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逼宫
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周敏手里的钥匙串还没收进包里,铜质门把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身后站着三个人——陈秀英,还有两个林晚只在过年饭桌上见过的远房表姨和二舅妈。
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她们外套上的樟脑丸气味。
“姐。”林晚站在玄关,手还搭在母亲房门把手上。
周敏扫了一眼客厅。她的视线从沙发上堆着的换洗床单,移到茶几上摊开的药盒,再移到墙角摞起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成人护理垫”,最上面那个拆了封,塑料包装翘起一角。
“让姨她们进来坐。”周敏已经换好了拖鞋,从鞋柜里又抽出三双,排在门口。
林晚没动。她看着陈秀英跨过门槛,高跟鞋踩在门口那块磨秃了的地垫上。地垫是母亲十年前买的,印着“欢迎光临”,红色的字已经褪成灰粉。
“晚晚啊。”陈秀英伸手拍了拍林晚的手臂,手掌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你这孩子,瘦了。”
远房表姨跟在后面,眼睛从林晚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客厅。她的目光在母亲房门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厨房——灶台上那只凉透的粥碗还没收,碗沿结了一圈米白色的膜。
“坐。”林晚侧身让开通道。
她关上母亲房门的时候,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二舅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能坐的地方不多。沙发被换洗床单占了一半,剩下的空间勉强塞下两个人。陈秀英和周敏坐进沙发,远房表姨拉过餐桌边的折叠椅,二舅妈在茶几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晚站着。她身后是母亲房门,面前是四个亲戚形成的半圆形。
“喝什么?”她问。
“不用忙。”周敏摆摆手,“你坐下,咱们说说话。”
林晚没坐。她转身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五个玻璃杯。杯子是母亲以前单位发的,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运河区纺织厂建厂三十周年”。她拧开水龙头,水流撞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客厅里传来低语声。陈秀英在说什么,周敏回了句,声音压得很低。林晚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养老院”三个字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端着托盘走回客厅。玻璃杯在托盘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杯子一一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药盒,药盒里的铝箔包装窸窣作响。
“晚晚,”陈秀英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什么样?”远房表姨探过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我听敏敏说,上回你妈又认不出人了?”
林晚把托盘立在茶几边上。托盘是塑料的,边缘有个缺口,母亲用什么硬物磕的,时间太久,她不记得了。
“有时候。”
“那可不行啊。”远房表姨摇摇头,“这病得有人看着,专业的。你一个人——”
“我请了护工。”林晚说,“每周来三次。”
“护工是护工。”陈秀英接过话,语气软下来,像在哄小孩,“晚晚,你听二姨说。你妈这个情况,住家里不是长久之计。你得上班,护工又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万一——”
“没有万一。”林晚的声音很轻,但陈秀英停住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水槽里,隔几秒响一声。
周敏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杯底划过茶几,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从包里掏出一沓彩页,摊在茶几上,盖住了药盒。
“你看看这个。”周敏用手指点着彩页封面,“康年养老院,失智专区,二十四小时医护。我问过了,他们有床位,环境也好。”
彩页上的照片拍得很亮。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弯着腰微笑,餐厅里摆着白色桌布。林晚盯着照片里那个护工的笑脸,数了一下,露出八颗牙。
“我跟院长谈过了。”周敏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价格表,“费用我算过,妈的退休金加那套房的租金,再添一点就够了。你那份我先垫着,等你缓过来再说。”
陈秀英在旁边点头。“你姐为这事跑了好几趟。都是为了你妈好。”
林晚看着价格表。数字印得很清楚,房型、护理等级、附加服务,每一项后面都标着金额。她注意到“失智专区”四个字旁边有个星号,脚注写的是“需经专业评估后方可入住”。
“妈评估过了?”她问。
周敏的手指停在价格表上。她没回答,翻到下一页。
“入住前会安排评估。”周敏的声音很平稳,“院长说流程很快,两三天就能出结果。”
“你没带妈去评估。”
“先定下来,再带她去。”周敏合上彩页,两手交叠压在封面,“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家里堆成这样,你单位那边也快撑不住了吧?我打听过,你们项目组进关键期了,你请不了假。”
林晚右手拇指掐进左手掌心。指甲不长,但掐得用力,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
“姐。”她说,“我上回跟你说了,妈住家里。”
“上回是上回。”周敏的语气变了,从商量变成陈述,“你现在看看你自己。晚晚,我不是说你不尽心,你是尽了十分力,但十分力也不够。这病就是这样,一个人扛不住。”
“你扛过?”
