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确诊之日

神经内科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晚看见医生桌上的报告单露出“阿尔茨海默”几个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英文缩写,被键盘压住半截。

她站在门口,听见叫号屏在身后“嘀”地跳了一下。医生姓刘,五十出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蓝黑墨水在衣缝处洇出小片。他抬头看见她,把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桌边。

“你母亲的MMSE评分为12分,属中重度,结合头颅MRI和血液检测,可以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空调滤网积尘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往上浮。报告纸边缘被风掀起,又落下去。林晚用指腹按住,纸面比她想的凉。

“是早期,还是已经……”她没把话说完。

“从认知功能评估看,不是早期了。”刘医生把影像片拉出来,指了指海马区域,“这里萎缩很明显,同时有腔隙性脑梗死。需要尽快开始规范用药,延缓进展。”

“延缓。”

“目前没有可逆手段。”他停了一下,抽出另一张单子,“盐酸多奈哌齐,5mg,每日一次,睡前服。两周后复诊调药。”

林晚接过处方单。那个“齐”字最后一笔有点糊,印刷墨沾在虎口上,灰灰一小块,擦不掉。

“她一个人住吗?”

“我和她住。”

“那还好。”刘医生敲了下键盘,“但到这个程度,定向障碍、视空间减退、夜间游走、藏物、妄想都可能出现。门锁、煤气、水电都要做防护。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全天照护。”

她打开诊断通知书,没读,看了几秒,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纸张发出干硬的响,折痕处浮起细小的白纹,像落了一层霜。

“药名再说一遍。”

“盐酸多奈哌齐,5毫克,睡前一次。”

她点点头,把折好的诊断书竖着插进包侧兜。包里有半瓶没喝完的乌龙茶,盖口散出一点凉苦味。

“下周复诊,挂我的号。有情况随时来。”

“好。”

她站起来时,膝盖在桌腿边磕了一下。不重,但麻木感从髌骨往大腿上窜。刘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林晚走出诊室,走廊里的叫号屏正好跳到“请36号陈秀兰到2号诊室”。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三个字的时间,又滚下去。

她在原地站着,直到后面有人用包碰了碰她胳膊肘说“借过”。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看见电梯口贴着张褪色的公益海报,上面写着“早期发现,早期干预”。四个人像并排,三个老人穿着干净毛衣在笑。她数了一遍,三女一男,没有一个人怀里抱着病历本。

家属院302室的铁门没上锁。林晚用膝盖顶开,楼道里的风跟进去,把鞋柜上两张水电费单吹到地上。

阳台和客厅之间隔一道半开的纱门。陈秀兰坐在阳台矮凳上择荠菜,小把菜摊在塑料盆里,中指第二节贴着一片橡皮膏,膏面已经发黑起毛。

“早上说的,今天去医院。”林晚站在纱门边。

陈秀兰没抬头,拣出一根发黄的菜叶,甩进脚边的垃圾篓。

“我不去。没病。”

“已经查过了。医生开了药。”

“什么药都是骗人。”陈秀兰把掐下来的菜根拢成一堆,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你也不想想你爸要是在会怎样。我自己的身子我不知道?”

林晚指尖还夹着纱门框,金属表面有层薄灰,渗进指节缝里,一搓就散。

“药我拿回来了,睡前吃。”

“我不吃。”

“先放你床头。”

“说了不吃。”

陈秀兰突然站起来,塑料盆在水泥地上蹭出尖响。她绕过林晚往卧室走,胳膊肘擦过林晚小臂,压出两道浅红印。卧室门关上,锁扣“咔”地扣进去。

林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有半杯凉白开,水面浮着一只小飞虫。她拿起杯子倒进厨房水槽,回来时包里的药盒滚出来,掉在茶几底下,盒角砸在旧地砖上,闷闷一声。

她没马上捡,先看见茶几下层压着半张旧报纸,边角发脆,日期模糊。她蹲下去,把药盒从灰絮里摸出来。这一蹲,指尖碰到了茶几脚边那个旧针线盒的底边。硬塑料,凉,印着花纹。她顿了一下,手指顺着盒底探过去,碰到一个更硬的东西。

