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定位咨询的退场

2023年10月10日,一份由运营总监签发的内部备忘录被分发至公司全体七位合伙人的邮箱。这份编号为OP-2023-10-10的文档,其核心附件是一份仅有两列的客户状态清单,第一列罗列了三十一家客户名称,第二列则清晰标注了截至当年9月的合约状况。

这家公司在中国定位咨询行业排名前三,2021年的续约率是78%,2020年是82%。运营总监后来对一位离职的同事描述过当时的情况:他发出邮件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没有收到任何一位合伙人的回复。不是不重视,而是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数字,以及这个数字背后所意味着的所有事情。

要理解41%这个数字的完整含义,需要先看另一组数据。2021年,这家公司的年度咨询服务报价在八百万元到一千二百万元之间,服务周期通常为十二至十八个月,交付物包括品牌定位报告、品类战略规划、信任状梳理和年度传播节奏建议。同年,一家中等规模的抖音电商服务商,为消费品企业提供店铺代运营加投流服务的年度打包报价在六十万元到一百二十万元之间,服务周期按月签约,交付物是实时可查看的ROI数据面板。两者的价格差距在十倍左右。

但真正的差距不在价格。定位咨询的标准作业流程是:三个月调研、两个月战略研讨、三个月落地辅导——企业最快在合作半年后才能看到初步的市场反馈。

抖音服务商的作业流程是:建店三天、测品一周、投流当天出数据——企业在下单的那一刻就能看到数字跳动。半年和一天之间的差距,在2021年之前只是效率问题,在2022年之后变成了生存问题。

一家华南地区的区域乳制品企业为这个转变提供了精确的注脚。该企业2021年与这家定位咨询公司签约,支付了首期四百万咨询费,项目推进到第四个月时,企业内部已经出现严重的现金流压力。创始人后来在行业闭门会上描述过当时的决策逻辑:他需要的是三个月内把库存周转天数从六十八天压到三十天以内,需要的是经销商回款周期从九十天缩到四十五天,需要的是银行愿意把信贷额度再展期半年。

定位顾问给他的是一份“区域乳业第一品牌”的三年战略路径图,上面标注着每个阶段的品牌认知目标、信任状建设节点和品类分化方向。这份路径图在逻辑上没有漏洞,但在时间上犯了致命的错配——当企业的决策时间视野被压缩到三至六个月时,任何超过一年的战略规划在功能上等同于没有规划。这不是孤立案例。

2022年至2023年,中国消费品行业的经营压力从头部企业向腰部企业蔓延。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增长曲线在2023年初短暂反弹后再次走平,而渠道成本、人工成本和原材料成本的上升曲线没有同步走平。消费品企业的核心焦虑从“如何建立品牌”转向了“如何活到下个季度”。在这个转向中,定位咨询提供的产品——长期心智地图——从战略必需品变成了可以推迟的奢侈品。

一家曾经在定位咨询帮助下完成品牌重塑的厨电企业,2023年将品牌部门的年度预算压缩了百分之四十,裁撤了品牌总监岗位,把剩余预算全部转投到了抖音本地生活和美团到店业务。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品牌是把明天卖给后天的人,我现在需要把今天卖给今天的人。”这句话折射出的不是对定位理论的否定,而是对时间结构的重新定义——当“明天”本身变得不确定时,建立在“明天会来”这一前提之上的所有战略工具都会遭遇合法性质疑。

这是退场的第一层机制:客户需求的结构性变化导致定位咨询的商业前提崩塌。

定位咨询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企业愿意为“心智占位”支付长期溢价的前提之上。这个前提在2022年之前是成立的,或者说,在2022年之前它看起来是成立的。但当市场环境转向流量效率和即时转化时,当决策者的时间视野从三到五年压缩为三到六个月时,这个前提就不再成立。不是定位咨询的方案变差了,而是企业支付长期溢价的意愿和能力同时消失了。

第二层机制来自替代性知识供给的崛起。2020年之前,中国消费品企业的外部知识供给体系大致分为三个层级:顶层是战略咨询公司,提供方向和定位;中层是4A广告公司和营销策划公司,提供创意和传播;底层是执行公司,提供落地服务。

