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夜游前兆
推土机停在巷口,熄了火。驾驶舱里没人,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雨刮器留下的扇形痕迹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林晚蹲在待拆老宅的门槛前,指尖按着卷尺的金属头,把它卡进砖缝里。砖是青砖,尺寸不标准——比现在的红砖窄,比空心砖沉。她估了一下,大概是七十年代的产物。那时候运河边的房子都是这种砖,窑厂就在东岸,后来关了,改成菜市场,再后来菜市场也拆了,变成现在这片废墟。
卷尺拉出去三米二,她报了个数,身后的实习生小赵往本子上记。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混在远处推土机的低鸣里,几乎听不见。
“林工,这面墙要不要保留?”小赵问。
林晚站起来,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视线从砖墙往上移。墙面在齐肩的高度有一道裂缝,从窗框左下角斜着往上爬,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缝的尽头,墙纸剥落了一角,露出里面更老的墙纸——浅绿色的,印着已经褪色的小碎花。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纸边缘硬而脆,指腹蹭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碎屑掉下来,落在她鞋面上。
“等等。”她说。
小赵停下笔,等她的判断。
林晚没说话。她捏住墙纸翘起的那一角,轻轻往外拉。墙纸背后有胶水干涸后的颗粒感,阻力均匀,但在某个点突然松了——像撕开一封信的封口。墙纸整片剥落下来,露出后面那层浅绿色的旧墙纸,以及贴在上面的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发粘,有种陈旧油脂的气味。玻璃裂成蛛网状,裂纹从右上角扩散开来,把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切割成无数碎片。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像在忍受什么,又像在宣判什么。
林晚的指尖停在距离玻璃一厘米的地方。
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样式,她见过。母亲衣柜里有一件,压在樟木箱底层,领口磨出了毛边,扣子换过两颗。她小时候翻出来过,被母亲一把夺回去,说那是嫁妆,不能碰。
“林工?”
她收回手。相框还在墙上,灰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量一下门框的尺寸。”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小赵走过去,蹲下来量门框。林晚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取景框里,相框嵌在两层墙纸之间,像一个被人刻意藏起来的东西。她按下快门,又拍了一张墙面的全景,然后收起手机,把卷尺收进工具箱。
推土机重新发动了,引擎声从巷口灌进来,震得窗框嗡嗡响。风从破窗洞穿过,带起一阵灰尘,林晚眯起眼,看见墙纸残片在地面上轻轻滚动,像某种缓慢的迁徙。
她弯腰捡起一片。浅绿色的碎花纸片在掌心摊开,薄的,透光的,像一片褪色的蝉翼。
“林工,门框一米二,标准尺寸。”
“记下来。”她把纸片放进口袋,“走吧,看下一间。”
走出老宅的时候,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往前倾,手撑在门框上才稳住。掌心传来木头的粗糙质感,带着潮气,带着久不见光的阴冷。
她没回头。但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里面那张照片像一颗还在滴答作响的东西。
下午四点,她回到办公室。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旧城改造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咖啡杯里剩一口冷掉的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坐下,把手机接上数据线,照片导入电脑,放大,再放大。
女人的脸在碎裂的玻璃后面模糊成一片。但碎花衬衫的领口很清楚,和母亲那件一模一样。
她关上图片,打开工作群。消息列表里堆着十几条未读:项目经理催她提交勘察报告,预算部门问她材料规格,小赵发来今天记录的尺寸数据。她一条条看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但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窗外的推土机还在响。隔了三条街,声音被玻璃过滤成低沉的嗡嗡声,像牙医诊所里钻头的震动,不刺耳,但让你咬紧牙关。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小姨”。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然后按下去。
“晚晚啊。”小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你妈今天怎么样?周敏跟我说了,说你不同意送养老院。晚晚,你听姨一句——”
“小姨,我在上班。”
“上班怎么了?你上班也得听我说完。你妈这病拖下去,你一个人能撑多久?周敏也是为了你好,你——”
“小姨。”林晚的声音降了半度,“我下班再打给你。”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蓝牙耳机还挂在耳朵上,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调频收音机时拧错了旋钮,全是杂音。
五点十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电梯里没有人,镜子映出她站在角落的样子——工装外套上沾着白灰,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卷尺钢片弹回来时留下的。
走出写字楼大门,晚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烧煤的烟气。她骑上电动车,头盔扣好,插上钥匙,拧到底。电机启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回到家,门锁响了三声。
第一声是钥匙插进锁孔,第二声是锁舌弹开,第三声是防盗门撞上门框。她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到二十,正在播本地新闻。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双手在报纸上来回摸,像在找什么东西。
“妈。”
母亲抬起头。她的眼神从林晚脸上滑过去,滑到门框上,又滑回来,停住。
