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失控的日常

晨光从东窗斜进来的时候,林晚已经把药片掰好了。

她把白色药片放在小瓷碟里,旁边搁一杯温水。厨房台面上还摊着昨晚打印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日常照护指南》,第七页被荧光笔划了好几道——“建议建立固定流程,减少患者因环境变化产生的焦虑”。她把指南翻到第八页,又翻回来。

客厅里传来冰箱门关上的声音。

林晚端着药盘走出去。母亲站在冰箱前,手还搭在门把上。冰箱门已经合上了,但冷藏室的灯透过门缝漏出一线白光——门没关严。母亲转过头看她,手从门把上弹开,垂到身侧。

“你起来了。”母亲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的事实。

林晚把药盘放在茶几上。冰箱门缝里卡着什么东西,灰色的。她走过去拉开——遥控器躺在鸡蛋格旁边,按键朝下,屏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妈,遥控器不能放冰箱。”

母亲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了。她看着茶几上的药片,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我没放。”

林晚把遥控器拿出来,用袖子擦干水渍。电池仓里渗进去一些冷凝水,她拆开后盖,把电池抠出来晾在窗台上。遥控器是上个月新买的,上一个被母亲泡在水盆里——她说遥控器脏了,要洗。

“吃药吧。”林晚把水杯递过去。

母亲没接。她的视线越过林晚,落在电视柜旁边的空墙角。“你爸呢?”

“爸去世了。”林晚说。这句话她在过去三个月里说过很多次,每次说出口的时候,声调都控制在一个平稳的频率上,像播报天气预报。“九年了。”

母亲没有反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捻着裤子的布料,那块布料已经被捻得起了毛球。“他没告诉我。”

林晚把药片放在母亲手心里。母亲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林晚。

“我不吃这个。”

“医生开的。”

“我没病。”母亲的手开始往回缩,药片从掌心滚落到沙发上。林晚捡起来,重新放回去。母亲的手指蜷起来,药片又掉了。

第三次捡起来的时候,药片上沾了沙发垫的绒毛。林晚用拇指擦掉,把药片直接递到母亲嘴边。“张嘴。”

母亲把头扭开。

林晚站在沙发前,手悬在半空中。窗外有鸟叫,是楼下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她数着鸟叫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她把药片放回瓷碟里。

“那先吃饭。”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林晚跟过去,看见她打开橱柜门,拿出一个碗,放在灶台上,然后又打开另一个橱柜,拿出第二个碗。

“妈,早饭我做好了。”

母亲继续拿出第三个碗。她的动作很慢,每个碗都放在灶台的不同位置,摆成一条直线。四个碗,五个碗,六个碗。橱柜里总共八个碗,她全拿出来了。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指南上说不要强行阻止患者的重复行为,除非有危险。她让自己记住这一点。记住指南上的每一条,然后执行,像执行一个项目方案。她是规划院的工程师,她做过比这复杂得多的方案。

母亲把八个碗摆好后,转身看着灶台。灶台上只有一锅粥,已经凉了。

“碗不够。”母亲说。

“够的。”

“不够。”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爸要回来吃饭,还有你外婆。你外婆明天来。”

林晚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外婆去世二十三年了。

“好,”她说,“我们先吃药,吃完药我去买碗。”

母亲转过身看她。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母亲脸上。六十二岁,脸上的皱纹不算深,但皮肤的质地变了,像旧棉布洗过太多次之后那种松垮的纹理。她的眼睛看着林晚,但焦点不在林晚身上,在林晚身后某个虚无的点。

“你是不是想害我。”

林晚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没有。”

“这药我吃了头晕。”母亲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吃药,吃完了我就傻了,你就好把我送走。”

“没人要送你走。”

“周敏上次来的时候说的。”母亲的手开始抖,不是病态的抖,是愤怒的抖,“她说养老院那边床位空出来了。你们商量好的。”

林晚走过去,把灶台上的碗一个一个收回橱柜。瓷碗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收完七个,留一个在灶台上。

“周敏说的话不算。”她说,“你住在这里。”

