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照护的倒刺

林晚把药盒放在饭桌上。

七点十五分。她特意选了这张纸——A4大小的坐标纸,从单位带回来的,背面印着旧城改造的规划网格。她用黑色马克笔在正面画了表格,时间精确到分钟,每一项后面打了方框。7:00起床。7:15服药。7:30早饭。8:00散步。字写得很大,贴在冰箱门上。

药盒是上周在药店买的,蓝色塑料,分早中晚三格。她把白色药片掰成两半,放进标着“早”的那一格。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拧到最小,屏幕上的人在无声地张嘴。母亲盯着茶几上的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妈,吃药。”

陈秀兰没动。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林晚记得那双手——小时候这双手能同时做三件事:织毛衣、看电视、检查她的作业本。毛衣针戳过来,指着算术题:“你看看都几点了?这种题也能错?”

“妈。”林晚把水杯推过去。

陈秀兰抬起头,视线从水杯移到药盒,再移到林晚脸上。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伸手去拿药片,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

林晚松了口气。

陈秀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站起身,慢慢走向厨房。

林晚跟过去的时候,看见母亲正把药片从嘴里取出来,用一张餐巾纸包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妈。”

陈秀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苦。”

“那是药。”

“我知道是药。”陈秀兰拍了拍口袋。“等会儿吃。”

林晚看了眼冰箱上的流程表。7:15后面的方框还是空的。她用马克笔在那个方框里打勾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不能等。现在吃。”

她从母亲口袋里掏出那团餐巾纸。药片已经有些软了,表面粘着细小的纸屑。她重新从药盒里取出一片,放在手心。

陈秀兰盯着她的手心。“我不吃。”

“医生说了——”

“医生说了什么我不管。”陈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要管。”

林晚的手指蜷起来。药片硌在掌心。

“我爸管过你?”

陈秀兰没回答。她转过身去,打开水龙头,把围裙口袋里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关上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爸什么都管不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林晚,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工资是我收着的。他要用钱得跟我打报告。”

林晚站在原地。

围裙口袋里还塞着另一团东西。林晚看见了——是昨晚她放在茶几上的《照护指南》第七页,被揉皱了,边缘露出荧光的标记线。

她没问母亲为什么要藏那张纸。

“先把药吃了。”她把药片放进小瓷碟里。碟子是母亲结婚时买的,边沿描着淡蓝色的花纹,用了三十多年,花纹已经磨得断断续续。

陈秀兰走过来,拿起药片。这一次她没藏。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起头,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行了吧。”她把杯子重重放下。“跟你小时候一样。喂个药跟打仗似的。你要是争气,你爸不会走。”

林晚在流程表上打勾。7:23。

早饭是白粥配咸鸭蛋。林晚把蛋壳剥开,蛋黄油亮,她用筷子把蛋黄夹进母亲碗里。陈秀兰看了一眼,把蛋黄拨到碗沿。

“我不吃蛋黄。”

“你以前吃的。”

“以前是以前。”

林晚没再接话。她坐在对面,搅着自己那碗粥。粥很烫,蒸汽糊在脸上。她看着母亲把蛋白挑出来吃了,粥只喝了两口,筷子搁在碗上。

“再吃点。”

“饱了。”

“你才喝了两口。”

陈秀兰站起来,端着碗走向厨房。林晚听见碗放进水槽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母亲在洗碗。

流程表上8:00散步那一栏还空着。

林晚收拾桌子的时候,在母亲碗底下摸到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是粥。母亲把粥倒在碗底,用筷子抹平了,表面上看起来像吃过的样子。

她把碗放进水槽。母亲已经回到沙发上,重新盯着那杯水。

“妈,出去走走。”

“不去。”

“就楼下。”

陈秀兰没动。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母亲的身体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运河边。你不是老问我爸是不是去运河边了吗。”

陈秀兰转过头看她。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你爸不去运河。”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的。“他去厂里。他总去厂里。我说你别去了,他说不去不行。后来就不回来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不回来的?”

陈秀兰没回答。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杯子晃了一下。林晚帮她扶住。

“喝完这杯水,我们出去走走。”

陈秀兰喝了水。这一次她没抗拒。林晚帮她换上外套,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母亲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你跟你外婆一样。什么都管。”

林晚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外婆管你?”

“她不管我。”陈秀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把我送走了。送到养老院。那时候我才十九。”

林晚抬起头。母亲的脸很近,能看见眼角的皱纹,还有鼻翼两侧浅浅的斑点。

“你十九岁的时候,外婆把你送到养老院?”