“你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放下包,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母亲膝盖上的报纸是三天前的,头版标题是“运河东路改造方案公示”,配图是拆迁工地的航拍照片。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有几处被指甲掐出的小洞。
“吃饭了吗?”林晚把报纸抽出来,叠好,放在茶几上。
“吃了。”母亲说。
冰箱门一拉开,林晚就知道没吃。早上留的那碗粥还封着保鲜膜,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筷子摆在旁边,没动过。
她没说话,把粥端出来,揭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转盘嗡嗡响起来,黄色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灶台上,把她自己映在瓷砖墙面上的影子切成两半。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她端出粥,又从冰箱里拿了肉松和榨菜,摆在母亲面前。母亲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母亲说。
“没放盐。”
“咸了。”母亲坚持。
林晚没再说什么,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勺一勺把那碗粥吃完。吃到一半,母亲停下来,抬眼看她。
“你爸呢?”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他——”她顿了顿,“他不在。”
“去运河边了?”母亲问,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玻璃上映出客厅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轮廓模糊,“他最近老往那边跑。”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流撞击碗沿,溅起的水花顺着水槽壁往下淌。她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擦碗,一遍又一遍,直到碗底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晚晚。”母亲在背后喊她。
“嗯。”
“你爸的工资,你帮我收着。”
林晚的手停在水龙头下。水流冲过手背,凉的,十二月的自来水,凉到骨头里。
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母亲还坐在饭桌前,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递过来。
“妈,爸已经——”
“你帮我收着,别让他拿去喝酒。”母亲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在交代后事。
林晚擦了擦手,走过去,把母亲扶起来,领到客厅坐下。电视里还在播新闻,画面切到运河东路的拆迁现场,推土机在镜头前缓缓移动,扬起的灰尘把天空染成灰白色。
她关掉电视。遥控器放下的那一声很轻,但母亲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突然坐直了身体。
“几点了?”
“七点。”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母亲重复了一遍,然后不说话了,盯着电视机的黑屏,像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画面。
林晚打开手机,点开照护记录的本子。她在第14天的页面上写了几个字:饭前未进食,认知混乱,提及父亲。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还在看黑屏,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什么。
八点半,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密,三下,停顿,又三下,再停顿,连续不停。林晚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灯亮着,外面站着三个人——周敏,陈秀英,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晚晚,姨来看看你妈。”陈秀英先挤进来,脚上穿着沾了泥的皮鞋,踩在玄关的垫子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湿印。她绕开林晚,径直往客厅走,边走边喊:“姐,姐,我来看你了。”
周敏跟在后面,进门时看了林晚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那个穿羽绒服的女人最后一个进来,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朝林晚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拘谨。
“这是社区的王姐。”周敏介绍,“她听说你妈的情况,特意过来看看。”
林晚没接话,关上房门,跟在她们身后走进客厅。陈秀英已经坐在母亲旁边,握着母亲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你瘦了”“你瘦了”这三个字,像卡带了。母亲被她握着手,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情茫然。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摊开在茶几上。林晚看见第一页是养老院的彩页,上面印着白色的楼、绿色的草坪,还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晚晚,你再看看这个。”周敏说,手指点在彩页上,“康年养老院,离你家不到三公里,有专业护理,二十四小时有护工。我打听过了,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他们收,有专门的认知障碍专区。”
林晚站在茶几对面,没有坐下。
“上周我跟你说过了。”她说。
“你是说过了,可你看看你妈现在这样——”周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又压下来,“我都是为你好。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到下巴了,瘦得跟什么似的。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我撑得下去。”
“你撑得下去?”陈秀英转过头来,松开了母亲的手,“晚晚,你别说这些大话。你以为我没见过照护的人?你二舅奶奶当年就是,拖了三年,把自己身体拖垮了,最后两边都落不着好。你妈现在还能走能动,等以后走不动了、不认人了,你怎么办?你不上班了?你养得活她吗?”
