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督署电报:最后通牒
签押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时,赵尔丰正把第五稿电文凑到烛火前。报务员带进来一阵夜风,案上几张散纸被掀得动了一下。赵尔丰没有抬头,目光仍停在“恐激成民变”四个字上。
周善培侧身让报务员进来。那人递上一封译好的电文,封套上盖着北京邮传部的火漆印。赵尔丰接过,没有立刻拆开,只捏在手里,像是要先把那两行字看完。烛火映着他左手手背上一道旧伤,颜色已经很淡,从虎口一直斜到腕骨。
“北京的回电。”周善培低声说。赵尔丰“嗯”了一声,把电稿放下,拆开封套。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折回去看了其中几句。
签押房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督署内院巡防军换岗,靴底踩在石板地上,三两声一歇,中间夹着刀鞘碰到腰带的铁件撞击声。
过了许久,赵尔丰把电文折好,压在案头的镇纸下面。他抬起头,对周善培说:“把我们那份稿子,再念一遍。”
这个夜晚并非始于那封回电。九月五日凌晨,成都督署签押房里,赵尔丰第一次把那份加急密电的定稿誊清时,北京的答复还是未知数。他只知道,必须把四川正在发生的事情,用最直白的语言送出去。电报局的线路经重庆、宜昌、汉口,再转京汉线北上,全程三千余里。每个字都要转手数次,每个字都是一笔钱。
但此刻,字多字少已非赵尔丰最在意的事。他让周善培再念一遍,不是为了修改。这一次,他想听的是自己签过名、盖过关防的那些话,在签押房里的回响。
周善培从案头取回底稿,压低声音读起来。电文不长,但读起来不轻松。起首是职衔与事由,接着是局势的描述。
他念到“成都全城罢市罢课已持续十余日,至今未复”,停了一下,看赵尔丰一眼。赵尔丰闭着眼,右手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继续。电文说,血书请愿已不止在成都城内,街头、城门、茶馆门口都出现了白布血书,且有向学界和军界蔓延的迹象。
电文又说,少城公园一带茶馆每日聚集数千人,所讲早已超过铁路账目,言词激烈,已成聚众演说之场。电文接着提到温江、郫县、新津等处,已有民团集结的传闻。句末,是那句被反复修改了四遍的话:“此时若操切从事,恐激成民变,不可收拾。”
读完之后,签押房里又静了下来。赵尔丰睁开眼,望着案上那份已经压皱的电稿底本,说了一句:“这已不是路事了。”
这句话,于宗潼三天前就说过。九月二日,成都府知府于宗潼在急禀里写到鹤鸣茶馆那个罗姓先生时,就用了类似的判断。他说,此人言辞犀利,善于煽动,若任其继续演说,恐生不测。
于宗潼的话,赵尔丰当时没有立刻批复。他让人调了川汉铁路公司卷宗,又找来了最近三个月的报纸。这些材料堆在签押房东侧一张小方桌上。赵尔丰翻完一批,又让人补一批。他看到股东特别大会的记录,看到保路同志会发的告示,看到街巷里张贴的白纸帖,上面写着“政府抢路劫款”“出卖川人财产”。他还看到成都市民在街头供奉光绪皇帝牌位,牌位两侧写的是“庶政公诸舆论”“川路准归商办”。这两句话出自光绪年间的上谕,如今被市民用白纸黑字抄下来,放在先皇牌位两边。
赵尔丰明白,这已经不是铁路公司的账目问题。租股是这个问题最底层的一根线。赵尔丰到四川之前,就有人在算这笔账。川汉铁路公司自光绪三十一年开始集股,其中租股是最主要的来源。所谓租股,是按田赋的一定比例强制抽股。
中等农户每亩每年要缴银子三钱到五钱不等,这笔钱随粮征收,不由分说。从光绪三十一年到宣统三年,六年多下来,全川租股总数超过一千万两。这个数字,赵尔丰的幕僚核对过,川汉铁路公司的账册里写得清楚。
