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夜寻运河
林晚是被门锁晃动的声音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钥匙在锁孔里试探了几次都没对准。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到灯座边缘,三年了没变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廊里黑着,母亲房间的门半开,里面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
床铺空着。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歪在床沿,枕套上还留着压痕。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但床边的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晚转身冲进客厅。防盗门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走廊灯的光,一条细细的橙黄色切在玄关地砖上。她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1。
她回到母亲房间,打开衣柜——母亲常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袄不见了。她又去翻鞋柜,那双系带布鞋也不在。
手机在手里,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拨了陈砚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醒:“林晚?”
“我妈不见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冷静,“凌晨两点多,门开着,人不在。”
电话那头有被子掀开的窸窣声,然后是脚步声,像在走动。“多久了?”陈砚问。
“我不知道。我刚才醒的。”
“她穿什么出去的?”
“藏青色棉袄,系带布鞋。”林晚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单手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我现在下楼。”
“你别挂。”陈砚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很快,“先去小区门口问问保安,我这边联系派出所调监控。运河东岸那片最近在拆迁,往那边找。”
林晚抓了钥匙,鞋都没换就往外跑。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得慢,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你确定她往运河方向?”她边跑边问。
“不确定。”陈砚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但上次——上周你提过,她夜里起来两次,都往门口走。运河是她唯一能清晰描述的地点。”
林晚没说话。她想起上周三凌晨,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盯着窗外看,问她“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那是父亲去世前常去的地方,他在运河边有个小摊位,卖些旧书和杂货。后来摊位没了,他还是去,就在河岸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到了监控室。”陈砚的声音打断她,“派出所的朋友在看画面。你母亲——两点零三分出了小区大门,往东走了。”
东边。运河在东边。
林晚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味和远处拆迁工地的灰土味。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光打在地上像一滩滩冷掉的油脂。她跑起来,脚步声在硬化路面上啪啪响,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
“她在运河西路的人行道上。”陈砚的声音持续传来,“走得慢,但一直在走。你现在从小区东门出去,沿着运河西路往北,大概十分钟能追上。”
“她还在走?”
“还在走。两点十一分的画面,她过了运河桥下面。”
林晚加快脚步。东门外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几盏坏了,只剩灯柱杵在黑暗里。运河西路的路面坑坑洼洼,她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到裤腿上,她没停。
“林晚。”陈砚的声音忽然变了,“你妈——她没穿鞋。”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画面里她赤脚。”陈砚说,“你确认她穿的是布鞋?”
“我确认,鞋在她鞋柜里。”林晚继续跑,声音开始有点喘,“但画面里她赤脚,对吧。”
“对。”
她已经跑过了运河桥,桥洞底下有个人影缩在墙根睡觉,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河水在左侧流淌,拍岸声混着远处推土机停工时留下的那种沉闷的安静。路灯越来越稀,她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截一截地变短,又变长。
“还有多远?”她问。
“她停下来了。”陈砚的声音忽然紧了些,“两点十九分,运河东路,靠近老码头那段。她站在石栏边上。”
林晚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她绕过一道施工围挡,路面上堆着碎砖和钢筋,她侧身挤过去,手背被铁皮划了一下,没感觉到疼。
“我看到了。”她说。
前方五十米,一盏路灯亮着,光从灯罩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石栏上。石栏边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人,赤着脚,脚踝露在外面,两只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林晚放慢脚步。她怕吓到母亲,怕她突然跑开,怕她翻过石栏——但她控制不住自己,脚步还是太快,呼吸还是太重。
“妈。”
她喊了一声。母亲没回头。
林晚又走近几步,这次她看清了母亲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母亲的眼窝陷在阴影里,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她一只手扶着石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妈。”林晚站到她身后一米的地方。
母亲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抬手抓住林晚的手臂。那手劲猛地一紧,五根手指扣在外套袖子上,指节泛白,几秒后又慢慢软下去。
“你来了。”母亲说。
林晚刚要应,母亲又开口了。
“秀兰,你来了。”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母亲棉袄的下摆,她赤着的脚在地上挪了一下,脚趾蜷起,踩住了石板上的一道裂缝。
“你怎么才来。”母亲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晚从没听过的脆弱,“我找了他一晚上——我找了你爸一晚上。他不在,他不在运河边,他不在。”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
“我不是你妈。”母亲打断她,手抓得更紧了,“秀兰,你是秀兰对吧。你听我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衣柜里的衣服还在,抽屉里的钱还在,他连存折都没拿。他不是要走的,他是——是我把他逼走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忽然拔高,然后碎掉,像玻璃杯从手里滑落,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工资每个月都交给我,我给他留二十块钱零花,他说不够,我说不够就戒烟。他不说话,他真的把烟戒了。”母亲的手指在林晚袖子上收紧,又松开,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后来他不交工资了,他说要存钱给晚晚买钢琴。晚晚才六岁,学什么钢琴——他就是要自己留钱。”
林晚的呼吸卡在胸腔里。她知道这个片段。母亲的日记里写过,父亲想给年幼的林晚报钢琴班,被母亲拒绝了。但日记里写的是“当众拒绝”,是“让他记住这个家谁说了算”。
“他在外面有人了。”母亲忽然说。
林晚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母亲又摇头,摇头的动作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不是。他没有。他那么老实,他连烟都能戒——他怎么会。是我说的,我骂他在外面有人,我骂了好几年。他每次都不说话,他越不说话我越要骂。后来他不回家了,他去运河边坐着,一坐就是一天,我骂他,他说‘你骂吧,我听着’。”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语调。那是林晚记忆里父亲的声音——她没见过父亲,但外婆描述过,说父亲说话“慢吞吞的,像怕惊着谁”。
母亲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石栏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忽然说:“秀兰,你爸走的时候,是不是还穿着那双解放鞋?”
