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娃哈哈的沉默代价
2023年3月,杭州清泰街160号,娃哈哈集团总部六楼的市场部会议室,一份调研报告摊在桌上。报告由一家第三方消费者洞察机构出具,委托方是市场部内部一个试图推动品牌年轻化的小组。调研覆盖全国十二个城市、三千名十八至二十五岁的消费者,核心问题是:提到“AD钙奶”,你的第一联想是什么。排名第一的答案是“小时候喝过”。占比百分之六十七。排名第二的是“超市货架上有”。百分之二十一。排名第三的是“包装没怎么变”。百分之九。“健康”“好喝”“适合我”三个选项合计不足百分之三。市场部一位副总监在报告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我们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购物决策里。我们只是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
这句话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式文件。但它精确描述了AD钙奶在2023年的真实处境:产品还活着,渠道还在转,销售额还在百亿级别——但它在核心消费群体心智中的位置,已经萎缩到危险水平。
这不是一夜之间的崩塌。这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缓慢蒸发。外界通常将娃哈哈的竞争壁垒归结为联销体。这套由宗庆后在1990年代建立的渠道体系,通过保证金制度、一级批发商层级管控和终端利益绑定,构建了一张覆盖中国县乡市场的分销网络。到2023年,这张网络仍拥有超过八千家一级经销商和数百万个终端网点,铺货能力在快消品行业中几乎无人能及。
但联销体不是一套中性的基础设施。它是一种选择机制。它决定了资源流向哪里、谁的利益被优先满足、什么样的信息能够从市场端反馈回总部。在这个机制下,渠道返利、终端陈列费和经销商激励构成了营销投入的绝对主体。
一份2021年签订的经销商合同显示,AD钙奶的单箱返利标准为三点五元,其中一点二元与“终端陈列达标”挂钩——要求产品在门店货架上占据指定位置和排面数量。另有零点八元与“促销活动执行率”挂钩,即经销商是否按公司要求完成堆头摆放、海报张贴和试饮活动。
这些条款设计精良。它们确保产品能被看见、能被买到。但它们不回答一个问题:消费者为什么要买。
从2015年到2023年,娃哈哈在AD钙奶上的营销投入结构可以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曲线。渠道端支出——返利、陈列、经销商奖励——年均增长约百分之八,在总营销费用中的占比从百分之六十七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一。品牌端支出——广告投放、内容营销、消费者互动——绝对值几乎没有增长,占比从百分之三十三下降至百分之十九。
这百分之十九还要覆盖传统电视广告、户外大牌和节庆促销物料。真正用于社交媒体内容、用户运营和品牌IP化的预算,在2023年不足总营销费用的百分之四。
同一时期,元气森林在社交媒体内容营销上的投入占其总营销费用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瑞幸咖啡的私域流量运营和跨界联名投入占比接近百分之三十。2023年9月,瑞幸与贵州茅台合作推出的“酱香拿铁”联名产品,单日销量突破五百四十二万杯、销售额突破一亿元,成为中国社交网络的热门话题。
这个案例的启示不在于销量本身,而在于瑞幸有能力在一周之内完成从产品研发、话题设计到全渠道分发的完整传播链条。
而AD钙奶的声量来源,几乎完全依赖两种被动机制:产品本身的自然曝光——消费者在货架上看到它;怀旧情绪的周期性唤起——社交媒体上偶尔出现的“童年回忆”话题。
第一种机制取决于渠道铺货的密度。第二种机制取决于消费者自发的情绪波动。两者都不需要公司主动与消费者沟通。两者也都不产生新的购买理由。