医保卡。

蓝白色,边缘被针线盒底板的毛刺勾住一小截。林晚没有抽出来。

她抬头。

陈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卧室门,站在门口盯着她。房里没开灯,樟脑味和旧报纸压久了的霉气混在一起,像从她身上一路拖出来。陈秀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攥着件翻到一半的旧毛线衫,指头还在里子上反复捻。

“找什么。”她问。

“药盒掉了。”林晚把药盒放回茶几上,直起身,没碰针线盒。

陈秀兰没再说话,退回床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林晚在客厅中央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瓷砖透过拖鞋底往上渗凉。炸过鱼的陈油味还浮在空气里,抽油烟机下挂着半块发硬的抹布。林晚把灶台擦出一角,从冰箱侧面抽出一张A4纸。纸角上印着“日规划表”三个宋体字,挤在一起,像打印店随手排的版。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五栏,横线拉得很直。她在每个时间段后面留空,像给某个空间做功能分区:7:00起床,8:00早餐,11:30午餐,17:00晚餐,21:00睡前服药。在“睡前服药”旁边,她加了括号,写“林晚把药放床头”。写完看了看,又把括号划掉,改成“药量由林晚分好”。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起来。她没动。手机震到第三轮,林晚走出去看了眼,屏幕显示“陈砚”。

消息很短:运河西岸二期进度表,所里催得紧。你最近请假多,老赵让我先接着。

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走回厨房继续写:早饭后关煤气,午饭热透,下午三点后不让单独出门。写到“不让”两个字时,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纸面糊开一小块灰。

照护表贴到冰箱门上,用半旧的磁吸收住。那块磁吸上印着社区服务站的地址,边缘已经掉漆。她按了按纸的下缘,纸没翘。

然后她拨了单位电话。响了六声,行政办的人接起来,背景里有打印机吐纸的噪音。

“我是规划所林晚。麻烦转告项目组,我妈确诊阿尔茨海默,医生建议全天陪护。我申请每周到岗三天,其他时间居家办公。西岸二期前期材料我带着推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打印机还在响,纸一张接一张滑出来。

“所里原则上同意。你下午带诊断证明和医务单来一趟,具体排班再核。”

“好。”

林晚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冰箱上。屏幕还亮着,陈砚的消息变成了未接来电。她没有点开。

暮色从阳台外浸进来,梧桐叶擦着护栏沙沙响,像有人拿旧扫帚在地上反复拖。陈秀兰从卧室出来,没开灯。她在客厅中央站住,看着墙上那面挂钟。挂钟电池早没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正把药盒拆开放在茶几上。铝箔包装被按出一个凹坑。她听见自己说:“他走了。”

“我知道。”陈秀兰没动,脚上拖鞋踩着一角卷边的地垫,“我是问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说好一起去运河边走走的。”

林晚抬头。陈秀兰看着挂钟的样子像在等一个迟到很多年的人。铝箔在手指间慢慢弯成一个小卷。她没接话。客厅里的光暗下去,只剩窗外路灯光斜着打进来,落在照护表下缘,把“睡前服药”四个字照得发白。

自来水还没烧。林晚把药盒码齐,铝箔凹下去的地方正好压着“睡前”两个字。她直起身,膝盖响了一下,声音小得被冰箱的电流声盖过去。陈秀兰还站在挂钟底下,影子斜着叠在沙发腿上,像被那根停摆的指针钉住。

“先去洗脸。”林晚往卫生间走,顺手开了过道的灯。灯罩里积着虫壳,光一出来,虫壳的影子就落在白瓷砖上,一点一点的。

背后没有动静。她回头。陈秀兰已经不在客厅中央,而是走到阳台门边,一只手搭在推拉门把手上。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比本人薄,像一张压在窗上的旧纸。

“运河边现在黑了吧。”陈秀兰说。

“黑了。”林晚把洗脸盆从架子上拿下来,搪瓷磕着铁架,轻轻“当”一声,“十点多了。”

“那明天早点去。”陈秀兰松开门把手,往卫生间走。经过林晚身边时,带起一股花露水放久了的味道,甜得有些粘。林晚闻着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下午诊室里医生的声音:“记忆这一块,会先退。往后认不得时间、地点,后面才到人。”她当时想问,到人还要多久。没问出口。

