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陷阱里的手艺
罗伊·桑切斯将账簿合拢,锁入抽屉。这一动作虽为账目画上句点,却未能终结问题本身。当围栏中的野猪被标定价格,便意味着交易成为可能;而交易一旦成立,便为它们的存续提供了现实依据。这一逻辑链条并未因抽屉的锁闭而断裂,它沿着公路、电子汇款单与冷藏车厢的轨迹不断延伸,最终抵达那些以陷阱和钢缆为生的人们手中。
桑切斯锁抽屉的那一年,在阿肯色州奥扎克山区,一个陷阱师正要出门巡视他布下的三十七个套索。他住在拖车里,拖车停在一块私人租地的边缘,往外是奥扎克国家森林的次生林。他叫的名字在当地县政府的猎手登记表上有,在州农业部门的伤害赔偿投诉记录里有,在加工商收购单上出现过四十多年。

现在他扶着拖车门的门框,趁天还没亮透,把一根新钢缆卷进背包。霜已经很厚了,厚到拖车铝皮上的铆钉泛出一层灰白。他呼出的气在门灯外散开,像一小团被冻住的棉絮。
七十三岁。两只手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指关节鼓得很高,像被塞进过碎石子。
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彻底直不了——那是1987年一头二百二十磅公猪在套索里翻滚时,钢缆滑脱的瞬间把手指绞进了扣环。他是个在奥扎克山区布套索的人,干了四十一年。
这地方的野猪问题从他记事起就有,但他从来不会这样叫它。“问题”是住在县城里的人说的,是坐在罗利或小石城办公室里的人说的。对他来说,野猪是猪,是每天要查看的三十七个点,是下雨前会往低处走的蹄印,是霜冻时更喜欢在松针厚的地方打滚的体重。至于别的,他说不上来。
猪不是本地货。这个事实他是在县图书馆里一张科罗纳多远征路线图上看到的。那张图印在一本旧书里,图上有箭头穿过大平原,箭头旁边标着年份:1540到1542。西班牙征服者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德·科罗纳多带着远征队来了,那是欧洲人第一次在大平原上留下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录,而猪也同时进了记录。那些猪里有一部分跑了,成了野猪。书上的说法是“逃逸或遗弃”。在奥扎克,人们不这么说。老人说,这些猪“走了”。
走掉之后,它们教会了自己过日子,在橡树下拱橡实,在溪沟里泡泥浆,在没人管的林子里传了一代又一代。阿肯色州的人猪关系比西班牙远,但又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近得多。
眼下他走到第一个陷阱位置。路是土路,冻得很硬。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轧过一层薄冰。霜从山沟底部升上来,贴着地面流动。他不用看套索就知道它在哪——那根八分之三英寸钢缆的一头固定在橡树根部,另一头是个活套,悬在两道窄路交汇的缺口处。他的身体记得这个位置,就像舌头记得自己的后槽牙。
套索没动。他蹲下来,不是看钢缆,是看地面。霜让地面的很多痕迹变得模糊,但对他来说,模糊也还留着足够的信息。新蹄印压过的霜比周围的霜更透明一点,因为脚底的热量融化了一部分,又很快重新结晶。他看一道印子的边缘和深度,脑子里自动转成体重和步态。昨晚过来的是三头猪,一头大的带着两头小的。方向从山上下来,过水沟,走左岸的灌木线。走在后面的那头小猪左后蹄有点拖地。霜太厚,看不到别处,但这就够了。这就是他的判断方式。
先看天,再看地,再看猪留下的最细微的改动。气压在他的左膝盖里报数。昨晚气压降了,他的膝盖从傍晚就开始闷闷地胀,像有人在关节里塞进一块吸了水的海绵。他知道这意味着猪群会从山脊往下移,找低处躲风。
他也知道眼下没有猪进套。原因不是位置错了,是时候还没到。雨要来了,猪群会在雨前的一个窗口下来。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所有套索都走一遍,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记下来。
第二处套索布在一片被拱翻的橡树根旁边。树根区像是被机器切过一遍,腐叶和黑土翻出来,几根细根咬断了。压板式的机关埋在两英寸下。