三个字出口,周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秀英赶紧打圆场。“敏敏不是这个意思——”
“让她说。”周敏抬起手,拦住陈秀英的话,“晚晚,你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晚没回答。她看着周敏的手指,指甲涂着浅粉色,没有缺口,没有倒刺,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跟你姐夫商量过。”周敏展开那张纸,压在彩页上面,“这是委托书。你签个字,后面的事我来办。接送、入住、缴费,你都不用操心。”
纸张是打印的,标题用黑体加粗——“养老院入住委托书”。下面几行小字,林晚扫了一眼,看见“全权委托”“代理签字”“费用承担”几个词。
“你准备的挺全。”林晚说。
“你姐做事一向周全。”二舅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远房表姨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张委托书。“晚晚啊,你姐是真为你好。你看你妈这情况,放家里你怎么安心上班?单位那边要是黄了,你以后怎么办?”
“对啊。”二舅妈接话,“你妈当年多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她病了,你得让她享享福。养老院条件好,有医生有护士,比你这里强。”
林晚的拇指掐得更用力了。指甲印从白色变成浅红。
“我妈当年不容易。”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平。
“可不是嘛。”陈秀英以为她松动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妈年轻时候,你爸——”
“陈秀英。”周敏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警告。
陈秀英闭上嘴,但眼神还在林晚脸上转。林晚看见了那个眼神——试探,掂量,像在估算她还能撑多久。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水滴声变得清晰,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的时候,林晚松开手。
她转身走向电视柜。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拉手坏了,她用手指扣住边缘,往外拉。抽屉滑出来,里面摞着几个笔记本,封面是不同颜色的,蓝的,黑的,还有一本墨绿色的硬壳本。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蓝皮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用马克笔写着“照护记录”。
“这是什么?”周敏问。
林晚没回答。她翻开笔记本,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一页,日期,时间,用药记录。第二页,进食记录,排泄记录,睡眠记录。第三页,母亲清醒时的对话,混乱时的行为,抗拒吃药时的安抚方式。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前几页的日期下面还画着表格,时间精确到分钟。到后面表格没了,字开始变大,笔划开始连在一起,但每一项都还在——药名,剂量,反应,备注。
她翻到最近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你想听?”她看着周敏。
周敏的下巴微微收紧。
“上周一。”林晚开始念,声音没起伏,“六点十分,喂药,多奈哌齐5毫克,妈说苦,含在嘴里没咽,七分钟后吐在手心。六点三十,重新喂药,碾碎了拌进粥里。七点十五,妈把粥碗推开,说她要等爸回来一起吃。”
她翻了一页。
“上周二。凌晨三点,妈起床,打开大门,说要去运河边找爸。我在玄关拦住她,她抓我头发,扯掉一绺。凌晨四点十分,妈睡了,我坐在门口地上,没睡。”
再翻一页。
“上周三。妈把大便拉在裤子里,不愿意让我换。我蹲在她面前说了四十分钟,她打了我一巴掌。换完裤子,她说——你不是晚晚,晚晚死了。”
二舅妈别过脸。
林晚继续翻。
“上周四。妈把我认成外婆,让我跪下,说我不该把爸赶走。我跪了。跪了十二分钟,她睡着了。”
“上周五。妈藏药,我在沙发垫下面找到两粒,衣柜里找到一粒,厕所水箱后面找到三粒。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药有毒,你要害我。”
“上周六——”
“行了。”周敏打断她。
林晚抬起头。她的手指还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抖,但声音没变。
“还没念完。”她说,“你要听今天的吗?”
