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倒计时暗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掰药片。

她以为自己睡了。凌晨三点十七分,母亲在黑暗中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开灯,没应声,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母亲的下一句话。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和被褥摩擦的窸窣声。母亲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那些话像从记忆的筛眼里漏出来的水,流出来就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被那句“你爸在运河边等我”钉在床上。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白色药片在指腹下裂成两半,断面粗糙。她把半片放进小瓷碟,另半片留在掌心。昨晚没睡好,太阳穴有根筋在跳,她按了按,没用。

第二声敲门更重,是三下连叩。

林晚把药片搁下,走到玄关。猫眼外,周敏的脸被广角镜拉得微微变形,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她认出其中一个——小姨陈秀英,另一个面熟,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她记不清称呼。

她没立刻开门。转身走进卧室,母亲坐在床边,正把袜子的脚趾缝线对齐。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二十分钟,袜口撑得松垮,她还没穿上。

“妈,有人来。”

母亲抬起头,眼神掠过林晚的脸,又低头继续对齐袜缝。

林晚从衣柜里拽出一条干净裤子放在母亲手边。昨晚母亲那句话之后她一直没睡着,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母亲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外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前襟歪着,她没纠正。她拉开鞋柜抽屉,取出三本照护记录本,整齐码在柜面上。封面是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蓝色第一本,灰色第二本,棕色第三本,书脊上贴了日期标签,从三个月前开始,没有一天空白。

第三声敲门变成拍门。

“林晚,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林晚拧开了门锁。

门只开了三分之一,她用身体挡住入口。周敏的塑料袋先挤进来,白色塑料兜,能看见里面装了三四个苹果和一串提子。水果在塑料兜里晃动,发出那种又脆又闷的窸窣声。

“怎么这么久。”周敏说着,侧身往里挤,“我带张姨和李姨来看看你妈。”

林晚没有让路。

“我妈在休息。”

周敏的脚步停在门槛上。她身后叫张姨的——林晚这才想起来,父亲那边的堂姑——往后退了半步,皮鞋在门槛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小姨陈秀英没动,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膀往屋里探。

“十点多了还休息?”周敏笑了一下,“林晚,你挡着门干什么,让客人进去。”

“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周敏收起了笑,“你妈上次在运河边——你知道是谁看到的吗?是张姨的邻居。人家半夜两点多看见你妈穿着拖鞋在河堤上走,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吗?说陈秀兰的女儿——”

“进来说。”

林晚侧身让开。不是因为那句“人家怎么说的”,是因为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从卧室走了出来,袜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手里攥着,裤腰歪着,露出里面秋裤的灰色松紧带。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周敏脸上扫到陈秀英,又扫到张姨,最后停在林晚脸上。

“晚晚,她们是谁?”

声音很平静,像问今天晚上吃什么。林晚从茶几上拿起照护记录本。第一本,蓝色封面,她用拇指翻开,纸页在指腹下翻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四月十二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母亲尝试出门,我听到门锁响。四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母亲穿好外套站在玄关。四月二十五日——”

“林晚。”周敏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照护记录。”林晚抬起头,“周敏,你刚才说走失事件。走失事件的完整记录在这里——四月十二日、四月十八日、四月二十五日,三次夜间游荡,我都在母亲出门前拦住了。唯一一次我没拦住,是五月二日,情况是——”

“我们不是来查账的。”

“我是。”

林晚翻到第二本。灰色封面,她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母亲上个月的用药记录——哪一天漏服,哪一天拒绝服药,哪一天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她都记下来了。

“妈,你先进去。”她转头对母亲说。

母亲没动。她盯着周敏手里的塑料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陈秀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过来人的谨慎。

“晚晚,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妈这样子,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在照护。”林晚把第二本记录也翻开,两本摊在茶几上,纸页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着用药时间、进食量、睡眠时长、异常行为,“周敏,你上次说要送养老院。我给你看了第一本记录,你说不够。现在是第三本。”

她从鞋柜上拿起第三本,棕色封面,最新的一本,书脊上的日期标签从五月开始到现在。她翻开第一页,找到那条记录——五月二日,母亲在运河边。她写了时间、地点、母亲当时的衣着、身体状态、说过的话。她写了母亲在河堤上叫了一个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你妈上次走丢,是五月二日。”周敏的声音稳下来,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茶几上,苹果在玻璃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林晚,我不是来跟你吵架。张姨专门从老家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妈的情况。你妈现在这样子,你白天上班,晚上守着她——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

“你昨天晚上守住了吗?”