这个分层结构在2020年至2023年间被系统性地打穿。打穿它的不是另一家战略咨询公司,而是抖音电商服务商、私域运营公司和数据中台供应商。这些新兴服务商的核心竞争力不是方法论深度,而是反馈速度——它们不需要企业相信一套理论,只需要企业看实时数据。某休闲食品品牌的案例清晰地展示了这种替代是如何发生的。

该品牌在2021年同时与一家定位咨询公司和一家抖音服务商合作。定位咨询公司给出的战略建议是“聚焦坚果品类,占据健康零食心智”,服务费每年八百万元。抖音服务商给出的运营建议是“把直播间背景从白色换成暖黄色,主播语速提高百分之二十,晚八点到十点加投Dou+”,服务费每月六万元加GMV提成。

到2022年底,这家企业终止了与定位咨询公司的合作,把全部外部预算转给了抖音服务商。原因不是定位战略错了——事实上,该品牌在坚果品类的心智份额确实在提升——而是抖音服务商带来的销售转化可以直接用数字衡量,而心智份额的提升无法在季度报表上体现为现金流改善。

这不是一个关于谁对谁错的判断,而是一个关于可测量性的判断。当企业的生存压力大到一定程度时,任何无法在短期内转化为现金流的投入都会面临被削减的命运,无论它在长期逻辑上多么正确。定位咨询提供的价值——品牌认知度、品类关联度、心智份额——本质上都是长期指标,测量周期以年为单位。

而抖音服务商提供的价值——点击率、转化率、ROI——是即时指标,测量周期以天甚至以小时为单位。在决策者的时间视野被压缩到三至六个月的环境中,即时指标对长期指标形成了碾压式的竞争优势。

更致命的是定价模式的结构性差异。定位咨询公司通常收取固定年费,企业无论业绩好坏都要支付同样的金额。抖音服务商和私域运营公司普遍采用“低基础服务费加高业绩提成”的模式,企业的支出与收入直接挂钩。在不确定性高企的市场环境中,后一种定价模式天然地比前一种更容易获得预算审批——它把部分风险从客户端转移到了服务商端,或者说,它至少制造了风险共担的幻觉。

一位同时接触过两类服务商的消费品企业CFO在2023年的一次财务总监闭门会上做过一个直白的对比:“付给定位咨询公司的八百万是固定成本,不管今年卖多少货这笔钱都得花;付给抖音服务商的钱是变动成本,卖一单才产生一单的费用。在经济下行期,固定成本是第一个被砍的对象,这是财务常识。”这个财务常识对定位咨询行业的杀伤力,超过了任何理论争论。

第三层机制来自定位咨询公司自身的理论困境。这一层比前两层更隐蔽,但后果更深远。

2023年初,这家头部定位咨询公司在北京召开了一次内部复盘会。会议的主题是“瑞幸案例与定位理论的解释力”。瑞幸咖啡在2020年财务造假事件后,没有按照定位理论的标准路径进行品牌重建——它没有聚焦一个清晰的心智定位,没有梳理信任状,没有进行系统的品牌传播。

它做的是另一套动作:用“生椰拿铁”等爆品驱动增长,用万店规模摊薄成本,用9.9元价格策略对冲库迪的贴身竞争。到2023年,瑞幸成为中国市场门店数量最多的咖啡品牌,年营收超过星巴克中国。

这个案例对定位咨询行业构成了一个尖锐的挑战。按照传统定位理论的标准,瑞幸的模式应该失败——它没有占据一个独特的心智位置,它的消费者选择它主要是因为价格和便利性,它的品牌认知建立在促销活动而非品类关联之上。但事实上它成功了,至少从市场份额和营收规模来看是成功的。

在那次内部复盘会上,一位从业超过十五年的资深顾问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我们无法在定位框架内解释瑞幸的成功,那客户为什么要相信我们的框架?”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与会者尝试了多种解释路径:有人认为瑞幸的成功是资本驱动的不可持续泡沫;有人认为瑞幸实际上占据了“高性价比咖啡”这一品类定位;还有人认为瑞幸是一个统计意义上的异常值,不应作为理论检验的样本。但这些解释都没有说服提出问题的顾问。他在会后对一位同事说了一句后来被多次转述的话:“当一个理论需要把越来越多的成功案例标记为‘异常值’时,这个理论本身可能已经进入了退化研究纲领阶段。”