周敏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搁在茶几上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林晚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的标签翘起一角,她用拇指按下去,按平。
“谁要接手。”她看着周敏,看着陈秀英,看着远房表姨和二舅妈,“现在就可以签字。”
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压在委托书上面。
“但你得照这个标准来。”她说,“每天六点起床,喂药四次,换洗两次,夜里起来两到三次。妈会骂你,打你,认不出你,会把你当成害她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谁来?”
空气像被抽走了。陈秀英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本,手指绞着衣角。远房表姨端起杯子,又放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彩页边角。二舅妈盯着地板,矮凳下面那块地板有条裂缝,她盯着那道裂缝,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敏盯着林晚。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在重新估算什么,计算什么。
“你记录这些。”周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没听过的语调,“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林晚没回答。她站在茶几前面,笔记本压着委托书,玻璃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母亲房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林晚转身,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她穿着那件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没梳,发尾打结。她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口水,母亲刚才在咬自己的手指。
林晚关上门。
“你们该走了。”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周敏站起来。她没去拿茶几上的委托书,也没拿彩页。她只是站起来,把包挂在肩上,然后看着林晚。
“你撑不了多久。”周敏压低声音,只有林晚能听见,“到时候别求我们。”
陈秀英跟着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远房表姨和二舅妈从椅子上起身,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们往外走。周敏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玄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回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彩页翻了一页,露出另一张老人微笑的照片。
陈秀英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周敏在外面叫了一声“二姨”,她抿上嘴,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
林晚听见周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听见电梯门打开,关上,然后安静了。
客厅里还残留着樟脑丸的气味。
她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张委托书。纸张在手里抖了一下——不是纸在抖,是她的手。她把委托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旧图纸下面。
彩页还在茶几上。那个露八颗牙的护工还在笑,阳光还照在白色桌布上。林晚把彩页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拿起照护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厨房里水滴还在响。
她放下笔,走进厨房,拧紧水龙头。水滴声停了。
从厨房窗户看出去,楼下小区的花坛里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旁边站着个中年女人,弯着腰在跟她说什么。老太太没反应,只是望着前方,视线落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林晚转回身,靠在灶台上。粥碗还在台面上,米粒沉在碗底,汤水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端起碗,筷子戳破那层膜,搅了一下,然后把粥倒进垃圾桶。
碗底磕在垃圾桶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没碎,裂了一道口子,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
她看着那道裂缝,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下。瓷片边缘是粗糙的,蹭过指尖,带着细小的刺痛。
母亲房里又传来声响。这次不是一声,是一串——像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母亲在说话。
林晚放下碗,走到房门口。她没开门,侧耳听着。
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能听出几个字。
“建国。”母亲在说,“建国,你等等我。”
林晚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她站在门外,听着母亲叫父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樟脑丸的气味,在客厅里飘散。
窗外,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被推进了楼道。花坛边空了,只剩下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毛毯,风一吹,毛毯边缘轻轻掀起来,又落下。
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正把裂了缝的碗放进水槽。
不是一声,是三声——短,促,像是用指节敲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林晚擦干手,走到玄关。门没开,先从猫眼里往外看。
周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二姨陈秀英,再往后还有两个人。三舅妈,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姨,空着手,正低头看手机。
林晚的手从门把上松开,又握上去。
门开了。
周敏先挤进来,肩膀擦过林晚的手臂,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她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起来了,脸上的妆比平时重,嘴唇涂成暗红色。陈秀英跟在后面,进门就皱眉,目光从玄关的鞋架扫到客厅的茶几,最后落在墙角那摞纸箱上。
“哎哟。”陈秀英说。就这两个字,没别的。
三舅妈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袋子底部压在林晚的一双帆布鞋上。小姨收了手机,往客厅里走了两步,站住了——茶几上摊着母亲的药盒、血压计、一叠护理记录单,沙发扶手上搭着两条毛巾,地上靠墙码着成箱的成人纸尿裤。
客厅本来就不大。母亲生病以后,旧物越堆越多。父亲留下的樟木箱子,母亲不肯扔。表姐送来的旧轮椅,用不上,靠在墙角。纸箱里是过季的衣服,塑料袋里是医院带回来的病历和检查报告,茶几底下塞满了药店的塑料袋。这些东西挤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稠了,走动的时候要侧身。
周敏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林晚身上。
“妈呢?”
