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余波落定
林晚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门把手上有道划痕。新的,大概三厘米长,从锁眼下方斜着划过去。她记得送母亲去康年那天早上,母亲转身时没站稳,指甲刮过铁皮——那道声音还在耳膜上留着,像粉笔划过黑板。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302室的空气跟三天前不一样。药片、樟脑丸、旧毛料、粥糊烧焦的余韵,这些味道还在,只是不再流动了。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浮,慢得像水底的气泡。
林晚把包放在鞋柜上。鞋柜旁边是母亲那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左脚那只鞋帮上有个补丁,是她去年冬天缝的。她蹲下去,把布鞋拎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磨得最薄的地方已经透光了,像一层纸。
她把鞋放回去。站起来,走进客厅。
茶几上还有半杯水。三天前倒的,水面落了一层灰。她端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水倒进水槽。杯子搁在台面上,没洗。
厨房台面上摊着那本《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日常照护指南》,第七页还折着角。她合上书,封底朝上扣在微波炉顶上。旁边的药盒开着,里面还剩两颗白色药片。她把药片倒进垃圾桶,药盒扔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水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响得有点刺耳。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搪瓷杯。
杯子搁在灶台角落里,杯口朝下扣着。白色的搪瓷面已经泛黄了,杯沿上有几处磕掉了瓷,露出底下铁灰色的胎。杯身上印着红双喜的字样,那个“囍”字歪了一点点,像是当年印刷时没对齐。
林晚拿起杯子,翻过来。
杯底积着一层茶垢。深褐色的,边缘厚中间薄,像某种地质层的剖面图。母亲喝了一辈子茶,从绿茶喝到红茶,从散装喝到袋泡,杯子换过好几个,最后只剩这一个。搪瓷杯不碎,磕了碰了只是掉块皮,母亲说这个好。
林晚拉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杯子扔进去。
搪瓷杯砸在垃圾袋底部,发出一声闷响。她盖上盖子,转身走了两步。
手指还搭在门框上。垃圾桶是白色的,盖子合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垃圾桶上,塑料壳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
她走回去。掀开盖子,把杯子捡出来。
搪瓷杯上沾了一片菜叶。她拧开水龙头,把菜叶冲掉,关上水。杯子搁在水槽边缘上,磕了一下——搪瓷碰不锈钢,声音很薄,像敲了一下碗边。
她不洗。也不扔。
杯子就那么搁着,杯口朝上,茶垢还在。
林晚从厨房出来,走进母亲卧室。
门开着。床铺已经掀了,床单和被套堆在床垫上,枕头斜在床头。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暗得像傍晚。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地板上的灰尘都亮了。
衣柜门半开着。铰链又发出那声吱呀——像鸟被掐住脖子,她在心里记过一次这个比喻,现在不想再用了。衣柜里还剩几件旧衣服,衣架稀稀拉拉挂着,空隙大得能看见柜子背板上的水渍。
她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脚边的纸箱。有件毛衣是枣红色的,袖口脱了线,她扯了一下,线头又拉长了一截,干脆不扯了。有件衬衫是的确良的,领口泛黄,扣子掉了一颗,口袋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母亲自己缝的。
衣服叠到第四件,她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折叠成小方块,纸边起毛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快破了。她打开,上面是母亲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断水了,笔画断断续续。
“晚晚不爱吃青椒。炒菜不要放。”
林晚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又翻回来,看着那行字。笔迹很用力,圆珠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自己裤兜里。然后继续叠衣服。
纸箱装满之后,她用胶带封了口,推到墙角。接下来是床底下。她趴下去,手伸进床底,摸出来一个鞋盒,一个塑料袋,还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封面是塑料皮的,印着“美好时光”四个烫金字。她翻开,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站在运河边上,身后是老城墙。母亲那时候很瘦,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笑得露出牙齿。林晚没见过母亲这样笑。
第二页是父亲。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个婴儿——是她。照片背面写着日期,算起来她那会儿才八个月。父亲穿着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沾着机油,大概是下班回来拍的。他低着头看手里的婴儿,脸被遮了一半,只露出下巴。
第三页是空的。照片被抽走了,只剩四个角上的透明插袋还留着。
她合上相册,放进纸箱。
塑料袋里是针线盒和一些碎布头。鞋盒里是一叠信,信封发黄,收件人写的是“林建国”,收件地址是“运河东岸三巷十七号”——那是父亲当年在外地做工时住的地方。她没拆,把鞋盒盖上,放在纸箱最上面。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
书桌抽屉有三个。第一个抽屉里是药,各种药盒堆在一起,有些过期了,有些还没拆。她把过期药挑出来,装进垃圾袋。第二个抽屉里是户口本、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些票据。她翻了翻,找出母亲的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那是十几年前拍的,母亲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嘴角抿得很紧,不笑。
第三个抽屉打不开。锁着的。
林晚蹲下去,看了看锁孔。是那种老式的小铜锁,钥匙大概在母亲身上。她站起来,去客厅翻母亲的外套口袋,在左边口袋里摸到了一串钥匙。三把,一把是防盗门的,一把是卧室门的,还有一把小的,铜色,钥匙头上磨得发亮。
她走回卧室,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锁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信封,一本存折,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先拿起存折。翻开,余额还有三千多块,最后一笔存款是去年三月,之后再没动过。她把存折放在桌上,拿起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养老院的院子。老太太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跟母亲一模一样——嘴角抿得很紧,不笑。照片背面写着“母亲大人,一九九八年冬”。
