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娃哈哈的路径锁定

把时钟拨回2015,回到瑞幸那套冷酷数字逻辑尚未诞生的年代。一款饮料能不能在娃哈哈体系里活下来,首先不取决于消费者是否愿意为它买单,而取决于联销体是否愿意为它铺货。这个顺序不是宗庆后晚年才形成的偏好,而是二十余年渠道建设的组织沉淀。那年前后的新品评审会上,这个顺序再次显形。一款气泡水概念被摆上桌面,配料方案接近后来市场熟悉的零糖气泡方向。

提案的产品经理还没讲完市场前景,渠道负责人先问了两个问题:经销商每箱能赚多少?和现有产品相比,终端店主的进货意愿靠什么保证?会场安静。

娃哈哈新品评审会场景示意

娃哈哈新品评审会场景示意

AI 生成插图,非史实影像。

产品经理试图把话题拉回消费者趋势,提到年轻用户对“零糖”和“气泡口感”的搜索热度正在上升。但评审桌上的问题没有跟着他走。

另一个大区负责人翻开材料,指着铺货周期一栏:新品进场要先做冰柜陈列,要付陈列费,要压首批货,联销体客户不会为一个没验证过的品类承担这些。何况2015年的便利店和社区超市里,气泡水还远没有后来那样的货架地位。方案最终被否。否掉的不是产品配方,而是渠道可行性。

宗庆后在会上没有说太多,但结论在他的判断体系里是现成的:渠道不接受,产品再好也走不下去。这个判断放在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几乎没人能挑战。可当它再次出现在2015年的评审会上时,它已经不再是对市场的准确判断,而变成了一种组织反射。

理解这个反射,需要回到娃哈哈成为娃哈哈的那个过程。联销体不是一套简单的分销合同。它是一套权力结构、利益分配机制和认知过滤器的复合体。

上世纪九十年代,宗庆后以“保证金制度”重建了厂商与经销商的关系:经销商预先打款,娃哈哈保证区域独家供货和稳定返利。这个设计解决了一个当时中国食品饮料行业最致命的问题——货款拖欠和渠道失控。联销体把数万名经销商变成娃哈哈的外围部队,把下沉市场的货架变成宗庆后最可靠的堡垒。

这套机制的运行逻辑极其清晰:规模、周转、稳定。成熟单品如饮用水、营养快线、AD钙奶,是联销体最喜欢的货物。它们利润虽薄,但周转快、价格透明、不占库存。

经销商对这类产品有清晰预期:进了货卖得动,卖不完退货有保障,资金占用可计算。新品则意味着不确定性。首批货要压、终端要推、价格要守,如果动销不好,前面三样全变成库存和亏损。

产品销售数据上的差异,会进一步放大这种偏好。到了2010年代中后期,娃哈哈的成熟单品在联销体中的出货占比仍然极高。AD钙奶作为一个已经存在超过二十年的产品,在四级以下市场仍有稳定的动销。它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相当薄的程度,但胜在稳定。经销商用一个确定的小额利润,换取无需反复教育市场的低推销成本。

这种稳定在生意上未必不值得,但它同时在组织内部形成一个认知闭环:稳定等于好产品,波动等于坏产品。而这个稳定,并非消费者意义上对产品本身的评价,而是物流意义上的可预测性。

产品经理们在2015年前后感受到的,正是这个闭环的冷硬边界。一个在娃哈哈工作了十多年的产品经理,在提交新品方案前,往往已经被训练出一套自我审查机制。

他会先想渠道:这个产品几公斤、几平方米、多少瓶一箱、经销商每箱几块钱毛利、终端每瓶几块钱空间。他会先算账,再去想消费场景。他不是没有洞察力,而是洞察力必须经过一套渠道可行性的筛子。筛子的孔眼是固定的,过不去的想法在纸面上就被自己杀掉了。

问题在于,2015年的中国市场,已经不是孔眼还足够大的那个市场。线上渠道正在快速侵蚀下沉市场的传统分销优势。社区电商、外卖平台、直播带货,开始绕开联销体的多级批发体系,直接连接品牌和消费者。便利店体系在一二线城市密集扩张,货架面积小、品类更新快、更看重单品坪效而非大单品压货。连锁餐厅和茶饮店的自有饮品,在年轻人心中取代了部分瓶装饮料的饮用场景。消费者的决策依据,从“这瓶饮料是什么品类”转向“它有什么成分、适合什么场景、是否值得拍照”。