母亲盯着她手里的碗。林晚把第八个碗也收进去了。橱柜门合上的时候,母亲突然伸手把灶台上那碗粥扫到了地上。

碗碎了。

粥溅在林晚的拖鞋上,还有碎瓷片。一块弹到了脚踝,凉凉的。

母亲站在那里,呼吸急促。她的手还保持着扫碗的姿势,手指张开,关节僵硬。然后她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想……”

林晚蹲下来。她先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粥是小米粥,黄澄澄地铺了一地。碎瓷片混在里面,有些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别动,”她说,“你别动,我来收拾。”

母亲退后一步,靠在橱柜上。她的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林晚跪在地上,用抹布把粥拢成一堆。瓷片在抹布底下发出细小的刮擦声。

“我不是故意的。”母亲的声音变小了,像另一个人在说话,“我不知道怎么了。”

林晚没有抬头。她把碎瓷片包在抹布里,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拿一条抹布,擦第二遍。地面还是黏的,得用湿拖把再拖一次。

“我去给你拿拖鞋。”母亲说。

“不用。”

母亲还是转身走出了厨房。林晚听见她打开鞋柜的声音,翻找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被丢在地上的声音。一双,两双,三双。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鞋柜门大开,五双拖鞋被扔在地上。母亲手里拿着一双棉拖鞋,是父亲以前穿的,深蓝色,鞋底已经磨平了。

“这双给你爸。”母亲把拖鞋放在门口,“他回来要换鞋。”

林晚看着那双拖鞋。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旧渍,是父亲某年春天在运河边钓鱼时踩的泥。那年她十一岁。

“妈。”她说。

母亲已经走回沙发边了。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那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电视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再按一下,按了七次。

“电视坏了。”母亲说。

林晚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抽走遥控器。母亲的手指还保持着握遥控器的形状,空握着空气。

“电池湿了。”林晚说,“要晾干。”

母亲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拇指在食指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确认手指还在。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地上的拖鞋一双一双捡起来,放回鞋柜。父亲那双她拿在手里多停了两秒,然后塞到鞋柜最底层的最里面。

茶几上的药片已经受潮了,表面有一层细微的水光。水杯里的水也凉透了。林晚把药片收进垃圾袋,重新从药瓶里倒出一粒。

“我们重新来。”她说,“吃药。”

母亲抬起头看她。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空白的顺从。她张开嘴,像小孩等喂饭一样。

林晚把药片放在母亲舌头上,递过水杯。母亲含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苦。”母亲说。

“我知道。”

林晚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她蹲在地上的时间太久了,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时候,腰部的肌肉扯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指尖触到母亲的手背。

母亲的手很凉。

“我去换衣服。”林晚说,“九点有会。”

母亲没有回应。她盯着电视的黑屏幕,像在看什么节目。

林晚走进卧室。床上还摊着昨晚没叠的被子,枕头上有一个凹陷的印子。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科长昨晚十一点发的:“明天九点视频会议,汇报东城片区改造方案初稿,请各参与人员准时上线。”

她回了一个“收到”。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衣柜门半开着。她拿出一件藏蓝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换衣服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母亲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对话的语调,有问有答的节奏。

林晚扣好扣子,走到卧室门口。

母亲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旁边的空位在说话。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给什么人倒茶。

“你喝。”母亲说,“这是今年的新茶。”

空位上什么都没有。

林晚退回卧室,关上门。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停住了。镜子里的女人眉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一片青色的阴影。她昨晚睡了四个小时——母亲凌晨两点起来一次,四点起来一次,五点半又起来一次。每次都说要找东西。

她拿起梳子,又放下。短发用手指顺一下就行。

八点十五分。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单位的远程会议系统。系统还在测试阶段,界面是灰色的,中间一个蓝色的加载圈在转。她趁这个时间把东城片区的方案文件打开,翻到上次标注的地方。

客厅里传来母亲的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摩擦,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门口。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林晚。”

“嗯。”

“我的袜子呢。”

林晚打开门。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只不配对的袜子,一只灰色,一只深蓝色。

“抽屉里还有。”

“这些不是我的。”母亲把袜子举起来,“有人换了我的袜子。”

“没人换。”

“有人换了。”母亲的声调开始上升,“我原来的袜子是棉的,这个不是。这个扎脚。”