是外婆。
林晚把照片放回信封。然后她拿起那个小铁盒。
铁盒不大,大概比一本书小一圈,表面是墨绿色的,印着“饼干”两个字。盖子有点紧,她用指甲撬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用橡皮筋捆着,信封上写着“林建国收”,但这次寄件地址是空白的。她抽出最上面那封,打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父亲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硬邦邦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秀兰: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地上伙食不错,顿顿有肉。这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寄回去五百,你收着。晚晚的学费不要省,让她好好念书。我年底回去,到时候带她去运河边看灯。”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林晚把信纸折回去,放回信封。她数了数,一共七封。每封都不长,都是几百字,说的都是工地上的事,寄回去的钱,嘱咐母亲好好照顾家里。最后一封的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她把信放回铁盒。盒底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银的,很细,上面刻了一圈花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拿起来,翻过来看内圈,刻着两个字:“建国”。
是父亲的婚戒。
林晚把戒指放回去。然后她从自己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父亲那封遗书。信纸还装在信封里,折痕已经深得快破了。
她把遗书也放进铁盒。遗书压在父亲那七封信上面,信封上“林晚亲启”四个字朝上。然后她把铁盒盖子盖上,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三秒。
铁盒表面冰凉,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灰色铁皮。
她站起来,抱着铁盒走到客厅。客厅角落里有个书架,最底层放着一箱父亲留下的东西——工牌、笔记本、几张老照片、一个烟斗。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铺在地板上。
父亲的工牌是蓝色的,塑料壳已经裂了,上面贴着照片。照片上父亲穿着工作服,头发剃得很短,眼睛眯着,大概是被闪光灯晃的。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写着“运河东岸旧城改造项目·施工组”。
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的,翻开来,里面记的都是工作日志。哪天开工,哪天停工,哪天下雨耽误了进度。字迹跟信上的不一样——日志写得很潦草,像赶时间记的,有些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把这箱东西一件件放回箱子,然后把铁盒也放进去。铁盒搁在笔记本和烟斗之间,尺寸刚好。
她把箱子盖好,推进书架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搪瓷杯还在水槽边上搁着。阳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垃圾桶上挪到了水槽上方,照得搪瓷杯的茶垢更明显了。她伸手把杯子往水槽中间推了推,杯底磕在不锈钢槽面上,又发出一声脆响。
她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大概在楼下那棵槐树上。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一声,然后没了。楼上有人在放水,水管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林晚松开台面,转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打在脸上,眼睛周围的皮肤紧了一下。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头发扎得很紧,额角有几根碎发翘着。眼眶下面还有一点青,是上周熬夜留下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脸,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启动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是陈砚的消息。四个字:“到家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消息,她点开工作邮箱。未读邮件堆了十几封,大部分是项目组的群发,有几封是领导单独发的。她翻到最下面那封,标题是“运河东岸深化方案——周敏转交”。
周敏搁置的那个项目。
她点开附件。图纸加载了几秒,屏幕上铺开一片灰色的规划网格,运河东岸那片拆迁区标了三种颜色——红色是商业用地,蓝色是公共设施,黄色是住宅。周敏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甲方倾向红色方案,但拆迁成本偏高,需重新核算。”
林晚把光标移到红色区域,点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排数据,容积率、绿化率、停车位配比、人防面积。她一行行往下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
窗外的鸟叫停了。楼上又开始放水,水管嗡嗡响。
她看了二十分钟,然后把附件下载到桌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上去:“运河东岸·林晚”。
然后她合上电脑。
客厅里光线开始变暗。窗帘的影子从地板这头挪到了那头,拉长了一大截。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剩下的半扇窗帘拉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橙红色。
书架上的灰尘被照得发亮。茶几上那个空杯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杯口被拉成一个椭圆。
林晚拿起手机,又点开陈砚那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傍晚运河边走走?”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卧室换了一件外套。路过厨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水槽——搪瓷杯还在那里,杯口朝上,茶垢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红色。
她没碰它。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锁转了两圈。钥匙拔出来那一下,锁芯弹出一声脆响。她站在门外,手还握着门把手,手指在门板上那道新划痕上摸了一下。划痕很浅,指甲刮过去只有一点粗糙感。
她松开手,转身下楼。