这个转折对娃哈哈的打击,不只是市场层面的。它动摇了联销体在下沉市场的绝对控制。过去,一个创新产品要抵达县乡消费者的冰箱货架,几乎只有通过经销商体系。

现在,一个年轻消费者可以在直播平台下单六瓶无糖气泡水,第二天直接送到家。联销体仍然庞大,但它不再是消费品抵达消费者的唯一通道。这个通道的分流,削弱了渠道驱动逻辑对整个市场结构的解释力。而娃哈哈的判断系统,仍然把联销体的接货意愿,等同于产品是否成立的最终测试。

同样是2015年前后,一些外部咨询公司做过品牌年轻化方案,提交给娃哈哈管理层。方案里通常会有几类建议:更换包装设计,引入低糖或无糖产品线,加大线上数字营销,重新定义AD钙奶的消费场景。有的方案直接建议,应该把资源从传统渠道促销中抽出一部分,投向便利店和电商平台,建立一套平行于联销体的新分销网络。

这些建议在内部会议上被讨论过。其中一位参与者回忆,每次讨论到最后,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新的渠道网络由谁来管理?按现有组织架构,区域经理和大区负责人管理的仍然是联销体客户。他们的奖金、指标、汇报关系都绑定在传统分销的出货数字上。

让他们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培育电商或便利店渠道,本质上是让他们在自己的考核体系里背叛自己。这需要一个单独的团队、一套单独的指标、一种单独的能力。但这些单独的东西,在娃哈哈现有的组织架构里,没有位置。

在经销商那头,对高毛利新品的渴望同样真实存在。成熟单品利润太薄,尽管稳定,却不足以覆盖越来越高的仓储、物流和人员成本。一些县市级经销商向区域经理反映,AD钙奶一箱的毛利被压到了几块钱,而配送成本每年都在涨。

他们希望有高毛利新品,但他们又要求新品必须“不麻烦”。这个“不麻烦”包括:厂家给足陈列费用,给足人员支持,首批货可以部分退货,终端有自然动销能力,产品在目标消费者那里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品牌声量。换句话说,经销商希望新品能把不确定部分提前解决掉,然后由他们来收割确定性收益。

这种双重要求,才是联销体在2010年代后期的真实处境。它不是一个理性的战略选择,而是一个利益网络在结构性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每个节点都在试图降低自己的风险,但风险的降低以成本向厂家转移为实现方式。厂家则通过成熟单品来维持渠道的忠诚度,因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维护存量比培养增量更紧迫。于是,高毛利新品在内部获得真正推动力的概率,被财务测算绞杀在评审阶段。

2015年到2020年,娃哈哈推出过一系列新品试图突破。功能饮料、植物蛋白饮料、茶饮料、果汁、酸奶、咖啡,几乎每一个可能形成增量的品类都有产品上市。这些产品中的绝大多数,没有活过第三个完整销售年度。

有的在上市半年内就因为渠道动销不足而退出;有的在区域市场做了一轮推广后,因为铺货费用超支而被叫停;有的虽然留下了一定销量,但始终没有形成足以支撑独立品类地位的市场份额。它们都曾进入过联销体,但都没能让消费者记住自己。

外部的新物种正在沿着另一条路径生长。元气森林在2016年成立,早期以“无糖气泡水”切入了便利店和电商两个娃哈哈并不强势的场景。它的渠道逻辑与联销体完全相反:先进入小渠道,再反向倒逼传统流通渠道。

先在线下便利店形成排面,再让线上电商平台把复购和品牌声量做起来,最后由消费者需求去拉动经销商进货。这个次序倒置了娃哈哈的评审逻辑。元气森林先验证消费者是否想要它,再回答渠道是否接受它。

还不仅如此。元气森林在起步阶段,产品上市后的铺货节奏也不是全面压货,而是先做渗透率。它关注的指标,是目标消费者在便利店的单店动销、复购率和社交媒体上的主动提及。

这与娃哈哈内部的新品上市评估表几乎不共享任何一列。娃哈哈的报表仍然围绕出货量、回款额、经销商库存周转;而元气森林的报表围绕的是用户行为、场景触达和数字渠道的流量转化。

