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被翻译的定位

咨询师把幻灯片翻到第三页。幕布上出现四个大字:品牌定位。投影仪的热气在会议桌上方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烟尘在里面缓慢浮动。坐在对面的企业主往椅背靠了靠,目光从幕布移向咨询师,又移回幕布。

这是一间位于广州的食品企业会议室。1996年的秋天,空调开得很足,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没有打开过。企业主四十五岁上下,做饼干起家,现在手里压着三条新引进的生产线,产品下线在即,招商大会定在两个月后。他请来了这家本土咨询公司,是经人介绍的,说他们“懂定位”。

咨询师继续往下讲。第五页,市场分析:几段宏观描述,一张来源不明但看起来足够专业的饼状图。第七页,竞争者扫描:三个竞品品牌的名字,各配一行字的判断。第九页,核心口号出现了——开创休闲饼干新品类,做中国休闲饼干第一品牌。字体很大,红色,加粗。

企业主身体前倾了一下。“这个说法好。”他第一次开口,“能把‘第一’放进去,招商的时候有力度。”

咨询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在正式的理论框架里,“第一”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可以自封的;没有说定位意味着竞争导向的心智分析、认知成本的计算、品类分化的路径选择;没有说完整的方案应该包含组织配称、运营调整、长期资源部署。他甚至没有说,他们内部做的完整版方案有六十四页,其中整整十七页在分析消费者认知阶梯和竞争反应,然后由客户部在提案前夜被压缩成了十二页的“核心摘要”。他只说:“这个口号可以直接上包装,也可以做广告的主语。”

企业主很满意。交易的轮廓在那一刻已经清晰。企业主要买的,是一套可以立即使用的说法。咨询公司手里恰好有一套可以快速交付的模板。至于这个说法背后是否承载着完整的战略逻辑,是否需要在组织层面展开一场持久的认知管理变革,没有人打算在这次的合同里解决。

咨询师当时知道什么?他知道这套简化方案不足以指导企业面对真正的竞争冲突。他也知道,手里的十二页精简版是客户部再三要求的,因为客户的预算只够付到这个轮次,而客户能够一次性理解的内容,不会超过三句话。他还知道,如果不签这个单子,隔壁另外一家本土策划公司会递上更薄的一沓纸,上面印着更大的“第一”。

他翻到第十页,开始讲媒体投放计划。这就是定位理论进入中国时最早的一批交易场景之一。它不发生在教科书里,也不发生在理论的翻译文本中。它发生在会议室里,发生在投影仪的光线里,发生在企业主对“第一”两个字的条件反射里。理论的翻译损耗,从这里的每一次点头和签约开始。

要理解这场损耗为什么发生,必须回到当时的信息环境。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企业的决策者大多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营销理论训练。他们的经验来自批发市场、糖酒会、经销商谈判和电视广告招标。他们对“品牌”的理解,接近于一个能让经销商愿意打款的名字,或者一句能让消费者在柜台前停下来的话。他们对“定位”的理解,则更窄,更直接:给产品找到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听起来要够大、够新、够有排面。

“开创品类”是最好用的。因为在中国市场上,很多品类确实还没有被正式命名。一种新口味的饼干,一种加了维生素的饮料,一种改进了静音技术的抽油烟机——这些产品在客观上构成了某种差异,但没有人系统地告诉市场,为什么这个差异值得买单。当咨询师把“开创品类”四个字放到幕布上时,企业主看到的不仅是一句广告语,而是一个可以讲给经销商听的故事:这是一个新东西,这是一个新市场,在这个市场里,我是第一个。至于“第一”是否成立,靠的不是消费者认知调研,而是广告投放的声量和招商书上的措辞。

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或许能提供一个旁证:在多重声音环境中,人们专注于单一对话的能力被称为“鸡尾酒会效应”。九十年代的中国市场,就像一个嘈杂的鸡尾酒会,品牌信息与渠道噪音混杂在一起。企业主们本能地选择性注意那些最响亮、最简单的信号——比如“第一”——而过滤掉那些需要深度加工的竞争分析和认知成本计算。