楼梯间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的时候,她闻到了别人家炒菜的味道——葱花爆锅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味。有人家在放收音机,评弹的唱腔从纱窗里飘出来,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凉了一些。运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混着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她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边那棵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树冠边缘的碎影在水泥地上晃。
远远看见运河边的石栏了。石栏旁站着一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拖到车道上。
是陈砚。
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她,正看着运河水面。水面上有夕阳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铜钱。
林晚走过去,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陈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来了。”
“嗯。”
她把手也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臂距离。运河水面上的反光慢慢暗下去,从铜钱色变成了铅灰色。远处有货船开过,汽笛响了一声,很闷,像在水底敲鼓。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陈砚先开口:“吃饭了吗。”
“还没。”
“那边有个面馆,待会儿去。”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大了些,吹得水面起了皱。烧烤摊的炭火味更浓了,还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林晚说:“下周我去看她。”
陈砚没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要一起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停了一秒。
陈砚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停了两秒。
“好。”他说。
然后他又转回去看水面。
林晚也看着水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河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远处那座老桥亮起了路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拉成一条条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石栏上。石头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
“我好像可以一个人走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陈砚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她。这次他看了很久,大概有五秒。然后他把视线移回水面,点了点头。
“那就走。”他说。
林晚把搭在石栏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她转过身,面朝运河下游的方向。那边路灯已经亮了一排,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像一串省略号。
她迈出第一步。
陈砚没跟上来。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石栏旁,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了。他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面馆在那边。”他指了指反方向。
林晚站住,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走的方向。
“那先去吃面。”她说。
面馆在运河东岸一条巷子里,门脸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塑料门帘已经发黄,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汤的蒸汽混着酱油味扑出来。林晚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陈砚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铝皮桌子,桌面擦过但没擦干净,还留着上一桌的油渍印子。
老板在灶台后面喊了一声“两碗招牌面”,然后探出头来补了一句:“要不要加辣?”
“加。”林晚说。
陈砚没加。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冒,汤底是酱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林晚拆开一次性筷子,把面搅了两下,低头吃。吃了大概半碗,那种从中午开始就没进食的空落感慢慢退下去。
陈砚吃得很慢,筷子挑起来,吹两下,再送进嘴里。他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
林晚把碗里的汤喝掉大半,放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菜单牌。手写的,红底白字,有些菜名被划掉了,用修正液涂过,又在旁边重新写。
“我姐之前给我介绍过一个项目。”她说,“旧城改造那边的,他们需要做一份拆迁地块的历史建筑评估报告。我推过一次。”
陈砚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下午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我可以接。”林晚说。
“她回了吗。”
“回了。”林晚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翻到那条消息,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周敏的回复,只有一行字:“资料明天发你邮箱。”
陈砚看了一眼,没多问。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从技术角度讲,”他说,“那个地块的测绘数据我之前参与过一次,原始文件还在。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转给你。”
“好。”
林晚把手机收回去。老板过来收碗,她往旁边让了让。铝皮桌面上留下两个圆形的碗底印子,水蒸气凝成的水珠沿着桌面纹路慢慢散开。
结账的时候陈砚掏了钱,林晚没抢。她站在面馆门口等他找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照得更明显。巷口有个老人牵了条狗走过去,狗在电线杆下面闻了闻,又被拽走了。
陈砚掀开塑料门帘出来,把找零塞进裤兜。他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晚。
“送你回去?”