陈秀兰点点头。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刚才说“你跟你爸一样”时完全一样。

“她说那儿有人照顾我。其实没人照顾我。我一个人住了三年。后来你爸来了,他说要娶我。我就跟他走了。”

林晚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手指有点僵。

“走吧。”

楼道里的灯亮着。母亲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林晚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发。那些白发从发根开始,长到发梢还是白的,夹杂在染过的黑发里,像旧墙上剥落的漆皮。

外面的风有些凉。运河边的柳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卷成枯黄色,在风里哗啦啦响。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晚挽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爸以前就在这儿钓鱼。”陈秀兰指着河边一块水泥台。“一坐一下午。我让他回家,他说再等一会儿。总是再等一会儿。”

林晚看着那块水泥台。台面上长满了青苔,边缘已经裂开了,裂缝里长出几根狗尾巴草。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

林晚扶着母亲,两个人一起走到水泥台边上站住。陈秀兰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外套下摆,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像一棵快要干枯的树。

林晚站在她身边,没有松手。

“妈,回家吧。”

陈秀兰转过身。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发烧时的那种亮。

“你爸的工资,我替妈收着。”

林晚僵在原地。

“你在说谁?”

陈秀兰没回答。她走过来,重新挽住林晚的胳膊,手指抓得很紧,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指甲的力度。

“回家。冷了。”

林晚没动。

“妈,你刚才说替谁收着?”

陈秀兰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茶几上那杯纹丝不动的水。

“替我妈啊。你外婆。”她顿了顿。“她总怕你爸乱花钱。我说我管着,她就放心了。”

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林晚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母亲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母亲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

“外婆什么时候让你管我爸的工资?”

陈秀兰歪着头想了想。

“不记得了。反正就是让我管。”她忽然抓紧林晚的手。“你爸是不是又去运河边了?你去找找他。天都黑了。”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午九点的太阳挂在那里,光线白得晃眼。

“好。我一会儿去找。”

她牵着母亲往回走。母亲的手在她手心里渐渐暖和起来。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陈秀兰忽然停下脚步。

“晚晚。”

“嗯。”

“你在翻我东西?”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

“我看见你翻我衣柜了。”陈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很清醒,清醒得不像刚才那个分不清外婆和父亲的人。“你找什么?”

林晚转过身。母亲站在楼道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找一件旧衬衫。的确良那件。”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衬衫是你爸买的。”她说。“他买给我的第一件衣服。后来我胖了,穿不下了。”

她走过来,从林晚身边经过,自己扶着扶手开始上楼。步子很慢,但很稳。林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家门口,停下来等她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林晚的手还在抖。

门开了。陈秀兰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重新盯着那杯水。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槽底,隔几秒响一声。她盯着那杯水旁边的母亲,母亲盯着那杯水。客厅的光从磨砂玻璃罩里滤出来,落在陈秀兰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林晚走过去,把那杯水端起来。

“凉的。”她说。“我给你换一杯。”

陈秀兰没抬头。林晚把水倒进厨房水槽,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的手指正在沙发扶手上画圈,顺时针画三个,逆时针画两个,再顺时针画三个。

林晚把温水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接触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陈秀兰的手指还在画圈,指尖在沙发布料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林晚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的嗡鸣,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像墙里嵌了一颗正在运转的心脏。

“妈。”林晚说。

陈秀兰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顺时针三个,逆时针两个。

“你饿不饿。”

陈秀兰没回答。她的视线从水杯移到林晚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水杯。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带着辨认的费力。林晚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她打开冰箱,里面剩着半盒米饭,一碟昨天炒的青菜,还有三个鸡蛋。她拿出鸡蛋和米饭,把炒锅放到灶上。火点着的时候,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慢慢有了油烟气。

她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动时碰到碗壁,发出急促的当当声。炒饭的时候她往客厅看了一眼,陈秀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像在等什么人。

饭盛出来,她端到茶几上,又拿了双筷子放在碗边。“吃一点。”

陈秀兰低头看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饭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林晚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陈秀兰停下来,把筷子横放在碗上——那是个老习惯,林晚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这样放,像在给一顿饭划一个暂时走开的记号。

“太硬了。”她说。

林晚看了一眼碗里的饭。米粒确实偏干,昨天剩的饭在冰箱里放了一夜,炒出来有些发硬。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碗旁边。陈秀兰端起水喝了一口,又把筷子拿起来,继续一粒一粒地吃。

客厅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分。窗外有邻居家抽油烟机排出的风灌进来,带着别人家晚饭的气味,混着炒鸡蛋的油味。林晚把茶几上的药盒打开,里面是分好的五格,早中晚各一格,还有两格是睡前和备用。她抠出晚间那一格里的三片药,放在一个浅口小碟里,推到陈秀兰面前。

“吃完饭把药吃了。”