林晚说不出话。
她不是秀兰。陈秀兰是母亲的名字。母亲把她错认成了年轻时的自己,或者说,错认成了某个时间点上的陈秀兰——那个时间点上,父亲还没走,母亲还没老,林晚还没出生。
“他的鞋带总是系不好。”母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给他系过,他不好意思,说不用。后来我故意不系,他就自己系,系得歪歪扭扭的。秀兰,你爸他——”
她停住了。
“秀兰是谁。”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困惑,像从梦里醒来一半。
林晚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喉咙里的酸涩。“妈,我是林晚。”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眼睛眨了眨,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变成一种茫然的、空白的顺从。
“林晚。”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不熟悉的词。
“我们回家。”林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母亲没反抗,她赤着脚跟着林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运河。河面上黑着,对岸的拆迁工地亮着几盏警示灯,红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火星。
“你爸在运河边等我。”母亲说。
林晚的手在母亲胳膊上收紧了一下。她没说话,扶着母亲慢慢往回走。手机还在口袋里,屏幕亮着,通话还在继续。她拿起来,陈砚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桥头等你们。”
林晚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扶着母亲走上运河桥,脚下是流淌的河水,头顶是凌晨的夜空。母亲赤脚踩在桥面上,麻石条冰凉,她的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但她没喊疼,只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地。
桥头停着一辆车,陈砚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双拖鞋。他看见她们,走过来,弯下腰,把拖鞋放在母亲脚边。
“阿姨,先穿鞋。”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林晚点头,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脚踝,把拖鞋套上去。母亲没反抗,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像在处理什么信息,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陈砚看着她帮母亲穿好鞋,说:“车里有热水。”
林晚没回应这句话。她站起来,看着陈砚,说:“谢谢。”
陈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上车吧,外面冷。”
林晚把母亲扶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忽然安静了,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微弱震动。母亲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手还攥着,手心里那团东西露出一角——是一张揉皱的纸。
林晚掰开她的手指,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公交卡。卡面上印着父亲的照片,一寸蓝底,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一个笑。卡的左下角有一行字,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辨清:
“林建国,2017年6月,运河东站。”
车启动了。母亲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车窗上,呼吸渐渐平稳。林晚捏着那张公交卡,指腹按在父亲的照片上,忽然想起母亲刚才在运河边说的话——她分不清自己是陈秀兰还是林晚,分不清父亲是丈夫还是父亲,但她在找一个人,找一个她以为还在运河边等她的人。
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
林晚把公交卡翻过来,背面有磁条,有日期,还有一行字。她凑近车窗外的路灯,看清了那行字:
“等他回来。”
墨迹很旧,但攥得太紧,纸面起了毛边,那四个字磨得模糊。
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陈砚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林晚。
“你妈睡了?”
林晚侧头看了一眼。母亲靠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攥着公交卡的那只手松开了,卡片落在腿上。她伸手把卡片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睡了。”
“我帮你扶她上去。”
林晚没拒绝。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母亲,她的脚软绵绵地拖着地,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出沙沙的声音。三楼没电梯,每上一层,林晚都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母亲的头垂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到门口的时候,林晚摸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的水,母亲卧室的门半敞着,床铺凌乱。她把母亲扶进卧室,陈砚在外面等着,没进去。
林晚给母亲脱了鞋,把人放平,拉上被子。母亲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林晚俯下身去听,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这回清楚了一点——
“建国的工资。”
林晚的手停在被子边上。母亲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走出来,把卧室门虚掩上。
陈砚站在客厅里,没坐,视线扫过茶几上的水杯、沙发上堆着的衣服、墙角那摞纸箱。林晚忽然意识到自己家里是什么样子——她记不清上一次收拾是几天前了。
“喝点水?”她问。
“不用。”陈砚说,“你坐下歇会儿。”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腿一软,整个人陷进去。她这才觉出小腿在发胀,脚底有点疼,低头一看,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左脚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袜底黑了一片。
陈砚也看见了。他没说什么,走到门口,弯腰从鞋柜边上捡起一只拖鞋,放在她脚边。
“谢谢。”林晚把拖鞋套上,声音很轻。
陈砚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妈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确诊两年。”林晚说,“最近半年开始认不清人。”
“晚上经常这样?”