报表的差异,反映的不是哪一家更聪明,而是它们在各自的历史路径上,形成了对市场真实性的不同定义。这是路径锁定的核心:组织用来理解市场的工具,恰好也是限制组织看见市场的工具。

AD钙奶当年的品类占位成功,本来是一个清晰的定位案例。它在儿童营养饮品这个心智空位上,建立了超过二十年的消费者认知。

但成功的副产品,是娃哈哈内部把这个案例抽象成了一个更宽泛的战略信条:跟进策略。跟在已经被验证的品类后面,用渠道能力覆盖市场。AD钙奶之后,营养快线、爽歪歪、格瓦斯,都试图复制这条路径。有些产品确实成了,有些产品在短暂的辉煌后迅速萎缩。

这里需要正面回应一个更尖锐的反方解释:定位理论在中国市场被反复误读、改造甚至反噬,是否恰恰说明这个理论本身存在根本缺陷?如果它假设了一个静态、可垄断的心智市场,而中国市场的事实证明心智可以被轻易扰动,那么娃哈哈的困境是否根本不是执行偏差,而是理论前提的错误?

这个解释有力量,但它把问题的重心放错了地方。中国市场确实没有提供多少二十年不变的心智绿洲。AD钙奶本身也证明了这一点:即使它在儿童营养饮品这个品类占据了二十年的心智词汇,当消费者的购买驱动从“给小孩买什么饮料”转向“我自己在什么场景喝什么饮料”时,品类标签本身失去了购买驱动。

心智不是不可占据,而是它作为一块阵地,连接着使用场景、功能需求和身份表达。场景变了,心智阵地就开始迁移。定位理论需要应对的,从来不是心智的永久占据,而是企业在市场结构变化时,是否有能力重新定义心智锚点。

娃哈哈的问题,不在于它相信可以占据一个心智位置,而在于它在占据之后,把这个位置本身当成了资产,而不是负债。联销体作为心智占位的执行工具,从能力变成了锁链。

更进一步说,不是定位理论错了,而是娃哈哈把定位理论的经验教训,转化成了一个僵化的组织记忆——只有渠道驱动的品类占位,才能带来确定性收益。这个记忆在1995年是对的,在2005年仍然部分有效,但到了2015年,它已经在过滤掉所有要求组织作出非连续性改变的信息。

一个更具体的机制在于财务激励。娃哈哈的核心业务人员,无论是大区经理还是区域销售主管,收入的大头来自联销体客户的回款提成。在一个稳定体系里,这意味着推动成熟单品是最优选择。

推动新品则意味着要先把客户关系维护好,把首批货压下去,把售后风险扛住。新品即使消费者端做得不错,要转化成可观的回款,也需要至少两到三个完整销售周期。而两到三个销售周期之后,负责这个新品的销售主管可能已经轮到另一个区域。在这个时间错配里,推动新品的人在财务上是吃亏的。这种吃亏未必会写在制度文件里,但每个人都算得过来。

于是组织在正式制度之外,形成了一套隐性规则:做新品,是给后面的人铺路;做老品,才是给自己挣钱。

这个规则解释了为什么新品失败不能简单归因于“产品不行”。产品本身也许有缺陷,但大部分新品死于资源投入的衰减和持续性不足。它们得不到足够的终端陈列支持,得不到销售团队的持续推动,得不到经销商在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里的耐心。每一个原因,都能追溯到联销体的激励结构,而不是某一个具体人员在决策上的低能。

群像并置之下,产品经理的挫败、经销商的矛盾、咨询方案的搁浅,甚至宗庆后本人的否决,都指向同一个结构事实:这个组织已经被自己的成功工具捆住了手脚。2015年到2020年,娃哈哈新品的存活数据比其他阶段更难看。五年间上市的新品数量在数十款以上,但能够稳定存活并在总营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远低于同期中国饮料行业创新的平均成功率。