陈秀兰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那三片药,白色、黄色、半片粉色的,躺在白瓷碟子里,像三颗小石子。这个动作像很多年前她检查父亲信件时那样,先横过筷子,再放回碗沿,缓慢而用力——那更像是她某个肌肉记忆的残留,手指记得动作,却不记得为什么。林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药片间跳了一下,最终落回碗里。

“我不吃。”

“医生说——”

“我不吃。”陈秀兰把筷子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很脆。碗里的饭粒震出来几颗,落在桌面上。

林晚没动。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嘴角向下压着,和刚才一粒一粒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陈秀兰伸手去拿那三片药,林晚以为她要吃,结果她把药片攥进手心,然后迅速塞进餐桌上的餐巾纸里,把纸揉成一团。

“妈。”林晚站起来。

陈秀兰把纸团往沙发垫子下面塞。林晚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腕。陈秀兰的手很瘦,皮肤下面骨头硌人,但力气比她预想的大。两个人僵在那里,林晚弯着腰,陈秀兰仰着脸。药片从揉皱的纸团里掉出来,滚过茶几边缘,落在地砖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响。

“你是我妈?”陈秀兰突然问。

林晚的手还按在她的腕子上。她听见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松了。陈秀兰抽回手,把纸团重新攥住,往沙发缝里塞。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动作,脑子里闪过日记本里的字句。那些字句像从纸页上浮起来,一句一句往她眼前挤。

她弯腰去捡那三片药。白色和黄色的落在茶几腿旁边,半片粉色的滚到了电视柜底下,她跪下来,伸手去够。指尖碰到药片的时候,陈秀兰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吃药时一样,带着习惯性的挑剔。

“你跟你爸一样。”

林晚的手指顿在电视柜下面。药片沾了灰,她捏起来,站起来转过身。陈秀兰坐在沙发上,纸团已经被塞进沙发缝深处,她的手空着,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攥过而泛着红。

“什么?”林晚问。

陈秀兰没有重复。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透的硬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好像药片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林晚按着她手腕的那几秒钟被剪掉了。

林晚把三片药放在掌心。沾灰的那片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蹭掉了,药片表面被磨得有些毛。她走到厨房,重新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筷子横放在碗上,和四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药。”林晚把新的药片放在碟子里。她多备了一份,药盒的备用格里还有。

陈秀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药。这一次她拿起来,三片一起塞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下去。她张开嘴,把舌头抬起来给林晚看,像小孩一样。

林晚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胸口某个位置往外渗的,像什么东西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力气。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陈秀兰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遥控器在她手里按来按去,频道一个接一个跳,画面闪得很快,声音碎片一样砸在客厅里。新闻、广告、电视剧、购物频道,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

“妈,别看这么快。”林晚在厨房说。

频道切换的速度更快了。林晚擦干手走出来,陈秀兰停在了一个戏曲频道,屏幕上两个花旦在唱《牡丹亭》,水袖甩开来,满屏的粉红翠绿。陈秀兰盯着屏幕,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着念,但没发出声音。

林晚在餐桌前坐下来。餐桌上还摊着笔记本,她早上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饭,八点吃药,九点散步。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午饭前再试一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

第一,药必须吃。不管用什么方法。
第二,饭要现做,不剩。
第三,日记的事,要问。

第三个条目写到一半,她的笔停住了。问什么?怎么问?她想起日记里那些字——你不如你表姐、你爸的钱我管着、这个家我说了算。那些字是她母亲写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但写那些字的人和现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她把第三行划掉,重新写:先不问。

然后她又划掉,写:等她自己说。

最后她把这一行也划掉了。纸上留下一团黑线,像一团解不开的头发。

电视里《牡丹亭》唱到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陈秀兰忽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关掉。”她说。

林晚抬起头。陈秀兰盯着电视,脸上的表情不是厌烦,是某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想把它挡在眼睛外面。

“帮我关掉。”

林晚走过去关了电视。屏幕暗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走秒声和陈秀兰的呼吸声。陈秀兰的手还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

“妈,”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怎么了?”

陈秀兰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让林晚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在学校考了第二名,回家把成绩单递给母亲,陈秀兰看了一眼,说“第一名是谁”,然后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继续切菜。那时候陈秀兰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不是看,是穿过。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扇没关严的门。

“你爸的工资,”陈秀兰说,“这个月还没到。”

林晚的手停在膝盖上。

“我爸他——”

“他说五号发,今天几号了?”陈秀兰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具体,很清醒,像一个正在算账的人,“你去看看日历。他每次都说五号,每次都要拖到七八号。你去看看。”

林晚没有动。她父亲走了快两年了。心梗,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楼下打太极,下午人就没了。陈秀兰当时没有哭,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问林晚“你爸的医保卡在哪儿”,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妈,”林晚的声音很轻,“爸已经——”

“我知道。”陈秀兰说。

林晚看着她。

“我知道他走了。”陈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爸走了,你爸的工资卡在你那儿,对不对?”

