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暗涌
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正在给母亲剪指甲。
她放下指甲刀,把母亲的手轻轻搁在膝盖上。从猫眼看出去,陈砚站在昏黄的楼道灯下,手里拎着两只超市购物袋。塑料袋被冷气浸透,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指节往下淌。
林晚打开门,没解防盗链。
“你来得太早了。”她说。
“周六上午九点,你说的。”陈砚把袋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上的水,“鸡蛋、牛奶、青菜、瘦肉,按你列的清单。酱油没买到你写的牌子,换了另一种,配料表我看过了,钠含量更低。”
林晚的手已经伸出去接袋子,身体还挡在门框中间。防盗链绷成一条直线。
“多少钱?”
“票据在袋子里。”
“我问多少钱。”
陈砚报了个数。林晚单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转了账。她接过袋子的时候,塑料袋外壁的冷凝水蹭了她一手,冰凉滑腻。她把袋子放在门内侧的鞋柜上,直起身,重新把手搭在门框上。
“下不为例。”她说。
陈砚往后退了一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隐进半暗里,只剩肩膀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出一道边。
“你脸色还是很差。”
“我知道。”
“社区医院的复查——”
“我会去。”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陈砚点了下头,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沉,皮鞋后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很均匀,不快不慢。
林晚关上门,把防盗链挂回去。她弯腰拎起那两只袋子,塑料袋底部在鞋柜上拖出一道水痕。她把袋子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鸡蛋是盒装的,三十枚,码得整整齐齐;牛奶是全脂的,生产日期是昨天;青菜用保鲜膜裹着,根部还带着湿泥。票据压在袋子最底下,她抽出来,发现还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
照护者互助联盟。地址在社区服务中心三楼,每周三下午有交流会。卡片背面印了一行小字:你不是一个人。
林晚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围裙口袋里。
她继续往外拿东西。袋子里还有一袋红枣、一罐蜂蜜,这两样不在她列的清单上。她把红枣和蜂蜜单独放在料理台一角,盯着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指甲刀落地的声音。
林晚擦了把手走出去。母亲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正低头在地上找什么。指甲刀掉在她左脚边,刀刃上还夹着一片半月形的指甲碎屑。
“我自己剪。”母亲说。
“已经剪完了。”
母亲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十个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过,没有毛刺。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像在检查别人的手。
“剪完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剪的?”
“刚才。”
母亲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手,然后把右手食指举到眼前,用拇指刮了刮指甲边缘。刮了几下,放下手,重新靠回沙发里。她的视线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电视机黑掉的屏幕上。
“你爸今天上什么班?”
林晚把指甲刀捡起来,合上刀刃,放进茶几抽屉里。
“他今天休息。”她说。
“休息?那他怎么不在家?”
“出去了。”
“去哪儿了?”
“买东西。”
母亲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没反应。她又按了几下,把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电池盖。
“这个坏了。”
林晚接过遥控器,对准机顶盒按了一下。电视亮了,正在播早间新闻。她调到戏曲频道,把音量开到六格。母亲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眼睛盯着画面,但瞳孔没有跟着画面移动。
林晚回到厨房,继续整理冰箱。她把鸡蛋从盒子里一枚一枚捡出来,放进冰箱门内侧的蛋格里。做完这些,她靠在水槽边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卡片,又看了一遍。
你不是一个人。
她把卡片重新塞回口袋。手指碰到手机边缘,她拿出来,打开微信,在和陈砚的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谢谢。打完又删了,锁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晚上十点四十。
林晚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母亲已经换了睡衣,但没回卧室。她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搭了条薄毯,盯着电视看。戏曲频道还在播,一个花旦在台上甩水袖,唱词拖得又长又细。
林晚坐在旁边看书。是一本旧城改造的案例集,翻到第三十七页,她已经看了四十分钟,还没翻页。她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眶。
“该睡了。”她说。
母亲没动。
“妈。”
母亲转过头看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那种林晚已经熟悉的空洞——她在看,但没在看。
“你过来。”母亲说。
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含混的、像含了棉花似的语调,而是更低的、更紧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晚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
“怎么了?”