“我有照护记录。”林晚的声音很稳,但放在裤缝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妈的情况我每天都在记,什么时间吃药,什么时间吃饭,什么时间情绪波动,我都有记录。现在还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周敏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你所谓的可控,就是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我问你,你上次睡觉超过五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你上次正常上班是什么时候?你上次——”
“够了。”林晚说。
这两个字不重,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机黑屏映出几个人的侧影,母亲还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现在还不到那时候。”林晚接着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真到了需要申请的时候,我会自己判断。不需要你们替我决定。”
王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轻声开口了,声音带着社区工作人员特有的温和:“林小姐,我们社区也有居家养老的补贴可以申请,还有护理培训,免费的。你看要不要——”
“不用了。”林晚打断她,“我现在能应付。”
王姐点点头,没再说下去,退到一边,把水果袋往鞋柜上推了推。
周敏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塞回包里。动作很慢,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条蛇在枯叶中滑行。
“行,我今天是最后一次说了。”她走到林晚面前,停了大概两秒,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别求我们。”
然后她直起身,朝门口走去。陈秀英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晚和母亲。墙上的钟敲了九下,每一下都拖得很长。母亲抬起头,看着钟,等它敲完,又低下头,继续在膝盖上画圈。
林晚蹲下来,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周敏的杯子是满的,没喝过,茶已经凉了,颜色深得像酱油。她端起来,看见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粉色的,边缘模糊。她把杯子拿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把水倒掉,杯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洗到第三个杯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那种细密的、持续的跳动,从指尖传到手腕,像有电流从骨头里过。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走回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
“妈。”
母亲没应声。
“妈,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周敏说的话?”
母亲抬起头,眼神困惑。
“周敏?”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谁啊?”
林晚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听见母亲在旁边又开始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蚊子在耳边,但凑近了能听出几个字。
“运河边……运河边……”
十一点,林晚扶母亲上床。母亲躺下后翻了两次身,然后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隙路灯的黄光,照在天花板上,把卧室分成明暗两半。
林晚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打开照护记录本。她翻到第14天那一页,在下午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21:00,周敏携陈秀英及社区人员上门,再次施压养老院方案。拒绝。母亲全程未参与对话,事后无法识别周敏身份。夜间观察中。”
她合上本子,把笔夹在封皮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灯关了。黑暗涌进来,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每隔几十秒循环一次,像在给什么东西打气,又像在给什么东西放气。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老宅看到的那张照片,碎裂的玻璃,碎花衬衫,女人抿紧的嘴唇,还有母亲在沙发上对着电视黑屏翕动的嘴唇——两张嘴唇叠在一起,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冰箱的声音,以及墙那边传来的、母亲翻身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吱呀声。
十二点零三分,她听见房门开了。
不是客厅的门,是母亲卧室的门。铰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停。然后是鞋柜被打开的声音,铰链吱呀,接着是鞋子和鞋之间碰撞的塑料声。
林晚站起来,身体比脑子先动一步。她走到卧室门口,母亲蹲在鞋柜前,双手在鞋堆里翻找,动作很急,翻出一双,看一眼,丢开,再翻下一双。
她没开灯。路灯的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足够照出母亲蹲在地上的轮廓。
“妈。”她压低声音,“你找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继续翻。鞋柜里的鞋被翻得乱七八糟,运动鞋、拖鞋、棉鞋、一双很久没穿过的皮鞋——鞋面磨出了白茬,鞋带系成了死结。母亲的手停在这双皮鞋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站起来。
“妈。”
母亲转过身,看着林晚,但眼神不聚焦,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要回家。”她说。
“你在家。”林晚伸手去拉她,指尖碰到母亲的手背,冰凉。
“不。”母亲挣开她的手,往门口走,步子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起来的人,“我要回家。你爸在等我。”
林晚快步走到她前面,用身体挡住门锁。母亲站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皮鞋,然后又抬头看林晚,眼神里出现了某种林晚很久没见过的情绪——不是迷惑,是恐惧。
“我不能再——”母亲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妈,你看着我。”林晚把双手放在母亲肩膀上,感受到母亲身体在微微颤抖,“你在家。我是晚晚。你哪里也不用去。”
“晚晚?”母亲重复了一遍,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不对,晚晚还小,她还在上学,你是谁?”
