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社区的目光
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正在擦母亲下巴上的米粒。
粥还温着,勺子搁在碗沿上,母亲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林晚没听清,也没问。她的拇指隔着湿毛巾感觉到母亲下颌骨的弧度,皮肤松弛,一层层叠下来。母亲的眼睛盯着电视机,但电视没开,黑屏上映出两个人影。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三下,短促有力。
林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猫眼里,三张脸挤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居委会主任张美兰站在最前面,灰白头发烫着小卷,身后是二单元的刘阿姨和隔壁楼的孙阿姨。刘阿姨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口蒙着保鲜膜。
林晚把门开了半扇,身体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
“晚晚啊。”张美兰的声音从嗓子眼往上提了半度,“昨晚的事我们听说了,吓得不轻吧?”
刘阿姨往前凑了凑,搪瓷碗举到胸口高度。“我早上多煮了醪糟蛋,想着你妈爱吃这个——”
“谢谢刘阿姨。”林晚没接碗,“她刚吃完早饭。”
楼道里飘着煎蛋和酱油的气味,从刘阿姨家敞开的厨房窗户里灌进来。母亲抹在太阳穴上的清凉油从林晚身后渗过来,两种味道在门口撞在一起。
张美兰的眼神越过林晚的肩膀,扫了一眼屋里。“你妈现在怎么样?昨晚几点找回来的?”
“两点多。”
“哎哟。”孙阿姨倒吸一口气,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楼道里其他竖着的耳朵听见。“这大半夜的,多危险。你一个人去找的?”
林晚把手搭在门框上,指关节抵住冰凉的金属。“派出所也帮忙了。”
“我们也是担心。”张美兰的语气从探问切换到关怀,但眼睛还在往屋里瞄。“你一个女孩子家,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人,不容易。你妈这情况——”她顿了顿,把“是不是该送养老院”吞回去,换成:“是不是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林晚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一寸寸收紧。她没让这收紧传递到脸上。
“张主任,我妈昨晚是从厨房那扇窗出去的。”林晚的声音不高,匀速。“她推开纱窗,踩着外面的空调外机平台翻到地上。纱窗的卡扣之前就松了,我已经换了新的。”她从睡裤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门磁APP,屏幕亮起来,时间戳排成一列——23:47,门磁触发;23:48,门磁再次触发。“门磁记录显示她只出去了一次。我零点十七分发现她不在,报了警。派出所的监控显示她沿着运河东路往东走了大约一公里半,在拆迁工地附近徘徊。我一点四十五分找到她,一点五十派出所的巡逻车到了现场。”
她说完,把手机屏幕转向门口三个人。
张美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刘阿姨的搪瓷碗往下沉了半寸。
“这是派出所的联系记录。”林晚又滑了一下屏幕,点开通讯记录——00:17,拨出,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01:52,接听,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
孙阿姨先开了口。“你这孩子,做事倒是仔细。”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张美兰的眼睛,等对方先眨眼。
张美兰先眨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咱们社区签约的养老护理服务站,有二十四小时上门服务。你要是有需要——”
“谢谢。”林晚接过名片,没看,直接捏在手心里。
“不是我说你。”刘阿姨终于找到插话的缝隙,“你妈这情况,一个人实在撑不住。我们院子里老赵家的妈也是这个病,人家姐弟三个轮流照顾——”
“刘阿姨,我妈现在需要稳定。”林晚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张美兰拍了拍刘阿姨的手臂,示意她别说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居委会。”
林晚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孙阿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闺女脾气真硬。”张美兰回了句什么,被门板隔断了。
林晚背靠着门,膝盖弯下去,脊背沿着门板往下滑。坐到地上的时候,她感觉到瓷砖的凉意透过睡裤渗进皮肤。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那张名片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个角。
母亲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晚晚?”
“在。”林晚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了。
她撑着门站起来,腿肚子有点抖。走进客厅的时候,母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勺子还是搁在碗沿上,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母亲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模糊的困惑。
“刚才谁来了?”