母亲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林晚的手腕内侧。她仰着脸,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眼窝照成两个深坑。
“你爸刚才回来了。”
林晚的后背紧了一下。
“没有,他没回来。”
“回来了。”母亲松开她的手腕,指向对面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就坐那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你进来之前他还在。”
单人沙发上什么都没有。一个靠垫歪在扶手上,是母亲下午靠过的位置。沙发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是长期坐人留下的痕迹。
“他穿那件灰夹克,”母亲说,“领口磨破了那件。我说让他脱下来我给他补补,他不说话。”
林晚蹲下来,和母亲平视。
“妈,你看错了。那是沙发上的影子。”
母亲摇头。她摇头的方式很慢,像颈椎里灌了沙子。
“不是影子。”她说,“他进来的时候我听见钥匙响了。还换了拖鞋。那双拖鞋还在鞋柜里放着,你去看。”
林晚没去看。她知道鞋柜里确实有一双旧拖鞋,鞋底磨薄了,鞋面起了一层毛球。那是父亲留下的。母亲不让扔,每次收拾鞋柜都要单独拿出来放在最里面。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母亲说。
“说什么?”
母亲没回答。她的视线从单人沙发上移开,转向电视柜上方。那里挂着一个相框,黑白的,父亲三十七岁那年拍的。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嘴唇抿着,不太像在笑。
“照片后面有东西。”母亲说。
“什么东西?”
“他走前塞的。我看见他塞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她伸手取下相框,翻过来。背板是三合板的,用四颗小钉子固定在木框上,钉子已经生了锈,在木板表面洇出一圈一圈的黑斑。背板看起来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没有缝隙,也没有松动。
她用指甲沿背板边缘划了一圈。木板和边框之间咬得很紧,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她把相框翻回来,给母亲看正面。
母亲盯着相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然后她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薄毯滑到地上,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骗我。”
她朝林晚走过来。步子不稳,身体往左偏,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但她没停。她伸着手,目标是林晚手里的相框。
“给我。”
“妈,你坐下——”
“给我。”
母亲的手指抓住相框边缘。林晚没松手。两个人隔着相框对峙了几秒,林晚能感觉到相框在两个人的力气下微微变形,木板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母亲先松了手。
但不是放弃。她松开相框的手反手抓住了林晚的手腕,另一只手再次伸向相框,这次不是抓,是打。巴掌拍在相框玻璃上,响声很脆,像什么东西碎掉了。玻璃没碎,但相框从林晚手里脱了出去。
相框摔在沙发坐垫上,弹了一下,滚到沙发缝里。
“你护着他。”母亲说。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哭腔。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睡衣领口上。
“你跟他一样,都护着她。你们都觉得是我逼走他的,是不是?”
林晚伸手去扶母亲。母亲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茶几腿上。她踉跄了一下,林晚赶紧上前抱住她。
“妈,没人逼走他。”
“他走了。”母亲的声音闷在林晚肩膀上,“他走了就不回来了。连封信都不留。一句话都不留。”
“妈,没人逼走他。”
“他走了。”母亲的声音闷在林晚肩膀上,“他走了就不回来了。连封信都不留。一句话都不留。”
林晚抱着母亲,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哭的抖,是冷的抖,像冬天刚坐起来时那样,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照片。”母亲又说了一遍,“他走前塞在相框里。”
林晚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母亲还攥着她的衣襟,指关节发白。林晚蹲下来,捡起薄毯盖在母亲膝盖上。
“我去把相框捡起来。”她说。
母亲没回答。她盯着电视柜上原来挂相框的位置,墙上有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记,是相框遮住的部分没被阳光晒褪色。她盯着那个印记,眼睛一眨不眨。
林晚走到沙发旁,弯腰去够那个相框。相框卡在两个坐垫之间的缝隙里,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面,把它夹出来。
相框正面朝上。玻璃没碎,但背板变了——右下角的一颗钉子脱出来了,木板翘起一个角,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空间。
林晚把手按在背板上,没有掀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薄毯滑到膝盖以下。
林晚把相框夹在腋下,走进自己房间。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相框背面。那颗脱出的钉子在木框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孔,锈迹从孔里往外蔓延,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菌类。翘起的背板边缘能看到夹层里塞着什么东西——不是纸,是比纸更厚的,像信封的一角。
林晚伸出手,手指按在翘起的木板边缘上。
客厅里传来一声尖叫。
她转身冲出去。母亲站在电视机前,双手捂着耳朵,嘴张得很大。电视屏幕上戏曲频道已经结束了,正在播深夜广告,画面闪烁的光打在母亲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
“关了!”母亲喊,“关了关了关了!”
林晚抓起遥控器按掉电视。客厅陷入安静,只剩母亲粗重的喘气声。她走过去把母亲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手心全是汗。
“没事了。关了。”
母亲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转,落在林晚脸上。
“晚晚?”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晚把她往卧室引。母亲的脚步很拖,拖鞋在地板上擦出沙沙的声音。走到卧室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你爸呢?”