当然,行业平均成功率本身就不高,但更麻烦的是,这些新品几乎没有改变娃哈哈的收入结构。成熟单品仍然贡献了营收的大头,尤其是饮用水和AD钙奶。新品的份额占比被挤压在个位数区间,有些年份甚至因为渠道退货和费用冲减,新品对全年利润的实际贡献为负。

而渠道正在从一个地方性事实,变成一个全国性的事实。2015年之前,电商对瓶装饮料的渗透有限,因为饮料的即时消费属性和物流成本让它天然更适合线下。但2015年之后,快递基础设施的改善和前置仓模式的成熟,正在改变这个前提。

线上购买饮料的成本迅速下降,尤其对于计划性消费场景——整箱购买、办公室储备、家庭囤货——电商的效率开始超过传统渠道。娃哈哈的下沉市场壁垒,本来建立在物流上的物理优势。一旦这个优势被线上平台和新型零售设施侵蚀,壁垒就开始从底部松动。

便利店和连锁小业态也在下沉。2010年代中期之后,便利店不再只是一线城市的风景。连锁便利店品牌开始进入二三级市场,甚至在部分县城中心区域形成了对传统夫妻老婆店的分流。

对于一个想要全国化成长的新品牌,不一定非要从县乡市场一层一层铺下去。它可以从一二线城市建立势能,然后借助电商和短视频,把声量扩散到低线城市,最后倒逼经销商主动找上门来。

元气森林走通了这条路,而娃哈哈的评审逻辑里,这条路径被排除在制度理性之外。

宗庆后并非看不到便利店和电商的崛起。他也不是没有用过智能手机。把他晚年的选择归因于“看不懂互联网”,是一种观察上的懒惰。更符合事实的解释是,他手里唯一仍然有效的工具,是联销体。

围绕这个工具建立起来的整个组织,包括销售队伍、经销商网络、生产计划体系,甚至供应商关系,都已经为渠道驱动的产品策略做过了优化。任何要求他放弃这个工具的建议,在内部都不只是战略分歧,而是对整个组织能力结构的质疑。宗庆后不可能按下一个按钮,让娃哈哈变成元气森林,因为在娃哈哈内部,没有一个元气森林那样的组织单元。

这就是能力-战略互锁机制。早期优势塑造了组织能力,组织能力固化了战略判断,战略判断又反过来维护早期优势。这个互锁不断循环,以至于当市场结构发生剧烈变化时,组织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反应的方向始终被锁定在原有的路径上。

增加新品是反应,但这些新品仍然通过联销体出货;品牌年轻化是反应,但预算仍然优先保证传统渠道促销;进入线上渠道是反应,但线上部门的考核仍然以全网出货回款为主。

每一个局部动作都在试图应对变化,但每一个动作都被组织记忆拉回到渠道驱动的逻辑轨道上。产品经理的挫败在这里达到了最深的层次。

他们发现,在会议桌上否定一个方案的,不是宗庆后一个人的判断,而是整个评审机制背后的隐形评委。这个隐形评委由数千名经销商、数百名区域经理、几十个大区负责人构成,他们的利益诉求被织入了一张几乎不可推翻的财务测算表中。产品经理要做成一支新品,就必须同时说服这些人相信,这支新品不会破坏他们现有的工作秩序。但一个真正具有破坏性的创新,恰恰意味着秩序的重建。于是,真正有突破性的产品方案,在进入正式评审之前,就已经被一种集体无意识排除掉了。

经销商眼中的路径锁定,呈现为另一种形态。他们对高毛利新品的渴望,并不是对改变体系的渴望。相反,他们希望的是在体系不变的前提下,获得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

当厂商真的推出新品时,经销商首先关心的是:首批货能退多少,陈列费能给多少,终端促销活动厂家能出多少人。他们想要创新,但不想要风险。当风险与创新不可分割时,他们就会退回存量,停在AD钙奶的稳定动销里,一边抱怨利润太薄,一边拒绝为新品付出额外成本。

这种矛盾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在既定利益框架中的理性选择。每一个经销商在自己的账本上,都没有做错。

外部咨询公司的品牌年轻化方案,则提供了第三种视角。咨询师们通常从消费者出发,做出漂亮的趋势分析和竞品对标,但他们低估了娃哈哈内部渠道逻辑的排斥力。他们的方案被要求适配现有渠道体系,适配区域销售团队的作业习惯,适配经销商的利润模型。适配到最后,原本激进的年轻化方案变成了一份温和的包装升级建议。