心智资源的真实状态,在这个市场里几乎无从测量,也没有人愿意花钱去测量。咨询公司即使想测量,也拿不到足够的样本、足够的时间、足够的预算。于是,口号代替了分析,宣称代替了事实,投放代替了认知。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失败。这是整个咨询市场供需结构的结果。1995年,央视的黄金时段广告招标刚刚进入第二个年头。“标王”这个词出现在中国商业词汇表里,意味着企业开始相信,集中投放可以迅速制造全国性品牌。这个信念比任何营销理论都更早地塑造了中国企业对广告功能的期待。招标现场的热闹,传播到各地企业主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简化成了一个结论:只要敢投,就能成名。

在这个背景下,“定位”被引入中国,最早的一批传播者并不是学院派的学者。他们是四类人:第一,跨国广告公司在中国的本土雇员,他们把总部的工具包翻译过来,嵌入到本地客户的提案流程中;第二,本土咨询公司的创始人,他们大多从广告、公关或者市场研究做起,擅长把复杂理论转化成客户听得懂的语言;

第三,培训机构的讲师,他们面对的是中小企业主,课程销售的压力迫使他们在三天甚至一天之内交付一个“可以带走的工具”;第四,一些商业媒体的编辑和专栏作者,他们在报纸和杂志上向读者介绍定位理论,但受限于版面和读者的耐心,只能截取其中最醒目的概念。

这四类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不经营理论本身。他们经营的是理论的传播权。而传播权在市场上的价格,取决于接收方能够消化多少、能够为多少付费。

一份早期本土定位咨询公司的提案模板,今天已经很难找到完整的原件。但从当年的行业文章和培训材料中,可以大致拼出固定模块:第一部分,市场机会分析,通常三到五页,用几句宏观判断和一两张图表交代背景;第二部分,品牌定位陈述,通常一页,核心是一句口号和一段定位语;第三部分,传播策略,两到三页,说明广告语、主要媒体和投放节奏;第四部分,阶段性目标,通常用“知名度覆盖”“销量增长”“渠道渗透”等词汇描述。在这套模板里,找不到竞争分析的系统位置。

即使有,也只是一两句对主要竞争对手的定性描述。找不到消费者认知成本的分析。找不到品类分化的路径推演。找不到运营配称的建议。这些内容在方法论上是定位理论的核心资产;在提案模板里,它们被压缩成了背景板,甚至被直接删除。

原因不仅是企业主不愿意看。咨询公司内部同样不愿意写。写上竞争分析,意味着要花时间和金钱做实地调研,要承担分析错误的后果,要把方案拉长到客户消化不了的程度,还要在后续的落地过程中卷入组织层面的复杂问题。

咨询费是按项目收的,不是按效果收的。写得越复杂,交付越慢,回款越慢,后续责任越大。写得越简单,签单越快,回款越快,客户满意度的短期确定性越高。

于是,整个行业在供应端形成了一种默契:交付一个“说法”,而不是交付一套“认知管理体系”。

这个说法在包装上印得出来,在广告里喊得响,在招商会上显得有底气。它是否真的改变了消费者对竞争格局的认知,没有人追踪,也没有人负责。这种状态在培训市场表现得更加赤裸。

一份九十年代末的企业家定位培训班课程表,通常是这样安排的:第一天上午讲“什么是定位”,下午讲“如何找到你的定位”;第二天上午讲“定位与广告语”,下午讲“案例研讨”;第三天上午做“学员企业现场诊断”,下午发结业证书。

三天时间,定价从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取决于讲师的知名度和授课地点。

学员背景五花八门。做白酒的、做保健品的、做家用电器的、做服装的,甚至做房地产的。他们大多带着同一个问题进来:我要一句什么样的话,才能让市场记住我。他们大多带着同一个结果离开:一句由讲师帮忙打磨过的广告语,以及一种“我已经掌握了定位”的满足感。