这就是沉默的实质:不是公司不说话,而是公司的资源分配方式系统性地压制了与消费者对话的可能性。2023年夏天,市场部那个试图推动品牌年轻化的小组做了一个实验。
他们申请了一笔预算,计划在抖音和小红书上投放一组以“AD钙奶的N种喝法”为主题的短视频内容,目标是测试年轻消费者对产品的新认知能否被激活。项目在审批环节遇到了三重阻力。
第一重来自经销商体系。华北大区一位一级经销商在反馈意见中直言:“你们在网上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帮我多卖几箱货?如果不能,就别折腾。我的库存周转天数是二十一天,超过这个数我要自己贴仓储费。”这位经销商的逻辑在联销体体系下完全合理:他的利润来自快速周转和返利达标,任何不直接转化为终端动销的营销活动,对他而言都是成本转嫁。
第二重来自销售部门。销售公司一位区域经理指出,如果品牌内容投放导致部分地区消费者需求突然增加,而当地经销商备货不足,就会出现断货——断货意味着终端陈列位置被竞品抢占,重新夺回陈列位的成本是维护成本的三倍以上。他的结论是:在渠道库存和物流响应速度没有调整到位之前,不要做任何可能引发需求波动的动作。
第三重来自宗庆后本人。他对这个项目的批示只有一句话:“先把渠道做扎实。”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否定。这是一个战略判断。在宗庆后的认知框架里,娃哈哈的竞争力从来不是建立在消费者心智的主动占领上,而是建立在渠道效率的绝对优势上。他的逻辑链条是:只要产品能出现在消费者看得见、买得到的地方,只要价格有竞争力,只要品质稳定,消费者就会持续购买。品牌沟通是锦上添花,不是生存之本。
这个逻辑在1990年代是成立的。在那个供给不足、渠道分散、信息不对称的市场里,谁能把产品铺到县乡的每一个小卖部,谁就掌握了市场的命脉。娃哈哈AD钙奶正是凭借联销体的铺货能力,在1996年上市后迅速占领了儿童乳饮料这个品类空白,并在随后十年间建立起百亿级的市场规模。
但市场结构已经变了。2023年,中国快消品的渠道格局已高度碎片化。传统超市和杂货店的份额持续下降,便利店、社区团购、即时零售和直播电商分流了大量消费场景。
一个十八岁的消费者可能一周都不会走进一家传统超市,他的购物决策发生在手机屏幕上——在抖音的信息流里,在小红书的笔记里,在拼多多的推荐页里。在这些新渠道里,货架位置不再由经销商关系决定,而是由算法推荐决定。算法推荐的核心指标是用户互动率——点赞、评论、转发、完播率。这些指标衡量的不是产品的铺货能力,而是内容的吸引力。而内容的吸引力,取决于品牌是否理解目标消费者的兴趣、语言和情绪。
这正是娃哈哈市场部在2023年发现的致命短板:公司缺乏基本的消费者数据资产。当项目小组试图描述AD钙奶的核心用户画像时,他们能拿出的数据仅限于购买者的年龄分布和区域分布——这些数据来自经销商的订货记录,只能反映谁在买,不能反映为什么买、在什么场景下买、购买后如何使用和评价。他们没有用户行为数据,没有社交媒体舆情分析,没有品牌健康度追踪。他们甚至无法确定,那些在抖音上发布“童年回忆”内容的用户,是否真的会在线下购买产品。
市场部一位数据分析师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写道:“我们知道自己每年卖了多少箱货,但我们不知道是谁喝掉了它们,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我们而不是其他品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是一个盲目的巨人。”
这份备忘录没有引起高层重视。它被归档在“品牌年轻化项目”的文件夹里,而那个项目本身在经历了六个月的拉锯后,于2023年10月被正式搁置。搁置的直接原因是预算争议。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公司内部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如果联销体已经足够高效地维持着百亿规模的销售额,为什么要冒险把资源从这套被验证过的系统转移到一套未经测试的新能力上?