问题在于,这一千多万两银子现在下落不明。公司账册上记着几笔大额存款,有的存在上海钱庄,有的转给级别居中的经手人,有的投进了实业,但多数没有产生看得见的工程回报。施典章经手的一笔款,在保路同志会的宣传里,成了“下落不明”的代名词。账册记录只到款项拨出这一步,后面的流转,没有留下清晰凭据。但在成都街头的演说中,这个悬念已经变成了铁案。
茶馆里的罗先生,就是拿着这些问题当众发问的人。他不是股东代表,不在保路同志会正式名册里,原本只是个教蒙馆的落第秀才。
这样的人,原本不在督署关注的范围内。但他在鹤鸣茶馆讲了三天,听讲的人从几十个增加到几百个。第四天,茶馆里挤了上千人,茶桌被推到墙角,听讲的人站着把前后堂塞满。于宗潼的禀帖放在赵尔丰案头。
赵尔丰看完只问了一句:“他讲的账,有没有编派之处?”文案处的人回说,多为公司账册旧事,也有夸大穿凿。赵尔丰没有再问。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落第秀才,能在一座省会城市里,连续数日聚众千人而不被驱散。
答案不在茶馆里。答案在街上。八月二十四日成都全城罢市之后,商铺关门,学堂停课,街面上只剩下各式各样的政治表达。白纸帖几乎在一夜之间盖满了城门和照壁。血书运动跟着来了。
九月一日,红照壁街出现第一份血书。此后三天,全城出现了上百份同样的血书。茶馆没有关门,反倒成了最拥挤的场所。市民去茶馆不是喝茶,是听人讲话。有人讲租股,有人讲借款,有人念《蜀报》上的文章。先皇牌位被抬上街后,茶馆和街面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赵尔丰对周善培说的那句“已不止于路事”,翻译成官场语言,就是“民情已激,非路政所能收束”。但他知道,这句话在北京传得再远,也传不出邮传部的门。电报于九月五日上午从成都发出。报务员把电文逐字译成摩尔斯码。
这份电文约八百字,在当时的电码传输中属于长文。译码和拍发用了半个多时辰。线路先经川汉线到重庆,再由渝宜段转至汉口,最后由京汉线北上。正常情况下,四到六个时辰之后,电文可以到达北京电报总局。
但到达北京之后,这份电报并没有立即送到摄政王载沣手中。电文先进入了邮传部的收电路径。按照当时的行政流程,四川总督致摄政王的电奏,应经军机处呈递。但此事涉及铁路借款和川汉公司,邮传部是主管部门。北京电报局将电文抄送邮传部。
盛宣怀看到这份成都来电时,正在为川汉、粤汉借款合同与四国银行团做最后的接洽。这份借款合同,是理解北京态度的关键。合同总额六百万英镑,折合白银数千万两。邮传部在铁路干线收归国有政策上,已经把行政信用押了进去。清廷的财政状况,又不允许这笔借款落空。
庚子赔款的余波还在,新政开支年年增加,光绪三十四年之后,朝廷每年的收支缺口都在两千万两上下。
盛宣怀的位置是邮传部尚书,对邮传部来说,借款合同不仅是铁路工程问题,也是眼前就能指望的现金来源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赵尔丰的电报,到了盛宣怀手里,读出来的意思完全变了。赵尔丰看到的是危机,盛宣怀看到的是延误。罢市、血书、演说、民团传闻,在成都的语境里,是民情激愤,是快要溢出堤坝的水。但在北京的语境里,这些词句意味着四川地方没有控制住局面,需要有人承担管辖不力的责任。
这个分岔,不是盛宣怀一个人造成的。它背后是一套决策结构的逻辑。邮传部与四国银行团之间的谈判,要求清政府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有能力维持借款沿线的秩序。四川越乱,这笔借款的风险就越大。银行团的法务人员已经在问,如果成都的局势继续下去,合同里关于地方动乱的免责条款怎么解释。盛宣怀必须向银行团拿出一个答复。