这句话借用了科学哲学家拉卡托斯的术语。一个理论体系在面对反例时,如果不调整核心假设而是不断增设辅助假设来保护核心,那么这个理论体系就处于退化阶段。定位理论的核心假设是——消费者以品类思考、以品牌表达,企业通过占据品类心智中的第一位置获得持续竞争优势。瑞幸的案例表明,在咖啡这个品类中,消费者可能并不以品类思考,而是以价格、便利性或单品口味进行选择;企业可能不需要占据心智第一位置,而是通过规模效应和运营效率获得竞争优势。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定位理论的核心假设完全错误。它意味着,这个假设的成立需要特定的市场条件:品类边界清晰、信息环境相对稳定、消费者的决策链路以认知驱动为主。当这些条件发生变化时——品类边界模糊化、信息环境碎片化、消费者的决策链路被算法和促销重构——定位理论的解释力和预测力就会下降。问题在于,2023年的中国市场恰恰是这些条件同时发生变化的时期。

抖音和拼多多打破了品类边界,直播间和短视频碎片化了信息环境,算法推荐和限时促销重构了消费者的决策链路。在这样的环境中,定位咨询公司面临的不只是客户预算缩减的短期压力,也是方法论可信度的长期损耗。

元气森林的案例同样具有挑战性。这家公司从气泡水起步,迅速扩展到电解质水、茶饮料、酸奶、矿泉水等多个品类,每一个品类的扩张都没有遵循定位理论“聚焦单一品类”的建议。按照定位理论的逻辑,这种多品类扩张会导致品牌认知稀释,最终削弱竞争力。但元气森林在2023年的营收规模超过了一百亿元,多个品类都取得了可观的市场份额。

定位咨询公司对这个案例的解释通常是“元气森林的成功不可持续”或“它正在透支品牌资产”——这些解释在逻辑上自洽,但在经验上缺乏说服力,因为“不可持续”的预测已经做出多年,而元气森林的崩溃仍未到来。当一个知识供给方的预测反复被现实证伪时,它的权威性就会持续损耗。

这种损耗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墙体渗水一样缓慢扩散——先是客户方的中层品牌经理开始质疑方案的前提假设,然后是创始人在决策会议上表现出犹豫和不耐烦,最后是采购部门在年度预算评审时把定位咨询的费用从“战略性支出”划入“可压缩支出”。

这三个层面的退场机制——客户时间视野的崩塌、替代性知识供给的崛起、方法论可信度的损耗——不是彼此独立的,而是相互强化的。客户的时间视野越短,就越倾向于选择可即时测量的服务产品;替代性服务商的崛起进一步压缩了定位咨询的定价空间和客户基础;而方法论可信度的损耗则削弱了定位咨询公司维护高端定价的最后理由。

一个行业的退场很少以关门停业的形式发生,更常见的形式是悄无声息的规模萎缩和服务降级。2023年下半年,多家定位咨询公司开始调整业务结构:有的将服务重心从战略咨询转向培训课程,用知识付费的方式维持现金流;有的将客户群体从消费品企业转向政府产业园区,用另一种预算逻辑延续生存;

还有的开始在服务内容中加入抖音运营和私域流量模块,试图将定位理论与新工具融合。但这些调整在本质上都是应对退场的适应性策略,而不是逆转退场的增长引擎。

到2024年上半年,行业内的一个共识性判断开始浮出水面:定位咨询作为一种独立的、高溢价的商业服务品类,其黄金时代已经结束。这不是因为定位理论本身失效了,而是因为支撑这个商业品类的市场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定位咨询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三个前提之上:第一,企业愿意为长期心智占位支付溢价;第二,心智占位的效果可以用相对稳定的测量方式评估;第三,存在一个权威的知识供给方能够提供关于心智占位的专业判断。2023至2024年的中国市场同时瓦解了这三个前提。

这并不是说定位理论从此退出了中国商业实践。相反,定位理论的一些核心概念——品类分化、心智阶梯、信任状——仍然在企业战略讨论中被频繁使用。

但这些概念不再由独立的咨询公司以高溢价的方式交付,而是被内化到企业的战略部门,或被嵌入到抖音服务商、数据中台供应商和私域运营公司的服务包中,成为免费附赠的分析框架。定位理论从一种稀缺的知识资本变成了一种普及的基础设施,这个转变本身标志着理论权威时代的终结。

