另一部分是因为没有人真正着急——清算结果无论怎样,军政府都拿不出钱来偿还,那又何必急着清算呢?
这是一个沉默的僵局。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戏剧性的场面,没有任何人对此公开负责。
租股农户没有能力组织有效的政治行动,他们分散在近百个县,彼此之间缺乏联系,没有代言人,没有发声渠道。军政府没有意愿主动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它无力解决,主动提起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绅商阶层已经从这个议题中撤出——他们的利益与底层租股户的利益并不重合,大股东的股款处置和政治安置可以通过其他渠道私下协商,而被牺牲掉的小租股户,已经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这个僵局就这样沉默地持续着。它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保路运动这场风暴平息之后必然留下的后果。九百多万两租股,是清廷在四川进行财政汲取的产物——其征收依靠地方士绅、保甲和地方行政系统——也是四川地方社会为修建铁路而承担的集体成本。
当铁路国有的政策引爆了中央与地方之间的政治冲突,当政治冲突升级为武装起义,当武装起义推翻了旧的政权——在这个过程中,最原始的那个经济问题被不断地往后推,最终被推到所有人都够不着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悬案。民国元年的冬天,刘永福又跑了一趟县城。他去县财政科打听租股的事,财政科的办事员翻了翻交接下来不久的旧账册,找出了他家历年缴纳租股的记录,确认票据是真的,然后告诉他上面没有新的指示。他问:“那这些银子还算不算数?”办事员想了想,说:“等上头的章程下来再说嘛。”
还是那句话。从正月初九到腊月,整整一年,同样的答复。他走出县署大门,把双手插进袖筒里。县城街上很热闹,快过年了,卖年货的摊子从城门口一直摆到十字街。有人认出他是通江乡的刘永福,拉着他问租股那事儿有没得下文。他摇摇头,没说话,径直往码头走去。码头上停着几条回乐山的木船,船家正在解缆。
他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来,又把怀里那张光绪三十一年签发的租股票据摸出来。纸张在油布里捂了一年,黄得更深了,但折叠处的字迹依然清楚:川汉铁路总公司租股票据。嘉定府乐山县。粮户刘永福。正粮一石二斗。折收租股银六钱。他把它重新折好,用油布包紧,放回棉袄的内袋里。
船离了岸,顺江而下。江面上有风,吹得船篷呼啦啦响。他缩在船舱里,闭上眼,听着江水拍打船帮的声音。那张票据揣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他知道它还在——纸还在,字还在,关防还在。
但它的另一面,那六钱银子所能兑换的承诺,已经无声地消失了。不是被偷走了,不是被抢走了,而是在政权更迭、财政崩溃和账单排序中被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连一个交代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