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镜子里的共和国
一份联邦大楼的会议档案显示,亚特兰大市中心偏北第八层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没有窗户。门在上午九点之前关上,外间是佐治亚州三月的湿热,内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低而持续的嗡鸣。长桌两侧的人还未全部落座,桌上三摞文件已摆成整齐的间距。
最靠近桌首的那一份,封面朝上,是一张折叠过的彩色地图,展开后占据了大半个会议桌。地图上用深浅不一的红色标出野猪分布范围,从得克萨斯中部到佛罗里达半岛,从加利福尼亚海岸到弗吉尼亚山麓,连成一片。

只有落基山脉以北的几个州仍留白。地图右下角的图例旁,有人用黑笔写了“四十七”。与会者陆续把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没有谁需要被提醒这是什么。屋子里的人分别来自美国农业部野生动物服务局、内政部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以及得克萨斯、佛罗里达、佐治亚、加利福尼亚和密苏里五个州的农业部门。他们大多互相认识,至少认识名字。过去五年里,类似的会议开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在这类没有窗的房间里,每次桌上都摊着同一张不断加深颜色的地图。
农业部野生动物服务局的一位中年男性主持了会议。他没有寒暄,只把文件轻轻推向桌子中央,说:“我们先把今天的范围定下来。”他的措辞是联邦机构通用的调子,句子短,动词谨慎,每一个词都像经过法律审查。
没有人反对。大家开始翻看自己面前的材料。第二份文件是年度损害评估报告。封面下方印着一行数字,印得比标题还大:二十七亿美元。
这个数字每年都在上修。前年是二十五亿。大前年是二十一亿。数字本身并不震动人——在座的官员都见过更大的预算和更严重的灾害。真正让他们沉默的是下一页的构成。
二十七亿里,作物损失占去一部分,牧场修复占去一部分,围栏和其他基础设施的物理破坏占去一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无法归类:土壤翻掘后的补种成本,灌溉系统被拱裂后的停水天数,病猪混入家猪群后被迫扑杀的市场折算。每一项都被迫用估算。每一个估算后面都有一行说明,说明统计口径并不统一。
第三份文件是疾控中心提交的非洲猪瘟风险备忘录。它在桌前被传阅时,翻页速度明显更慢。
备忘录没有下结论说病毒一定会进入美国,但它列出了最近两年全球野猪种群携带病原体的移动路径,并指出活体运输和非法放归是两个最大的不可控变量。报告最后一段措辞极谨慎,大意是:就现有监测能力而言,无法在早期阶段可靠地识别进入美国境内的病例。换句话说,问题不在于病毒会不会来,而在于等他们发现时,它已经走到哪里。
桌边的人开始发言。得克萨斯州的州代表先讲。他提到本州野猪数量始终处在“商业性管理”和“生态性清除”之间的一条模糊地带。得克萨斯有最成熟的直升机射杀市场,有按头计费的职业猎手,有以野猪为卖点的私人猎场。如果采用全面清除的语言,会触及这个链条上数千个家庭的收入。如果完全不提清除,又无法解释每年递增的农业损失。
他最后说:“我们不是在讨论一个物种的数量问题。我们是在讨论一个已经嵌入地方经济的行业该往哪里去。”
加利福尼亚的代表没有直接回应。他翻到报告里关于加州控制措施的一页,短暂停了一下。
加州的枪支获得门槛和狩猎限制比南部各州严格得多,野猪数量虽不及得克萨斯,却在靠近葡萄园和果园的山麓地带造成集中破坏。代表说:“我们的手段有限,而猪不读法律。”
这句话落下时,屋子安静了半秒。没有人接话。似乎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可以用来描述几乎每一个州。
佛罗里达的代表则把话题引向本土物种。他说,在大沼泽地边缘的一些区域,海龟巢穴被野猪拱食的比例在过去几年里持续上升。
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的人接了过去。他的部门职责本来是对付物种跨境运输,但野猪早已越过了那个法律门槛。它们不再是被运输的货物,而是在境内自行扩散、自行繁殖的定居者。管跨境的人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完成“入境”的种群。他的原话是:“我们的授权是在边境上。现在没有边境。”
桌上一时没有进一步的争论。只有空调的嗡鸣。有人翻动地图,纸张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彩色地图的红色边界在东南部和中西部连成一片,但仔细看,那些州与州之间的边界并没有被颜色覆盖。地图下层的州界线仍然清晰,像红色海洋里一道道细而顽固的灰线。每一条灰线都代表一套独立的围栏法案、一份单独的狩猎许可证、一种不同的“害兽”定义。