这个问题的陷阱在于,它把“维持现状”定义为无风险选项。但风险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转移到了未来。2023年,AD钙奶在Z世代消费者中的无提示提及率——即未经任何暗示、被问及“你能想到哪些乳饮料品牌”时主动说出的比例——已经降至百分之四点七。作为对比,元气森林在同一群体中的无提示提及率为百分之三十一点二,瑞幸为百分之五十六点八。甚至在乳饮料这个细分品类内,伊利QQ星和蒙牛未来星的无提示提及率也分别达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三和百分之九点六。
心智份额的萎缩没有立即反映在销售额上,是因为AD钙奶仍然受益于两个缓冲因素:一是庞大的渠道存量——数百万个终端网点确保了产品的物理可见性;二是怀旧情绪的惯性——八〇后和九〇后父母在为自己的孩子购买时,会下意识地选择自己小时候喝过的品牌。
但这两个缓冲因素都在衰减。渠道存量面临结构性侵蚀。社区团购和即时零售平台正在改变县乡市场的购买链路。在这些平台上,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不再依赖对货架的物理浏览,而是依赖搜索和推荐。如果一个品牌在消费者主动搜索的词汇表中排在第三页以后,那么它即使铺进了所有的线下门店,也无法触达那些已经迁移到线上的购买者。2023年,AD钙奶在美团优选和多多买菜等平台上的搜索排名,在乳饮料品类中已从两年前的第一位下滑至第四位,排在伊利、蒙牛和君乐宝之后。怀旧情绪的惯性则面临代际衰减。
八〇后对AD钙奶的情感连接建立在特定历史条件下:1990年代,儿童乳饮料品类几乎是一片空白,AD钙奶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带有“营养”标签的儿童饮品。这种独占性的品类记忆是无法复制的。对于〇〇后和一〇后而言,他们成长在一个品类极度丰富的市场里,AD钙奶只是货架上众多选项中的一个,没有独一无二的情感锚点。
2023年的一项消费者调研显示,在十八至二十五岁群体中,表示“对AD钙奶有情感连接”的比例为百分之二十三;在二十六至三十五岁群体中,这一比例为百分之五十一;在三十六岁以上群体中,这一比例为百分之七十二。情感连接的强度随年龄递减而递减,这不是趋势预测,而是已经完成的事实。
当怀旧情绪的存量耗尽时,AD钙奶将失去它在消费者心智中最后的情感锚点。而由于公司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建立起任何替代性的品牌沟通能力,它将没有任何手段来建立新的连接。这就是沉默代价的结构性后果:不是品牌声量的暂时沉寂,而是品牌沟通能力的系统性丧失。
这种丧失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层是组织能力的丧失。娃哈哈的市场部门长期以来被定位为销售支持部门,其核心职能是制作促销物料、组织经销商大会和管理终端陈列。它没有建立起消费者洞察、内容创意、社交媒体运营和数据分析的团队能力。2023年试图启动品牌年轻化项目时,市场部发现自己不得不从零开始搭建这些能力——而元气森林的内容团队已经可以在三到五天内完成从话题策划到视频制作到KOL投放的全流程。
第二层是激励机制的不兼容。联销体的激励逻辑是短链条的:投入资源,产出销量,周期以月甚至以周计算。品牌建设的激励逻辑是长链条的:投入资源,积累心智资产,周期以年计算。当这两种逻辑在同一套管理体系内争夺资源时,短链条逻辑必然胜出——因为它的效果更可见、更容易归因、更符合经销商和销售团队的即时利益。
2023年,娃哈哈某大区一位销售总监在年度计划会议上直言:“品牌的事让总部去考虑,我的考核指标是回款和铺货率,不是品牌知名度。”
第三层是战略认知的锁定。宗庆后对联销体的信念不是固执,而是一套经过数十年验证的成功经验的内化。在他的经验世界里,娃哈哈的每一次重大突破——从儿童营养液到AD钙奶,从非常可乐到营养快线——都是通过渠道效率的绝对优势实现的。品牌沟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微乎其微。这套经验在2023年仍然有效——AD钙奶的百亿销售额就是证明。
但经验的有效性正在从“充分条件”滑向“必要条件”:渠道效率仍然能维持存量,但它已经无法创造增量;而当存量开始被新渠道结构侵蚀时,渠道效率本身也将失效。
这个临界点还没有到来。但它的距离正在缩短。2023年第四季度,AD钙奶的销售额同比增长率降至百分之一点三,创下过去五年来的最低水平。同一季度,中国乳饮料品类的整体增长率约为百分之五点六。AD钙奶正在失去市场份额,尽管绝对值仍然庞大。
更值得关注的数字来自渠道端。2023年,娃哈哈联销体体系内的一级经销商数量较五年前减少了约百分之十二。