“不用。”林晚说,“就两站路,我走过去。”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坚持。
两人在巷口分开。陈砚往地铁站方向走,林晚往运河下游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的背影已经快拐过街角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人行道上,像一条细细的尾巴。
她转回来,继续走。
302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有一股闷了一天的味道。早上出门前她没开窗,窗帘也拉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晚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鞋盒盖子里,换了拖鞋,先把窗帘拉开,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那边吹过来的水腥气。
客厅地板上还放着那个纸箱。父亲的遗物。她从康年养老院回来之后没来得及收,就搁在茶几旁边。纸箱的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的牛皮纸信封和几本旧笔记本。
林晚在纸箱前面蹲下来。
她先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客厅地板上。父亲的日记,一共三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几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收件人名字,字迹很用力,纸背都凹进去了。还有几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卷了,相纸泛黄。
她把日记和信放在左手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母亲卧室。
母亲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上铺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枕头套是换过的,但枕芯已经塌了,中间凹下去一个脑袋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母亲用了十几年的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运河机械厂先进工作者一九九八”。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杯子内壁积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一圈一圈的,像树木的年轮。
林晚拿起搪瓷杯。杯底还有小半杯隔夜的凉茶,茶叶沉在底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着杯子走进厨房。
垃圾桶在洗碗池下面。她拉开柜门,把搪瓷杯悬在垃圾桶上方。
手停住了。
杯子很轻。搪瓷表面那些细小的划痕在厨房的白炽灯下看得很清楚,每一道都是被钢丝球刷出来的。母亲以前洗这个杯子从来不用洗洁精,就用钢丝球蘸盐,使劲蹭,蹭到杯子发出吱吱的声响才停。
林晚把搪瓷杯从垃圾桶上方收回来。
她把它放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进杯子里,把隔夜茶冲出来,茶叶堵在排水口,她用指头拨开。然后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不洗。也不扔。
她回到客厅,在地板前重新蹲下来。
父亲的日记本有三册,她按封面上的年份排好顺序。最早的那本是一九九七年开始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塑料皮,内页的纸已经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边角会碎。她没急着看内容,只是把三本日记摞在一起,放在茶几底下。
然后她拿起那几封信。
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都是同一个人——陈秀兰。她母亲的名字。信没封口,她抽出一张展开。信纸是那种老式的双线信纸,抬头印着“运河机械厂”的红字。父亲的字很硬,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信里写的是他在外地出差时的琐事,住在哪个招待所,吃了什么,让她记得给晚晚加衣服。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
林晚把信折回去,放回信封里。
她没再看第二封。
照片她翻了翻,有几张是她小时候的。有一张是在运河边上拍的,父亲抱着她,她大概三四岁,扎两个小辫子,脸圆得很。母亲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笑得很淡。背景里的运河灰蒙蒙的,岸边停着几条水泥船。
她把照片放在日记旁边。
纸箱底部还剩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饼干盒的那种,方形的,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铁盒有点锈,边缘的漆皮翘起来了。她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
林晚看着空铁盒,想了想。
她起身去母亲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母亲留下的那封遗书。遗书是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折成三折,字迹很轻,用的是铅笔。她之前看过一遍,没敢再看第二遍。
她把遗书拿回客厅,展开,压在铁盒底部。
然后她把父亲的日记和信放进铁盒。三本日记刚好填满盒子的一半,信放在上面,正好盖住日记的封面。她盖上盒盖的时候,铁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扣住了。
她把这个铁盒放进了自己房间的书架最上层。
做完这些,客厅地板上的纸箱空了。她把纸箱拆了,折成扁片,塞进门口堆着的废纸箱堆里。那些废纸箱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快递盒子,她一直没扔,打算哪天一起处理。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
林晚去洗了脸,换上睡衣,坐到电脑前面。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周敏在晚上八点多发过来的,问她最近怎么样,然后说之前搁置的那个项目客户又在催了,问她能不能接。周敏的语气很小心,加了句“你要是还没调整好也没关系,我再拖一拖”。
林晚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句:“发我需求文档。”
周敏秒回:“你确定?”