他可以答复说,朝廷正在重新部署军队。他也可以答复说,地方已拿获首要,局势很快会定。赵尔丰的电报,在这种需求面前,只会被视为一条危险的、不能直接呈给皇帝的消息。
于是,电报被截了下来。不是藏起来,是在邮传部内部被消化掉了。盛宣怀没有把它当作军机处该立即看到的东西呈递,而是以邮传部名义向成都发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批驳电。电文的核心是:四川之乱,不在政策,而在执行;赵尔丰意存瞻徇,姑息养奸;应立将首要各犯拘拿严办,解散胁从,不得再事优容,致贻后患。
赵尔丰在九月六日凌晨接到的,就是这封回电。回电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判决书。邮传部以行政公文的形式,把四川局势的责任扣到了总督头上。
赵尔丰把电文放在案上,转身走到窗前。窗纸上映着他的人影,灯火从背后照过去,影子很重。他站了很长时间。周善培不在回忆录里写赵尔丰说了什么,只记了一句赵尔丰当时的神色“如铁铸”。这个说法,未见于其他史料,只能当作幕僚私下的观察,无法进一步证实。
但赵尔丰的行动,当夜就有了变化。天亮之后,赵尔丰召见了成都将军玉崑和提督田振邦。三人闭门商议了大约一个钟头。商议内容没有留下详细记录。但会议结束后,督署内的动作有了变化。
巡防军各营接到命令,即日起进入戒备状态。官兵取消休假,弹药下发到班。督署卫队加强警戒,辕门内外增设双岗。这是从行政部署向武力准备转变的明确信号。
同一天,另一个指令从签押房传到了文案处:拟定首要名单。拟定名单,在官署里本是一件例行的公文差事。文案师爷们查的是公开的公文、报纸和此前的密报,不必出督署。他们先列了一个草底。
蒲殿俊,四川咨议局议长,保路同志会会长。罗纶,咨议局副议长,保路同志会副会长。颜楷,翰林院编修,川汉铁路公司董事。张澜,举人出身,川汉铁路公司股东代表。邓孝可,《蜀报》主笔,保路同志会主要宣传者。这些人的姓氏、字号、籍贯、职衔,师爷们都很熟。过去三个月里,这些名字反复出现在保路同志会的通告、股东会的签到名册、报纸的报道和密探的报告中。
但真正落笔,完全按照公文程序进行。师爷们从案卷里抽出每一份有关的文件,核对每个名字的字形和职衔,再按身份和影响力排列先后。初稿完成时,名单上列了九个人。
前五个名字是蒲殿俊、罗纶、颜楷、张澜、邓孝可,后面跟着四名保路同志会的骨干。赵尔丰在傍晚看完这份草稿,在邓孝可和张澜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他没有解释画圈的用意。周善培也没有问。名单被放回案头,赵尔丰说了一句:“明日再议。”
这份电报在成都电报局的发报房里停留的时间,比赵尔丰预想的要长。九月五日上午九时二刻,报务员将电文译成摩尔斯码后,发现重庆方向的线路信号极不稳定。川汉电报线路自光绪三十四年架设以来,维护经费一直不足。成都至重庆段途经龙泉山,山间潮湿多雨,瓷瓶绝缘性能逐年下降。每到夏秋之交,线路衰减就格外严重。报务员反复调试机键,电键的触点已经被磨出一道凹槽,按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他试了三次,重庆局才回复“信号可收”。正式拍发从十时开始,到将近十一时才全部发完。
这半个多时辰里,督署签押房两次派人来问“发出去没有”。报务员不敢怠慢,但线路状况不由人。他只能一遍遍地敲键,把那些关于罢市、血书、演说、民团的字句,变成一串串长短不一的电流脉冲,送进那条翻山越岭的铜线。