他一看地面就明白:不是猪触发的。石头上压着松开的缆索,压板露了出来。几组小爪印绕着压板转,是浣熊。浣熊把压板当成了可以翻的石头。
他蹲下,把触发板重新埋好,一边埋一边调整弹簧。他的办法是用两只手互相较劲:左手压在板子上,慢慢加力,右手搭在弹簧上,用指腹感受某个特定的回弹。那个回弹的位置就是他要的。大约在六十到八十磅。不到六十的动物过不去,超过八十的才能压下去。
这个数字他从来不量,但他的手认识。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换成笼式诱捕器。他知道那种东西。县里的推广员说过好几次,说德州那边用得多,一个笼子能抓一整群,效率高得多。他没有反驳,只是说,笼子搬不进这片山。他的意思不单是笼子太大太重,而是笼子天生有一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它需要一个平坦的、车子能开到的地方。可是奥扎克这里的猪路是斜的,是贴着裸岩边缘往下斜的。你没法把一只八百磅的铁笼放在四十度的斜坡上,更没法让一裙猪在雨夜中排着队走进去。
他的套索轻,但又不能单说轻。轻不是优点,轻是前提。前提是他必须精确地知道猪会踩在哪儿。
继续向前走到第五处。这个点的目标是一头公猪。他看过那头猪两次,都在黄昏将黑未黑的时候。体型不小,估算二百五十磅以上。左耳撕裂。这头猪三个星期前开始在这片松林边上出现。它从不让自己的蹄子落在主兽径上。老人为它专门找了一条侧线——贴着松林边缘,始终在灌木遮蔽之下。发现这条侧线花了四天。
头三天他看到的主径蹄印更新了,但总是没有大的在前头。第四天,他蹲在一丛矮松后头,往主径外偏移了大约三十米,才看到一串单独的大蹄印。方向与主径平行,压在半腐的松针上,前面窄,后面深,后脚跟外侧有一块比内侧塌下去多一毫米。他从这串蹄印就知道这头猪的右前腿有旧伤。
他在侧线上布了个套索,用了延迟释放的机关。那是个他自己做的小装置:旧卡车板簧片改的,一个从报废棘轮扣上拆下来的零件,加一根绊线。绊线横在离地十厘米处,猪碰了之后,机关不马上收紧,而是等大约零点三秒。这个延迟的零点三秒,是他用二十年前的一次失败换来的。那天上一头大公猪触发套索后,在缆索收紧前的一瞬间蹿了出去,留下一根弯了的钢缆。他当时蹲在那个点上,反反复复地想那个过程:前脚碰到绊线,重心还没有完全过;套索开始收,猪开始发力;
但收紧的力还没到腿上,它已经在加速度上赢了。他用了差不多一冬天,把触发的时机从接触绊线那一下挪后,挪到猪的后腿即将落地的那个瞬间。这会儿他蹲在松林边上看。
绊线没动。侧线上没有新蹄印。他往外走了五米,看到蹄印从侧线外侧绕了过去。那头猪昨晚来过,但没靠近。
他站着,没有重新安置陷阱,没有更换位置,也没有自言自语。他知道这头猪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气味,可能是某个更细微的不协调。野猪的鼻子能闻出松针下面残留的油脂味,能闻出钢缆被氧化后发出的一点类似铁锈的冷腥。它把这气味和某种危险连在了一起。一旦连上,就不会再走这条线。
他现在能做的,是放弃这个点,去找它的新路线。那需要再来四天,或者一个星期。在这种天气里,一个星期本身就是代价。但他不赶时间。
他和联邦的人不一样。联邦野生动物服务局的方案讲效率。那些方案的书页他看过,印在厚纸上的图表,每组柱子长短不一,旁边标着“每陷阱夜捕获率”“每头移除综合成本”。在德州那些平坦的地方,网格化部署听起来很管用。五百米一个网格,诱捕器按算法放,摄像头盯着,数据传回电脑。一个技术员可以管几十个点,不用记地形,不用看霜。所有的判断都在屏幕上。
纸面上每陷阱夜捕获率,是像他这样的人一天下来想都不敢想的。然而放到奥扎克,这纸上的效率像雪落在石头上,留不住。五百米在平地上是一脚油门的直线,在这里是一道山脊加一条溪谷。山脊这边下了雨,山脊那边干的。溪谷底部的植被密到狗都钻不过去。网格里的两个诱捕器可能在直线距离上只差五百米,但猪根本不会从中间走。猪从北坡下谷底,沿着水道的弧线转,然后折向东边那片野李树林。这一切在算法地图上是一团密密的等高线,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对他来说,等高线是活的:哪条线夏天有水,哪条线冬天有冰,哪条线下一场雨之后会变成烂泥滩。他不用卫星,不用项圈,不用相机,也不算什么捕获率。他只看一样东西:今天猪在哪儿,明天它们会走到哪儿去碰他的套索。