“邻居。”
“哦。”母亲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视机黑屏上的人影。“你头发乱了。”
林晚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指尖勾到一缕打结的。她没去照镜子。她在母亲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米粒沉在碗底,搅起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凉气。
“凉了。我再给你热一下。”
母亲没回答。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窗外那棵香樟树上,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林晚端着碗走进厨房。她把粥倒进小锅里,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边缘,指关节发白。
刚才在门口,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门磁记录是真的,报警记录是真的,监控定位是真的。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感觉像在做一个项目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完整,结论明确。而张美兰她们想听的不是这些。她们想听的是“累不累”,是“怕不怕”,是“要不要帮忙”。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撑不住。
而在这个家属院里,承认撑不住,就会有更多人敲门。
她把热好的粥端回客厅。母亲已经忘了刚才问过谁来的事,接过碗的时候说:“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请假了。”
“请假不好。”母亲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领导会有意见。”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母亲喝粥的动作——勺子端不稳,粥从嘴角漏出来,下巴上又沾了一粒米。她伸手擦掉,这次没用毛巾,直接用拇指。
下午三点,林晚下楼扔垃圾。
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扎起来,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垃圾袋里装着母亲撕碎的旧报纸、过期的药盒、一碗彻底馊掉的剩菜。袋子沉甸甸的,塑料提手勒进掌心。
健身器材区在小广场的东南角,几棵老槐树围出一片阴凉。下午这个点,乘凉的老人还没出来,只有两个小孩在追逐,笑声尖细,像玻璃碎片撒在水泥地上。
林晚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的时候,看见周敏站在五步开外。
周敏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表情在林晚转过来的瞬间完成了切换——从紧绷到松弛,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关切。
“晚晚。”她快步走过来,塑料袋里的东西晃荡了一下。
林晚没动。
周敏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来。这个距离很微妙——伸手够得到,但又留了一点空间。她的视线在林晚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我听小姨说了。”周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颤抖。“昨晚妈走丢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太晚了。”
“再晚也要打啊。”周敏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在空中犹豫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晚的手臂上。“你一个人在外面找到半夜,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的手指收紧了。林晚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湿热的手心隔着T恤袖子贴上来。
周围乘凉的邻居开始注意到这边。孙阿姨坐在三米外的长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刘阿姨从单元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只搪瓷碗。远处两个小孩也不跑了,站在沙坑边上往这边看。
周敏的眼圈红了。
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红。是慢慢洇开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扩散。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米外的孙阿姨能听见。
“我知道你倔。”周敏的声音哑了,带着鼻音。“你觉得你能扛,你不信别人。可妈都这样子了,你再扛下去——”她顿住,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鼻翼滑到嘴角。“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妈一个人在家里,万一摔了、碰了、又跑出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她松开林晚的手臂,用手背擦眼泪,塑料袋从手腕滑到肘弯,晃荡了一下。林晚看见袋子里装的是两罐蛋白粉,标签朝外,品牌是药店里最贵的那种。
蒲扇停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的儿童笑声也消失了。
林晚站在周敏面前,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孙阿姨的眼神从长椅上投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关切。刘阿姨的搪瓷碗端在胸口,嘴唇抿成一条线。连那两个小孩都安静了,蹲在沙坑边像两只小动物。
周敏还在哭。她的眼泪是真的——林晚能看出来。周敏从小就会哭,眼泪说来就来,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这次的眼泪背后有东西:有真实的焦虑,有对自己形象的维护,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林晚此刻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晚等她哭完。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秒。周敏的哭声从哽咽降到抽泣,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她用手背擦干眼泪,抬起头看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期待林晚也哭,或者道歉,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动摇。
林晚没有。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是那种从极度疲惫里长出来的、已经没有力气表演任何情绪的平静。
“姐。”她说,“妈现在需要稳定。你要是真心疼,明天来替我半天,让我睡个整觉。”
周敏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眨了眨眼,泪珠掉下来,但眼眶里没有新的眼泪补上。
周围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秒。
孙阿姨的蒲扇重新摇起来,但节奏慢了。刘阿姨把搪瓷碗放下来,转身回了楼道。蹲在沙坑边的一个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林晚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开之后,水面反而更平了。
“我……”周敏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明天上午有个会。”
“下午也行。”
“下午要见客户。”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周敏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妈泡水喝,补充营养的。”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眼泪的痕迹只剩下眼角一点红。“你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妈把自己累垮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碎花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一下,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塑料袋换到了林晚手里,提手还是温热的,带着周敏手心的温度。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周敏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