“房里。”林晚说,“刚睡下。”
“那我看看她。”周敏往母亲房门口走。
林晚往左挪了一步。不是挡,是恰好站在那个位置。周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睡着就别进去了,”林晚说,“醒了要闹。”
周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退回来,坐到沙发上。陈秀英已经在单人椅上坐下了,三舅妈和小姨挤在双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摞叠好的护理垫。林晚从厨房搬了张方凳,坐在茶几对面。
四个人,半圆形。林晚在圆心。
有那么几秒钟没人说话。窗外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叠护理记录单上。最上面那张写着日期、时间、血压值、用药记录,字迹很小,密密麻麻。
陈秀英先开口了。
“晚晚啊,”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拉家常的调子,“你妈这病,有半年了吧。”
“八个月。”林晚说。
“八个月。”陈秀英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时间不短了。你看你,瘦了一圈。”
林晚没接话。
“你二姨不是外人,”陈秀英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就直说了。你一个人扛着,不是个事儿。你姐跟我商量过了,城北那家养老院,条件不错,有专门的护理区,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你妈住进去,你也轻松,她也安全。”
“对,”三舅妈接上了,语速快,像是怕被打断,“我娘家那边有个老太太,跟你妈情况差不多,住进去半年了,适应得挺好。人家那护工专业,比咱们自己弄强多了。”
小姨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林晚看着陈秀英。陈秀英的脸上带着关切,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是那种真心实意为你好才操心的表情。
“养老院的事,”林晚说,“上次我跟姐说过了。”
“说过了?”陈秀英转头看周敏,“你不是说晚晚在考虑吗?”
周敏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平稳:“我上次跟你提的时候,你说再想想。这不想了快一个月了嘛。二姨也是关心,今天正好有空,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商量。”林晚说。
“对啊,商量。”周敏看着她,“又不是逼你。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三舅妈从水果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了,橘皮的气味散在旧物霉味和樟脑丸味中间。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秀英,一半自己拿着。
“晚晚,”陈秀英接过橘子,没吃,“你妈年轻的时候多要强一个人。现在这样了,她自己也不愿意拖累你。你想想,你要是她,你愿意让女儿天天给你端屎端尿?”
林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养老院不是丢人,”陈秀英继续说,“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在家照顾,能照顾出什么来?你看看这屋里——”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堆成这样,你妈住着也不舒服。”
“就是,”三舅妈嚼着橘子,“你二姨说得对。你妈这病往后只会越来越重,你现在不安排,等哪天你撑不住了,临时找地方,那才叫难。”
周敏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晚晚,我知道你觉得我不上心。但你想过没有,爸走了以后,这个家是谁在撑?是妈。妈当年一个人带大咱俩,吃了多少苦。现在她病了,我们做女儿的,不能只想着自己。”
“只想着自己。”林晚重复了一遍。
“不是吗?”周敏的声音抬了一点,“你非要自己照顾,是为什么?是为了妈,还是为了你觉得‘应该’这么做?你要是真为妈好,就该让她住进有专业护理的地方。你一个人在家折腾,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
茶几上那张护理记录单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林晚站起来。
四个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码着三本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分别贴着标签:一月、二月、三月。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
“二月十四号,”林晚念,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早上七点十分,妈醒了。喂水半杯,拒绝吃早饭。八点二十分,换纸尿裤,发现皮肤发红,涂了护臀霜。九点,扶到客厅坐,开电视,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忘了在看什么。十点十五分,突然要找爸,告诉她爸不在了,她不信,在屋里转了三圈。十一点,喂了半碗粥。下午两点,午睡醒了以后不认识我,叫我‘大姐’,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三点,换纸尿裤。四点,坐在窗边往外看,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等爸下班——”
“够了。”周敏说。
林晚翻过一页。
“二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四十分,妈起来在客厅走,问她干什么,她说要去找外婆。外婆去世二十三年了。扶回床上,不肯躺下,坐在床边反复叠一条毛巾。凌晨四点才睡。早上七点,叫醒喂药,把药藏在舌头底下,我用手抠出来的——”
“我说够了!”周敏的声音拔高了。
林晚合上本子,抬头看她。
“姐,”她说,“你上次来看妈,是几号?”