他走到第七处套索。这个点在山脊线上,两块沙岩露头中间夹着一个窄口。这是整片租地上最稳的一个点。猪要翻山脊,最省力的过法就是从这窄口挤过去。风从北坡吹上来,冷而且干。他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套住了。
一头上百来斤的母猪躺在窄口外的碎石地上,两条前腿伸着,右后腿被钢缆咬住。它没死,侧肋上下起伏,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像小炮一样冲出来。见他来了,它昂起头,四条腿同时蹬地,身体斜着转过来。钢缆绷得很紧。他往前走,它又蹬了一轮,冲着空气猛咬一口。
他没有说话,从腰后抽出一把旧左轮。枪口对准前额正中。枪声在山脊上炸响,很快被松林吞下去。猪的后腿挺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他解开套索,查看钢缆。缆股上沾着血和泥。他把它在湿草上擦了两遍,又用手捋了一遍。还能用。
他把猪拖到窄口外的平地上,和另一头猪并排放着。今天已经有两头了。按照经验,一个普通日子捕到四头就是不错的数字。他还要接着走,因为还有十多个点没看。没看过的点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
走到十七号点时,他看见了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一段钢缆断了,断口朝外张开,钢丝像刺一样一根根竖着。固定端的扣环好好的。套索那一头的钢缆被拉开,断成两截。地上的蹄印很深,每一脚都像跺进去的。
旁边有血,已经半干,滴在霜上,形成几个黑红的圆斑。血沿着一条窄径往东南方向洒去,越来越稀。他蹲下,用手指碰了一下最深的那处蹄印。冰碴子扎手。印比他的拳头还长。这是一头大公猪。
他顺着血迹和蹄印往东南追。血滴从密到疏,过了大约三十米,就看不见了。蹄印继续往前,进入一条干燥的碎石冲沟。再往前,就是国家森林的边界。
那条边界从地面看过去什么也不是,没有墙,没有铁门,只有一棵地界标树和几根锈了的带刺铁丝。对野猪来说,这条线不存在。对他来说,这条线是硬的。他的套索只准设在私人租地。他没有联邦的许可,也没有追进森林的权限。他停在那里,看着蹄印消失在一片矮橡和山胡椒后面。血迹已经不那么浓了,猪还在走。
这时候,整座山林还没有完全亮透。霜开始退了,树根周围的草叶上开始滴第一道水珠。但他知道风要来了,可能午后就有雨。蹄印和血迹会被雨水冲掉。这头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头猪他没见到。没见过它从套索里往外挣的样子。但他见过足够多这样的断缆。
钢缆不是被磨断的,是被一次暴冲硬拉断的。断口齐整里带着绞扭的痕迹,说明猪被套住之后,先用蛮力把钢缆绞成一股,再向相反方向拧,拧到某一段金属疲劳到了极限。那种挣扎过程可能只持续几秒,也可能几分钟。地面上的蹄印像铁钉打进去的一样,血从套索和皮肤之间被挤出来,溅出一片扇形。
这头猪受的伤不轻。套索的断口钢丝在皮下滑动,能切开口径不规则的伤口,甚至割断肌腱。它带伤逃走。现在是它最危险的时候。
一头受伤的公猪会做出什么事,他再清楚不过。正常的野猪闻到人的气味会退。受伤的不一样。疼痛把它脑子里的预警压下去了。它会躺在某个灌木丛里,听见人走近时不退,反而冲出来。它的下獠牙对着腿骨的高度,一下能豁开一条长口子。
他记得奥扎克国家森林里那条徒步小径上的事。好几年前了,一个徒步的人被受伤的公猪从路边冲出来撞倒。后来县里的报纸上登了标题。那头猪最后是被野生动物服务局的人找到、打死的。但在他这个点,这头猪会先遇到谁,谁也不知道。他站在边界线上,没有越过去。
不是不想,是越过去也没有用。你追进林子里,一脚踏进不熟悉的沟,不熟的水,你不但追不上它,反而可能把自己送进它嘴里。
这头猪回到林子里之后,会变得更警觉。伤口会教育它。它会避开这条冲沟,避开这个陷阱点,很可能也会避开整个南坡。它记得这里有一个会困住它的金属环,记得自己在环里挣扎的时候是怎么靠着一股蛮劲拉断缆的。它会躲得比原来更深,走更乱的路线,挑更想不到的时间下山。它的后代也会带着某种模糊的警觉长大。