“我是晚晚。妈,我长大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皮鞋,手指在鞋面上来回摸,摸那些磨白的痕迹,摸那些死结。然后她抬起头,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泪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声音。
“不要丢下我。”她突然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老宅墙纸上剥落的碎屑,“不要丢下我,我知道我错了,我——”
她的膝盖软了,身体往下滑。林晚赶紧抱住她,手从肩膀滑到腋下,用力往上提。但母亲的身体比她想象的重,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重量。她撑不住,只能顺着母亲滑下去的方向往下坐,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抱着母亲,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母亲的身体蜷在她怀里,像一只被淋湿的鸟,缩成一团,抱着那双皮鞋,嘴里反复念着“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呜咽。
林晚低头,把下巴抵在母亲的头顶,闻到她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汗味,混着某种更深的、属于老人的气息。她闭上眼,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慢慢停止颤抖,呜咽声也渐渐平息下来,像一场暴雨过后的积水,变回了静止的、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样子。
她没动。后背抵着门板,感受着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感受着母亲的体温,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感受着那双皮鞋的鞋底,硬邦邦的,压在她膝盖上,硌得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的手松开了。皮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鞋跟着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母亲的手从她怀里滑落,垂在身侧,呼吸变得均匀,像睡着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眼睛闭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在路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往下垂,像一个在梦里仍在忍受什么的人。
“妈。”她轻声喊。
母亲没有回应。
林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把母亲从地板上扶起来,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扶着母亲的后背,把她往卧室里带。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脚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沉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床的距离是十五步,她以前从来没数过。
她把母亲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母亲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身体蜷起来,像一只退回到壳里的蜷缩状。
林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张墙纸背后的照片,想起那个抿紧嘴唇的女人。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睡觉的样子。小时候她睡在隔壁房间,母亲总是最后一个上床,第一个起床——她的睡眠是家里的某种禁忌空间,从来没有人进入过。
第一个发现母亲起床的人,通常是父亲。父亲会从厨房里探出头,对她说:“晚晚,别吵你妈,让她多睡会儿。”然后他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给母亲留一份,用保鲜膜盖好,在保鲜膜上贴一张便签:“粥在锅里,咸菜在冰箱,中午回来吃。”
她记得那些便签。父亲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像在描图纸上的线条,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回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退出卧室,把门带上,走了十五步回到客厅,弯腰捡起地上的皮鞋。她把鞋柜里被翻乱的鞋子一双一双放回去,摆好,关上柜门,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照护记录本。
手有点抖,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提起来,重新落下。
“00:15,母亲起身,翻找鞋柜,取出旧皮鞋,声称要回家找父亲。阻拦中情绪崩溃,哭喊‘不要丢下我’。安抚后入睡。第二次起身。走失风险升高。”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把笔放在旁边,然后把手放在额头上,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三十七度,或者三十八度,分不清是自己发烧了还是手太凉了。
她没打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通讯录里存着陈砚的号码,存着项目组的工作群,存着社区服务站的值班电话。她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冰箱的压缩机又开始转了。嗡鸣声在黑暗里膨胀,填满整个客厅,然后突然停下来,一切又归于寂静。
她听见母亲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在梦里做了什么决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
然后,寂静里,母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很小,很轻,像在说梦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
“你爸在运河边等我。”