林晚的手指在记录本边缘捏紧。纸页皱起来,发出细微的碾轧声。周敏知道——她知道昨晚的事。昨晚母亲说了那句话之后,林晚整夜没睡,每隔二十分钟去卧室门口听一次呼吸声。凌晨四点多,她听见母亲起床,跟出去看见母亲站在客厅,正把鞋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手里攥着那双出门穿的布鞋。

这件事她没记在记录本上。她还没来得及记。

“你妈现在的情况,不是你能控制的。”周敏的声音放低了,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关切,“张姨住在你们小区隔壁,她听说了。你妈半夜在河堤上走,有人看见。林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看着呢。”

“谁看见的。”

“什么?”

“你刚才说,谁看见的。几点。在哪里。”林晚盯着周敏,“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定有具体的人。告诉我。”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张姨。张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挎包的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陈秀英终于开口了,声音谨慎得像在试探水面。

“晚晚,你妈现在这样子,你一个人扛着,早晚会垮的。”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周敏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看看你妈现在——”

她的话断了。

母亲一直站在客厅中央,周敏说话的时候她在听,陈秀英说话的时候她也在听,但她听的不是内容,是声音。陈秀英的声音让她想起什么——她开始往陈秀英的方向走,步子很慢,那只没穿袜子的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裤子湿了。

深色的水渍从裤裆蔓延到裤腿,尿液沿着小腿流下来,滴在瓷砖上。母亲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渍,又抬起头,目光从林晚脸上扫到周敏,最后停在陈秀英脸上。

“周敏。”她说。

声音很清晰,像在叫一个熟人。

“妈,我不是周敏。”林晚蹲下来,手伸向母亲的手腕,“妈,我是林晚。你的裤子——”

母亲甩开她的手。那个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病人。她往后退了一步,湿掉的裤腿在瓷砖上拖出一道水痕,眼睛盯着林晚,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周敏。”她说,“周敏来了。我看见她了。”

“我没来——”周敏开口。

母亲转过身,对着周敏。林晚看见母亲的目光落在周敏脸上,但焦点是虚的,像透过周敏在看另一个人。母亲把周敏当成了自己的姐妹——这个念头从林晚脑子里一闪而过。所以母亲才会问“你姐呢”。她问的不是林晚,不是周敏,是她记忆里那个更大一点的女孩。

“你来了就不走了。你姐呢?你姐在哪儿?”

客厅里没人动。陈秀英的手停在半空,张姨的挎包带子被攥得变了形。周敏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塑料袋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你看看你妈都这样了。”周敏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问句,不是感叹,就是一个陈述句,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晚站起来。她先拿起茶几上的照护记录本,三本叠在一起,封面压紧,然后用另一只手牵住母亲的手腕。母亲的手腕很细,皮肤松垮垮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骨头。

“请你们先走。”

“林晚——”

“走。”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某种林晚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塑料袋晃了一下,苹果撞着提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陈秀英跟在后面,皮鞋在门槛上又刮了一下。张姨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门关上了。

林晚没有立刻去处理母亲。她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电梯门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顺着门板滑下去,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膝盖,传到脊椎。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裤子还湿着,但她已经不低头看了。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周敏。”她说,“姐姐。”

林晚抬起头。

母亲先叫周敏的名字,又叫她姐姐。顺序颠倒了,可这两个词从母亲嘴里出来,又似乎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逻辑。林晚想问,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问。

“妈,周敏就是姐姐。你刚才叫的是——”