“睡了。”林晚说。
母亲点了点头,走进卧室。林晚帮她盖好被子,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母亲侧躺着,眼睛还睁着,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让他明天别穿那件灰夹克了。”她说。
“好。”
“领口都磨破了。丢人。”
“好。”
母亲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慢,变沉。林晚站在床边等了五分钟,确认她睡熟了,才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台灯还亮着,相框还躺在书桌上,背板朝上。那颗脱出的钉子旁边,木板翘起的缝隙里,那个信封的角还在。
林晚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缝隙。
她没有伸手。
她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相框的轮廓照成一个模糊的长方形。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明天需要带什么?”
林晚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西北角延伸到灯座边缘,三年了没变过。她盯着那道裂缝,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走前塞在相框里。
窗外天已经黑透。走廊感应灯亮了一盏,窗框影子斜劈在对面墙上,像一道墨线。她试着从沙发里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坐回去。
手机屏幕亮着。陈砚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送点东西过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陈砚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他把右手的袋子提高了一点。
“早。”他说。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透明塑料袋里能看见成盒的牛奶、切片面包、鸡蛋、几把青菜。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卷纸和厨房用纸。
林晚没伸手。她站在门缝里,目光从塑料袋移到陈砚脸上。
“你没说要来。”
“对。按约今天送物资。”陈砚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你手机没接。”
林晚下意识摸口袋。手机还在卧室床头。她睡得沉,没听见。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发干。过道里的穿堂风从陈砚身后灌进来,带着一楼垃圾桶里烂菜叶的气味。她退后半步,门缝又窄了一点。
“我说过,不用。”
“你说了。”陈砚没动,语气平稳。“但你上周在急诊,医生开的补液盐和维生素。我顺路带过来。你不收,我就放门口。”
林晚看见他袖口湿了一小片,深蓝色冲锋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外面在下雨。她不知道。窗帘一整天没拉开。
“知道了。”她伸出手。
陈砚把两个袋子递过来。她接了。塑料袋的提手黏而冷,水珠滴在她拖鞋面上。她没看袋子里有什么,也不想当着他的面翻。身体还横在门口,一只脚抵着门内侧,像在防着什么。
“你脸色不好。”陈砚说。
“刚起来。”
“吃了早饭没有?”
“热牛奶。”林晚说。声音比预想中更短。电磁炉上的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突然想起来。
陈砚没接话。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回冲锋衣口袋,肩膀被风吹得微微绷起。楼道里有人从楼上下来,脚步拖沓,路过时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陈砚的脸在一明一暗里显得很安静。
“还有这个。”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小卡片,白底蓝字,边角有一点折痕。“照护者家属支持小组,社区服务中心的。每周三下午,免费。我帮你在前台登记了一个名额。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林晚把卡片接到手里。纸质很薄,姓名栏是空的,电话号码印得有些糊。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捻了捻,没说话。
“你可以不把我当朋友。”陈砚说,“但照顾你母亲这种事,一个人做,代价你已经见过了。这不是你强不强的问题。”
他说得慢,没有强调,没有靠近。林晚看见他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眼周皮肤在过道冷光里泛青。她不知道他几点起的。昨晚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半夜。陈砚开着一辆借来的旧轿车把她送回楼下,她没让他进去。他说明早要过来送东西。她以为他只是说说。
“你可以走了。”林晚说。她听见自己的语调,像把门又关了一点。
陈砚没动。
他站在门外,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像在等什么。林晚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塑料袋在她另一只手里往下坠,提手勒进掌心,湿冷黏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短而浅。