周敏的脸色变了。暗红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上个月吧?”林晚说,“你坐了二十分钟。妈那时候在睡觉,你没叫醒她。你在客厅里跟我说了十五分钟养老院的事,然后就走了。”
“我忙。”周敏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天天在家守着?”
“对,”林晚说,“你忙。所以我来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三舅妈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半空,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小姨把手机放下了。
陈秀英清了清嗓子:“晚晚,你姐不是那个意思——”
“二姨,”林晚转向她,“您上次来看我妈,是过年的时候。您带了一箱牛奶,坐了一会儿,问我妈认不认识您,她说认识。她管谁都叫‘大姐’。”
陈秀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晚把护理记录本放在茶几上,翻开,往前推了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日期、时间、体温、血压、用药、饮食、排泄、情绪状态、异常行为。每一页都写满了,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沾了水渍。
“八个月,”林晚说,“每一天都记了。喂药、换洗、喂饭、安抚、起夜。妈现在不认识我了,大部分时候。她叫我‘大姐’,有时候叫我‘建国’——那是我爸的名字。她半夜起来要找外婆,外婆死了二十三年了。她吃饭吃到一半会忘了在吃饭,含着饭发呆。她上厕所不会擦,我要帮她擦。”
她停下来,看着陈秀英。
“您刚才说,我在家照顾能照顾出什么来。这就是照顾出来的。”
陈秀英没说话。
“养老院。”林晚说,声音还是平的,“我查过了。城北那家,失智专区,一个月八千。护工一个人管八个老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护工三班倒,夜班一个人管两层楼。妈半夜起来游荡,谁扶她回去?谁哄她睡?谁在她叫‘建国’的时候告诉她,爸已经走了?”
“那是专业的——”三舅妈开口。
“专业的。”林晚截断她,“专业的护工会记得妈把药藏在舌头底下吗?会知道她害怕关门的声音吗?会在她叫我‘大姐’的时候应她吗?”
三舅妈把橘子瓣放下了,手指在纸巾上蹭了蹭。
周敏站起来。她比林晚高半个头,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
“你说这么多,”周敏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无非就是一句话——你不信我。”
林晚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要把妈扔出去,不管了。你觉得我是嫌麻烦,想甩包袱。”周敏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这个家里谁在管事?爸走了以后,妈的医药费谁垫的?你上大学那几年的生活费谁出的?”
“你出的。”林晚说。
“对,我出的。”周敏往前倾了倾,“我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妈病了,我提出养老院,不是不管,是想管得更好。你非要自己扛,扛得住吗?你工作呢?你那个项目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领导给你打过电话,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你请的是事假,不是长假。事假到期了怎么办?辞职?”
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要是辞职了,妈的药费谁出?这房子的物业费谁交?你那点存款能撑多久?”周敏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紧,“到时候你撑不住了,还不是得找养老院?那时候急急忙忙找,能找到什么好的?”
陈秀英在旁边叹了口气:“晚晚,你姐说得在理。你们姐妹俩别吵,都是为妈好。”
“为妈好。”林晚重复了一遍。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护理记录本。那些字一行一行排下来,像某种账目。她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些字——母亲记了二十多年的账,父亲的工资、家里的开支、林晚的学费,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多年后,她也开始记账了。记的不是钱,是母亲的时间。
“姐,”林晚说,“你刚才说,爸走了以后,是你出的钱。那你记不记得,爸走之前,工资是谁管的?”