她没说完。母亲已经转过身,往卧室走,步子很慢。湿裤腿在瓷砖上拖出一串水印,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母亲停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林晚身上掠过,像穿过一个透明的物体。

“姐姐。”她又说了一遍。

林晚愣在原地。母亲刚叫过周敏的名字,现在又说姐姐。是在叫周敏吗,还是记忆又跳回了更早的地方。她看着卧室门关上,没动。

林晚在地上坐了很久。瓷砖的凉意从膝盖蔓延到髋骨,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一声。母亲把周敏当成了自己的姐妹,所以才会问“你姐呢”。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在脑子里滚了一下,还没滚到哪儿去,就沉了下去。她没时间细想这些。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三本照护记录本,翻开第三本,翻到今天的日期。

她拿起笔。

“用药情况”一栏打勾——二甲双胍、降压药、安眠药,都按时服用了。她翻到“异常行为”一栏,笔尖悬在空白处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母亲当众失禁。母亲对着空气喊姐姐。周敏说“你看看你妈都这样了”。这些都是事实,但她写不下去。她写不下去的原因不是忘记,而是她发现自己一旦把这些写下来,就会变成可以被周敏翻阅的证据。周敏会指着这些记录说,你看看,你都这样了,你还撑什么。

林晚放下笔。

她走进厨房,从水池下面拿出塑料盆,接了半盆冷水。水管里的水冲出来,打在不锈钢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些溅到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她关上水龙头,把盆端到客厅。

母亲换下来的裤子放在浴室门口,棉裤,深灰色,吸饱了水之后沉甸甸的。她拎起裤子放进盆里,水漫上来,漫过她的手背。肥皂在冷水里不太起泡,她搓了好几下才搓出白色泡沫,泡沫在指缝间破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搓洗同一块布料。

那块布料是母亲失禁时最先浸湿的部分,尿液已经渗进棉纤维里,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她反复搓,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搓得发白起皱,指节开始酸痛。泡沫从白色变成淡黄色,她换了一次水,又开始搓。

冷水刺骨,手指先是麻木,然后是灼痛。那是一种从指尖往掌心蔓延的痛感,像针扎,但比针扎更钝。她盯着那块布料,手指机械地搓洗,搓到指节酸痛得握不住,她才停下来。

她抬起头。

浴室里有一面镜子,很旧了,镜面边缘的镀银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底。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她看见镜中人的轮廓——模糊的,肩膀的线条被水雾软化了,脸看不清。她伸出手,抹了一下镜面。

镜中人眼眶发红。

没有泪。就是眼眶发红,红得刺眼,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睑上按了很久。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康年养老院。”

五个字。

声音在瓷砖之间反射,被水汽吞掉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听起来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太低了,太平了,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门口——没人。浴室门关着,门缝里透进客厅的灯光,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她脚背上。

她迅速关掉水龙头。

沉默突然压下来。水管里最后一点水声消失后,浴室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棉裤在盆里慢慢吸水的声音。她把裤子从盆里拎出来,拧干,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打在不锈钢盆底,发出密集的滴答声。

她拧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腕的筋都绷了出来。

拧干之后,她把棉裤挂在浴室里,水珠从裤脚滴落,一滴一滴,打在瓷砖地面上,声音被浴室的空间放大,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站在母亲卧室门口,听了一会儿呼吸声。母亲睡了,呼吸声很轻,带着痰音,忽高忽低。

她回到自己房间。

照护记录本摊在桌上,第三本,今天的日期,“异常行为”一栏还是空白。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工作群里的图纸确认通知,一条是同事发的项目进度表,还有一条是陈砚两小时前发来的:现场勘查的图纸我整理好了,明天发你邮箱。

林晚没有回复。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砚。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耳边是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低沉持续,像某种背景噪音。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深夜走动,拖鞋敲击地板,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下,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水管在墙壁里咕噜响了一阵,归于安静。