密苏里州的代表声音不高。他讲到非洲猪瘟传入的可能路径,说的是“一辆从南边开上来的运猪拖车”。他所在州有集约化养猪场,几千头家猪关在相距不远的棚里。如果病毒进入家猪群,经济打击将不会按州界分布。但他也承认,州一级的检疫和运输禁令只能在州界上起作用。而拖车上的猪只不知道自己正在穿过一条州界。疾病不会在界线上停下来接受检查。
桌首的联邦官员没有试图调停这些发言。他低头记了几笔,随后说:“我们需要一份备忘录。”这个提议没有引发新的争论。大家知道必须有一份文字产出。必须有一种记录表明各方已经协调过、沟通过、表达过关切。
于是他们开始逐句讨论措辞。讨论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第一句是:“与会各方一致认为,野猪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疾病风险已达到需要加强跨州协调的程度。”“加强跨州协调”这个词被念了两遍。没有人提出删去,也没有人提出替换。它安全、积极、不可检验。它不分配预算,不明确责任,不触及任何一州既有的法律。
第二句是:“探索新型激励结构,以引导私人土地所有者采取更积极的控猪措施。”“探索”一词被保留。它不是“建立”,不是“实施”,不是“拨款”。它描述的是一个尚未开始的过程。
第三句比较长,提到“尊重各州现有法律框架和土地所有者权益”。这一句得到了来自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两个方向的同时默许。当人们需要一句可以同时容纳对立立场的话时,就用“尊重”。
备忘录在会议结束前通过了。没有人签字的仪式,只有一份被确认过的电子文档,将在稍后由某个并未在场的人发给另一些不在场的人。它不会改变那个四十七个州的红色版图。它也不会让野猪在暮色中停下脚步。但它在程序上是完整的。
这份文件本身成了协调过程的一部分,也成了协调无法超越自身的证据。散会的时间接近中午。有人收拾文件夹,有人把地图重新折起,折痕沿着内华达州和犹他州之间那条细线。大家陆续走出会议室。两个与会者进入电梯。电梯里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他们并排站着,等着数字往下降。其中一个人望着电梯门缝边的一道划痕,像在数什么。另一个人终于开口:“我们在管理一个我们无法定义的问题。”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张地图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联邦会议桌上。它的第一个版本可以追溯到1982年,当时美国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的一位区域生物学家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附了一张手绘的分布草图。那时候野猪稳定存在的州只有十七个,主要分布在东南部和加利福尼亚沿海。那位生物学家用铅笔在得克萨斯中部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种群密度未知,估计超过五十万”。
四十年后,得克萨斯的野猪数量已经突破三百万,而那张手绘草图演变成了眼前这张覆盖四十七个州的彩色印刷品。
地图的制作者是美国农业部国家野生动物研究中心的一位地理信息系统分析师。他每年更新一次数据,数据来源包括各州农业部门的上报记录、联邦航空管理局的野生动物撞击报告、以及卫星追踪项圈传回的移动轨迹。
他在去年的一次内部技术会议上解释过地图的绘制逻辑:每一个像素代表十平方公里的土地,红色越深,意味着该区域内野猪的活动频率越高。但他也承认,颜色的深浅只反映已知数据,而已知数据本身受制于各州的监测能力和上报意愿。
换句话说,地图上某些留白的区域未必没有野猪,只是没有人去数,或者数了没有报。
坐在桌子中段的是一位来自疾控中心的兽医流行病学家。她四十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发言时习惯把笔放在笔记本的左侧,笔尖对准自己。
她没有急着翻看面前的非洲猪瘟备忘录——那份文件她在一个月前就逐段审过——而是把目光停在损害评估报告第十七页的一张饼状图上。那张图把二十七亿美元的损失按类别切分成六个扇形,其中最大的一块标注为“作物直接损失”,最小的一块标注为“疾病监测与预防成本”。她的注意力不在扇形的大小,而在图下方的一行脚注。
脚注写的是:“本报告所引用的疾病风险成本仅包括联邦和州一级的监测支出,不包括私人兽医费用、农场主自行承担的检测费用,以及因疫病恐慌导致的市场价格波动。”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二十七亿的数字,实际上是一个被低估的数字。低估了多少,没有人能准确回答。她在疾控中心工作了十五年,其中最近七年一直在追踪人畜共患病的跨境传播路径。她见过太多的风险评估报告,每一份都在脚注里埋着类似的限定句。