电报到达重庆后,情况并未好转。重庆电报局的报房设在朝天门附近一座临江的吊脚楼里,窗外就是嘉陵江。九月正值秋汛,江水浑浊湍急,拍打着楼下的木桩。报务员抄收完成都来电时,发现电文有几处脱漏。不是线路中断,是信号衰减导致个别字符无法辨识。他按照规矩,请成都局重发了脱漏段落。这一来一回,又耗去将近一个钟头。
重庆局的值班领班看过电文抬头,见是总督致摄政王的加急密电,不敢耽搁,立即安排转发宜昌。但渝宜段的线路更长,中间要经过万县、夔府,沿途多为山地,线路架在悬崖峭壁之间。宜昌局抄收完毕时,已经是九月五日下午。宜昌局的领班在电文末尾加注了抄收时间,盖上局名戳记,然后安排转发汉口。
汉口的电报局设在江汉关附近一座西式楼房里,是京汉线和川汉线的交汇点。这里的报房比成都、重庆都大,十几台莫尔斯机同时工作,按键声昼夜不停。
成都来的这份加急密电到达汉口时,正是傍晚。汉口局的报务员抄收完毕后,按照惯例将电文交给值班主任审阅。值班主任看到“加急”“密”字样,又看到收报人是摄政王,知道这份电报的分量。
他亲自监督转发,要求报务员使用京汉线最好的频段。京汉线是当时中国电报网的骨干线路,设备较新,信号稳定。从汉口到北京,正常情况下两个时辰可到。
但九月五日晚间,京汉线北段保定附近正在维修线路,所有电报都要绕行备用线路。这一绕,又慢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这份电报在九月五日子夜前后到达北京电报总局。
北京电报总局设在东交民巷附近,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二层楼房。夜班报务员抄收完最后一段电文时,墙上的自鸣钟已经敲过了十二点。他核对了一遍字数,在电文首页盖上“收电”戳记,填上日期时辰:宣统三年九月五日亥正三刻。按照正常程序,致摄政王的电奏应立即送军机处值房。但这份电报的内容涉及铁路事宜,报务员在分发单上同时写下了“军机处”和“邮传部”两个送达单位。就是这个看似合乎规矩的操作,决定了这份电报的命运。凌晨一时许,电报抄件被分别送往两个衙门。送军机处的那份,因为深夜无人签收,被放在了值房的门房。送邮传部的那份,却直接送到了电报处值班司官的手里。
邮传部的电报处设在部衙东侧的一排厢房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值班司官姓沈,浙江人,举人出身,在邮传部当差已经六年。他接过电报抄件,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立刻意识到事关重大。
他没有按照常规等到天明再呈递,而是当即派人去请邮传部左侍郎沈云沛。沈云沛是盛宣怀的得力助手,在铁路借款谈判中负责与四国银行团的具体接洽。他住在东城的一条胡同里,离部衙不远。凌晨二时左右,沈云沛赶到电报处。他看完赵尔丰的电文,脸色沉了下来。
电文中那些关于罢市、血书、演说的描述,在他眼里不是四川局势的客观报告,而是一个地方大员在向中央传递无法控制局面的信号。他对值班司官说了一句话:“此电若呈上去,借款合同必生枝节。”
这句话的背景,需要回到四国银行团与邮传部的谈判桌上。1911年8月,盛宣怀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代表在北京正式签订了粤汉、川汉铁路借款合同草约。合同规定,借款总额六百万英镑,以两湖厘金和川汉铁路全部资产作为担保。但合同附款中有一条:如果借款沿线发生持续动乱,影响铁路修筑,银行团有权暂停放款并要求清政府提供额外担保。这条附款在谈判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因为当时四川局势尚称平稳。
但到了九月,情况已经完全不同。银行团的驻华代表通过各自的情报渠道,已经得知成都罢市的消息。法国代表甚至通过天主教会的关系,拿到了成都街头出现血书的报告。