“之前有过两次。”林晚说,“但没跑这么远。”
陈砚点点头,没追问。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晚看。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黑白画面,像素很低,但能看清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人影从小区门口走出去,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派出所那边帮忙查的。”陈砚说,“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让他们顺着运河东路往西查。你妈从小区出去之后一直沿着河边走,中间在运河东站附近停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继续往西。”
林晚盯着那张截图,母亲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但那个姿势她认得——微微前倾,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什么。和刚才在运河边一样。
“运河东站。”她重复了一遍。
“2017年那张公交卡上的站名。”陈砚说,“她可能——”
他没说完,但林晚明白。母亲在那个站牌下面等了二十分钟,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陈砚收起手机,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他的动作很轻,但林晚注意到他右肩有点僵,大概是刚才架着母亲上楼的时候扭了一下。
“你肩膀——”
“没事。”陈砚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顿了顿,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晚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纹丝不动,杯沿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照护流程表贴在冰箱上,每天打钩的项目越来越多,母亲的状态却在往下走。她可以锁门,可以把钥匙藏起来,可以装门磁报警器,但母亲会找到别的办法。就像今晚——她甚至没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
“社区有居家养老服务。”陈砚说,“可以申请夜间看护。”
“我知道。”
“你申请过吗?”
林晚没回答。她确实查过,三个月前,在母亲第一次半夜站在厨房门口之后。她填了申请表,上传了诊断证明,然后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目前排队人数较多,预计等待时间六到八个月。她说了声“好的”,挂了电话,继续改图纸。
陈砚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没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你工作那边呢?”
“请了半天假。”林晚说,“明天下午有个汇报。”
“能撑住吗?”
林晚抬起眼睛看他。陈砚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他没有说“你该休息”,也没有说“这样下去不行”,只是问能不能撑住。
“能。”她说。
陈砚点了下头,站起来。“我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可以帮你盯一下派出所那边,看看有没有走失老人防护的装置可以申请。”
林晚也站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让他们查监控——派出所那边,你认识人?”
陈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工作关系。旧城改造项目涉及到安防系统升级,之前和辖区派出所有对接。”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但林晚知道,深夜十点让派出所帮忙调监控,不是“工作关系”三个字能概括的。她没追问,只是说:“今晚的事,谢谢你。”
陈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在运河边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完。林晚等着。
陈砚沉默了两秒,说:“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把你当成了谁?”
林晚站在玄关,没开灯。客厅里的挂钟秒针走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她听着陈砚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皮鞋底磨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渐渐被楼道吞掉。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她把后背靠上门板,木头贴在肩胛骨上,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
陈砚最后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把你当成了谁?”
林晚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出来。
运河边母亲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喊她“秀兰”。母亲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浑浊的,但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里面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愧疚。
母亲这辈子从没对她露出过那种表情。
林晚抬手按了按眼眶。指尖碰到睫毛,湿的。她把手放下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母亲卧室的门。
床头灯还亮着。陈秀兰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药盒的格子是打开的,今晚的药已经吃过了——林晚在出门前喂的,母亲顺从地咽下去,没问那是什么。
她走过去把水杯拿起来,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留下一个水印圈。转身准备关灯的时候,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晚晚。”
林晚的手停在开关上。母亲的声音含混,带着半睡半醒的黏稠,但那个名字叫得清楚。
“嗯。”
“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
林晚没动。母亲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继续一段对话。她说:“叫他回来。夜里凉。”
挂钟在客厅里敲了一下。凌晨一点半。
林晚把灯关了。黑暗中母亲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她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电脑屏幕还亮着,旧城改造的图纸停在下午改到一半的位置。沿运河那一片的街巷网格被放大到1:500的比例,每一条线都标着编号——07号巷道,12号院落,23号老宅。她在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一段河道岸线,旁边批注了一行字:“步行道宽度需预留3米,考虑护坡加固。”
这是明天下午汇报要用的方案。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1:42。距离汇报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搭上鼠标,图纸上的光标移动了几厘米,然后停下了。
她想起母亲刚才那句话。“叫他回来。夜里凉。”