林晚接过袜子。两只都是棉的,她上周末刚洗过,叠好放进抽屉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袜口的松紧带——没有扎脚的感觉。

“我去给你找。”

她走进母亲卧室。衣柜门大开,抽屉被拉出来一半,袜子散了一地。床上堆着叠好的衣服,但已经被翻乱了,袖子从衣堆里伸出来,像什么人的手臂。

林晚蹲下来,把袜子一双一双配对。她数了一下,总共十一双,加上母亲手里的两双,十三双。母亲有十七双袜子。

“少四双。”她说。

母亲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说了有人偷。”

林晚没有争辩。她把配好对的袜子放回抽屉,关上柜门。母亲走进来,坐在床边,手在床单上来回摸。

“这床单也不对。”

“上周刚换的。”

“不是这个颜色。”母亲说,“原来那床是蓝格子的。你把它藏起来了。”

林晚看着床单。蓝格子那床三天前洗了,晾在阳台上。现在铺的是浅灰色的,和蓝格子完全不同。

“阳台上晾着。”她说,“明天换回来。”

“你现在就换。”

“妈,我九点有会。”

母亲不说话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林晚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七分。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进母亲卧室,放在梳妆台上。梳妆台的镜子映出她的脸和母亲的后背。母亲还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

“我就在这儿工作。”林晚说,“你坐着休息。”

母亲没有回答。

八点五十分。林晚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会议系统里已经有同事在调试设备,科长说了一句“大家能听到吗”。她打字回复:“能。”

八点五十五分。母亲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八点五十六分。母亲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像在整理行李。

八点五十八分。林晚说:“妈,先别动那些。”

母亲没停。

九点整。科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好,我们开始。今天主要讨论东城片区的交通动线方案,林晚,你先说一下上次实地调研的情况。”

林晚点开共享屏幕的按钮。她的手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打开了,第一页是项目概况。她清了清嗓子。

“上次调研主要——”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件衣服是你爸买的。”

林晚按了静音键。“妈,等一下。”

“你爸去上海出差买的。”母亲把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举起来,“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我知道了,你先放——”

“他说这个颜色显白。”母亲把毛衣贴在胸前,“他好久没回来了。”

耳机里科长在问:“林晚?你那边信号不好吗?”

林晚取消静音。“抱歉,刚才麦克风有问题。我重新说——东城片区目前的交通瓶颈主要在——”

母亲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她抱着那件枣红色毛衣,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耳机里的降噪功能把她的声音也收进去了。

“——南北向主干道只有一条,高峰时段——”

“林晚。”

“——通行能力已经超负荷——”

“林晚。”

“——我们建议增加一条次干道——”

“林晚!”母亲的喊叫声突然拔高,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科长克制的声音:“林晚,你那边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你先处理一下,我们等你。”

“不用——”

“没事,”科长说,“你先处理。”

林晚看着屏幕。共享还在继续,她的光标停在方案文件第七页的交通流量图上。同事们的头像在屏幕右侧排成一列,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出。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清晰。

“给我五分钟。”她说。

她关闭摄像头,摘下耳机。

母亲站在房间中央,抱着那件毛衣,脸上全是眼泪。

“袜子真的不见了。”母亲说,声音在发抖,“你爸给我买的袜子,灰色的那双,真的不见了。我没骗你。”

林晚走过去。母亲的手抓着毛衣,指节发白。眼泪从下巴滴到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帮你找。”林晚说。

她跪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灰尘的味道涌进鼻腔。她摸到一个塑料袋,拉出来,里面是几双旧袜子,有灰色的,有黑色的,还有一双深蓝的。塑料袋上落了一层灰,系口打了死结。

“是这个吗。”

母亲接过塑料袋,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就是这些。”她说,“我就说有。”

母亲抱着塑料袋坐在床边,不再哭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指在塑料袋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什么人入睡。

林晚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细微的震颤,像手机振动模式开到最低档。她把双手按在膝盖上,等震颤过去。

九点十七分。

她站起来,走回梳妆台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事的共享画面还在继续——科长已经让下一个人汇报了,声音平稳地讨论着道路红线宽度的问题。

她打字:“抱歉,我这边可以了。”