这些句子不是撒谎,而是诚实地承认自己无法完整描述现实。但政策制定者读报告时很少读脚注。他们看封面上的数字,看结论段的黑体字,然后做出决定。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监测盲区。”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一页关于非法运输的数据。
数据来自农业部过去三年查获的野猪活体运输案例。一共四十七起,涉及十九个州。其中十二起的运输目的是商业性猎场投放,八起是个人饲养者跨州转移,剩下的案例里,运输者无法说明目的。
四十七起听起来不多,但查获率本身就是一个未知数。农业部自己的估算认为,被拦截的运输可能不到实际运输量的百分之十。如果这个估算接近真实,那么每年有数百起未经检疫的野猪活体跨越州界。每一头被运输的野猪都可能携带病原体,每一次跨州运输都在改写那张彩色地图的边界。
她抬起头,正好听见密苏里州的代表说到“一辆从南边开上来的运猪拖车”。她没有插话,只是在那个词下面又画了一道线。
得克萨斯州的代表发言时,坐在他对面的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官员一直在翻手里的文件。
他翻的不是损害评估报告,而是一份他自己带来的材料——一份关于围栏法案在各州差异的对比表。这份表格是他所在部门去年做的一个内部研究项目的副产品,从未正式发布。表格列出了四十七个有野猪分布的州的围栏法规,从围栏高度的最低要求,到土地所有者对越界野生动物造成损害的法律责任,到狩猎许可证的发放条件和费用标准。
每一项都不同。在得克萨斯,土地所有者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随时射杀野猪,不需要许可证,不需要报告数量,不需要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在加利福尼亚,射杀野猪需要有效的狩猎许可证,许可证的获得需要通过枪支安全考试,考试内容包括对非目标物种的识别能力测试。在佛罗里达,公共土地上禁止使用诱饵吸引野猪后进行射杀,但在私人土地上,诱饵的使用不受限制。在密苏里,夜间猎杀野猪需要向县警长办公室报备,报备表格上必须填写预计猎杀数量和使用的武器类型。
在佐治亚,运输活体野猪需要农业部门的特别许可,许可审批周期为四到六周,但相邻的阿拉巴马州没有类似要求。他翻到表格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他自己用红笔写的总结:“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围栏。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法律定义。不存在一个统一的管理对象。”
他把表格合上,放回文件夹里。他知道这份表格不会在今天被拿出来讨论。不是因为内容不准确,而是因为它太准确了。它把每一个州的法律差异摊在桌面上,像一张被拆散的拼图,每一块都切割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能把它们拼回一个整体。
在联邦制的框架下,“统一”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敏感词。任何试图统一各州野猪管理标准的提议,都会被解读为联邦对州权的侵犯。而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有权力提出这样的提议。农业部没有,内政部没有,疾控中心更没有。他们的授权是协调,不是统一。协调意味着承认差异的存在并试图在差异之间找到可操作的接口,统一意味着消除差异本身。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动词,它们之间的鸿沟就是野猪共和国得以存在和扩张的制度空间。
加利福尼亚州的代表在发言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面前摊着损害评估报告里关于加州的那一页。数字不算大——相比得克萨斯每年超过一亿美元的农业损失,加州的数字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
但数字后面跟着一段文字描述,提到加州中部海岸葡萄酒产区的一个具体案例:2021年,一群野猪在一夜之间毁掉了蒙特雷县一处葡萄园的两英亩黑皮诺葡萄藤。葡萄藤不是被吃掉的——野猪不吃葡萄藤——而是被拱翻的。它们在寻找土壤里的虫子和根茎时,用鼻子和獠牙把葡萄藤连根掀出地面。那片葡萄园的主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日裔美国人,家族种植葡萄已经三代。他在事后接受当地报纸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我爷爷种下第一片葡萄园的时候,加州没有野猪。”