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像有人拿鞋底拍墙。林晚调了三下,水温才从冰跳到温。她给陈秀兰挤牙膏,牙膏管从中间瘪着,尾部卷了三四道。陈秀兰站在洗手台前,看镜子里的人,忽然说:“你头发乱了。”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点乱,左边压出一道印子,是在诊室靠墙椅背上靠出来的。她没接话,把牙刷递过去。陈秀兰接过,刷得很慢,泡沫顺着嘴角落下来,在衣领上晕开一个小圈。林晚想提醒,又止住,只抽了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水声停掉后,房间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卫生间里咳嗽。林晚把陈秀兰扶进卧室,替她把被角拉到胸口。陈秀兰刚躺下又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像两粒被水浸过的黑豆。

“给你爸留门。”

林晚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门锁着,不用留。”

陈秀兰又慢慢躺下,脸侧过去,肩胛骨在被单下面支着,像一只收不拢的翅膀。林晚把门留了条缝。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去洗自己的脸。水扑在脸上像拍凉了的米汤,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一片青。她没看第二眼,把毛巾拧干,挂在原来的钩子上。毛巾是两条并排,另一条干硬得发白,很久没人用了。

明天还要去医院一趟。诊断书要复印,医务单要找刘主任签,护理手册得去药房领。她在脑子里一件一件排,像在图纸上重新划一遍现状地块。排到“照护表”时,她走回茶几边。药盒、医保本、收费单都在,唯独那张医保卡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起先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放进了挎包内层。包翻到底,没有。夹层再摸,手指碰到一沓折叠的检查单和诊断书,纸面凉滑,还是没有。她又去门口的鞋柜抽屉翻,里面堆着旧塑料袋、半截蜡烛、几把不成对的钥匙。没有。

客厅的灯不够亮,她蹲下来,借着手机电筒往茶几底下照。灰尘里有一只药片的铝箔壳,还有一根黑色发绳,橡皮筋已经黏在地砖上。她把发绳捡起来,没有弹力,手指一碰就断。

她撑着茶几站起来。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浮着一层极薄的亮。她忽然知道该去哪里找。

“妈,你拿我医保卡了吗?”她朝卧室方向问了一句。没人应。她又问了一声,还是没人应。风从纱门缝隙里漏进来,把茶几上的半张旧报纸吹得翻了个面。

推开陈秀兰卧室门时,里面没有声。林晚没开灯,只脱了拖鞋,光脚踩在地砖上。地砖很凉,一下一下贴着脚心往上钻。她蹲到床头柜边,慢慢拉开第二层抽屉。抽屉轨有些涩,发出细细的“吱”一声。她停下来。床上陈秀兰翻了个身,呼吸又沉下去。

针线盒在抽屉最里头。铁皮已经锈出些黑点,盖上那朵牡丹还看得出原来的红,只是花瓣边都褪了。林晚掀开盖子。里面缠着线团、顶针、两块裁剩的布,最底下是几张折起来的老票根。她没去拿票根。她的指尖已经碰到医保卡的硬边,斜着卡在盒底和一块绒布之间,像被人塞进去的。

她没有抽出来。

林晚蹲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卧室里樟脑味很重,混着旧报纸受潮后发霉的气味,一阵阵从墙角漫出来。她抬起头。陈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躺着,脸转过来,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正看她。

“不睡找什么。”陈秀兰的声音不低,也不高,像从很深的井里浮上来。

“找创可贴。”林晚说。

陈秀兰没说话。她看着林晚,又好像不是看林晚。片刻后她翻了个身,背对床头柜,把被子拉高,盖住了整个后脑勺。

林晚慢慢合上抽屉。那一声很轻,像把一个答案重新放回暗处。她站起来,脚底已经木了,腿一阵发麻。她扶了一下床沿,感觉到陈秀兰的体温透过褥子传上来,温吞吞的,像冬天的暖气片。

回到客厅,她把药盒重新摆好,把医保本和收费单叠在一起,又从包里抽出诊断书,对折一次,再对折,塞进一个超市塑料袋,压在照护表下面。塑料袋勒过手腕,留下一条白印。她没看。

手机在冰箱上震了。她没立刻接。震到第二遍,她才拿起来,是陈砚。

“睡了?”陈砚那边有风,声音像从桥底传过来。

“没有。”

“所里排班的事,老赵让我明天把西岸二期的工作底表给你。你后天到岗?”