她想起周敏说的话。五月二日,母亲在运河边。有人看见。周敏知道具体的人,知道时间,知道地点。她没说是谁,但林晚知道——这个小区里,每个人都在看。母亲半夜在河堤上走,有人看见,有人议论,有人打电话告诉周敏。

她不是一个人在看护母亲。整个社区都在看。

她闭上眼睛。

“康年养老院。”

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嘴唇动了,五个字的形状一个一个咬得很清楚。她睁开眼,回头看门口——没人。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母亲卧室传来的呼吸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漏进来,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积了一层灰,边缘开始发黄。她拿起水壶浇了点水,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她放下水壶,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照护记录本还摊在茶几上。第三本,今天的日期,“异常行为”一栏空白。她站在茶几前,盯着那个空白,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无。”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经过母亲卧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和被褥摩擦的窸窣。然后母亲说话了。

“周敏。”

声音很轻,像在梦里叫一个人。

林晚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母亲又叫了一声。

“姐姐。”

她松开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母亲刚才叫了“周敏”,紧接着又叫“姐姐”。周敏本来就是姐姐。母亲喊完女儿的名字,又喊一声“姐姐”——这句话在时间上是乱的,在人称上是叠的。她嘴巴里说出来的是两个称呼,指向的却未必是同一个人,甚至未必是同一个时间里的同一个人。林晚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过母亲站在客厅问周敏“你姐呢”的样子。那一刻母亲看见的显然不是自己的女儿。她的记忆把在场的人装进错误的位置,像一副洗乱的牌,而她自己也在牌堆里,找不到该待的地方。

林晚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床垫弹簧在身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隔壁安静下来,母亲不再说话。

她闭上眼。黑暗里,母亲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爸在运河边等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没开灯,声音从枕头上传来,闷闷的,像是在跟房间里第三个人说话。林晚当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定在那里。她没进去问“你在跟谁说话”,也没纠正“爸已经走了”。她只是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坐了四十分钟。

现在她躺下了,但脑子还在转。

运河边。父亲最后那几年确实常去运河边,一个人,带个折叠凳,一坐就是一下午。母亲从来不跟去,说河边蚊子多,风大,对膝盖不好。但父亲走之后,母亲突然开始提运河。一开始是白天提,说“你爸又去河边了,你去叫他回来吃饭”;后来夜里也提,凌晨两三点坐起来,说听见父亲在楼下喊她。

最近这一个月,频率在加快。

林晚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一点十七分。她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陈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陈砚发来一份旧城改造的居民安置方案草案,她回了一句“收到,明天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打字:睡了没。删掉。又打:项目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删掉。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陈砚:刚改完方案,还没睡。怎么了?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可以打字,说母亲半夜在叫父亲的名字,说走失风险在增加,说周敏明天可能又要来。但她打出来的字是:没事,看到你朋友圈说在加班,就问一下。

陈砚:嗯,拆迁补偿方案明天要上会,今晚得把数据再过一遍。你那边还好吧?

林晚:还好。

陈砚没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朝向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她盯着那道月光看,看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然后散开,又有新的灰尘涌进来。

母亲卧室传来一声响动。

林晚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着,母亲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站在走廊里听,听见里面传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动的沙沙声,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敲门。

“妈。”

里面的声音停了。

“妈,你在干什么?”

沉默。然后是母亲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有点闷:“找衣服。”

“现在几点你找衣服?”

“你爸要回来了,我换件衣服。”

林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开。她额头抵着门框,门框的木纹贴着脸颊,冰凉。

“妈,爸不在了。”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说:“我知道。”

声音很平静。

“你回去睡吧,我就找件衣服。”

林晚没动。她听见衣柜门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的声音,一件衣服被扯下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母亲在哼歌,哼的是《小城故事》,调子断断续续,中间漏了几个音。

她松开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母亲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护士拿来死亡证明让签字,母亲签完字,把笔还给护士,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的花坛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饭。三菜一汤,摆好碗筷,四副碗筷。

林晚当时说:“妈,少摆一副。”

母亲看了她一眼,说:“你爸还没回来。”