九月四日,银行团代表联合照会邮传部,要求清政府就四川局势做出书面说明。这份照会就放在盛宣怀的案头。
盛宣怀在九月四日深夜才看到这份照会。他当时正在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湖广铁路借款的发行日期已经确定,伦敦和巴黎的金融市场已经开始认购。如果四川局势被定性为“地方动乱”,银行团完全有理由援引合同附款暂停放款。一旦停款,不仅川汉铁路工程将全面停滞,已经开工的粤汉铁路也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这笔借款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朝廷的信用。庚子以后,清政府在列强面前的财政信用已经十分脆弱。这笔六百万英镑的借款,是邮传部花了两年时间才谈下来的。如果因为四川局势而节外生枝,盛宣怀无法向摄政王交代。
在这种压力下,赵尔丰的电报到了。盛宣怀在九月六日凌晨看到了电文抄件。他读得很仔细,比赵尔丰读回电时还要慢。电文中有一段话让他特别注意:“温江、郫县、新津等处已有民团集结传闻。”这句话在赵尔丰的语境里,是在说明局势正在从省城向州县蔓延。但在盛宣怀的语境里,这句话等于承认了四川已经出现武装力量的异动。如果这份电报原样呈给摄政王,再转给军机处和度支部,那么朝廷内部必然出现两种声音:一种要求增兵弹压,一种要求暂缓铁路国有政策。无论哪种声音占上风,借款合同都会陷入不确定性。而银行团正在等待清政府的答复。
盛宣怀没有犹豫太久。他让人把沈云沛和邮传部参议周家彦请来,三人在部衙的签押房里商议了将近一个钟头。商议的结果是:赵尔丰的电报暂不呈递摄政王,由邮传部先行回复,责成赵尔丰立即采取行动控制局势。这个决定在法律程序上是有问题的。总督致摄政王的电奏,邮传部无权扣留。但盛宣怀有自己的理由:铁路事宜是邮传部主管,四川局势因铁路而起,邮传部有权就此事先行处置。他在事后给摄政王的奏报中解释说,“因事关路政,先行电复指示机宜”。这个解释在程序上勉强说得通,但实质上绕开了军机处和摄政王,将一份来自前线的紧急报告截留在了行政系统的半路上。
回电的起草由周家彦执笔。周家彦是盛宣怀的重要幕僚,深谙官场文字的轻重分寸。他拟的回电稿不长,但每一句都有明确的指向。电文开头先确认收到成都来电,随即话锋一转,指出“川省路事迭经奏明办理,朝廷德意至为优渥”。
这句话的意思是:铁路国有政策是朝廷既定方针,已经反复说明过优待条件,四川方面不应该再有异议。接下来是核心段落:“该督身膺疆寄,自应力任其难。乃意存瞻徇,日久迁延,致令匪徒煽惑日甚一日。似此庸懦无能,实属有负委任。”
这段话的措辞极为严厉。“意存瞻徇”暗指赵尔丰对保路运动抱有同情或畏惧,“日久迁延”指责他迟迟不采取行动,“庸懦无能”更是直接否定了他作为总督的基本能力。最后是指令:“着即立将首要各犯拘拿严办,解散胁从。倘再姑息养奸,致贻后患,定惟该督是问。”
盛宣怀看完草稿,改动了两个字。他把“匪徒煽惑”改成了“奸徒煽惑”。这个改动很小,但用意很深。“匪”字在官方文书中通常指武装叛乱者,而“奸”字则包含了道德上的贬斥,暗示这些人不仅是违法者,更是心术不正的奸邪之徒。用“奸徒”来指称保路运动的领导人,等于在政治上给他们定了性:这些人不是为民请命的士绅,而是别有用心、煽惑良民的奸人。这个定性一旦成立,镇压就有了道德上的正当性。盛宣怀改完这两个字,在回电稿上签了名,交给电报处立即拍发。