然后她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从膝盖内侧开始的细微震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残留的余韵。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扶住旁边的健身器材。铁质横杆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漆面硌着掌心。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提前想好的。是在周敏哭的时候,在她感觉到周围目光扎过来的时候,从某个很深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浮上来的。那句话把周敏的道德表演拆了台——不是用对抗,而是用具体。你要关心?来真的。你睡不着?来替我。
林晚深吸一口气。槐花的味道灌进肺里,有点甜,有点涩。
她拎着蛋白粉走回楼道。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腿还在抖,但她不管。三楼拐角处,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门磁APP的图标在屏幕左上角。她点开,昨晚的记录还在——23:47,23:48,然后是今天下午14:23,她下楼扔垃圾时开门触发的记录。时间戳排成一列,每一行都精确到秒。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掌心。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林晚在阳台上收衣服。
母亲已经睡了。晚饭吃了半碗面条,喝了半杯水,药片混在面条里咽下去,没有察觉。林晚把她扶上床的时候,她抓着林晚的手腕说了一句“窗户没关”,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在两分钟内变得均匀。
阳台上晾着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套床单。林晚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拆迁工地的尘土味。远处的旧城改造工地上,塔吊的轮廓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一闪一闪。
她看见楼下香樟树影里有个人。
那人站在路灯和树冠交界的阴影里,身形被光切成两半——上半身在暗处,下半身被昏黄的灯光照出轮廓。卡其裤,深色夹克,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砚。
林晚把最后一件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衣架在铁丝上晃了两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下楼的时候没换鞋,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层灭掉。
陈砚看见她从单元门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缩,是让出一个距离——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又不至于太近。
“你怎么不按门铃?”
“怕吵到你妈。”陈砚把塑料袋举起来一点。“水果。多了,吃不完。”
林晚接过袋子。袋子里是几个橘子,还有一只苹果。橘子皮上带着超市标签贴纸,苹果是红富士,表皮光滑,在路灯下泛着哑光。袋子底部还有一个纸盒,被橘子挡住了。
“那个纸盒里是定位手表。”陈砚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晚的眼睛,看着香樟树的树干。“充电三小时能用一周。我爸当年也走丢过一次。”
林晚的手指碰到了纸盒的棱角。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陈砚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来。“他在派出所跟民警讲越战故事,说自己是侦察兵,要带队伍穿插到敌后。民警打电话给我,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桌上画作战地图,用圆珠笔在报纸上画,箭头和圈,画得很专业。”
他停了一下。路灯的电流声在安静里变得明显,嗡嗡的,像蚊子在耳边飞。
“他根本没当过兵。”陈砚说,“他当了一辈子中学地理老师。”
林晚看着陈砚的侧脸。那一半在光里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只是在陈述。另一半在阴影里的脸看不见眼睛,只能看到镜片反射出路灯的光点。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接回家。路上他一直问我部队番号,我说了一个,他说不对,那个番号在淮海战役就打光了。”陈砚转过来看林晚,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认了的东西。“他教了三十年地理,对地名和数字记得比什么都清楚。唯独不记得我是谁。”
林晚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了一点。橘子滚了一下,碰到纸盒的棱角。
“手表是防水的。”陈砚说,“洗澡不用摘。APP绑定手机,超出设定范围自动报警。我多了,放家里也是浪费。”
“多了”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
林晚知道他在说谎。这种防走失定位手表不便宜,功能越全越贵。一个三十四岁的单身男人,家里不会“多”出这种东西。
但她没有拆穿。
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袋子里,摸到纸盒的棱角。纸盒表面有一层覆膜,滑的,凉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摩擦力。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了。对张美兰没说,对刘阿姨没说,对周敏没说。但此刻说出来,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陈砚给的东西不需要她用自尊去换。
陈砚点了一下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夹克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慢慢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她拎着水果和手表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橘子皮还凉着,带着超市冷柜的温度。她用拇指掐进果皮,清苦的汁液溅出来,香气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
她站在拐角的窗户前剥完整个橘子。窗外是家属院的夜景——对面楼栋亮着几扇窗,有人家在放电视剧,台词模糊地飘过来。健身器材区空无一人,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炸开,她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回到家里,母亲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林晚拆开纸盒。手表是黑色的,表带是软硅胶,表盘不大,侧面有一个SOS按钮。她把充电线插上,手表的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为零。
她在母亲床边坐下来,把说明书摊开在膝盖上。充电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的时候,她把手表拿起来,翻到背面。表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钢笔字迹微微洇墨:
“充电三小时能用一周。我多了。陈砚。”
她盯着“我多了”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母亲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林晚把手表扣上去,调整表带长度,扣紧。硅胶表带贴合手腕的弧度,不紧不松。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眼神从浑浊慢慢聚焦,落在手腕上。她盯着手表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爸是不是也给我买过这个?”