“后天早上。”

陈砚停了一下。电话里只有风贴在话筒上,呜呜的,像有人拿塑料布抖。林晚走到阳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起了风,梧桐叶翻着背面,一片一片往下掉,打在护栏上“嗒、嗒”地响。

“有件事,不说你又说我藏着。”陈砚说,“今天下午规划所开小会,西岸二期的公众参与清单压到一个星期。你那份材料里还差两处地块的访谈记录。如果后天到岗再补,节点会延到月底。”

林晚没说话。她把手机夹在肩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头绳,把散下来的头发绕了两圈,又放开。头绳太旧,勒不住。

“我先把电子版发你。”陈砚说。

“好。”

“那先这样。”

“嗯。”

挂了。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已接来电时长一分十八秒。林晚把通话记录清掉,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她站在阳台门边,看楼下主干道有电瓶车过去,车灯扫过宿舍楼的红砖墙,又黑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到厨房。厨房没开大灯,只有油烟机下那盏小灯,光黄得发旧。水槽边粘着几片干掉的茶叶,搓起来像纸屑。她从米桶后拿出那本网格本,纸页有点翘。铅笔头很短,握在手里像一颗棋子。

她在饭桌边坐下,先画一条竖线。左边写时间,右边写内容。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蚂蚁在啃一张很薄的皮。

写了几项,她把“吃多奈哌齐”写成“吃药”,又改成“早饭后药一粒”。再往下,写到“下午外出”时,笔停住。她不能写“去运河边”,母亲会问,你爸一起去吗。她把这个格子空着,在旁边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写到最后一项“睡前服药”,她停下笔。厨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纸角一下一下掀起来。她用右手按住纸,左手去关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油腻,合上时“呼”一下,把外面的风声隔成闷响。

她又拨了一次单位电话。这次是行政办的老何接的,嗓音里带着夜班空腹的倦。

“排班表我放你桌上了。”老何说,“你有空回来签个字。还有,明天所里让交上半年度的项目量,你手下那几项要先填个数字,系统里催了。”

“我明天下午去。”林晚说完,听见老何在那头打了个短促的哈欠,像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半截。

好。她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她没有马上回客厅,就在厨房椅子上坐着。灯管“嗡嗡”响,冰箱也“嗡嗡”响。她从没发现这间屋子的电器会在夜里同时发出声音,高高低低,像一间很小的机房。

照护表写完,她拿透明胶带贴在冰箱右门,和一张旧年历并排。年历上的字已经淡成浅蓝,只剩“交水电费”“订牛奶”还看得出来。她用手把照护表四个角都摁平。离开时,纸面沾着一点汗,留下半枚指印,在“睡前服药”旁边。

她回到客厅,把阳台门关好,窗帘拉到只剩一排路灯的光。陈秀兰卧室里没有声音。她也不想开电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每隔一会儿就“咔”一下抖落冰霜,像什么小东西从高处跳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砚发来一个文件,后面跟一句:“东西都在,你先睡。”

林晚没有点开。她看着那句话,过了几秒,屏幕又自动黑了。她把手机塞进沙发垫之间,仰着头,后脑勺压着靠背上一条凸起的绣花。那朵绣花很硬,硌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她没挪。

客厅里暗着。只有阳台上那盏声控灯,被风吹得时不时亮一下,又灭一下。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刚用冷水洗过,指关节发红,左手手背上有两道被旧塑料袋勒出的痕。她把手摊开,又慢慢握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不疼,只闷。

明天会来。明天她要把陈秀兰叫起来,教她按表上的时间吃药、吃饭、午睡。可表上写不下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怎么让一个不记得自己病的人按时吞下那粒药。比如怎么填那两项没做的访谈记录。比如陈秀兰半夜坐起来,像刚才那样睁着眼睛看她,却问一句和白天完全无关的话。

她站起身来,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又打开。水“哗哗”地冲在池底,她把药盒放回壁龛。镜子里,她终于看了一眼自己。

脸很素,额角冒了一颗小痘,左边头发还带着椅背压过的弯。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见左耳后有一道极细的指甲痕,上午在诊室门口排队时,自己挠的。

她关上灯。卫生间门“嗒”地合上。整间屋子重新沉进那种老宿舍楼特有的安静里。那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塞满了药味、樟脑味和被反复问过又咽回去的话。