课程内容的讲义,往往把定位理论简化为几个关键词:品类、第一、心智、区隔、聚焦。每个词后面跟着一两个成功案例,案例大多来自美国市场,因为美国市场的故事听起来最完整、最有说服力。讲师通常不会深入分析这些案例背后的时间线、竞争环境变化、组织调整和资源投入。

他们提供一个结果,然后用这个结果倒推出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因为它说自己是第一,所以它成了第一。这种因果关系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但在培训市场上极其有效。学员不是来学习方法的,学员是来购买信心的。信心需要一个简单、可重复、立竿见影的公式。

定位理论在进入中国市场的那一刻,就被放置在这样一个被高度期待的位置上:它被期待成为公式。

咨询机构内部的紧张关系,在这个时期开始浮现。策略部的人往往读过原著,至少读过几篇译介文章,他们知道自己交付的东西和理论的完整框架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客户部的人面对的是回款压力和客户耐心,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达成交易,而交易的条件是客户“听懂了”。

在一家同时设有策略部和客户部的本土咨询公司里,项目启动会上的争论可能是这样的:策略部拿出四十五页的完整诊断报告,客户部只挑出其中三页——一句口号、一个品类定义、一个媒体排期。策略部要求保留竞争分析和差异化路径,客户部反问:“客户只有四十分钟听,你想让他听哪一部分?”策略部再坚持,“没有竞争分析,这个定位站不住脚。”客户部最后说:“先让他签单,签了以后我们再补。”

“签了以后”往往不会补。因为合同签完,项目就进入了执行阶段。执行阶段的核心任务变成了创意发想、文案撰写、媒体购买和物料制作。策略部的人要么被抽调到创意执行中,要么被派到下一个项目。那份六十四页的完整方案,可能只会在项目总结会的内部文件里被提一句:“前期策略工作扎实,为后续传播提供了方向。”

不同的传播流派之间,也存在公开的摩擦。学院派的学者批评实战派“阉割了理论”,用“第一”和“开创”这样的词把定位庸俗化为广告口号。实战派则回应,“企业等不及”“市场不成熟”“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学院派没有咨询公司的案源和收入压力,他们的立场更接近理论的原教旨主义。实战派每天都在面对企业主的预算表和广告排期,他们的立场更接近生存逻辑。

两者的争论在行业媒体上时有出现。支持学院派的文章,往往引用原著中的概念,强调定位是“基于消费者心智的竞争防御与进攻体系”,需要长期的运营配称。支持实战派的文章,则大谈“中国市场特殊性”,强调“洋理论”必须经过本土化改造才能落地。

这些文章大多停留在表态层面,很少深入到具体案例的拆解。即便是最简单的争论,也往往在几轮往还之后不了了之,因为双方都无法在对方的战场上获胜。实战派拥有客户,拥有收入,拥有可以被测试的口号。学院派拥有文本,拥有概念,拥有理论的完整性。

但在中国市场的九十年中期到末期,客户和收入是唯一的检验标准。学院派的文本优势,在一个由销售驱动、由回款定义成功的市场里,几乎不构成竞争力。理论的完整性逐渐被压缩成了少数人的私下抱怨和几篇没有商业后果的文章。

真正让争论逼近摊牌的,是一次具体的项目冲突。一家本土咨询公司竞标某功能饮料项目。对手是一家跨国广告公司的中国团队。本土公司在提案中直接抛出了“开创中国功能饮料新品类,做中国功能饮料第一品牌”的口号。跨国公司的团队则提交了一份厚得多的方案,其中包含消费者使用场景分析、价格带测试、渠道分层策略和品牌架构建议,但核心定位语没有使用“第一”字样。

客户最后选择了本土公司。客户方的决策者在内部会议上说的原话没有被记录下来,但后来参与项目的人在行业活动中转述过他的逻辑:口号更响,经销商听得懂,招商快。这个结果在行业里被反复提及。它成为实战派的重要案例,用以证明“市场选择了更简单的那套”。