父亲去世那年,母亲四十八岁。林晚记得丧事办完后第三天,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父亲的工资卡、存折、保险单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分类,登记,装进一个铁皮盒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停顿。邻居来探望,她端茶倒水,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那天晚上林晚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房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母亲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工资卡,翻来覆去地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母亲在父亲去世后露出空白。
后来母亲把那张卡锁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林晚考上大学那年,母亲用那张卡里的钱给她交了第一年学费。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今晚,母亲在运河边抓住她的手腕,喊她“秀兰”,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坐在电脑前,手指从鼠标上移开。运河边母亲的声音又灌进耳朵里——那种碎成一片一片的,不是对林晚说的,是对一个叫秀兰的人说的。
“我不知道他会走。我就是说了几句。谁家不吵架。他凭什么走。”
林晚闭上眼睛。母亲的手在黑暗中攥着她的手腕,几秒前还痉挛似地用力,现在手指软软地搭在她的袖子上,刚才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河水在石栏下面拍着护坡,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当时她扶着母亲往回走,母亲一直在说。断断续续,前后不连贯,有些句子重复了三四遍。
“他工资卡在我这儿。我不是贪他的钱。我就是想管着。不管着他就不着家。”
“秀兰你别告诉妈。妈知道了又要说我。她从小就偏心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最后那句话母亲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变成了气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晚把母亲扶进出租车后座的时候,母亲忽然安静了。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谁。”
林晚说:“我是晚晚。”
母亲“哦”了一声,点点头。过了几秒钟,她又问:“晚晚是谁。”
那一刻林晚没有回答。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图纸还在等着她改。光标停在“护坡加固”那行字后面,一闪一闪。她把手放回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再删。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陈砚发来一条消息:“派出所那边说,上个月他们处理过三起老人走失。有一个是装了定位手环的,半小时就找到了。型号我发你。”
下面跟了一个链接。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多少钱。”
陈砚的回复很快:“政府补贴项目,申请下来大概两百多。需要社区开个证明。”
“明天我去问。”
“明天你有汇报。”
“汇报完去。”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反复了三次。最后陈砚只发来两个字:“行。”
林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上的图纸还在,沿运河那一片的巷道网格密密麻麻。她用鼠标把图纸拖到母亲今晚站过的位置——运河东岸,距离老粮仓大概两百米,河岸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突出的观景平台。按照改造方案,那里要建一个亲水平台,栏杆高度1.2米。
她在那段河岸线旁边加了一个标注:“建议增设夜间照明与监控探头。”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删掉“建议”两个字,改成“必须”。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把改好的图纸保存,关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发灰。眼睛下面的青色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像两块淤血。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母亲惯用的那个牌子。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早上要检查门锁,要跟社区问定位手环的证明,要打电话给周敏确认护理床的送货时间。还有下午的汇报,方案里那段亲水平台的照明设计得再细化一下。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晚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黑透了。她屏住呼吸,听见拖鞋蹭地板的声响,很慢,一步一顿,从母亲卧室的方向往客厅移动。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大门门锁在响。
金属碰撞的声音。母亲在拧门把手,拧一下,卡住了,再拧,再卡住。然后是母亲含混的声音:“怎么打不开。”
林晚打开客厅的灯。
母亲站在大门前,穿着睡衣,光着脚。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翻扣在茶几腿旁边,另一只在沙发底下。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攥得很紧,关节发白。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转过头,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是困惑的。
“门坏了。”她说。
林晚走过去。“妈,现在是凌晨四点。”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要出去。”
“出去做什么。”
“你爸在运河边等我。”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说梦话。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里面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固执的确信。
“他说好了今晚来接我。他不能又骗我。”
母亲说“又”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情绪,是压了很多年的,被什么东西翻出来了。
林晚走过去,把手覆在母亲攥着门把手的手上。母亲的手很凉,指节硬邦邦的,像是攥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松开。
“妈,”林晚说,“外面冷。回床上睡。”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把手上剥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放弃什么东西。
“他老骗我。”母亲说。声音忽然小了,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工资交给我保管,结果自己藏了一本存折。他说下班就回家,结果天天去运河边钓鱼。他说他不会走——”
她停住了。嘴唇还张着,但声音断了。
林晚扶着母亲往回走。母亲顺从地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
“门真的坏了?”她问。
“没坏。”林晚说。“锁着呢。”
“那为什么打不开。”
“因为现在是睡觉的时间。”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这个逻辑似乎说服了她。她躺回床上,林晚给她盖好被子。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林晚去厨房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旁边。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林晚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确认母亲睡熟了,她转身走到大门口,蹲下来检查门锁。锁舌完好,反锁的旋钮是拧上的。母亲刚才拧不动,是因为她拧的是把手,不是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