林晚回了个“嗯”。
周敏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把需求文档和项目时间表一股脑甩过来。文档很大,压缩包有两百多兆。林晚点了下载,进度条慢慢走,她把电脑声音关了,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文档已经下载好了,她解压,打开第一页开始看。
项目是一个线上展览的视觉设计,主题是“城市记忆”,客户是市文旅局下面的一个部门。需求文档里列了一堆素材,老街照片、老字号店铺的门头、运河沿岸的老码头。林晚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其中一张素材照片的时候,鼠标停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运河机械厂的老厂门。铁栅栏门锈得厉害,门柱上“运河机械厂”几个字缺了笔画,但轮廓还在。她认得这个厂门。母亲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后来厂子改制,母亲就内退了。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每天放学经过厂门口,等母亲下班一起走回家。
她把这张照片单独存到桌面上。
然后她关了文档,打开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画布尺寸1920乘1080,分辨率300。她盯着空白的画布看了一会儿,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开始做了。
第一笔落下去之后,后面的就顺了。她做设计的时候有个习惯,先铺底色,再定大结构,最后抠细节。她给这个项目选的主色调是灰蓝,偏冷,但在关键元素上用了暖色的橙和黄做对比。她做得不快,但也不停。中间站起来续了一次水,去厕所一次,其余时间都坐在电脑前面。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做完了首页的初稿。
林晚把文件保存,合上电脑,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一道。她侧过身,背对着那道光,闭眼。睡着之前脑子里还在转设计稿的事,那个灰蓝的底色觉得还可以再调一下,现在这个色号偏紫了。
第二天醒得早。
七点半,手机闹钟还没响,她睁了眼。躺了五分钟,起来,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下楼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早餐店老板娘认识她,说“好久没看见你了”。林晚说“最近忙”。老板娘没多问,给她多装了一个茶叶蛋。
回到家,一边吃包子一边开电脑继续做设计。白天光线好,昨晚调的那个灰蓝果然偏紫了,在色板上重新选了一个色号,把首页整体改了一遍。
改完首页,她蹲到客厅去理剩下的纸箱。母亲的东西不多,几件旧毛衣、一摞病历、两根头发绳、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瓷,底上印着“运河机械厂一九八五”。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拇指在缺口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水槽边。没洗,也没扔。
遗书和父亲的日记单独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她找来一个铁盒,早年间装过饼干的,盒面印着牡丹花。纸袋放进去,盖子合上。手指在盒面停了三秒,然后用力按严实。啪的一声,像给一段历史封缄。
上午十点,陈砚发了条微信过来。
“今天下午我去运河那边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方便吗?”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咬了一口茶叶蛋,嚼完咽下去,才回。
“方便。几点?”
“两点左右。”
“好。”
放下手机,继续做二级页面的框架。信息层级多,比首页复杂,她画了三个版本的线框图都不满意,删了重画。
一点半,站起来活动脖子,去洗了把脸,把早上随便扎的头发拆了重新梳。换了一件干净上衣。镜子里的自己脸瘦了一点,眼下的青黑还在,比前阵子淡了。
两点整,门铃响。
陈砚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拎着超市的纸袋。苹果和橙子,包装袋还没拆。
“不用带东西。”林晚说。
“顺手买的。”陈砚把纸袋搁在鞋柜旁边,换拖鞋进来。
客厅里,陈砚在沙发坐下。林晚端来一杯白开水,没泡茶。陈砚接过杯子,扫了一圈客厅。地板上的纸箱没了,窗帘开着,窗户留了条缝,洗衣液的味道还没散尽。
“你妈那边的东西,都整理好了?”陈砚问。
“整理好了。”林晚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我爸的日记和信,还有我妈的遗书,我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了。”
陈砚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
“我开始接活了,”林晚说,“周敏之前那个项目,文旅局那个。”
“城市记忆那个?”
“对。昨晚做了一版首页。”
“进度怎么样?”
“还行,二级页面有点卡。”
闲聊了二十分钟,陈砚看了眼手机:“出去走走?今天天气还行。”
林晚想了想:“好。”
下楼,出小区,沿人行道往运河方向走。下午的阳光被云滤过一层,照在身上温温的。运河边的柳树开始抽新芽,枝条泛浅绿,风一吹就摆。河面上有运沙船,柴油发动机突突响,船尾拖着一道水痕,慢慢散开。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混着烧烤摊的炭火味。
陈砚走在靠马路一侧,林晚靠河一侧。两人隔着一臂距离。
走了一段,林晚忽然开口。
“陈砚。”
“嗯?”
“下周三,我要去康年养老院办点手续,我妈那边的费用结算还有一些尾款要处理。你能陪我去吗?”
陈砚侧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河面。运沙船已经走远了,水痕散了,水面又平了。
“可以。”陈砚说。
“上午九点半,我约了他们财务。”
“行,我来接你。”
林晚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运河拐弯处有座石桥,桥面窄,只走人不通车。石栏杆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跃进桥一九七〇”。林晚走到桥中央停下,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水在桥墩下面打旋,翻出白色泡沫,顺流往下走。
陈砚站在旁边,也扶着栏杆,没说话。
林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陈砚。
“我好像可以一个人走了。”
声音不大,但稳。河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拢。陈砚看着她,点了下头。他没说“我知道”,也没说“你一直都可以”。他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插进外套口袋里。
“还往前走吗?”他问。
林晚想了想:“走到前面那个亭子就回去。我二级页面还没做完。”
“行。”
过了桥,沿河岸往北。前面两百米处有个六角亭,琉璃瓦掉了几块,露出水泥底。亭子里一个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调子断断续续,风一吹就散。
林晚在亭子前停了一下,听了几句。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陈砚跟上,两个人还是一臂的距离,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