这里需要回应一个必须面对的挑战性解释。有一种观点认为,定位理论在中国市场的反复失败证明该理论本身存在根本缺陷——它假设了一个静态的、可垄断的心智市场,而中国市场证明了心智不可被长期占据。这个批评不是没有道理,但它混淆了理论假设和市场条件之间的关系。

定位理论的核心假设——消费者以品类思考、以品牌表达——在特定市场条件下是有效的,这些条件包括:信息环境相对简单、品类边界清晰、消费者的决策以认知驱动为主。1990年代的中国市场大致符合这些条件,所以娃哈哈能够通过AD钙奶占据儿童乳饮料品类的第一心智位置。

2010年代的中国市场部分符合这些条件,所以飞鹤能够通过“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占据国产婴幼儿奶粉的心智高地。但2020年代的中国市场系统性地偏离了这些条件。信息环境被算法和短视频碎片化,品类边界被跨界竞争和渠道融合模糊化,消费者的决策链路被价格信号和即时促销重构。在这些条件同时变化的情况下,定位理论的前提假设不再成立——不是理论本身有缺陷,而是理论适用的边界被市场现实突破了。

这就像牛顿力学在宏观低速条件下完全有效,但在接近光速时需要用相对论来修正。定位理论的退场不是因为它在自己的适用范围内失效了,而是因为它的适用范围被市场结构的变迁压缩了。

这个判断有一个重要的推论:定位咨询行业的退场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如果是周期性的,那么随着经济回暖、企业预算恢复,定位咨询的需求会反弹。但如果是结构性的,那么即使宏观经济好转,定位咨询也无法回到2020年之前的黄金时代——因为市场的信息结构、渠道结构和消费者决策结构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企业仍然需要品牌战略,但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份三年心智地图,而是一个能够在碎片化环境中动态调整的认知管理系统。这个产品目前没有人能完整提供。

回到那份引发合伙人会议的续约率统计表。周五下午的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七位合伙人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两侧,运营总监投影了那张表格,然后逐一过了一遍到期未续的客户名单。讨论的内容没有会议纪要流出,但根据后来离职员工转述的片段,会议的核心分歧在于如何解释41%这个数字。

一派认为这是短期市场波动导致的周期性下滑,随着经济复苏会自然回升;另一派认为这是结构性变化的前兆,公司需要彻底调整业务模式才能生存。

第一派在讨论中占据上风,因为承认结构性变化意味着承认公司过去二十年积累的核心能力正在失去市场价值。

会议结束时没有形成任何实质性的决策。一位合伙人把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PPT页面投影到屏幕上,那是他为某乳制品客户准备的品牌定位方案修订稿,封面上标注着“V12.0”。

这家华南乳制品企业的案例并非孤例。2023年4月,中国乳制品工业协会在成都召开的区域乳企发展研讨会上,十七家参会企业中有十一家在问卷中表示“已暂停或缩减品牌战略咨询支出”。问卷设计者原本想了解的是渠道下沉策略,但回收的数据却意外地揭示了另一个趋势。

一位参会的中型乳企财务副总在茶歇时向同行描述了他的预算审批逻辑:“我现在看任何一笔超过五十万的支出,只问三个问题——这笔钱三个月内能不能带来现金流?如果不能,六个月内能不能?如果还不能,那就等公司活过今年再说。”

这三个问题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但它们构成了一道筛子,把定位咨询的产品精准地筛了出去。定位咨询的交付物——品类战略规划、品牌定位报告、信任状体系——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能”。

不是这些交付物没有价值,而是它们的价值兑现周期超出了企业决策者的生存时间窗口。

这种时间视野的压缩在2022年之前已经开始,但在2023年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一家在2021年还保持着年度战略规划传统的饮料企业,到2023年已经把战略会议的周期从年度缩短为季度,会议的核心议题从“三年品类布局”变成了“下季度现金流预测”。

这家企业的创始人曾在定位咨询的帮助下完成了品牌升级,但他对来访的行业媒体说了一句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定位告诉我十年后我的品牌应该在消费者心智中占据什么位置,但我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下个月我的经销商会不会转做竞品。”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于它否定了定位理论,而在于它揭示了定位咨询的产品与客户最紧迫需求之间的错位——当一艘船正在漏水时,船长需要的不是一张远洋航海图,而是一台抽水机。