周敏的表情僵了一瞬。
“妈管了一辈子爸的工资。爸每个月拿回来的钱,妈收着,记账,分给你——”林晚看着周敏,“分给我。你的学费、生活费,妈说是她省下来的。你信吗?”
“你在说什么?”周敏的声音变了。
“我说的是,妈这辈子管钱管惯了。爸不在了,她管不了钱了,就开始管别的。管我几点回家,管我吃什么,管我跟谁打电话。现在她连这些都管不了了,她只记得一件事。”林晚停了一下,“她记得爸的名字。”
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秀英挪了挪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三舅妈看看周敏,又看看林晚,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小姨忽然开口了。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说话。
“秀兰姐年轻的时候,”小姨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确实挺要强的。”
没人接话。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声,然后远去了。花坛边那把折叠椅还在,毛毯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灰色的内衬。
林晚拿起茶几上的护理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写了几行字,是今天的记录。她把本子转过来,朝向周敏。
“姐,”她说,“你要是真想接手,现在就可以签字。我把这八个月的记录都给你,每天做什么、怎么做,上面都写了。妈的药、吃的、用的,我列个清单。你接过去,我放心。”
周敏盯着她。
“你接吗?”
周敏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暗红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她站在那里,呢子外套的肩膀上落了一点灰尘,是刚才进门时蹭到的。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周敏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送。”林晚说。
两个人的视线在茶几上方撞在一起。护理记录本的纸页被风吹动,翻过一页,露出下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陈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圆场的老练,“姐妹俩都是为妈好,吵什么。晚晚,你愿意照顾,那是你的孝心。你姐提养老院,也是孝心。今天这话赶话的,都别往心里去。”
“对,”三舅妈跟着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晚晚,你忙你的,我们先走了。”
小姨已经站起来了,手机又拿在了手里。
周敏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被堵住了出口的烦躁。
“你撑不了多久。”周敏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晚能听见,“到时候别求我们。”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呢子外套的下摆扫过茶几,带翻了那半颗橘子。橘子滚到地上,停在纸尿裤箱子旁边。
陈秀英跟在后面,经过林晚身边时拍了拍她的手臂。那只手温热,干燥,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别太犟。”陈秀英说,“你姐也是为你好。”
三舅妈拎起水果袋,犹豫了一下,放在鞋柜上:“橘子留给你们吃。”
小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纸箱、药盒、护理垫,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周敏已经在门外催了。
“走了。”
门没关,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橘子皮味和樟脑丸味。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坠,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林晚站在客厅中央。
茶几上的护理记录本还翻开着。橘子汁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黏糊糊的。沙发上被坐过的地方凹下去几块,正在慢慢回弹。
她弯腰捡起橘子,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蹲下来擦地板上的橘子汁。纸巾吸了汁水,变成淡黄色。她擦了两遍,直到地板摸上去不再黏手。
母亲房里传来声响。
林晚站起来,走到房门口。这次她推开了门。
母亲坐在床边,被子掀开一半,脚踩在地板上,正在穿拖鞋。她抬头看见林晚,停了一下。
“外面谁来了?”母亲问。
林晚看着她。母亲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那种浑浊的、认不出人的清明,而是真的清醒——至少这一刻是。
“二姨她们。”林晚说。
“秀英?”母亲皱了皱眉,“她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母亲哼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但林晚听见了。
“来看我死了没有。”母亲说。
林晚没接话。
母亲穿好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坛边那把折叠椅还在,毛毯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母亲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爸的工资,这个月还没交。”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交了,”她说,“交过了。”
“哦。”母亲说,没有再追问。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母亲鬓角的白发。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掖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林晚走过去,把窗户关紧了一点。
母亲的手从窗户上放下来,转身往房门口走。林晚侧身让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她的手臂。母亲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混着旧衣服在柜子里放久了的气味。
客厅里,周敏的声音又响起来。
“秀英,你看这屋里堆的——”
母亲走到客厅门口,停住了。