林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路灯照出的光斑,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天亮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不是光,是一种灰白色的稀释。林晚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硬,左边肩膀像是被人拧了一整夜。她转过头,客厅里的一切都还在原处——茶几上的照护记录本,扣着的手机,母亲房间虚掩的门。
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母亲房间门口。母亲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空水杯,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水垢。林晚在门口站了十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嘶嘶声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昨晚的事重新过了一遍。两次起身。哭喊。那句“你爸在运河边等我”。她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烧了。但脑子还是昏沉,像被塞了一团浸过水的棉花。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
林晚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项目组王组长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运河片区现场勘查,带上测绘数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解锁屏幕,翻到日历。明天是周四。她已经连续两周没去现场了,上个月的勘查报告还是同事帮忙整理的数据。王组长用词客气,但“带上测绘数据”这四个字——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项目进入关键期,她手里的活儿别人替不了太久。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回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关火。水烧开了,水壶自动跳闸,蒸汽在厨房窗户上凝成一层白雾。她倒了一杯,放在母亲床头柜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更明显了,眼眶下面一片青灰。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没表情时也会往下垂的弧度。她想起母亲年轻时也这样,嘴角天生往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永远在生气。
她擦干脸,回到客厅,开始整理昨晚的照护记录。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行为。昨晚的记录写着:“23:15,第一次起身,穿鞋,说要回家。安抚后回床。01:40,第二次起身,哭喊,说父亲在运河边等。体温正常,情绪激动。安抚后入睡。”她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行:“定向障碍加重,夜间游荡行为出现。”
写完这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母亲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半。
林晚正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卧室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母亲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眼神浑浊,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早上想吃什么?”林晚把牛奶倒进杯子里。
母亲没有回答。她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这个姿势林晚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坐在饭桌前,审视她吃饭的姿势,筷子拿得对不对,有没有吧唧嘴。那时候母亲的眼睛是锐利的,像一把随时准备挑出毛病的镊子。
现在那双眼睛是空的。
“晚晚。”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嗯。”
“你爸的工资,我替妈收着。”
林晚手里的牛奶杯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想起的重要事实。
“妈,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林晚把牛奶放在母亲面前,声音尽量平稳。
母亲皱起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她摇了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小孩子懂什么。你爸的钱,不能乱花。”
林晚没有再接话。她坐在母亲对面,看着母亲端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沾在母亲的上唇,她没擦。林晚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母亲没有躲,也没有回应,继续喝牛奶,眼神落在桌面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上午九点,林晚把母亲送到社区日间照料中心。
这是她两个月前找到的折中方案——每周一三五,把母亲送到这里待四个小时,她可以腾出时间跑现场、开会、处理那些不能远程完成的工作。中心的工作人员姓刘,四十多岁,护理专业出身,说话轻声细语。母亲第一次来的时候很抗拒,抓着林晚的袖子不肯松手,但来了几次之后,竟然慢慢接受了。刘姐说母亲在这里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坐在窗边,看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林姐,你妈妈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刘姐接过母亲的胳膊,轻声问。