那是三年前。那时候母亲的记忆力还没有明显衰退,只是偶尔会忘记钥匙放在哪里,或者重复问同一个问题。林晚以为那是正常的衰老。直到一年前,母亲在超市里走丢,被保安发现时站在冷冻柜前,手里攥着一袋速冻饺子,说在等女儿来接她。保安问女儿叫什么名字,母亲说了三个名字,没有一个是林晚。

第二天林晚带母亲去医院,做了认知评估。医生看着评估结果,说了一句她后来反复想起的话:“家属要做好长期照护的准备。”

那时候她还不理解“长期”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理解了。长期意味着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意味着母亲可能在凌晨一点醒来找衣服,可能要出门去运河边找已经死了三年的丈夫,可能在她面前叫出别人的名字,可能在她面前失禁,可能在她面前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她闭上眼。

凌晨三点,她听见母亲卧室的门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缓慢,拖鞋底擦着地板,然后是客厅灯被打开的声音。她起身,走到门口,从门缝看出去。客厅灯光刺眼,母亲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照护记录本,翻到第一页,盯着看。

然后母亲放下本子,走向玄关。

林晚拉开门,快步走过去。母亲已经站在玄关,正在够鞋柜上层的钥匙。那把钥匙林晚藏在鞋柜最上层的一个旧鞋盒里,鞋盒压在三个盒子下面,但母亲找到了。

“妈。”

母亲回头,手里攥着钥匙,表情平静。

“你爸在楼下等我。”

林晚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钥匙。母亲的手指攥得很紧,钥匙齿硌在掌心,林晚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掰开一个孩子的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去睡觉。”

母亲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钥匙,然后抬头看林晚。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不是那种糊涂的、涣散的、对着空气说话的眼神,而是真正的、清醒的、认识林晚的眼神。

“你怕我走了?”

林晚没说话。

母亲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林晚看见了。

“我不会走的。我就是想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桂花开了没有。”

林晚愣了一下。小区楼下确实有一排桂花树,是父亲生前种的,每年秋天开花,香味能飘到六楼。但现在是三月份,桂花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还没长全。

“桂花还没开。”林晚说。

“我知道。”母亲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放在鞋柜上,“我就是想下去看看,看看那几棵树还在不在。你爸说今年春天要施肥,我怕他忘了。”

林晚看着母亲把钥匙放好,转身走回客厅。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正常,步伐稳定,肩膀平直,不像一个凌晨三点会胡乱走动的病人。但她说的话不对。父亲已经死了三年,桂花树不会在三月份开花,而她刚才说“我知道”——她知道自己糊涂了,知道自己在说胡话,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清醒的梦。

林晚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像排练过无数遍。

“妈。”

“嗯。”

“你刚才是不是装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但林晚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闭眼的时候,睫毛在抖。

林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信母亲真的睡着了,才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了翻前几天的记录。每天都有凌晨起床的记录,有时候是一次,有时候是两次,有时候是三次。但像今晚这样清醒,这样冷静,这样对答如流,还是第一次。

她以前听说过,认知症患者会有“清晰时刻”——在某一个瞬间,他们会突然恢复神智,认出家人,说出连贯的话,表达完整的想法。但这种时刻通常很短,像一盏灯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熄灭。而母亲的清晰时刻,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早上,林晚做好早餐,端到母亲房间。母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照护记录本,正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运河边散步,30分钟,正常”。

“妈,吃饭了。”

母亲抬头看她,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迷茫的、不确定的状态。她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你是?”

林晚端着粥的手停在半空。她深吸一口气,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平视母亲的眼睛。

“我是林晚。”

“林晚。”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嘴里咀嚼一个陌生的音节,“你是我女儿?”

“对。”

“对不起。”母亲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我有时候会忘。”

“没关系。”

这句话林晚说了一千次。每一次说,她都觉得自己在说真话,但每一次说出口之后,她又觉得不太对劲。不是没关系,是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但她不能说。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林晚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看见周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东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社区居委会的李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