减少的主要原因不是公司主动优化,而是部分经销商因利润空间收窄而主动退出。一位2022年退出体系的安徽经销商在接受行业媒体采访时表示:“AD钙奶还是好卖的,但毛利太薄了。公司给我的返利条件十年没怎么变过,但终端租金、人工成本和物流费用涨了多少?我卖一箱AD钙奶赚的钱,还不如卖一箱小品牌的饮料多。”
当经销商开始因为利润问题退出时,联销体的根基就开始松动。而一旦渠道密度下降,AD钙奶的物理可见性就会下降,进而影响销售额,进而进一步压缩经销商的利润空间——这是一个负反馈循环的启动信号。
娃哈哈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2023年,公司在部分区域市场试点了一项“渠道数字化”项目,试图通过部署终端POS系统来采集销售数据和消费者画像。但推进速度缓慢,截至年底仅在三个省份的约两万个终端网点完成部署。经销商对数据共享持抵触态度——他们认为销售数据是自己在与公司谈判返利条件时的筹码,不愿无偿上交。
公司也在尝试通过产品创新来激活品牌。2023年,AD钙奶推出了益生菌升级版和低糖版,并在一部分城市投放了新的包装设计。但这些创新没有伴随相应的品牌传播——消费者不知道产品升级了,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新产品静悄悄地进入渠道,静悄悄地摆在货架上,静悄悄地等待被偶然发现。在一个信息过载的市场里,静悄悄等于不存在。
定位理论的核心假设是:消费者的心智是一个有限的容器,品牌必须在其中占据一个清晰而独特的位置,否则就会被遗忘。这个假设在中国市场被反复挑战,不是因为假设本身错了,而是因为占据心智的手段和成本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1990年代,占据心智的主要手段是电视广告加渠道铺货。
娃哈哈在这两方面都做到了极致,因此它成功地将AD钙奶与“儿童营养饮品”这个品类画上了等号。这是一种品类占位策略——它不追求与消费者建立深层次的情感连接或价值观认同,它只需要确保当消费者想到这个品类时,第一个浮现的品牌是它。这个策略的有效期比大多数人预期的都要长。AD钙奶的百亿销售额证明了这一点。
但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品类本身必须持续增长,或者至少保持稳定。如果品类萎缩,或者品类内部的竞争维度发生变化,那么品类占位的价值就会随之贬值。2023年,中国儿童乳饮料品类的增长几乎停滞。竞争维度已经从“谁的铺货更广”转向“谁的内容更有趣”“谁的场景更丰富”“谁的人格化更鲜明”。
在这些新维度上,娃哈哈几乎没有任何积累。这不是执行层面的失误。这是1990年代那套品类占位模式的结构性后果。那套模式以渠道效率替代心智投资,在特定的市场阶段是一种高效且理性的选择。
但它的长期代价是,公司丧失了与消费者进行有效沟通的能力——不是预算不够,而是组织系统里就没有长出这种能力的土壤。当市场结构发生变化时,这种能力的缺失就从一个隐性成本变成了显性代价。有一种观点认为,定位理论在中国从未被真正执行,其反复失败证明该理论本身存在根本缺陷——它假设了一个静态、可垄断的心智市场,而中国市场证明了心智不可被长期占据。
这个批评触及了问题的表层,但错失了更深层的机制。问题不在于心智是否可以被长期占据——可口可乐在美国市场占据“可乐”这个心智位置已经超过一百年——而在于占据心智的手段需要随市场结构的变化而不断更新。可口可乐每年在全球投入数十亿美元用于品牌传播,它不是在防守一个已经占据的位置,而是在每一代新消费者的心智中重新赢得那个位置。
娃哈哈的品类占位模式之所以从成功滑向困境,不是因为定位理论失效了,而是因为公司将“品类占位”误解为“品类占有”——以为一旦占据了某个品类联想,就可以将资源从心智投资转向渠道维护,而不必持续支付心智租金。这种误解在中国市场尤其容易发生,因为1990年代至2000年代的中国渠道红利实在太大了。
当渠道铺货本身就能带来持续增长时,企业很难有动力去投资那些效果难以量化的品牌建设活动。联销体的效率越是惊人,这种路径依赖就越是牢固。
但当渠道红利消退、信息环境碎片化、消费者决策链路重构时,那些从未支付过心智租金的品牌就会发现:它们占据的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段记忆。而记忆是会过期的。2024年初,一份来自券商的研究报告对娃哈哈AD钙奶的未来给出了审慎评估。报告指出,该产品在未来三至五年内仍将维持百亿级别的销售规模,但其增长将主要依赖价格上调和渠道下沉的残余红利,而非新消费群体的拓展。
报告同时指出,AD钙奶在十八岁以下消费者中的品牌偏好度已降至个位数。这份报告没有说的是:一个品牌的生命周期进入后期,不一定是因为产品不好,也不一定是因为市场不再需要它,而是因为它失去了与新一代消费者对话的语言。沉默不是选择。沉默是能力丧失的结果。2024年3月,娃哈哈市场部那位曾在调研报告上写下批注的副总监离职了。她在离职面谈中说了一句话:“我们拥有中国快消品行业最强大的渠道网络,但我们不知道如何跟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一句‘你好’。”