科长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十几秒,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好的,你听汇报就行,你的部分我们下次再讨论。”

下次。

林晚关掉对话框。她看着屏幕上的交通流量图,红色的拥堵路段像血管堵塞。她应该记笔记,应该听同事的汇报内容,应该在讨论环节提出两点建议。但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母亲在床上躺下来了。她侧躺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塑料袋,膝盖蜷起来,像子宫里婴儿的姿势。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均匀。

林晚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三分。

她打开请假系统,填了一张事假申请。理由栏她写了“家中有事”,删掉,改成“照护家属”,又删掉,最后写了“家事”。提交。

系统显示:本月累计请假——四次。

不是合上屏幕——是彻底关机。电源键按下去五秒钟,屏幕从交通流量图的红色变成黑色。她看着那台机器,像看一个不再属于她的东西。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磨出线头的角落对着她。她没有把电脑装进去。

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塑料袋发出窸窣声,然后安静下来。

林晚站起来,走进厨房。水槽里泡着早晨的碗,洗洁精的泡沫已经消成一层油膜。她把碗捞出来,冲洗,放在沥水架上。瓷盘碰撞的声音让她自己的肩膀缩了一下。她停住手,等了等——母亲那边没有动静。

厨房的灯管在嗡嗡响。那种频率很低的声音,白天听不见,只有深夜才会浮现。林晚抬头看了看灯管,灯管两端发黑。她想起上个月就该换了,物业报修电话存在手机里,一直没有打。

她擦干手,走回客厅。这个四十三平米的家属院老房子,从厨房到客厅七步,从客厅到卧室五步,从卧室到卫生间四步。她每天在这些步数里完成所有移动。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昨天的照护记录本,翻开的那页写着:

“7:30, 服药(降压药+多奈哌齐)
8:00, 早餐(粥+鸡蛋,吃了半碗)
9:15, 散步(楼下,十分钟,说冷要回来)
12:00, 午餐(面条,吃了大半碗,自己用筷子)
15:30, 午睡醒来,情绪平稳。
18:00, 晚餐(剩菜热了,没怎么吃)
20:00, 看电视,问了三遍‘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记录本旁边是药盒。一周七天的格子,周二的格子里少了两粒——早晨那顿。林晚拿起药盒,拇指按在周二的盖子上。塑料盖子有点紧,她用力按下去,盖子啪地弹开。空的。

她把药盒放回去。茶几上还有半杯凉掉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微的灰尘。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老房子的水管老化,物业说年底统一换,现在才十月。

十一点零五分。

林晚去卫生间洗漱。她挤牙膏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后颈处确实不齐,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上次自己剪是两周前,该修了。她刷牙的动作很机械,上下左右,每个区域三十秒,像在完成一个程序。漱口的时候水太凉,牙齿酸了一下。

她关掉卫生间的灯,走进卧室。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窗外路灯的光切出一条窄窄的白色,落在床脚。林晚脱掉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工作群里有人在讨论下周的汇报安排,消息已经刷了二十几条。她划了几下,没有点进去。

十一点二十三分。她躺下来。

枕头有股洗发水的气味,是她自己用的那款,超市打折时买的。她闭上眼睛。黑暗压下来,不是那种柔软的黑暗,是硬的——像有什么东西抵在眼球后面。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位置,去年地震留下的。物业说结构没问题,只是表层抹灰开裂。

她盯着那道裂缝。

十二点零七分,隔壁房间传来响动。

床板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衣柜门被拉开,衣架碰撞的金属声。

林晚睁着眼睛,没有立刻起来。她听着那些声音,在心里给每个声音配对——现在母亲在翻衣柜下层,现在在翻上层,现在拉开了抽屉。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停下来,又往回走。衣柜门再次被拉开。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地板冰凉,脚底触上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母亲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

床头灯亮着。母亲蹲在衣柜前,柜门大开,衣服被翻出来堆在地上。她穿着一件薄棉毛衫,光着脚,膝盖跪在一件旧毛衣上。她在翻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个抽屉放的是冬天的厚袜子。

“妈。”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手继续在抽屉里翻找,把袜子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丢开。

“妈,你在找什么?”

“找东西。”母亲的声音很含糊,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找什么东西?”