但它同时揭示了另一个事实:客户选择的不只是口号,而是一个适配其当前组织能力和渠道节奏的方案。跨国公司那份更完整的方案,要求品牌部、销售部、供应链和区域市场协同推进,要求的组织复杂度远高于客户当时的承受能力。本土公司的方案,只需要一个广告片、一套物料、一句口号,就能让招商大会先开起来。

如果你把这两个方案并排放在一起,不能用“理论深浅”来解释结果。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两种方案所假设的市场结构。一种假设了消费者会在货架前进行品牌比较。另一种假设了经销商会在展会现场决定打款。在九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国市场,后一种假设更接近现实。

定位理论的全部前提,建立在信息过载、品牌过剩、消费者被迫在无数选项中做简化决策的基础上。这套逻辑在美国市场成立,因为那里已经有了成熟品类的完整发育、充分的品牌竞争和高度集中的零售终端。在中国的九十年代,这些前提几乎不存在。货架上的商品数量在快速增加,但距离过载还远。

认知心理学关于记忆的研究也指出了类似的现象:著名的“神奇的数字:7±2”描述了工作记忆的容量限制,但这一容量是工作记忆与长期记忆共同作用的结果。在信息相对匮乏的九十年代中国市场,消费者的工作记忆远未达到饱和状态,他们不需要复杂的“心智阶梯”来筛选品牌,因为可选的品牌本就寥寥无几。

品牌数量在快速膨胀,但大部分消费者对一个品类只记得住两三个名字,甚至只记得住一个名字。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不是帮助消费者在品牌之间做选择,而是帮助经销商和终端在供货合同之间做选择。因此,当企业主听到“开创品类”四个字时,他脑海中浮现的从来不是消费者的心智地图。他想象的是招商大会的横幅、包装盒上的字样、经销商会议上的发言重点、广告片的旁白。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渠道层面降低解释成本、提高信心指数的表达,而不是一个能在消费者心智中建立长期区隔的认知工程。

翻译损耗至此已经完成。不是翻译文字时出的错,而是在每一次商业交易中,理论被切分、被挑选、被压缩,最终只剩下一个可以附着在口号上的外壳。定位理论从竞争战略退化为传播口号。这个过程不是哪一方蓄意破坏,而是供需双方在同一个价格点上达成了默契。那时市面上的“定位咨询公司”开始多起来。

没有确切的行业统计,但从工商登记信息和广告分类中可以看到,从1995年到1999年,业务范围中含“企业形象策划”“广告策划”“营销咨询”的公司数量在迅速上升,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宣传材料中使用了“定位”一词。它们的报价单参差不齐,从三万到四十万不等。一份面向中小企业的单次提案,平均客单价在五万到十五万之间。

大型项目如果包含全年传播策划和执行代理,报价可以更高,但那已不属于“定位咨询”的范畴,而进入了广告公司的主场。

关键的数字是另一个:在早期标称提供“定位咨询”的机构中,方案中包含任何组织层面建议的比例,极低。低到什么程度?从当时几份流传于行业内部的提案样稿看,几乎没有一份花篇幅讨论客户的组织架构、决策流程、销售团队考核和渠道管理体系。

那些内容属于管理咨询公司,比如麦肯锡、波士顿、罗兰贝格的业务范围,而不属于本土营销策划公司的报价单。即使有一些公司会提一句“战略落地需要组织配套”,也往往只是一句,不会展开,更不会进入合同的工作范围。

这意味着,定位理论中“竞争战略”的内核,在中国市场的早期传播中被系统性地剥离了。留下来的,是传播层面、创意层面、口号层面的操作工具。人们开始把“定位”理解为一个造句工程。企业主问“我的定位是什么”,实际上是在问“我的广告语应该是什么”。咨询师回答“你的定位是……”,实际上是在交付一句经过打磨的传播主张。