在联销体体系内部,这种沉默代价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维度:它改变了信息的流向和性质。在一个健康的品牌组织里,信息应该双向流动——品牌向消费者传递价值主张,消费者向品牌反馈需求、感受和期待。
但在娃哈哈的体系里,信息流动几乎是单向的:从公司到经销商,从经销商到终端,从终端到货架。反向的信息流——从消费者回到品牌——被渠道层级截断了。经销商向公司反馈的信息不是消费者的声音,而是终端的订货数据和库存周转数据。
这些数据能告诉公司“货卖得快不快”,但不能告诉公司“消费者为什么买或不买”“他们用产品做什么”“他们对包装、口味、品牌形象有什么感受”。当市场部在2023年试图收集消费者反馈时,他们发现唯一可用的渠道是包装上的400客服电话——而那些来电几乎全部是投诉产品质量或咨询促销活动的,不包含任何有价值的品牌认知信息。
这种信息截断的直接后果是,公司对消费者认知的变化几乎是盲视的。2022年,一家竞争对手在乳饮料品类中推出了添加膳食纤维和益生菌的功能性新品,并在社交媒体上以“肠道健康”为核心卖点进行内容投放,迅速在年轻消费者中建立了品类关联。娃哈哈直到该产品在部分区域市场的终端动销数据出现异常波动时,才意识到竞争格局发生了变化——而这个时间点距离对方产品上市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月。市场部一位产品经理在内部复盘时写道:“我们不是没有能力应对竞争,我们是没有能力感知竞争。我们的神经系统被切断了。”
这种神经切断不是意外,而是联销体激励机制的结构性产物。经销商合同的条款设计——那些关于陈列费、返利标准和促销执行率的精密规定——在本质上是一套行为控制系统。它确保经销商按照公司指定的方式完成销售动作,但它不激励经销商向公司传递任何超出销售数据之外的市场信息。合同中的“品牌活动配合度”条款,其实际含义是“经销商是否按要求张贴了海报、摆放了堆头”,而不是“经销商是否收集了消费者对品牌的反馈”。
一位浙江地区的二级批发商在接受行业媒体采访时说得很直白:“我帮厂家卖货,厂家给我返点。至于消费者怎么想,那是厂家的事,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时间去做那些不产生利润的事。”
这种分工在工业化时代的渠道逻辑里是合理的:品牌负责消费者沟通,渠道负责产品流通。但当品牌本身放弃了消费者沟通的职能,而渠道又天然不具备这种职能时,整个系统就出现了一个功能真空——没有人负责理解消费者。2023年,娃哈哈AD钙奶的消费者调研中出现了一个令市场部困惑的数据:在购买AD钙奶的消费者中,有百分之三十四的人表示“买它是因为便宜”。这个比例在五年前是百分之十八。
“便宜”正在成为AD钙奶的核心购买理由,而“好喝”“营养”“信赖”这些品牌价值联想正在被价格联想替代。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当一个品牌的核心购买理由滑向价格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品牌,而是一个品类里的可替代选项——消费者选择它不是因为它独特,而是因为它便宜。一旦出现更便宜或性价比更高的替代品,这些消费者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市场部那位副总监在一次内部讨论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价格,那我们和拼多多上那些白牌饮料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残酷了:在缺乏品牌沟通能力的情况下,AD钙奶正在从“品类代表”滑向“品类里的一个选项”,而从“选项”到“白牌替代品”的距离,只差一次价格调整或者一次竞品的渠道突袭。
与此同时,竞争对手正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心智连接。2023年,元气森林旗下的“外星人”电解质水在抖音上发起了一轮以“运动后的第一口水”为主题的内容营销战役。该战役的核心不是投放硬广,而是与数百位健身、跑步、骑行领域的KOL合作,生产了大量场景化的短视频内容——在健身房、在马拉松终点、在骑行途中。
这句话没有被记录在人事档案里。但它留在了在场几个人的记忆中。同一个月,AD钙奶的春季促销活动如期启动。经销商们收到了比去年更高的返利政策,终端陈列的达标要求也相应提高。数百万个货架上,AD钙奶的绿色包装一如既往地整齐排列。它们在那里。它们在等待被看见。但在那些已经不再走进传统超市的年轻人的手机屏幕上,在那些决定消费选择的算法推荐流里,在那些需要品牌主动发声才能占据的心智缝隙中——
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