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碎裂与异响

林晚是被玻璃碎裂的声音炸醒的。

那声音不是落地的脆响,是某种重物砸在墙上之后,碎片四溅的连锁反应。她睁开眼的时候,身体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左脚踩进拖鞋,右脚光着,跑过客厅时踢翻了茶几边上的废纸篓。

声音来自母亲房间。

门是半开的。林晚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双手举起父亲遗像,举过头顶,像举起一块石头。

“妈——”

遗像砸向墙壁。玻璃炸开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碎片飞溅到床头柜上、枕头上、地板上,有一片划过林晚的小臂,她没来得及躲。

母亲没有停。她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搪瓷杯,那是父亲生前喝茶用的,蓝白花纹已经磨得模糊。杯子砸在地板上,搪瓷崩掉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然后是药瓶——白色塑料瓶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林晚脚边,盖子松脱,药片撒了一地。

“他要带我走。”母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说话,像某种被压扁的金属摩擦声,“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他说秀兰,走吧。”

林晚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腕。母亲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攥着东西而发白——她手里还捏着一只玻璃杯,是刚才从床头柜上抓起来的。林晚掰开她的手指,杯子掉在地上,没碎,滚到床底下去了。

“没人要带你走。”林晚把母亲往床边推,试图让她坐下,“你看,房间里只有我。”

母亲的眼睛越过林晚的肩膀,盯着门的方向。她的瞳孔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浑浊,但那种恐惧是清晰的,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

“他在那儿。”母亲说。

林晚回头看。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里那盏小夜灯投下的一小片暖光。

“他走了。”母亲突然放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他知道你在这儿,他就走了。他怕你。”

林晚的手还握着母亲的手腕。她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某种从内部涌出来的震颤。

“他应该怕你。”母亲说,“你把他赶走的。”

林晚的手指松了一下。

母亲趁机挣脱,转身去抓五斗柜上的东西——一个旧台历,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上面印着2007年。那是母亲保留的,不知道为什么。台历飞出去,砸在窗玻璃上,窗子发出一声闷响。

“妈。”林晚从背后抱住母亲,手臂箍住她的肩膀,“停下来。”

母亲挣扎的力气比林晚预想的大。她瘦了很多,但这一刻胳膊肘顶在林晚肋骨上的力道像是把所有重量都压上去了。林晚往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是遗像框的碎玻璃。她没穿鞋的那只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松手。

母亲开始哭。哭声不是连贯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调频时从噪音里漏出来的几个字。她的身体在哭,肩膀、脊背、膝盖都在往下坠,林晚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滑坐到地板上。

碎玻璃硌在膝盖下面。

“他站在运河边上。”母亲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天晚上,他站在运河边上抽烟。我喊他回来,他不回来。他说他透透气。”

林晚没说话。她抱着母亲,手掌按在母亲后背,能感觉到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滑动。

“后来我就没喊他。”母亲说,“他爱站多久站多久。”

林晚的左掌心有什么东西黏热。她低头看,血从一道口子里渗出来,不算深,但血流得很快,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腕。刚才夺杯子的时候被玻璃划的,她没注意到。

“后来他就走了。”母亲说,“真的走了。”

林晚用右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的碎玻璃中间。

母亲的身体渐渐不抖了。她的头靠在林晚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像一台机器从高速运转慢慢降下来。林晚不敢动。她等着母亲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松开手。

脚底的刺痛更明显了。她低头看,右脚脚底嵌着一小块玻璃碴,不大,但位置刚好在脚掌中央。

走廊里传来拖鞋声。邻居张姨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花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

“要报警吗?”张姨问。

林晚摇头。她想说“不用”,但声音没出来,只做了个口型。

张姨蹲下来,把地上的大块碎玻璃捡进垃圾桶里。她的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捡到遗像框的时候,她顿了顿,把相框翻过来扣在五斗柜上。

“照片没事。”张姨说,“玻璃换一块就行。”

母亲已经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嘴角有一点口水流下来,滴在林晚的袖子上。林晚没擦。

“把她扶到床上去。”张姨说,“地上凉。”

两个人把母亲架起来。母亲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重量。她的头往后仰,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晚晚。”母亲说。

林晚僵了一下。

“晚晚。”母亲又说,眼睛没睁开,“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

张姨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有回应那个问题。她帮母亲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肩膀下面。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林晚的手指。

“别让他站在那儿。”母亲说,“风大。”

林晚把手抽出来。

客厅里,张姨已经把大块碎玻璃扫成一堆。林晚从卫生间拿出医药箱,坐在沙发上,用镊子夹出脚底那块玻璃碴。血珠子冒出来,她用酒精棉按上去,疼得小腿抽了一下。

掌心的伤口比较长,但不深。她用纱布缠了两圈,用牙咬着纱布一端打结,结打得不够紧,松开牙的时候纱布滑了一下。她重新缠。

“你姐知道吗?”张姨站在厨房门口问。

林晚抬头看她。

“这事儿。”张姨指了指母亲房间的方向,“夜里这样,不是第一次了吧?”