“行。”陈砚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楼梯口走。脚步不快,冲锋衣摩擦的声音在过道里窸窸窣窣。声控灯亮了,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楼梯间,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直到被雨声盖住。
她关上门。
锁舌弹进槽里,咔哒一声。林晚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塑料袋还拎着,没放下。屋子里很暗,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方向漏出电磁炉指示灯的红光,一闪一闪。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脚趾碰到鞋面,湿了一小块。低头看,拖鞋面上有几滴深色水渍,从袋子上滴下来的。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两个白色塑料袋,印着社区医院的名字。一袋装了两盒补液盐、一瓶复合维生素,另一袋是两袋全麦面包和一盒常温牛奶。东西不多,码得整齐。袋底汪着一点水,是陈砚冲锋衣上淌下来的雨水。
她拎起袋子走进厨房。电磁炉的定时器还在闪烁,灶台上的牛奶锅结了层奶皮。她关掉电源,把牛奶倒进水池,冲了冲水。手指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会儿,水流很凉。
回到客厅,她把补液盐和维生素拿出来,放在餐桌上。餐桌靠墙,上面堆着药盒、病历本、缴费单、一个没洗的杯子。她把杯子移开,腾出地方。手指碰到病历本,封面卷了边,里面夹着上周急诊的单据。她没翻开。
手机亮了一下。陈砚的微信:牛奶记得热一下再喝。面包别忘了放冰箱。
她打了四个字——下不为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响了。下午三点。其实已经三点二十了,钟一直不准,她没调。
母亲在卧室里,没有声音。
林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窗帘和客厅一样拉着,光线暗得像傍晚。母亲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脸朝墙壁。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床头的便携马桶、成人纸尿裤、一包没拆的湿巾,都在原位。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照片,黑白,七寸,靠在台灯底座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
回到厨房,电磁炉上的牛奶已经结了膜。她端起奶锅,想倒掉,又放下。打开冰箱,里面剩半盒豆腐、两根蔫了的黄瓜、一罐开了封的豆瓣酱。她把陈砚带来的牛奶放进去,关上冰箱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压缩机在工作。她站在厨房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昨晚从医院回来,母亲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血压偏高,医生说观察。急诊室里冷气很足,母亲躺在观察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直小声念叨父亲的名字。林晚坐在旁边塑料椅上,膝盖抵着床沿,手机没电了,什么也做不了。陈砚坐在走廊另一头,隔了五排椅子,她不看他,他也不走过来。后来母亲睡着了,护士来量血压,说可以回去了。陈砚去开车,她把母亲扶上车。后座上堆着旧报纸和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陈砚说了句“抱歉,借的车”,她没回。
车停在楼下,她搀着母亲上楼。母亲走得很慢,每层都要歇,手攥着扶手,指关节泛白。二楼拐角的地方,母亲突然说:“你爸今天怎么没来接我?”林晚说:“爸走了。”母亲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她帮母亲换衣服、擦脸、扶上床。母亲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听不清说什么。林晚关了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洗澡,没换衣服,就那样睡着了。凌晨四点醒了一次,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光,她起来把窗帘拉严,又躺回去。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她按掉,又睡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医院走廊里跑,跑不到头。醒来时九点四十,头很重,喉咙干疼。母亲还没醒。她去热牛奶,然后陈砚来了。
现在牛奶凉了,陈砚走了,母亲还在睡。
林晚在餐桌前坐下,把补液盐的盒子拆开,看说明书。一天一袋,温水冲服。她把盒子推到一边,又把那袋面包拆了,拿出一片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有一点甜味,她嚼了两下,发现自己在咽的时候喉咙发紧。她放下那片面包,没再吃。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细密的沙沙声打在空调外机上。客厅里越来越暗。她没开灯。
下午四点半,母亲醒了。
林晚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母亲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含混。她走进去,母亲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掀到一边,正低头找拖鞋。
“要上厕所?”
母亲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看了她几秒才聚焦。“几点了?”
“四点半。”
“早上还是下午?”