一个长期研究中国消费品的咨询顾问后来总结道:在娃哈哈,“不是消费者不投票”,而是消费者没有坐在评审会上。

“这三种视角并置”,拼出了一幅完整的路径锁定图景。“产品经理看到了组织内部的过滤机制”,却无法改变它;“经销商看到了利润结构的问题”,却不愿承担改变的成本;“咨询公司看到了正确的方向”,却没有进入决策核心的权力。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娃哈哈的创新,在2015年到2020年之间,“始终是一场没有真正开始过的变革”。“市场没有等它”。

2018年之后,“元气森林”的营收增长开始呈指数曲线。“它在便利店渠道”的渗透率快速攀升,“在电商平台”的复购率和搜索热度同时上扬。“年轻消费者把零糖气泡水变成一种社交货币”,一个新的品类词汇迅速形成。“这个词汇的形成”,不是通过广告轰炸,“而是通过场景中的真实消费和社交媒体上的主动传播”。

“它的成长逻辑几乎完全是娃哈哈评审逻辑的反面”:先有用户,“再谈渠道”;先有场景,“再谈铺货”;先有心智,“再谈回款”。

“AD钙奶”的消费者还在,“但他们在变老”。“新一代年轻的父母”,不再把孩子喝什么饮料与AD钙奶自动关联。“他们看配料表”,看糖含量,“看是否含乳”,看是否适合运动后补充。“他们的购买决策”,不再被“儿童营养饮品”这个品类标签驱动,“而是被成分和场景的信息重构”。

“AD钙奶成了一个怀旧符号”,而不是一个持续成长的基础品类。“怀旧能带来短期反弹”,却支撑不了长期增长。“2020年之前”,娃哈哈也做过AD钙奶的联名款、“大瓶装”、“礼盒装”,这些动作短期内拉动过销量,“却没能改变它在消费者心智中的老化趋势”。

2019年底到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后”,市场环境再次撕裂。“线下零售流量大幅波动”,联销体的物理网络优势进一步被削弱,“而线上和社区零售”的效率被重新发现。“娃哈哈”的渠道反应仍然迟缓。

“它在疫情期间推出了一些新的健康概念饮品”,但市场反馈平平。“这些产品大多仍然通过传统经销商仓库完成铺货”,而疫情下的小店主更依赖平台一站式补货和社区团购的集中配送。“那些不再经过联销体的商品流”,像水从裂缝中渗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地面上的河流走向”。

“到了2020年底”,一组对比数据已经很说明问题。“2015年至2020年”,娃哈哈推出的新品数量在行业公开信息中可见的至少有几十款,“但其中能够在市场上持续销售超过三年的”,所占比例低到可以忽略。“这些新品的销售收入”,在娃哈哈总营收中的占比始终没有突破两位数,“有些年份甚至低于5%”。

“换句话说”,娃哈哈的规模仍然建立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建立的产能、“渠道和单品之上”。“它的创新没有改变它的收入结构”,反而消耗掉了大量组织资源和渠道耐心。

“同一时期”,以元气森林为代表的新品牌,“在线上渠道和年轻消费者中的份额持续增长”。“2018年到2020年”,元气森林在无糖气泡水品类的市场占有率一路攀升,“其单渠道单店”的动销数据在多个便利店系统里超过了不少传统饮料巨头。“它用几年时间”,在娃哈哈最不擅长也最不愿冒风险投入的场景中,“立起了一个全新的品类堡垒”。“这个堡垒不依托联销体”,不依赖县乡市场的多级分销,“而是附着在便利店冷柜”、“电商货架和社交媒体的内容流里”。

冷峻的数字收束了判断。“2015年到2020年”,娃哈哈推出的新品数量过百,“存活超过三年的不到十款”,新品在总营收中的占比始终难以突破一成。“联销体贡献”的营收比例仍然高企,“但其厚度和密度出现了明显松动”。“县域市场的货架还在”,但货架前的消费者已经开始改变选择。“联销体不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护城河”,它更像一张越来越沉重的网,“网住了娃哈哈自己”。“路径锁定”的代价,“正在被市场一笔一笔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