“第二次。”林晚说。

“第三次了。”张姨说,“上个月有一天夜里,你不在家,她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喊你爸的名字。老李头起来上厕所听见的,把她劝回去了。”

林晚把医药箱合上。酒精瓶没拧紧,洒了一点在茶几上,她用袖子擦掉。

“你得想个办法。”张姨说,“这样下去不行。”

林晚站起来。脚底还在疼,踩在地上像踩着一枚硬币。她走进母亲房间,把五斗柜上的遗像框拿起来。

照片还在,是父亲四十岁那年照的,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刚要说句什么话。

相框的玻璃全碎了,木框也摔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裂到左下角。林晚把照片从碎玻璃中间抽出来,指尖碰到背板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异常的松动。

背板是硬纸板做的,用四颗小铁钉固定在木框上。但右下角那颗钉子不是钉进去的,是用什么东西塞住的——一小团纸,揉得很紧,塞在钉孔里。

林晚按了按那个位置。背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很薄,按下去有轻微的摩擦声。

她把相框翻过来。从钉孔边缘看进去,能看到一点黄色的纸边。

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林晚放下相框,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母亲的手又伸出来,这次没抓任何东西,只是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林晚把相框拿到客厅。张姨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林晚坐下来,把相框放在膝盖上,指尖摸到那颗塞着纸团的钉孔。

纸团塞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出来。

母亲房间里传来含混的声音。林晚放下相框走过去,母亲已经又睡着了,嘴唇在动,像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夜灯的光照在母亲脸上,把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纹照得很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的,像一团被洗过太多次的棉絮。

林晚回到客厅,把相框放进包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第二天早上张姨来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热牛奶。张姨换了鞋,把买来的菜放在玄关地上,看了林晚一眼。

“昨晚没睡?”

林晚把牛奶倒进杯子。手上贴了两块创可贴,是凌晨处理伤口时贴的。伤口不深,但碎玻璃划开的地方在拇指根部,每次弯曲手指都会扯到。

“睡了几个小时。”林晚说。

张姨没再问。她走进母亲房间,里面传来她跟母亲说话的声音,像哄小孩一样,音调高而软。母亲答了什么,听不清楚,但语气平静。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的牛奶。杯子是母亲买的,很多年了,杯壁上的印花已经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记得这杯子是某个春节在超市买的,母亲挑了最便宜的那种,说反正就是喝个水。

母亲房间里传来张姨的笑声。母亲也跟着笑了,笑声短促,像被什么突然切断。

林晚把牛奶喝了。杯子放进水槽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凌晨收拾完客厅的碎玻璃,已经是四点多了。她把大的碎片捡进垃圾袋,小的用胶带一点一点粘起来。母亲摔了三个碗、一个花瓶、父亲遗像的相框。花瓶是外婆留下的,青花瓷,母亲说是外婆结婚时的嫁妆。现在碎成了七片,其中一片飞到了电视柜下面,林晚趴在地上才找出来。

她不确定还能不能粘回去。

张姨从母亲房间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但走到厨房门口就收了。

“她说昨晚家里来人了。”

林晚把水龙头打开,冲了冲杯子。

“她说的。”

张姨靠在门框上。她五十多岁,做了十几年住家保姆,手上有常年洗东西留下的皴裂。她看林晚的眼神不是同情——是认得这种疲惫的。

“得想想办法了。”张姨说。

林晚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我今天去社区问问。”

社区服务中心在街道办的二楼。林晚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空调开得很足,进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A-087,前面等待人数13。

林晚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叠材料,塑料文件夹边角已经磨白了。女人看到林晚手上的纱布,多看了两眼。

纱布是出门前换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创可贴粘不住,她从药箱里翻出半卷纱布,缠了两圈,用医用胶带固定。

窗口上面的电子屏跳过几个号码。有个老人的声音从三号窗口传过来,说他老伴的医保卡不能用了,工作人员解释着什么,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被一个年轻点的女人拉走了。