“就是找东西。”

林晚走过去,蹲在母亲旁边。衣柜里散发出樟脑丸的气味,混着旧衣服的霉味。母亲的手指在一堆袜子里扒拉,指甲划过布料发出沙沙声。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很快——那种没有目的的快,像在赶时间。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多了,”林晚说,“该睡觉了。”

“我要找东西。”

“明天再找,好不好?”

“不行。”母亲的手没有停。

林晚伸手去扶母亲的肩膀。母亲的肩膀很瘦,肩胛骨隔着棉毛衫凸出来。她试着把母亲往起拉,但母亲的身体往下坠,膝盖死死压住那件旧毛衣。

“先起来,地上凉。”

“你别管我。”

“妈——”

“我说了别管我!”母亲突然甩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动作很突然。林晚的手被甩到衣柜门边上,指关节撞到合页,钝痛从手指传到手腕。

她缩回手。指关节上蹭掉了一小块皮,露出下面粉色的肉。没有流血,但开始发热。

母亲继续翻抽屉。她把袜子全部倒出来,然后开始翻下一层。那一层是些旧围巾和手套,有些已经二十年没戴过了。

林晚站起来。她看着母亲的背影——佝偻的脊椎透过棉毛衫显出形状,头发在脑后乱成一团。床头灯的光照在母亲后颈上,那里的皮肤松弛,堆出几道褶子。

她转身走出卧室,去客厅拿了照护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00:15 起床翻衣柜,拒绝回床”

她盯着那行字,笔尖停在“拒绝”两个字上。然后继续写:

“问在找什么,不说”

她把笔放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她走到母亲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母亲已经把抽屉全部翻遍了。她坐在一堆衣服中间,手里攥着一只灰色毛线袜。袜子是林晚小时候穿的,脚趾位置有个洞。

“找到了吗?”林晚问。

母亲抬起头看她。那一瞬间,母亲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急躁,是困惑。她看着林晚,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是谁?”

林晚的喉咙发紧。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是林晚。你女儿。”

“林晚?”母亲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是疑问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袜子,又抬头看林晚,“林晚上学去了。”

“现在不是上学的时候,妈。现在是晚上,该睡觉了。”

“她放学还没回来。”母亲的声音变得焦虑,“天都黑了,她还没回来。我要去找她。”

林晚走进房间,蹲下来,和母亲平视。母亲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她在看林晚,但视线没有聚焦。

“我就是林晚。我已经长大了。你看,我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盯着她。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你不是。”她说,“林晚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腰部位置比了一下。

林晚看着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好,”林晚说,“我们先起来,地上凉。起来再说。”

这次母亲没有反抗。林晚扶着她站起来,母亲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林晚心里发空。她扶着母亲走到床边,让她坐下来。母亲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袜子。

“躺下,好不好?”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顺着林晚的手势躺下了。林晚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母亲胸口。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要等她回来。”母亲说。

“她很快就回来了。你先睡。”

“你骗我。”

林晚没有反驳。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被子上,感觉到母亲身体的轮廓。

“你爸呢?”母亲问。

林晚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

林晚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浑浊的,是清明的。那种清醒来得突然,像乌云裂开一道缝。

“现在几点了?”母亲问。

“十二点半。”

“他还没回来。”母亲的声音平静,没有焦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每次都去那里。运河边。他说那里安静。”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慢了。

“你去叫他回来。”母亲说。

“妈——”

“去叫他。饭都凉了。”

林晚坐在那里。窗外路灯的光还落在床脚,那道窄窄的白色的光。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一下一下。

“好,”她说,“我去叫他。你先睡。”

母亲闭上眼睛。她的手松开,袜子从手指间滑落。林晚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母亲的脸——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嘴唇因为假牙取出而凹陷。呼吸变得均匀。

林晚站起来。她走到衣柜前,把翻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抽屉。袜子配对,围巾卷成卷。她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停一停,确认母亲没有醒来。

收拾完的时候是一点十二分。

她关掉床头灯,走出卧室,把门留一条缝。客厅的灯还亮着,照护记录本摊在茶几上。她坐进沙发,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继续写:

“00:50 回床。问起父亲,说他又去运河边了。清醒约三分钟。”