这不是童话,不是什么“老猎人和狡猾猎物”。这是现实中发生的动物行为变化:一头从套索里逃出来的公猪,比普通猪更难再被抓到。
他回到断缆处。把断缆从固定端解下来,卷好,放进背包。他有两根备用。现在不是重新布设这个点的时候。猪已经认得这个点了。再布同样的套索,只会让它更肯定这里危险。他要让这个点空着,至少一个星期。不是放弃,是让危险的气味慢慢凉下去。
这个决定他不会和任何人讨论。县推广员会问,为什么不补设?为什么不按原来的网格密度继续?
联邦的报告里有一套“重布设时机”的建议,大致意思是陷阱在触发或失败之后,应当根据周边区域猪群活动频率,在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内重新布设,以保持覆盖率。他没有读过那一段,但有人亲口跟他转述过。听完之后,他问了一句:这里的每一条山沟都一样吗?
问得地方官没有回话。现在他身后还剩下几个点没走。他继续。他走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跨过几根横倒的松树,在湿地上看到满满一片野猪拱过的泥浆坑。那些坑一个接一个,像用铲子和锄头胡乱掘出来的。猪在找虫子、块茎、掉落的橡实。
地面上有新旧不一的蹄印,压覆得像放牛场。这里是它们聚会的地方。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不是看猪有多少,是看它们来的路径。有从北坡下来的线,有沿溪边从西边绕过来的线,还有一股是从东边那排野李子树下钻出来的。这几条线他都能在脑子里连起来。他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来干什么。他知道在哪条线上放一个套索,会比在泥坑旁放十个更有效。他又走了几处。有的套索没动,有的被雨水冲歪了,有的被鹿触发了。
他把能重新布的都重新布了。手上的动作快而不乱。风刮起来,带着雨意。雨没下之前,他全部走完了三十七个点。回到拖车时,天已经灰下来。他把那几头死猪装到拖车后的小货箱里,准备午后送去县里的野猪加工商那儿。他先去吃了几口罐头。铝锅旁边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页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
那是县农业办公室发给他的“野生动物损害管理服务须知”。里面有电话,有投诉表,有联邦野生动物服务局的介绍。他扫过其中一小段,那里写着建议采用“标准化网格诱捕方案”,在目标区域统一布设诱捕设备,配合运动感应摄像头和全球定位数据。
他看完,把纸原样折好,塞回桌角。没有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段话写的是什么。是想要把猎捕这件事变成一套可审计的工序。每个点有编号,每台设备有记录,每头捕到的猪都在表格里有位置。这没有错。审计需要这样。联邦的钱拨下来,就必须用这种方式证明效果。他自己也懂。
县政府的人曾经说过,现在申请项目资金,光说“我熟悉这片山”是没有用的,要有数据,要有照片,要有坐标。他可以去学用相机,也可以学用定位仪。可这些东西买来了,学来了,也不能替他判断哪根断枝是被猪蹭过的,哪片泥浆是昨天新滚的。他的身体里没有开关,不能把四十一年变成表格。他的儿子开了十年叉车。
时薪从十块多涨到十八块五。儿子有医疗卡,有退休金,有工会。儿子小的时候跟他巡过几次套索。一次在雪地里,套住了一头小猪。小猪叫得厉害,像小孩哭。儿子那时候八岁,蹲在那儿哭。他当时对儿子说,你要是不想看,就到后头去站着。儿子没走,看完了全过程。
但现在儿子不会来了。上一次来,是帮他运两头猪去加工商那里。儿子在路上算给他听:你早上四点起来,到现在算了多少小时?你卖了这两头猪能拿多少钱?扣除油钱和铁钱,剩多少?除一下,一小时多少?老人没说话。他知道数字是多少。每一年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不干,这整片山坡上的猪从哪条路下来,哪条路危险,哪条路能抓到,就没有人知道了。也许有人会说,猪会越来越多,总有人会来干。可来的人凭什么干?