林晚看着自己手里的号码纸。A-087。

她把号码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是陈砚发的消息。

“手怎么样了。”

林晚看着这四个字。没有问号,句号收尾。陈砚发消息的习惯她已经开始熟悉了——短,不带多余的情绪标记,但会在别人可能忽略的地方停顿。

“没事。”她打完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又加了一句。

“在社区,申请养老院轮候。”

发送。

“几点结束。”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不是问句,但问的意思很清楚。

“不知道。前面还有十三个人。”

发送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

“你不用过来。”

这次回复隔了几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大厅里叫号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响一次,电子合成的女声念着号码和窗口号,尾音被大厅的回声拉得有点长。

A-058,请到4号窗口。

林晚把手里的号码纸翻过来。纸背面印着社区服务中心的服务项目列表,密密麻麻的小字,从低保申请到老年证办理,从残疾人补贴到殡葬服务。养老院轮候排在第二页,用的是加粗字体,后面跟着一个星号,星号注释在页面最下面:轮候时间视床位情况而定,平均等待期为六至十八个月。

六个月。十八个月。

她把号码纸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旁边那个中年女人还在等。她的塑料文件夹放在腿上,上面压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病历。女人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电子屏,然后低头翻一翻文件夹里的材料,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这个动作重复了七八次之后,她突然转过头来。

“你也是办养老院的?”

林晚愣了一下。

“嗯。”

“公立的还是私立的?”

“公立。”

女人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公立的好,便宜。但是等得久。”她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表格上盖着好几个红章。“我等了八个月了,今天是来补材料的。他们说我妈的低保证明过期了,要重新开。”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好像这些话已经对很多人说过了。

“八个月。”林晚重复了一遍。

“算快的。”女人把表格塞回文件夹里。“有些老人等了一年多都没排上。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A-068,请到2号窗口。

女人的号码还没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电子屏,然后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往饮水机那边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的纱布上停了一下。

“你的手得注意点。”她说。“这种天气容易发炎。”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纱布外面缠的医用胶带有一点卷边了,露出下面一小截发红的皮肤。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握拳的时候掌心有种扯着的感觉。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纱布在掌心位置的褶皱被汗水浸得有点发潮,透出淡淡的粉红色。

昨晚的碎片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瓷片在地上炸开的声音。母亲嘶哑的喊叫。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上。

她把手放下。

手机又震了。

“我刚开完会。半小时后到。”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陈砚没问她要不要他去。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决定申请养老院。他甚至没问她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在医院急诊室里,他看到她掌心那道口子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去跟医生说缝合需要几针。

她当时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手掌搁在膝盖上,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陈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医保卡。

医生说四针。

缝针的时候陈砚出去了。林晚听到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手上的纱布已经缠好了,护士正在收拾器械盘里的东西。

“缝好了?”他问。

“嗯。”

“打破伤风针。”

“医生说不用,伤口不深。”

他没再说什么。但走出急诊室的时候,他去药房窗口排了队,拿回来一盒消炎药和一包无菌纱布。

现在他发消息说半小时后到。就好像来社区服务中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好像他不需要被邀请。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几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前排,旁边陪着的中年男女低头看手机。有个老太太一直在问旁边的人几点了,问了四五次,每次间隔不到两分钟。陪她来的年轻女人每次都答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指了指手机屏幕让她自己看。

A-072,请到5号窗口。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某个老人身上的膏药味。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风力调到最大档,吹得头顶的吊牌轻轻晃动。

林晚坐在靠墙的位置上,膝盖并拢,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申请养老院需要的材料——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诊断证明、照护评估表。材料是昨晚从母亲房间的抽屉里找出来的,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

诊断证明是三个月前在省人民医院开的。上面写着阿尔茨海默病,中度,伴有行为和精神症状。那行字下面是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一个都认不出来。

照护评估表是上周社区医院的人上门做的。评估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拿着平板电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母亲那天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反复问来的人是谁,问完又忘了,忘了又问。评估员走的时候合上平板电脑的保护套,看了林晚一眼。

“你一个人照顾?”

“嗯。”

“家里人能帮忙吗?”