定位咨询提供的恰好是航海图,而抖音服务商、私域运营公司和数据中台供应商提供的是抽水机。这不是产品优劣的比较,而是产品与需求匹配度的比较。在漏水的船上,抽水机永远比航海图更优先获得预算。

这种错位在定价模式上被进一步放大。定位咨询公司的收费结构——年度固定费用,无论客户业绩如何都要支付——在客户现金流充裕时是合理的,因为它反映的是战略咨询的长期价值。但在客户现金流紧张时,这种收费结构就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竞争劣势。

2023年,前述那家头部定位咨询公司的几位合伙人在内部讨论中反复提到一个现象:越来越多的潜在客户在初次沟通时会直接询问“能否按效果付费”。所谓按效果付费,在客户的语言体系里指的是按销售额增长、按经销商回款速度、按库存周转天数下降来计费。定位咨询公司无法接受这种模式,因为品牌心智占位的效果无法在短期内用这些指标衡量。

但抖音服务商可以接受,因为他们的服务效果恰恰可以用这些指标实时衡量。一位在2023年从定位咨询公司跳槽到抖音服务商的策略总监,在离职面谈中对合伙人说了一句直白的话:“客户不是在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客户是在质疑为什么我们的收费方式不能和他们的生存压力同步。”

这句话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定位咨询的商业模式假设客户有足够的财务冗余来为长期价值付费,而当这种财务冗余消失时,整个商业模式就失去了立足点。

替代性服务商的崛起不只是抢走了定位咨询的客户预算,更重要的是,它们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可接受的服务效果衡量标准”。在定位咨询主导的时代,效果衡量标准是品牌认知度、品类关联度、心智份额——这些指标由咨询公司自己定义、自己测量、自己解读。在抖音服务商主导的时代,效果衡量标准是点击率、转化率、ROI、GMV——这些指标由平台算法自动生成、实时更新、不可篡改。前一种标准依赖的是咨询公司的权威性,后一种标准依赖的是数据的透明性。

在生存压力不大的环境中,企业愿意接受权威性的判断;在生存压力巨大的环境中,企业只信任透明性的数据。

这个转变不是任何一家咨询公司的失误造成的,而是整个市场的信息基础设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当抖音、美团、拼多多等平台把交易数据、用户行为数据和流量数据变成实时可见的公共基础设施时,任何依赖“专家判断”来定义效果的服务产品都会面临合法性质疑。

定位咨询只是这场质疑中受影响最明显的一个品类,因为它提供的价值恰恰是最难量化的那一种。

2023年7月,这家头部定位咨询公司的一位资深合伙人试图在内部推动一项改革:将公司的服务产品拆分为“战略层”和“执行层”,战略层维持高定价和长期服务模式,执行层采用低基础费用加业绩提成的模式,与抖音服务商直接竞争。

这个提案在合伙人会议上讨论了两次,最终被否决。否决的理由来自另一位合伙人,他的原话后来被一位离职的顾问记录在个人工作笔记中:“如果我们开始按销售额提成收费,就等于承认品牌心智占位的价值可以用销售额衡量。一旦我们承认了这一点,我们整个方法论的基础就不存在了。”这个逻辑是自洽的,但它也意味着定位咨询公司无法在商业模式上做出任何实质性调整——因为任何调整都会动摇其核心方法论的前提假设。

页面上用红色批注框标注着客户方在上一次沟通中提出的问题:“这个定位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在消费者心智中建立?我们的竞品正在用直播间9.9元促销抢走我们的经销商。”顾问在批注框下方写了一段回复草稿,文字被投影仪放大到整面墙上:“心智占位是一个长期过程,通常需要持续投入十八至二十四个月才能看到显著的认知指标变化。在此期间,建议客户通过渠道管控和经销商激励政策稳定现有网络,避免因短期促销压力破坏价格体系。”

这段回复在逻辑上是完整的,但它回应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问题。客户问的不是“如何稳定经销商网络”,而是“如何在竞品用9.9元抢走经销商之前让品牌建设产生效果”。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差距,就是定位咨询的方法论时钟与市场现实时钟之间的时差。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最后一位走的行政助理关掉了投影仪。屏幕暗下来之前,那个未完成的PPT页面在墙上定格了一瞬间——V12.0的修订稿,红色批注框里的客户问题,顾问写下的尚未发出的回复草稿。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钟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