她放下笔。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大幅度的,是细微的震颤,和白天一样。她把双手按在膝盖上,等震颤过去。

一点三十五分,她站起来,准备回卧室。走到一半,母亲的房间里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翻衣柜。是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拖鞋摩擦地板,节奏很快。

林晚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眼球后面那种抵着的感觉又来了,像有根指头从里面往外顶。她转身走回母亲房间。

母亲站在窗前,正试图拉开窗帘。窗帘被她扯歪了,挂钩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妈。”

“太亮了。”母亲说,“太亮了,睡不着。”

窗外只有路灯的光。林晚走过去,把窗帘拉好,把挂钩重新挂上。

“现在好了。回床上吧。”

“我要喝水。”

“我去倒。”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母亲坐在床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杯子,嘴唇微微张开,眉头拧起来。

“这是什么?”

“水。”

“不是水。”母亲把杯子推开,动作很重,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睡裤上,“有味道。”

林晚接过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就是水,什么味道都没有。一点温度,一点杯壁的瓷腥。

“是水。白开水。”

“你放了东西。”母亲的声音变尖锐,“你想害我。”

林晚握着杯子。温水透过杯壁烫着她的掌心。她没看母亲,只看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表面还在晃。

“我没有放东西。你看,我自己也喝了。”她又喝了一口。

母亲盯着她。瞳孔缩小,嘴唇抿紧。

“你和你爸一样。”母亲说,“你们都不管我。”

林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蹲下来,和母亲平视。膝盖骨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我不会害你。我是你女儿。”

“女儿?”母亲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促,嘴角扯动一下又恢复,“女儿都是来讨债的。我妈说的。”

林晚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母亲睡衣领口有一小块污渍,颜色发黄,像汤汁干掉了。

“我妈说的,”母亲重复了一遍,“养女儿是赔钱货。嫁出去的水。我妈说的。”

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

“我把她送走了,”母亲说,“养老院。她说我狠心。但她在家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她骂我,天天骂我。我把她送走了。”

林晚的膝盖抵着地板,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间隔很长,一滴,过很久,又一滴。

“后来她死了。”母亲说,“死在养老院。我去的时候,她瘦得只剩骨头。她抓着我的手说——‘你会有报应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晚。她的眼睛又变得浑浊了。

“你也会有报应的。”她说。

林晚跪在地上。她的膝盖开始发麻。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了,”她说,“该睡了。”

她扶着母亲躺下。母亲没有反抗,闭上眼睛,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林晚站在床边,等了五分钟。确认母亲睡熟了,才走出房间。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照护记录本还摊在茶几上,她拿起笔,手悬在纸上。然后放下笔。

两点四十分。

她躺进沙发,拉过毯子盖上。毯子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是上周洗的。她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在昏暗里显得很高。脚步声停了,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

母亲站在衣柜前,又开始翻抽屉。和十二点那次一样,把袜子一只一只拿出来,闻一闻,丢开。

林晚走过去,把袜子从母亲手里拿下来。母亲没有看她,手还维持着捏袜子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

“回床上去。”林晚说。

母亲站着不动。

“妈,两点多了。”

母亲慢慢转过头,像是刚看见她。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林晚凑近些,闻到她头发里隔夜的油味。

“我的东西呢?”母亲说。

“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我放在这里的。”

林晚扫了一眼地板上的袜子。十几双,散在拖鞋旁边,有几只翻过来,脚尖朝下。她蹲下去,把袜子拢成一堆,塞回抽屉。

“先睡。明天帮你找。”

母亲摇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床沿上,身体晃了晃。林晚伸手去扶,母亲甩开了。那一下力气不大,但干脆,像拍掉一只飞虫。

“你们都想拿我的东西。”母亲说。

林晚站直了。膝盖已经蹲麻,像有细针在皮肤里跳。

“没有人拿你的东西。现在是夜里两点,你该睡了。”

母亲看着她,眼神不聚焦,落在她肩膀后面某个地方。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坐得很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在学校等点名。

林晚把被子掀开,等她躺下。母亲没动。

“躺下。”

“我不困。”

“妈,我很困。”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歉,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钝感的固执。她拉起被角,盖到自己腰上,仍然坐着。