声音很轻,但口齿清晰。不是那种含混的呓语,是清醒的、完整的句子。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中。
母亲的目光从手表移到林晚脸上。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弱光里显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盏快要烧断的灯泡在最后闪了一下。
“我不想找到你爸。”母亲说。
她的手指抓住表带,不是想扯下来,是攥着。指关节凸起来,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林晚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
“妈,你——”
母亲闭上眼睛。手松开了,重新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在两秒内恢复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唾液痕迹。
林晚坐在床边没动。她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运河方向传来的货船汽笛声,听着床头柜上闹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
手表在母亲手腕上,屏幕暗着,只有电源灯以三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绿光。
她站起来,把台灯调到最暗,走出卧室。客厅里电视还黑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门磁APP的图标在左上角,定位手表APP的图标刚下载好,排在旁边,还没点开过。
她点开手表APP。注册,绑定,设置安全范围。地图上出现一个蓝色的圆圈,以家属院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超出这个范围,手机就会报警。
她盯着那个蓝色圆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早饭是粥,母亲的手指上沾了米汤,黏糊糊的。林晚用温毛巾一根一根擦,擦到无名指时母亲缩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门铃又响了,这次按得比刚才长,像按的人觉得第一次没按到位。
林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玄关。猫眼里三张脸挤在一起,居委会主任张桂芳站在最前面,后面是二单元的王阿姨和三单元的刘阿姨。张桂芳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什么东西,看包装是超市里的即食燕窝。
林晚打开门,没解安全链。
“小林啊。”张桂芳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越过林晚的肩膀往客厅方向扫了一圈,“我们来看看你妈。”
“谢谢张主任。”林晚站着没动,手搭在门框上,“我妈刚吃完早饭,正在休息。”
王阿姨在后面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她家和林晚家隔了一层楼板,昨晚母亲在客厅里哭的时候,楼上听得最清楚。刘阿姨倒是没往前挤,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表情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
“是这样。”张桂芳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昨天晚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大家伙儿都挺担心的。你说你妈一个人跑出去,大半夜的,运河边上多危险啊。我们居委会这边呢,也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谢谢。”林晚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了一些,“昨晚已经找到了,没事。”
“找到是找到了。”王阿姨终于忍不住开口,“可这回找到了,下回呢?小林,不是阿姨多嘴,你妈这个情况,你一个人看着,能看得住吗?”