“怎么了?”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而且走路不太稳。”刘姐说,“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说下午来接她。母亲没有看她,已经跟着刘姐往里面走了。背影佝偻,睡衣外面套着林晚的旧外套,袖口有点长,拖在手指尖上。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走进去,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运河片区在城东,老工业区。十年前这里还有纺织厂、机械厂、货运码头,现在厂房都拆了,沿河的老住宅区也划进了城市更新项目。林晚所在的设计院负责其中三个地块的规划方案,她负责建筑风貌评估——说白了,就是判断哪些老房子值得保留,哪些可以拆。
她到现场的时候,王组长和两个同事已经到了。推土机停在路口,还没有启动,黄色车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刺眼。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灰尘味,远处机械的轰鸣声断断续续。
“林工,可算来了。”王组长递过来一沓图纸,“三号地块的几栋老宅,产权问题刚理清,之前一直进不去。今天得把内部结构拍一下,评估报告后天要交。”
林晚接过图纸,翻开。三号地块标注了六栋待评估建筑,其中最老的一栋是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三层,外墙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图纸上标注了“待评估是否保留”。
“这栋谁住过?”林晚指了指那栋楼。
“以前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后来厂子倒闭,被私人买下来出租,再后来租户也搬走了,空了两年。”王组长说,“里面据说还有一些老物件,前房东走的时候没清理干净。”
林晚点点头,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朝那栋楼走去。
楼门没锁,铁门半开着,门轴锈死,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楼走廊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一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瓷砖上。空气里有霉味和旧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很久以前烧过的煤球。
林晚踩着楼梯往上走。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吱嘎声,每踩一步都有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排房间,门都开着,门板歪斜。她按图纸上的编号,一间一间走进去拍照。
前三间没什么特别的。空房间,墙皮剥落,地面有碎玻璃和旧报纸。第四间朝南,光线好一些。她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板已经塌了半边,床单皱成一团,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黄色。床头柜上有一个旧相框,玻璃裂成蛛网状,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林晚走过去,拿起相框,拇指擦掉玻璃上的灰。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梳着齐耳短发,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豁掉的牙。照片背景是一面墙,墙上贴着碎花墙纸,图案模糊,但能看出是那种老式的牡丹花图案。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相框边缘。
碎花墙纸。牡丹花图案。
她想起母亲卧室的墙纸。不是现在这间租房里的墙纸——是小时候,运河边那栋老房子里的墙纸。母亲房间的墙纸也是这种碎花牡丹,浅粉色的底,深红色的花,时间久了,靠近床头的部分被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石膏板。母亲那时候每天早晨坐在床边梳头,梳完的头发就挂在梳子上,她一根一根揪下来,团成一小团,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林晚放下相框,手指粘了一层灰。她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扫过房间的墙面。靠近床头的墙面上,墙纸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黄的报纸层。报纸的日期是1987年3月。她凑近看,能辨认出几个标题字:“运河纺织厂获评市级先进”、“职工住房分配方案出台”。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退后一步,再看整个房间。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剥落的墙纸和旧相框上,照在塌陷的床板和积灰的地面上,整个房间像一张被时间泡烂的老照片。
她想起母亲昨晚的话。“你爸在运河边等我。”
她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温度正常。但脑子里那种棉花团一样的感觉又回来了,眼前的房间和记忆中母亲的老房间重叠了一瞬,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显影。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灰尘呛进鼻腔,她咳了两声。
“林工,你那边怎么样?”楼下传来王组长的声音。
“拍完了。”林晚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下楼。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木楼梯的吱嘎声连成一片。走出楼门,冷风迎面扑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太久,外套上沾了一层灰。
她把照片传给王组长,简单说了几句评估意见——建议保留这栋楼的结构,内部可以改造,但外墙的砖木肌理应该保留。王组长点头,说回去再讨论。林晚没有多待,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得赶回设计院拿一份材料,下午两点前送到规划局,然后三点去接母亲。
她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
消息不长,用词客气:“晚晚,昨天的事我想了想,可能我说得有点急。但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总这么撑着不是办法。我帮你联系了一家养老院,有专门的失智照护区,收费也合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不急着决定,看看总可以吧?”