整个过程回避了更艰难的问题:你的运营活动应该如何围绕这个定位做取舍,你的组织应该如何为这个定位配置资源,你的竞争行为应该在哪些点上集中、在哪些点上放弃。

这套变形的理论工具,为九十年代后期的品类占位潮提供了语言资源。企业用“开创品类”来解释渠道扩张和产能爬坡,用“抢占心智”来包装广告投放。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在误解什么。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使用一套行之有效的营销方法。从说,他们确实在使用。他们使用的只是被切掉核心的方法的剩余部分。这些使用者在市场中彼此观察、彼此模仿。

一个饼干厂老板在招商会上喊出“开创休闲饼干新品类”之后,下一个月,另一个饮料厂老板就会在同样的场合喊出“开创果味汽水新品类”。他们不读理论原著,他们只看同行的广告和招商书。定位的语言在这样的模仿中加速扩散,也加速变形。每一个模仿者都在原话的基础上再放大一点、再空洞一点,直到“开创品类”本身成了一个不携带任何分析含量的套话。

恰好在同一时期,央视的广告招标越来越激烈。企业主们相信,一个足够响的说法,加上足够高的投放密度,就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个全国性品牌。这个信念与定位理论中关于“心智份额”的某些片段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头脑最热的那批企业主,开始把“争做第一”的口号写进广告片,然后把所有的现金押在黄金时段。

有的活了下来,有的没有。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个时期的实践已经在客观上完成了一件事:定位在中国商业语言中被固定为一种传播策略,而非战略体系。回到广州那间会议室。咨询师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合同金额和付款节奏:项目费十二万,分两期支付,首期六万,方案验收后一周内到账。企业主看了看数字,没有还价。他问了一句:“这个口号,商标注册那边还要再查一次吧?”

咨询师说:“要查,但大类应该没问题。”

企业主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咨询师把投影仪关掉。日光灯重新亮起来,会议室里的空气显得更冷了一些。咨询师收好电脑和打印稿,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自己交付的东西,距离他读过的那些原著有多远。他也知道,客户需要的东西,距离那套原著更远。他更知道的是,下个月还有三个类似的提案在排期,其中一个客户已经明确要求,在方案第一页就写出“第一品牌”四个字。

定位理论在中国的翻译损耗,在这个秋天下午的会议室里完成了一次具体的交易。它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不会出现在后来的营销史教材里。但在那个时间点上,有几十间这样的会议室同时在上演类似的场景。每一个场景都在把理论往前推一步,推向一个更简单、更响亮、更容易被报价和验收的方向。

这个方向一旦形成,就构成了中国营销人对定位理论的第一次重构。它发生在企业落地之前,发生在咨询公司的交货端。

它决定了此后十几年里,中国市场上流通的“定位”究竟是什么:不是一套认知分析框架,不是一种竞争战略选择,而是一种可以被购买、被复述、被搬到包装和广告语上的传播产品。

统计还在变化。1997年之后,打着“定位”旗号的培训课程更多了,一些课程开始提供“现场定位诊断”,收费按小时计算。咨询公司的报价单也越做越薄,有的甚至做成了一页纸:品牌定位语、广告语、包装建议、招商话术。没有人再提组织变革。这四个字从方案中消失的速度,比它出现在理论译著中的速度快得多。

一组数字可以更冷静地描述这种变形。根据当时几份行业媒体的不完全统计,在全国主要城市提供“定位咨询”或“定位培训”的机构数量,从1995年年初的不足二十家,增长到1999年年底的超过三百家。这三百多家机构中,能提供完整竞争分析和方法论培训的,不足十分之一。平均客单价在五万到十五万之间,对应的是从提案到交付不超过一个月的短周期项目。

方案中涉及组织层面配套建议的比例,在可获得的样稿中低于百分之五。这不是执行水平的差距。这是一个咨询市场的结构性产出。它决定了定位理论在中国的第一次传入,在还没有遇到渠道这堵墙之前,就已经在引入端口完成了一次自我削减。削减之后的理论,轻了,快了,好看好卖了。但它的内核已经不在了。它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与渠道权力正面相遇。到那个时候,人们会发现,一套已被削减为口号的方法,在面对由经销商、终端和现金流构筑的现实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