走廊里有人上楼,走到拐角处看见这边站着几个人,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加快速度拐进了三楼。门砰地关上。
林晚解开安全链,把门打开了三分之一。她没请人进来,只是让身体不再挡着门口。客厅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
“张主任,王阿姨,刘阿姨。”她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不高但很稳,“昨晚我妈是凌晨一点十二分出门的。一点十四分,我手机上的门磁APP报警,我立刻从房间里出来,发现她不在。一点十八分我报了警,一点二十分我出门往运河方向找。派出所的民警是在一点三十五分在运河边的台阶上找到她的,一点五十分我接到电话,两点零五分我把她接回家。”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门磁APP的界面打开,上面显示着一排时间戳,最早的一条是凌晨01:14:07,事件类型写着“门磁打开”。她把手机递给张桂芳看。
张桂芳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王阿姨也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屏幕。
“我还在家里装了智能门磁。”林晚说,“门一开我就能知道。另外,”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母亲的老人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定位手表APP的地图界面,蓝色圆圈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我昨天给她配了定位手表,超出安全范围会自动报警。”
张桂芳把手机还给她,嘴唇动了动。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碰到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林做事还是周到。”刘阿姨第一次开口,声音比另外两个人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姐夫前年也是这个病,跑出去过两次,后来家里装了防盗网才安生。”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张桂芳把塑料袋递过来,林晚没接,塑料袋就悬在半空中。“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给你妈补补身体。小林,你也别太辛苦,有什么困难跟居委会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你妈这个情况呢,按规定是可以申请一些社区养老服务的,你要是有需要——”
“谢谢张主任。”林晚第三次说这句话,伸手接过塑料袋,“我目前还能应付。有需要我会去找您。”
张桂芳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王阿姨还想说什么,被张桂芳拉了拉袖子。三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林晚关上门,听到王阿姨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你说她一个人扛着,这能扛多久?她姐不是也在本市吗,怎么没见来帮忙?”
张桂芳的声音更轻:“别在楼道里说。”
脚步声下了楼梯,渐渐听不见了。
林晚靠在门上。塑料袋里的即食燕窝盒子硌着她的腿,凉凉的。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是昨晚降温后水管里存着的温度。她洗完脸没擦,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晚晚?”
林晚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走进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她看着林晚,眼神是那种刚睡醒时的茫然。
“有人来了?”母亲问。
“居委会的张阿姨,来看看你。”
“哦。”母亲点点头,手指在遥控器上摸索,按了一下红色的电源键,电视亮了,画面上是早间新闻的重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旧城改造的进度,镜头扫过运河边的拆迁现场,几栋老房子的屋顶已经掀掉了,露出里面的木梁。
母亲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房子,我以前去过。”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是一栋青砖二层小楼,窗户已经拆掉了,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
“那是哪里?”林晚问。
母亲没回答。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块定位手表还没戴上,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母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手表的表带。
“这是谁买的?”她问。
“我买的。”林晚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妈,以后出门要戴着这个,记住了吗?”
母亲把手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摸着表带上的卡扣,摸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纹理。然后她把手表放下,抬头看林晚。
“你爸也给我买过一个。”她说。
林晚的手停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
母亲皱了皱眉,那个表情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头。然后她的眉头松开了,摇了摇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林晚等了三十秒。母亲的呼吸变沉了,嘴唇微微张开,睡着了。
她站起来,拿起手表,轻轻拉过母亲的左手。母亲的手腕很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林晚把表带绕过手腕,卡扣咔哒一声扣上。手表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心率数字,然后又暗下去。
母亲没醒。
傍晚,林晚下楼扔垃圾。
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带着傍晚特有的气味——不知道谁家在炒青椒肉丝,油烟从排风扇里排出来,混在风里。健身器材区有几个小孩在玩跷跷板,笑声尖尖的,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林晚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林晚转身往回走,还没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三楼阳台上母亲的身影。她站在晾衣架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米黄色的毛巾,一动不动地往下看。林晚抬手挥了挥,母亲没反应。
上楼的时候,林晚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楼道灯是声控的,暗了,她没出声让它亮。黑暗里闻得到墙壁散发出的老房子气味——水泥、旧木头、几十年油烟沉积后形成的某种微甜。她把手按在墙壁上,墙面粗糙,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灯亮了。她继续往上走。
母亲还站在阳台上。林晚换了鞋走过去,发现母亲正盯着楼下健身器材区那几个小孩看。跷跷板已经停了,小孩们围在沙坑旁边,用树枝挖什么东西。
“妈,进屋吧。”
母亲转过头,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我在等你爸。”母亲说,“他说下班就回来。”
林晚把晾衣架上的干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爸今天加班,我们先吃饭。”
“又加班。”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天天加班。”
林晚没接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半块豆腐。她开火烧水,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汤里,又从冷冻层拿出一袋速冻馒头放进蒸锅。
厨房窗户对着运河方向。天已经全黑了,河面上有运沙船的灯光,慢慢地移动。林晚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火。
母亲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不好吃?”林晚问。
“你爸以前最爱喝我做的西红柿鸡蛋汤。”母亲说,“他总说我做的比他妈做的好喝。”
林晚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嚼,咽下去。
“你爸他妈,”母亲皱了皱眉,“叫什么来着?”