“有个姐姐,在外地。”

评估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林晚看到她走出门的时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低头在平板上写着什么。

那个评估表的分数应该不会太高。母亲还能自己吃饭穿衣,但已经不能独自出门了。最近一个月,她夜间游荡的次数从每周两次增加到几乎每天。前天晚上林晚两点起来,发现母亲站在客厅窗户前面,两只手贴在玻璃上,脸凑得很近,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妈,你在看什么。”

“你爸在楼下。”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他站在那里,穿那件灰色夹克。他怎么不上来。”

林晚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黄,停车位上的车熄着火,垃圾桶旁边一只野猫在翻东西。没有穿灰色夹克的人。什么人也没有。

她把母亲从窗前拉开。母亲的手很凉,指节硬邦邦地蜷着,林晚费了点劲才把她的手指掰开。

“他走了。”母亲说。“他又走了。”

“没有,妈。没有人在下面。”

“你不信我。”母亲转过头来看她。“你从来不信我。”

那之后林晚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了。但母亲半夜还是会起来,会站在窗帘前面,会往外看。

她没把这些写进照护评估表里。表格上的问题没有这一项。

A-083,请到1号窗口。

林晚站起来。脚有点麻,她在原地踩了两下,然后拎起帆布袋往窗口走。

1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眼镜腿是红色的。她接过林晚递过来的材料,一张一张翻看,指甲在纸张边角轻轻敲了两下。

“养老院轮候?”

“嗯。”

“公立的还是民营养老机构?”

“公立。”

“现在排公立的人很多。”工作人员翻开诊断证明,扫了一眼上面的诊断结果。“病人的自理能力怎么样?”

“能自己吃饭穿衣。但不能独自出门。有夜间游荡。最近出现过暴力行为。”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手纱布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到材料上。

“暴力行为有记录吗?”

“什么记录。”

“医院的记录。报警记录。社区医院的评估。”

林晚想了想。“急诊有记录。昨晚去过医院。”

“那个可以做为补充材料。你回头把急诊病历的复印件拿来,补交到3号窗口。”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林晚面前。“先填这个。”

表格抬头印着“市养老服务机构轮候申请表”。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白,要填写的内容:申请人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病情诊断、主要照护人信息、家庭经济状况、意向机构。

林晚拿起窗口旁边笔筒里的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印着某家药店的广告,笔芯写起来有点涩,划在纸上有细细的沙沙声。她填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到“与申请人关系”那一栏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女儿。

她写下这两个字。圆珠笔在“女”字的最后一横划出去一点,墨迹拖了一条细细的尾巴。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着。林晚填完最后一项,把表格推回去。工作人员拿起表格检查了一遍,然后在右上角盖了一个长方形的红章,章上刻着日期。

“轮候编号A-1067。”她把一份回执单撕下来,从窗口递出来。“收好这个。排到了会电话通知。在这之前如果有变化——比如家庭住址或者联系电话改了,要及时来更新信息。”

“大概要等多久。”

“现在说不准。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多。看床位情况。”工作人员把林晚的材料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写了个编号。“你选的那家养老院——康年——目前床位全满。上个月走了两位老人,但前面的轮候名单上还有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

林晚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层。回执单上的红色印章还没完全干透,折的时候蹭到一点在对折的纸上,晕开一个小红点。

“谢谢。”

“等一下。”工作人员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是一份打印的清单。“这是民营养老机构的名单,市里认可的。如果你不想等那么久,也可以考虑这些。费用会高一点,但床位没那么紧张。”

林晚接过那张纸。上面列了七家养老院的名字、地址、电话和月费。最便宜的一家月费四千五,最贵的九千八。

“民营养老院不在轮候系统里。”工作人员说。“你可以自己联系,有空床就能入住。”

“好。”

她把那张纸也折好,放进帆布袋。

回到座位的时候,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已经走了。她的号码应该早就过了。林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袋子里多了一叠新的材料——养老院名单、轮候回执、申请表格的复印件。

手机屏幕亮着。陈砚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林晚站起来往门口看。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拎起帆布袋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热风扑面而来,和室内的冷气撞在一起,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陈砚抬头看她。

“办完了?”

“嗯。”

“怎么样。”

“拿到了轮候编号。A-1067。”她把回执单从袋子里拿出来给他看,“前面还有十七个人在等。可能要半年以上。”

陈砚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还给她的时间很短。帆布袋拎在陈砚手里,他走在她外侧,靠马路那一边。

“上个月陪一个老年客户找安置老伴的地方,顺便留心了一下。”他说。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林晚注意到陈砚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浅铜色的胳膊。他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电脑。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少了那种包裹严实的职业外壳。

“你怎么来的。”

“骑单车。”

“从公司?”