按小时算,不划算。按危险算,不划算。按收益算,不划算。你抓了一头猪,卖了,钱到了口袋里,可是那头猪的肉最终流向哪里,你不一定弄得清。在这个由野猪构成的利益链条上,个人的手艺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前端。大多数人在这个链条里挣到钱的,不靠力气,靠的是门票、加工、设备、运输、政策拨款。用钢缆和双脚去抓猪的人,在链条末端,几乎拿不到什么。
罗伊·桑切斯在锁上抽屉的那天想到了这件事:只要猪还能被标价卖出去,就会有人希望它们继续存在。他想到的“有人”,包括桑切斯所在的州那些经营狩猎牧场的人,包括把野味肉卖到城市里的商人,包括做热成像仪和夜间瞄准镜的公司,也包括那些为联邦项目提供标准化诱捕设备的供应商。他们不会希望猪消失。他们希望猪持续地、可控地存在。
而在这个持续存在的生意里,一个七十三岁的陷阱师能拿到的,可能还没有一个二道贩子转一下手来得多。这就是知识无法传承的原因之一。不是因为老人不愿教,也不是因为儿子不想学。单门手艺不足以撑起一个家。过去,捕到的猪可以拿去卖,日子能过得下去。
现在,猪更多了,价格却撑不起一个劳力。每一磅野猪肉,在加工商那儿,经过整车批发,转进香肠厂、宠物饲料厂或野味零售店,最后形成的利润里,几乎没有回流的。制度没有为“熟知山林的人”留下一个稳定的位置。你要继续干,就得忍受时薪低到三块四块的日子,就得自己承担受伤、疾病和乏人问津的风险。
儿子只是把所有这些东西,压缩成了一句:这活不划算。他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是把猪送走。加工商的小冷库在县城边上,门口有磅秤。他开车到那儿时,天已下雨。雨点打在沥青地上,溅起水花。他签了单子,按磅算钱。今天几头猪的价钱,他扫一眼心里就有数。和往年差不多,这些年野猪的收购价没有多少大变。油钱一直在涨,钢缆和缆扣也涨了。
算下来,今天是白干加一点零头。他把钱揣进衣服内袋,没有数。回到租地时,雨已经下起来了。他站在拖车门口,望着南边国家森林的方向。雨会把断缆处的血腥冲掉,把蹄印抹平。他更找不到那头公猪了。明天他还会照着三十七个点走一遍。
也许那头猪今晚会出来,也许不会。也许它死了,也许活着。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某种空出来的位置正在沿着雨水渗进土里。一个会读这片山的人,现在只剩下他了。他如果不在了,这些套索就真的和树根、石头、雨水没有区别。野猪还是照样走,照样拱,照样在夜里穿过那些没有人的沟谷。
它们不会等他。它们从来不等。他刚才站在冷库门口时,想到一件事。那些被卖掉的猪会变成肉、香肠、狗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它们从这片林子里被抓出来,最后进了人的账本和冷藏库。也许他操心的不是那些猪,而是那个账本和冷藏库究竟替谁记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