“外婆。”
“不是。”母亲摇头,“我说的是你爸他妈。”
“那就是奶奶。”
母亲又摇头,表情变得烦躁。“你不认识。你没见过。”
林晚放下筷子。“妈,先吃饭。”
母亲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忽然把筷子放下了。“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怎么吃。”
“我不饿。”母亲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一个一个换台。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蓝白蓝白蓝白,换了三轮,停在某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喇叭里传出来。
林晚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走到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电视里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胭脂涂得很浓,眉眼吊起来。母亲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着哼。
“妈,”林晚说,“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母亲的目光没离开电视。“哪儿也没去。”
“你出去了。我去运河边找到你的。”
“胡说。”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我一直在家。”
林晚没再问。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里的花旦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唱词听不太清,大概是才子佳人之类的东西。母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老年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块,颜色也深了。
手表还戴在她左手腕上。林晚看了一眼,屏幕暗着。
戏曲播完,开始放广告。母亲忽然开口:“你爸他妈,是个很厉害的人。”
林晚侧过脸。
“她不喜欢我。”母亲盯着电视上的洗衣液广告,“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嫌我是运河边上长大的,嫌我家穷。你爸第一次带我回家,她当着我的面说,说——”她停下来,嘴唇抿紧了。
“说什么?”
“说你爸应该找个有文化的。”母亲的语调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林晚没听过的腔调,像是模仿什么人,“‘我们建国是大学生,你小学都没毕业,以后怎么教育孩子?’”
林晚的手放在沙发垫上,没动。
“你爸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母亲说,“一句话都没说。”
电视里的广告换成了保健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讲解骨胶原的重要性。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母亲转过头看她,眼神忽然变得清明,“后来我就生了你姐。她来医院看了一眼,说长得像你爸,然后就走了。”
这是林晚第一次听母亲说起奶奶。小时候她也问过,母亲总是说“你奶奶早就没了”,语气硬得像关上一扇门。后来她就不再问了。
母亲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林晚跟过去。夜风比傍晚更凉了,带着河水的气味。母亲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手腕上的表带被路灯照得微微反光。
“运河那边,”母亲指着河对岸的一片黑暗,“以前是一片平房。我就在那儿长大的。”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片平房早就拆了,现在是新楼盘的地基,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某种骨骼。
“你外公在运河上撑船,”母亲说,“运沙子。从上游运到下游,一趟三天。回来的时候船空了,他就坐在船头拉二胡。”
林晚没见过外公。外公在母亲十几岁的时候就没了,肺病,撑船的人吸了太多河上的沙子。
“他拉的是什么?”林晚问。
“《二泉映月》。”母亲说,“拉得不好听,但他自己很陶醉。”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陈述,像在读一份很久以前的档案。
“妈,”林晚说,“进去吧,外面凉。”
母亲没动。她盯着河对岸那片黑暗,忽然说:“你爸他妈后来疯了。”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你姐上小学那年。”母亲的声音很平,“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有一天忽然跑到居委会,说有人在她的饭里下毒。后来就越来越厉害,说邻居要害她,说你爸不是她亲生的,说——”她停了停,“说我偷了她的金戒指。”
“后来呢?”
“后来你爸把她送进养老院。她在里面住了三年,谁都不认识。你爸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回来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母亲转过身,看着林晚,“她死的时候,你爸没哭。但我半夜醒了,听见他在厕所里吐。”
林晚没说话。河风吹过来,母亲打了个寒噤。林晚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这次母亲没有抗拒。
“进屋吧。”
母亲点了点头。
林晚帮她洗了澡,换上睡衣,扶到床上。母亲躺下后,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