“在我这儿。”

“那你给我。”

林晚没有动。陈秀兰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手指伸直了,掌心朝上。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要学费、要资料费、要校服费,她站在厨房门口,陈秀兰就是这只手,这个姿势,掌心朝上,跟父亲要钱。父亲的工资卡在陈秀兰手里,但他每个月有两百块零花,藏在衣柜最下面那件军大衣的口袋里。林晚知道,陈秀兰不知道。每次父亲从那件大衣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都会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你给我。”陈秀兰又说了一遍。

“卡在家里,我没带过来。”林晚说。这是实话。工资卡在她自己家的抽屉里,和父亲的死亡证明、户口本、房产证放在一起。

陈秀兰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我替我娘收着。”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你爸的工资,”陈秀兰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神忽然变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盏快烧坏的灯泡在最后那几秒里拼了命地发光,“我替我娘收着。我娘说,男人的钱不能让他自己管,管不住的。我替我娘收着,我娘替我存着,等我弟弟结婚用。”

林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你外婆,”陈秀兰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一段烂熟于心的课文,“你外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钱不能泼出去。钱要留在娘家。你爸的工资,我每个月寄一半回去,你爸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存钱,我是存了,存给你舅舅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

“你舅舅结婚的时候,你外婆给了我一条金项链。假的。镀金的,戴了三天就掉色。”陈秀兰说,“你爸问我项链哪来的,我说自己买的。他没再问。”

林晚坐在沙发上,觉得整个客厅在往下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沉,是她脑子里的某些东西在塌。那些日记里的字,那些“你爸说这个月工资少了三百”、那些“钱的事你不要管”、那些“你不如你表姐”——它们忽然之间有了另一层意思,像一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完全不同的说明。

“妈,”林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陈秀兰看着她,眼神里的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把灯芯往下拧。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然后她伸出手,忽然抓紧了林晚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硌人,力气却大得出奇。

“你爸的工资,”陈秀兰说,“我替妈收着。”

林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种不正常的亮光已经灭了,剩下的是一片浑浊的、浅灰色的茫然。她分不清陈秀兰在说谁——是她自己的母亲,还是林晚的外婆?是她在替她母亲收着父亲的工资,还是她现在把林晚当成了她母亲?

那只手还攥着她,越来越紧。

“好。”林晚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好,你收着。”

陈秀兰的手慢慢松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过林晚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像是在数。然后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另一只手叠在一起,坐得很端正,像一个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挂钟敲了八下。窗外邻居家的油烟机停了,别人家的晚饭结束了。林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玉兰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去。

她想起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她没有仔细看,因为字迹太乱了,像是写的人在发抖。她只扫到一行字,写的是“我娘说”。

当时她以为是母亲在记录外婆的话。现在她不确定了。那个“娘”是谁?是陈秀兰的母亲,还是陈秀兰自己?那些日记里反复出现的“我娘说”——“我娘说钱不能给男人管”、“我娘说女儿不值钱”、“我娘说你要争气”——到底是谁在说谁?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陈秀兰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林晚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问你一件事。”

陈秀兰看着她。

“日记本里写的‘娘’,”林晚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是你的妈妈,还是你自己?”

陈秀兰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不知道。

林晚蹲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觉得那些字句从日记本里浮起来,飘满了整个客厅,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砖上、那三片捡回来的药片上。每一句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回答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她在,但她带走了答案。

陈秀兰忽然抬起手,摸了摸林晚的头发。那个动作很突然,也很轻,像是肌肉记忆,像是二十年前她每天都会做的事。林晚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掉下来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陈秀兰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稳,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睡觉。

“别哭,”陈秀兰说,“你爸的工资下个月就到了。”

林晚没有抬头。她闭着眼睛,让眼泪流进母亲裤子的布料里。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窗外的玉兰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秀兰的手停了。她抬起头,发现母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睡着了。

林晚把母亲扶起来,半搀半抱地带进卧室。陈秀兰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帮母亲脱了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对着镜头笑。

林晚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客厅里那三片药还放在碟子里,白色、黄色、半片粉色。她把药片收进药盒的备用格,合上盖子。茶几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泡在水池里。餐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那团黑线还在。

她拿起笔,在黑线下面写:

日记要重看一遍。从头看。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客厅的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她站在黑暗里,听见卧室里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

她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封面的塑料皮已经翘边了,里面的纸页泛黄,边缘卷着。她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一年前的三月十二日,第一行字写的是:

“今天发了工资,我娘说,要存起来。”

她看着那个“娘”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