“嗯。”

从陈砚的公司到社区服务中心,骑单车大概半小时。林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没说什么。

他们在路边的早餐摊前面停下来。陈砚买了两杯豆浆,给了她一杯。纸杯的温度透过纱布传到她掌心,有点烫,她把杯子换到左手。

“谢谢。”

陈砚没回答。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喝了一口豆浆,然后看着街对面的建筑工地。那是片正在拆迁的区域,几台挖掘机停在里面,黄色的机身被半个月的太阳晒得褪了色。工地围挡上贴着广告:“城市更新,美好生活。”

“你手还疼吗。”

“不疼。”林晚把杯子放下。“昨晚的事——”她盯着纸杯里的豆浆,白色的泡沫浮在表面,还没散开。“谢谢你。”

“谢过了。”

“那是昨晚。现在是另外一次。”

陈砚把杯子放在栏杆上。阳光穿过行道树,在他脸侧打出一片碎碎的光斑。他侧过头来看她,脸上没有那些常见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担忧,甚至没有明显的好奇。他就只是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下去。

林晚低头咬了咬纸杯边缘。杯子变形了,折痕处渗出一点豆浆,她用拇指擦掉了。

“我妈用手去砸那个相框。”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口水。“我抢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划到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不是在看我。她看的是我身后。”

身后的空气。身后的窗户。身后的什么她想不出来。

“她把血蹭在我衣领上,”林晚用包裹纱布的右手按住杯子,伤口被纸杯的热气熏得有点发痒,“我抱她的时候她一直喊我姐的名字。她喊秀兰。那是我小姨。”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拿过已经被咬变形的纸杯,放在栏杆上。

“后面的打算。”他说。

他问这个话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他说话的方式和平常开会时完全不一样,跟手机消息里那个不带任何标点的句式也有了差别。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每个字后面都有停顿。

“先等轮候吧。”林晚看着街对面工地里那台静默的推土机。“这周我会去那几家民营养老院实地探一下。康年可能得去。”

“你知道康年怎么去最快?”

“什么。”

“你等国贸中心做什么,在省人民医院后面那条小巷里停车走进去远得多。你扫共享电单车,定位到立德南路拐角,然后二十米走进去那个入口,大木门,自己找。”

林晚抬头看着他。

“你去过?”

“上个月去帮客户探访。顺便留心了一下。”陈砚的手指在栏杆上轻敲了两下。“那边条件还可以。单人间每月两千二,包基础护理和伙食。如果需要特殊照护,再加上行为干预费,加一千。”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精确,客观,像在汇报一项调研结果。

“单人间的窗外有个小院子。”他接着说。“院子里种了一棵白兰花。现在是花期。”

林晚把目光移开。纸杯里的豆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看着那层皮在杯子晃动的时候皱起来,裂开,黏在杯壁上。

“你探访的时候——那个院子是在地上一楼,还是在二楼?”

“一楼。门窗地面没有高低差。轮椅可以直接推到院子里。”

“好。”

她没再说别的。陈砚也没再问。

路边有辆洒水车开过去。水雾喷在人行道上,在太阳下闪出一道半弧形的彩虹。热气被水雾激起来,蒸腾在脚踝位置,带着柏油路面特有的那种焦味。一个穿橘色环卫服的工人骑着三轮车跟在洒水车后面,车斗里装满了修剪下来的树枝。

“陈砚。”

“嗯。”

“昨晚我妈说了一句——她说他看到我父亲站在窗外。”

她用手指捏着纸杯的边缘,一点一点撕下来。碎纸屑落在帆布袋上。

“她说——”她咽了一下口水。“她是说他走之前塞了个东西在相框里面。那个相框。但里面放的是他自己照片和一张十年前的合影。”

陈砚没有接话。

“我昨天晚上本来想拆开看看。”林晚抬起眼。“但后来——”她示意自己的右手。纱布渗出的印记比刚才更大了,粉色变成了浅褐色。伤口往外渗的液体隔着两层纱布印出来,在掌心区域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我就没动手。”

“你现在想回去看?”

林晚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吧。”陈砚把喝空的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跟你一起。”

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林晚才意识到自己没吃早饭。昨晚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后半夜,她洗了把脸就睡了,早上六点爬起来准备材料,什么也没吃。胃里空空的,喝了半杯凉豆浆之后有点烧心。

公交车来了之后陈砚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车厢里人不算多,没有空座但也不算挤。林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手抓着横杆,帆布袋挂在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