林晚跟在她身后,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人。除了周敏和陈秀英,还有三舅和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三舅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双手搭在包上。女人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柜子上摆着的药瓶。林晚认出那是表姐周琳。
四个人。
母亲的出现让客厅安静了两秒。陈秀英先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朝母亲走了两步。
“姐,你醒了?”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
陈秀英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她伸出手,想扶母亲的手臂。母亲往后退了一步,陈秀英的手悬在半空。
“妈,”周敏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放得很软,“二姨来看你了。”
母亲的目光从陈秀英脸上移到周敏脸上,又移到那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脸上。她的眼神像在认人,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坐吧。”母亲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刚才在房间里哼那一声的尖锐。她绕过陈秀英,走到客厅的藤椅前,坐下来。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椅面上垫着一块褪色的棉垫。母亲坐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林晚看着母亲的动作,忽然意识到——母亲坐的是父亲以前常坐的那把椅子。
陈秀英回到沙发上,周敏也坐下。那个中年男人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年轻女人放下茶杯,在沙发扶手上搭了半个身子。
客厅里一下子很挤。
茶几上堆着药盒、保温杯、一本翻开的照护日志、半卷卫生纸。沙发前的空间被两个装旧衣服的纸箱占去一半。电视柜上除了药瓶,还有一摞没拆的快递盒,是上个月买的成人纸尿裤。墙角摞着六个塑料收纳箱,标签上写着“冬衣”“床单”“妈的衣服”。
周敏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脸上。
“晚晚,你也坐。”
林晚没坐。她走到母亲身边,站在藤椅旁边。
“大姐,”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你妈的事。”
林晚认出了他。是母亲的远房堂弟,按辈分她该叫舅。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后来就没怎么来往了。
“志强舅。”林晚叫了一声。
陈志强点点头,从脚边拿起公文包,拉开拉链。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推到药盒旁边。
“这是几家养老院的资料,”他说,“我托人找的,条件都不错。”
林晚没看那沓纸。
“我姐也在了解,”周敏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体贴的话,“她之前跟我说过,养老院排队要等很久。现在志强舅帮忙找了关系,可以优先安排。”
“是啊,”陈秀英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晚晚,你一个人照顾你妈,太辛苦了。你看你瘦的——”
“我很好。”林晚说。
陈秀英的话被截断,嘴唇动了动,看了周敏一眼。
那个年轻女人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沓资料,翻了两页。
“晚晚,你看这个,”她把资料递过来,“这家在城西,有专业的护理人员,还有康复训练。你妈住进去,比在家里强。”
林晚没接。
年轻女人举着资料,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尴尬。
“小芳,”周敏说,“放下吧。”
叫小芳的女人把资料放回茶几上,退回到电视柜旁边,重新端起茶杯。
母亲一直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些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电视里演的什么戏。林晚低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一点干了的橘子汁。
“妈,”林晚说,“你要不要回房间?”
母亲没动。
“我坐会儿。”母亲说。
周敏看着母亲,又看着林晚。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
“晚晚,”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晚能听见,“我们单独说两句。”
林晚没动。
周敏等了几秒,伸手拉住林晚的手腕,把她往厨房的方向带。林晚被拉了两步,回头看母亲。母亲还坐在藤椅上,陈秀英正在跟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中午没洗的碗。洗碗池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周敏松开林晚的手腕,转过身,背靠着灶台。
“你看到了,”周敏说,“大家都来了。”
林晚没说话。
“志强舅专门从东城过来的,小芳请了半天假。秀英姨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就想着怎么跟你开口。”
“没人让你们来。”林晚说。
周敏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林晚,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她连名带姓地叫,“你以为我想管?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带着一帮亲戚上门来讨嫌?”
“那就别管。”
周敏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又压低了。
“我跟你直说,”周敏说,“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刚才在房间里,她连我爸的工资都问。她以为我爸还活着,以为我爸还在上班。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她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
林晚的指尖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上个月,凌晨三点。”周敏说,“她打我的手机,声音很清楚,说你爸去运河边了,让我去找他回来。我说爸已经不在了,她在电话里骂我,说我不孝,说我不肯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