林晚在沙发上躺下,腿搭着另一头,膝盖露在毯子外。她没回卧室。她不放心让陈秀兰一个人睡。虽然那道门只留了一条缝,可缝里什么都听不见。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照护表,每个数字都排得那么齐,横是横,竖是竖,像用尺子压过。

可惜人不是纸。纸可以压平。人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外那盏声控灯又亮了。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线。林晚没睁眼,只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隔壁不知道哪一家,空调外机忽然“嗡”一声启动,整面墙都跟着轻轻颤。那声音很均匀,像一只很大的手贴着墙面按了一会儿。林晚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里侧。沙发套有股旧棉布味,她慢慢闻惯了。

风从空调孔倒灌进来,送来楼下花坛里烧纸的气味。不知是谁家刚过完忌日,空气里浮着一点灰烬的涩,很淡,像用旧铁锅炒焦了茶叶。

林晚终于迷迷糊糊。梦里没有图,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那头,陈秀兰站在挂钟下面,问:“你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不管往哪头走,都走不到那扇门。

凌晨三点多,林晚被一声响弄醒。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木地板上。她睁开眼。客厅还是暗的,只有卫生间方向透出一块窄窄的光。光在动,斜一下,又稳一下。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光脚踩在地上,凉气又顺着脚底蹿上来。她往卧室那边走了两步,先在门口停了一下。门缝比睡前宽了一点。陈秀兰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堆在床尾,像一截塌了的墙。卫生间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暖黄色,里面有人在慢慢走。林晚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啪”一声,像药瓶滚进洗手台下,又停住。

她正要推门。陈秀兰先说话了,声音不大,含含糊糊,像在和人商量:“过两天去看你,先不下雨。”

林晚握住门把,没动。卫生间里,陈秀兰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门上,矮矮的,半个身体。她好像在照镜子,又好像只是站着。

“你不来,我就自己去。”影子又说了一句。

林晚把门轻轻推开一点。陈秀兰穿着薄薄的棉袄,站在洗手台前。水池里放满了水,水面和龙头之间只差一点高度。陈秀兰把手浸在水里,一下一下拍,像在摸一条不存在的鱼。她的脸在镜子里,没有看林晚。

“半夜呢。”林晚说,嗓子有点涩。

陈秀兰回过头,脸上很平静,甚至有点笑:“我洗个手。你爸说十点四十七回来。”

林晚走过去,伸手去关水。陈秀兰没拦,只把手从水里提起来。水珠从她指缝滴下来,落在林晚手背上,凉得厉害。林晚拿了毛巾给她擦。陈秀兰乖乖摊开手,像小时候等大人检查。

“回去了。”林晚说。

“你爸还没回。”陈秀兰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等他。”

林晚没说话。她扶住陈秀兰的胳膊,慢慢往卧室走。陈秀兰走得很慢,像踩在一条只有十公分宽的窄路上。到了床边,她不肯躺下。她坐在床沿,盯着门:“别关,你一关门,他进来的脚步声就听不见。”

林晚把被子披在她肩上。陈秀兰不动。林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外头的天还黑着,小区里一盏路灯照着几片往南飞的落叶,叶子忽高忽低,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

“你先睡。”林晚说,“他回来我会听见。”

陈秀兰看看她,慢慢靠回床头,嘴里重复了一句:“你会听见。”她没有继续问。过了片刻,眼睛闭上,呼吸变得细长。林晚没走。她在床边的旧藤椅上坐下,藤条“咯”地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那盏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林晚没去关。这间卧室被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光切成两半。陈秀兰睡着的那一半很暗。林晚坐着的那一半,刚刚够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干了的抓痕,还有一滴没擦干的水,从陈秀兰指尖落下来的。

她没擦。天快亮时她才躺回沙发上。照护表还贴在冰箱上,没有被风吹着,但是四角已经有点翘了。她侧过头,看见窗外那盏路灯还在亮,天边已经发灰。灰得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旧棉絮被拍打后浮起来的灰。床上的陈秀兰轻轻打了一声鼾,很短,像在梦里和人争了一句什么。

林晚闭上眼。她想起陈砚最后那句“你先睡”,又想起行政办老何说系统里催项目量。两句话在脑子里并排放着,中间夹着一张照护表,上面是六个、七个、八个数字。数字那么小,却一个都挤不掉。