“下午。”
母亲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林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触感干瘦,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母亲走得很慢,拖鞋在地板上擦出沙沙的声音。从卧室到卫生间,五步路,走了快一分钟。
上完厕所,林晚把母亲扶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母亲穿着棉睡衣,领口有点歪,她伸手帮她理了理。母亲任她摆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东西——药盒、杯子、那袋拆开的面包。
“谁买的?”母亲指着面包。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事。”林晚说。她不想多解释。母亲也没追问,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亮起来,是戏曲频道,正在放黄梅戏。母亲把音量调到很小,几乎听不清唱词,但她看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哼。
林晚去厨房热了牛奶,倒进杯子里端过来。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甜。”
“没放糖。”
“你爸每次都放一勺糖。”母亲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昨天发生的事。
林晚没接话。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看时间。五点十分。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陈砚发的,只有四个字:“面包别放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消息划掉,没回。
电视里的黄梅戏唱完了,开始播广告。母亲把杯子放下,牛奶喝了半杯。她转头看了看客厅,目光从电视机移到窗帘,从窗帘移到餐桌,最后落在鞋柜上那两个塑料袋上。
“谁来过?”母亲问。
“没人。”
“门口有东西。”
“我买的。”林晚说。她站起来,走过去把袋子拎进厨房,塞进橱柜里。回来的时候,母亲还在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太像糊涂,也不太像清醒。
“你骗我。”母亲说。
林晚愣了一下。
“有人来过,我听见了。”母亲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是个男的。你跟他说话,在门口。”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母亲却已经转回头去看电视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遥控器在她手里翻了个面,她按了几下,换到新闻频道。女主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晚饭是粥。林晚煮了白粥,炒了个鸡蛋,把冰箱里剩的豆腐拌了酱油。母亲吃了半碗粥,鸡蛋吃了两口就不动了。林晚把碗收走,洗了,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她停下来,手撑着水池边缘,站了一会儿。水池上方的窗户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被雨痕切割成几块。她看上去很累。
八点,她帮母亲洗漱,换了睡衣,扶上床。母亲躺下后没有马上闭眼,而是看着床头柜上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父亲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有一点笑意。那是他六十岁退休那年拍的,距今十一年。
“你爸今天不回来?”母亲问。
林晚站在床边,手还放在被子上。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一样。但今天她忽然不想回答了。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干涩,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母亲在看照片,又不像在看照片。她的目光落在照片后面某个地方,落在墙上,落在影子里。
“他走了,妈。”林晚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母亲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她说。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林晚关了灯,带上门出来。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电视关了,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大。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调外机不再沙沙响。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她没睡着,意识浮在浅层,介于清醒和困倦之间。客厅里的空气很闷,有股淡淡的药味和旧家具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然后她听见声音。
从卧室里传出来的,很轻,断断续续。林晚睁开眼,坐起来。她以为是母亲要上厕所,站起来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声音还在继续。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别的什么。
林晚把门推开一点,侧耳听。
母亲在说话。声音低而含糊,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聊天。林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照片”“后面”“东西”。她皱起眉,正想推门进去,忽然听见一个清晰的称呼。
“老林。”
母亲叫的是父亲的名字。
林晚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老林,你放哪儿了?”母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梦呓般的执着。“照片后面……你放的……东西。你放哪儿了?”
林晚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推开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母亲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眼神不对——她在看床尾的方向,看沙发。那张旧沙发是父亲生前常坐的位置,现在空着,上面堆了一床叠好的毯子。
“妈。”林晚走过去,弯下腰,挡住母亲的视线。“你在跟谁说话?”
母亲的眼睛慢慢聚焦,从沙发移到林晚脸上。她眨了眨眼,神情变得困惑,像是刚从梦里醒来。“没人。”她说。
“你刚才在说话。”
“我说什么了?”
林晚看着她。母亲的表情很茫然,嘴唇干裂,眼角有分泌物。她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不烫。血压计就在床头柜上,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拿。
“你刚才说照片后面有东西。”林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说爸在照片后面放了东西。”
母亲没说话。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父亲还是那样微笑着,安静地、永远地微笑着。母亲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母亲说:“他走之前放的。”
林晚的手从被子上移开,慢慢直起身。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一个普通的木质相框,深棕色,背后有支架和一块黑色绒布背板。相框边缘有一点磨损,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这张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已经十一年了,从来没动过位置。
她伸出手,把相框拿起来。
很轻。木头框架在手里有一点凉。她翻过来,看背面。黑色绒布背板用四颗小螺丝固定,螺丝生了锈,绒布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指按了按背板,微微松动,不紧。
“妈,”林晚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爸在相框里放了东西?”
母亲没有回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就在林晚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穿过十一年的灰尘和沉默才抵达这个房间。
“他走前塞在相框里……”
林晚握着相框的手收紧了。她想问清楚,但母亲的呼吸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她睡着了。
林晚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父亲的遗像,一动不动。客厅里的挂钟在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窗外起了风,空调外机又开始沙沙作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看着那块松动的黑色绒布背板,手指在螺丝边缘摩挲。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母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说过关于父亲的事了。更多时候,她活在一个混乱的时间线里,把昨天当成十年前,把女儿当成陌生人,把死去的人当成还活着。但刚才那几句话,不像糊涂。
林晚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上。父亲的脸在玻璃后面,黑白分明,笑容温和。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没有拆开。
她关了灯,带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陈砚的消息还挂在那里,四个字,没回。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挂钟敲响十一点。
客厅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林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她一直在想那块松动的背板,想母亲说的那句话,想父亲走的那天——十一年前的秋天,心肌梗死,走得很突然。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做饭,饭做好了,叫他不应,走过去看,人已经没了。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相框里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