林晚在地铁站入口处站住了。身后有人挤过来,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在栏杆上。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
“看看总可以吧。”
这句话在周敏嘴里出现过很多次。小时候,母亲要她学钢琴,她不想学,周敏说“去看看总可以吧”。结果去了之后,母亲当着老师的面给她报了名,一节课两百块,那时候母亲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回来路上,母亲在公交车上说:“你大姨说得对,女孩子学点艺术,以后嫁人也有底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运河边的柳树,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没有回复。地铁进站,她挤上去,靠在车厢连接处,列车晃动的时候,她的肩膀撞在铁壁上,左边肩膀——就是昨晚在沙发上被拧了一整夜的那个位置——又酸又疼。
下午两点,她从规划局出来,去社区中心接母亲。
刘姐说母亲今天状态还可以,中午吃了半碗饭,下午做了一会儿手指操,但期间有两次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走,说要去接晚晚放学。刘姐拦住了,她坐回去,过了十分钟又忘了这回事。
林晚道了谢,扶着母亲往外走。母亲今天走路格外慢,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晚把步子放慢,配合她的节奏。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母亲盯着小区门口的那棵梧桐树,眉头皱起来。“这棵树怎么在这里。”
“这棵树一直在这里。”林晚说。
母亲没有应声。她松开林晚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三月的风还冷,树枝在风里轻轻晃,母亲的灰白头发也在风里晃。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爸种的那棵,比这棵高。”
林晚心里一紧。
父亲没有种过梧桐树。她们住过的家属院里种的是香樟,父亲去世那年被台风刮倒了一棵,母亲哭了一整夜。后来院子翻修,剩下的香樟也被移走了。
“妈,我们回家。”林晚重新挽住她的胳膊。
母亲顺从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她的表情平静,像在看一个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回到家,林晚帮母亲换了拖鞋,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热了早上熬的粥,端出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歪在靠垫上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吸里有轻微的鼾声。林晚把粥放在茶几上,没有叫醒她。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出手机。
周敏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复。
她划掉那条消息,打开一个加了很久但很少发言的微信群——“失智照护者互助群”。群里有两百多人,头像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她翻看最近的聊天记录,有人分享护理床的链接,有人问夜间游走怎么办,有人说自己母亲已经三天不肯洗澡。每一条消息后面都跟着几个抱抱的表情,绿色的,小小的,像某种通用的、无力的安慰。
她往上滑,看到一条凌晨三点发的消息。
“我爸半夜出门,小区保安在门口拦住了。他说要回老家收麦子。老家已经拆迁十年了。”
下面有人回复:“我家也是,说要去接孩子放学,孩子都三十了。”
又有人回复:“装个门磁报警器,拼多多上十几块钱。虽然吵,但至少能醒。”
林晚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点进那人的头像,发了条私信:“你好,想问一下门磁报警器的事。”
对方很快回了语音,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姑娘你也照顾老人?我跟你说,买那种贴在门框上的,老人一开门就响,声音大得跟火警似的。我给我妈装了两个月了,跑了三回,都让我追回来了。你一个人照顾?”
林晚打字:“一个人。”
对方又发来一条:“那你得装。一个人根本看不住。我刚开始也不信,觉得小题大做,后来我妈半夜穿着睡衣就出去了,十二月,零下五度,差点没把我吓死。”
林晚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她看了眼沙发上的母亲。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深。茶几上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组长发来的工作消息:“林工,下午的勘察报告你整理一下,明天上午开会要用。另外规划局那边说材料少了一份日照分析图,你明天补一下。”
她看了眼时间。四点半。母亲六点要吃饭,七点要吃药,八点要洗漱。她可以在母亲睡下之后开始整理报告,大概要到十二点。日照分析图得用公司电脑做,明天一早去设计院,赶在十点开会前弄完应该来得及。
她回复:“收到,明天上午补。”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偶尔发出的鼾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她想起互助群里那个女人的语音,想起她说“一个人根本看不住”,想起凌晨三点那条消息里的“老家已经拆迁十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防盗门的锁。锁是好的,反锁按钮在门内侧,母亲不会用。她又看了看门框上方,比划了一下门磁报警器的位置。
然后她回到沙发边,轻轻给母亲搭了一条毯子。母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糊的音节。林晚凑近了听,听不清楚,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字——
“晚。”
不知道是在叫她,还是在说时间。
她直起身,从包里拿出照护记录本,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异常行为”一栏里,她写道:“小区门口认错梧桐树,提及父亲种树(无此记忆)。下午回家路上脚步拖沓,比平时慢约三分之一。到家后迅速入睡,疑似疲劳加剧。”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夜间需留意起身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