她没看手机,先走到卧室门口。陈秀兰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稳。昨晚那盏卫生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了——不是林晚关的,她记得自己一直没去碰那个开关。也许是陈秀兰后来起夜时顺手按掉的,也许更早。林晚没有细想。开关旁边的墙上留了一个指印,浅浅的油渍,在白色墙面上泛一点黄。

厨房里照护表的四角翘得更厉害了。林晚用手指按了按,没用胶带,只是反复抚平那几个角,像在抚一张怎么也压不住的地图。冰箱压缩机嗡一声启动,她退后一步,打开冰箱门。昨晚剩的半碗粥还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拿出来,又放回去。

七点四十分,林晚换好衣服。黑色长裤,深灰毛衣,头发在脑后扎低。她从玄关柜子里抽出包,包底还压着昨天那张诊断书,折了三折,纸边已经起了毛。她没打开看,只是把包放在鞋柜上,转身去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陈秀兰醒了。

林晚听见卧室里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擦的声音。陈秀兰走出来,头发乱着,睡裤的裤脚一只卷到小腿,一只踩在脚底下。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看林晚,又看看厨房台面上的药盒。

“你今天不上班?”陈秀兰问。

“今天周三。”林晚把开水倒进杯子里,放凉,“周三我休息。”

“休息好。”陈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视没亮。她又按一下,还是没亮。她把遥控器翻过来看看背面,放回茶几上,没再碰。

林晚把药盒拿到茶几上。七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已经放好了早中晚的药片,白色、粉色、半片蓝色。昨天她在厨房台面上排了二十分钟才分好,手指捏着半片药的时候用力太匀,碎了一角,粉末粘在指腹上,她舔了一下,苦味从舌根泛上来。

“妈,吃药。”

陈秀兰看看药盒,没伸手。“我没病吃什么药。”

“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

“昨天那个。神经内科的刘医生。”

陈秀兰皱皱眉。她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否认,是努力在记忆里翻找,但翻出来的页面是空白的。空白让她不安,不安又让她退回更熟悉的阵地。“我没去看过什么神经内科。你记错了。”

林晚没接话。她把药盒往陈秀兰手边推了一寸,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那杯晾着的水。水已经温了,杯壁不烫手。她端回来放在药盒旁边。

陈秀兰看着那杯水,又看看药盒。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拿起第一格里的三片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动作很慢,但没停。咽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正伸手去拿药盒,手指停在半空。

“他出差也该回来了。”陈秀兰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要不要带菜。”

林晚把药盒盖好,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好。”她说。

她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面。窗外那盏路灯已经灭了,天光从灰变成白,小区里的香樟树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那一层。她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昨天没洗的碗上,碗底的粥渍已经干了,水冲上去只湿了表面,底下还是硬的。她关上水龙头,拿起洗碗布。

八点半,林晚给单位打了电话。

行政办老何接的。电话那头有键盘声,有人在旁边说“那个运河项目的用地性质变更表呢”,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像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的。老何“喂”了一声,林晚说:“何主任,我想申请调整工时。”

“调整?怎么个调整法?”

“每周三个工作日。周三到周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停了。老何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一点:“小林,你手里运河项目前期调研还没交,规划局那边下周一就要用地性质变更的初稿。你现在跟我说只上三天班——”

“我知道。”林晚说,“调研数据我已经整理到第六稿了,周一可以交。变更初稿我周四开始做,周末可以赶出来。”

“不是赶不赶的问题。”老何顿了顿,“你家里什么情况?”

林晚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厨房台面上的照护表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发出纸张拍在冰箱门上的轻响。

“我妈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

“严重吗?”

“阿尔茨海默。”林晚说,“昨天刚确诊。医生建议全天陪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打印机又开始吐纸,一张,又一张。纸面翻动的声响被话筒磨得有些刺。“那你下午来一趟所里。诊断证明带上,排班表我也一并给你再调整。运河项目的事,让陈砚多分担点,你别都自己扛。”

“谢谢何主任。”

“谢啥。家里有事,谁都有这时候。”

林晚挂掉电话。厨房里还飘着药片的苦味,混着水槽里浮起来的陈旧碗腥。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黑着。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照护表上,把“7:00起床”那行字照得发亮。

她听见客厅里陈秀兰又在按遥控器。一下,两下,三下。电视始终没亮,但她没有放下。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空房间里一直敲一扇开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