林晚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深夜候车室里的两个陌生人。墙上的挂钟滴答响,比脚步声更响。

她数了十下。然后母亲慢慢歪下去,侧身躺倒,脸朝着墙。林晚把被子拉到她肩膀,掖了掖边缘。母亲闭上眼,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吹在枕面上,很轻。

林晚关掉台灯,回到客厅。沙发还是热的,是刚才躺过的地方。她合衣靠上去,毯子没捡,就散在地上。她懒得去拉。

眼皮沉下去。没有梦,也没有声音。

鞋底擦过门槛,又一下。林晚睁开眼。她以为只过了一分钟,但手机显示三点四十。鞋底擦过门槛,又一下。她坐起来。客厅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她光脚踩在地上,凉从脚心蹿上来。

母亲没有在门口。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林晚走过去,看见冰箱门开着,母亲站在冰箱前,正把什么东西往里放。冰箱里灯照着她的脸,青白青白的。她手里拿着一只布鞋底,黑色的布面,鞋底有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纹。

“妈,这是鞋子。”

“我知道这是鞋子。”母亲说,把鞋摆进去,放在鸡蛋盒旁边。

林晚把鞋拿出来。鞋底硬而凉,握在手里像一块板。她关上冰箱门,把鞋放到门边。母亲盯着冰箱,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冻得发红。

“那是我明天要穿的。要走路。”母亲说。

“你要去哪儿?”

母亲不回答,转身往回走。拖鞋声很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打更。林晚跟着她,看她进了卧室,又坐在床沿。这次躺下得快些。不到半分钟就闭上眼睛。林晚站在门口,等她睡实,才走。

她回到客厅,把手机调了闹钟,七点。明早有视频会。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躺下。毯子还在地上,不想捡。她把手塞进衬衫袖子里,闭上眼睛。

没有声音。很长一段没有声音。只有远处运河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石头落水,又像谁在拍打船帮。

第四次起来的时候,母亲没去衣柜。她站在林晚面前,穿着单衣,光着脚。

“有人敲门。”母亲说。

林晚没睁开眼:“没有。”

“有。三下。你听。”

林晚把眼睛睁开。天花板的裂缝从左边拐到右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没说话,只是听。空调外机在嗡嗡响,隔壁单元有人起夜,马桶抽水声从墙里传过来。

“没有。”她说,“是隔壁。”

母亲站着不走。她的脚趾抓着地,脚背浮着青筋。林晚坐起来,去找拖鞋,蹲下去,把鞋套在母亲脚上。鞋后跟压着,她用手指去拉。母亲的脚很凉,皮肤干得起白。

“你听,又来了。”母亲说。

林晚没有停手。她握住母亲的脚踝,把鞋提上。那只脚踝细得惊人,虎口环上去还有余。

“睡吧。”她站起来,手搭在母亲背上。肩胛骨硌人,像衣架撑起了睡衣。

母亲没有反抗。林晚把她带回房间。这一次,她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她看着母亲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又变得很轻。直到确认她进入那个没有声音的地方,才离开。已经凌晨四点出头。

她没再去沙发。在卧室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柜子。凉气从背后漫上来,她把膝盖抱起来,额头搁在膝盖上。手机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她闭上眼睛。

没睡着,也没有完全醒。意识像浮在水面上,一段一段地沉下去,又漂起来。

“几点了?”母亲的声音。

林晚抬头。天已经灰白。她从地上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差点撞到柜子。母亲坐在床上,眼神清亮,不是夜里那种浑浊。林晚愣了一下。

“快五点了。”她说。

“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

母亲问得很平,语调不像患者,像很多年前。林晚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夜里散的袜子边。

“运河边。”母亲重复,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躺下去,拉上被子,把头偏向里侧。

林晚站在原地,觉得后颈发凉,像有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来。她走到窗边,拉了拉窗,锁扣卡着的。外面很安静。运河方向有一盏路灯亮着,黄黄地打在水面上,湿漉漉的。

她穿好外套,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三分。闹钟还没响。她又坐回沙发上,这次把毯子捡了起来,盖在腿上。她看着地板,一只袜子还压在茶几腿下面,露着一截灰线。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