回电从北京发出的时间大约是九月六日凌晨四时。这一次,线路没有出问题。京汉线保定段的维修已经在天亮前完成,电报经汉口、宜昌、重庆一路顺畅南下。九月六日上午十时左右,成都电报局收到了这份回电。报务员译完电文,看到末尾“定惟该督是问”六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做报务员八年,经手过无数电文,但这样措辞严厉的上司回电并不多见。他把电文封好,盖上“急”字戳记,派人立即送督署。
送电文的差役骑着快马从电报局出发,沿着东大街一路向西。街上罢市已经进入第十四天。商铺的门板都关着,门板上贴着白纸帖,有的写着“争路权”,有的写着“拒借款”。街面上人不少,但都不是买卖人。一群人围在南大街口,听一个人站在条凳上演说。差役没有停下来看,打马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他到达督署辕门时,卫兵验过腰牌,放他进去。
电文送到签押房时,赵尔丰正在看第五稿电文。这就是本章开头的那一幕。
现在需要回到那份被放在案头的名单上。九月六日傍晚,文案处的师爷们开始正式拟定“首要名单”。这项工作由督署文案委员陈廷璧主持。陈廷璧是浙江绍兴人,举人出身,在四川督署当文案已经五年。他熟悉四川官场的各种文书格式,也熟悉保路运动的主要人物。赵尔丰的命令很简短:“将为首者开具名单呈核。”没有指定人数,没有指定标准,但陈廷璧知道这份名单的分量。这不再是一份情报汇总或情况说明,而是一份即将付诸行动的拘捕名册。
陈廷璧让人调来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相关卷宗。这些卷宗分装在十几个牛皮纸封套里,每个封套上贴着标签:保路同志会、股东特别大会、咨议局呈文、各州县禀帖、密探报告、报纸剪报。师爷们把这些卷宗按人头分类整理。每整理出一个人的材料,就在一张红格纸上写下这个人的姓名、字号、籍贯、年龄、职衔、住址,以及在保路运动中的主要活动。
第一个被整理出来的是蒲殿俊。他的材料最多最全。蒲殿俊字伯英,四川广安人,光绪三十年进士,授法部主事,后回川任四川咨议局议长。在保路运动中,他是保路同志会会长,主持召开了多次股东特别大会。他的演说词被印成传单在全城散发。督署密探的报告里记录了他八月二十四日在股东特别大会上的讲话内容:“路权即主权,争路即爱国。”这句话被密探用红笔圈了出来。
第二个是罗纶。
九月六日深夜,签押房里的灯仍亮着。赵尔丰没有回后衙。案上摆着三样东西:那份名单,盛宣怀的回电,和密探当日下午送来的报告。报告写得很具体。鹤鸣茶馆里的演说还在继续,去听的人比前一日更多。罗先生的听众已经不再只是成都市民,邻近州县的赶路客也出现在茶馆里。府河边的几条街上,有人抬着先皇牌位游街。学界的传单从学堂围栏里递出来。军界有人偷偷在巡防营的墙根贴了血书。这一切,都被写成标准的密报格式,一条一条列在纸上。赵尔丰看得很慢。窗外,巡防军换岗,脚步声整齐地响过去。他坐着一动不动。到了寅时,赵尔丰从案前站起来。他叫人把周善培请进来,指着案上的名单说:“照此办理。”
指令很轻,像一份按了印的公文从桌面滑进夹缝里。周善培把名单收进一个牛皮纸封套,出门时转身带上了房门。走廊上还留着夜凉。他走到签押房外,看见值房里的师爷已经重新点起一盏灯。灯焰跳了一下,照着案角上一摞还没合上的卷宗。周善培把封套交给督署卫队管带。管带接过去,立正行礼。脚步声远了,刀鞘与腰间铜件碰出轻响。九月的成都,天亮之前还不会下雨。赵尔丰没有再睡。他坐在签押房里,等第一遍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但这一夜还没有完。隔了几条街,鹤鸣茶馆的后堂里,几个人正在把第二天的演说顺序敲定。茶炉已经熄了,桌上摊着一张皱纸,上面写着几个地点:南大街、红照壁、督署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