这句话没有被收录进任何联邦报告。但它在加州的农业部门内部流传了很久。因为它是真的。
加州历史上没有本土野猪种群。现在分布在加州五十六个县中的野猪,全部是引进种群的后代。最早的一批是1920年代由一位蒙特雷县的私人猎场主从北卡罗来纳引进的欧亚野猪,用于商业狩猎。猎场经营不善倒闭后,野猪逃逸进入洛斯帕德雷斯国家森林,此后再也没有被关进任何围栏。
那位猎场主的名字已经无人记得。但他的行为留下的后果,正在被一代又一代的加州农场主、葡萄园主和公共土地管理者承担。加利福尼亚的代表知道这段历史。他知道自己每次坐在这样的会议室里,面对的都是一个已经运转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扩散过程。这个过程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任何一个机构的错。它是无数个个体决策——引进、逃逸、繁殖、扩散、适应——在没有任何统一管理框架的情况下累积而成的结果。每一个决策在当时看来都是合理的,甚至微不足道的。
但它们的总和成了一个无法逆转的事实。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备忘录里争取一句话,一句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但至少表明加州立场的话。他最后争取到的是备忘录第三句的后半段:“同时充分考虑各州在生态系统、农业结构和法律传统上的差异。”这句话被接受了。它和“尊重”一样安全。
佛罗里达的代表带来的是一沓照片。他没有把照片传给所有人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偶尔低头扫一眼。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大沼泽地国家公园边缘的一个海龟监测站拍的。监测站的工作人员在清晨检查海龟巢穴时发现,二十三个标记过的巢穴中有十七个被野猪拱开,龟蛋被吃掉,巢穴周围留下清晰的蹄印和翻掘痕迹。
照片上能看到沙地里深陷的泥坑,破碎的蛋壳碎片散落在周围的草丛里,一只赤蠵龟的巢穴被整个掀开,底部露出潮湿的沙层。监测站的工作人员在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巢穴编号,字迹很小,用的是铅笔。这些照片不会出现在任何联邦报告里。
它们属于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内部档案,分类标签是“野生动物损害记录”,每年归档一次,归档后很少被查阅。佛罗里达的代表把照片带来,不是为了展示损害的程度——在座的人都知道野猪会吃海龟蛋——而是为了提醒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的人,他们负责保护的濒危物种正在被他们无法控制的另一种动物系统性威胁。
这是一个制度上的悖论:同一个联邦部门,一边在执行濒危物种保护法,投入数百万美元保护海龟的筑巢地,一边面对一个不在濒危物种名单上、不受联邦法律保护的物种对海龟巢穴的持续破坏。野猪不是濒危物种。它们甚至不是本土物种。它们不在任何保护名单上,因此也不在任何清除名单上。它们落在制度的空白地带里,像雨水落进排水沟,没有谁需要为它们的去向负责。
鱼类与野生动物管理局的官员理解这个悖论。他比在座的大多数人更清楚《雷斯法案》的每一条修正案。《雷斯法案》是美国管理野生动物跨境运输的最早的联邦法律,1900年由艾奥瓦州众议员约翰·雷斯提出并通过,最初的目的是禁止在各州之间运输非法猎杀的野生动物,以保护正在减少的猎禽种群。后来经过多次修订,适用范围扩展到鱼类、植物和无脊椎动物。2008年的修正案甚至把木材非法采伐也纳入管辖范围。
但这部法律从始至终针对的是“运输”这一行为,而不是“扩散”这一结果。它可以在边境上拦截一辆载着活体野猪的卡车,但无法阻止一群野猪自己走过州界。它可以惩罚一个非法运输者,但无法惩罚一个已经在新栖息地繁殖了十代的野猪种群。法律的逻辑是人的逻辑:它假设问题是由人的行为引起的,因此可以通过规范人的行为来解决。
但野猪问题已经超出了这个假设。人的行为——引进、运输、放归——确实是问题的起点,但在某个时间点之后,问题的主体从人变成了猪。猪的行为不再需要人的参与。
它们自己扩散,自己繁殖,自己适应新的环境。它们不需要许可证,不读法律,不尊重州界。它们是一个已经获得自主性的生物学事实。
桌首的农业部官员在逐句讨论备忘录措辞之前,短暂地谈到了历史。
他没有继续说。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穿衬衫的职员探头看了一下,没有进来,门又合上。下到四楼时,第一个人像是重复又像是纠正:“连定义都定不下来。”这句话没有落进任何文件。它只是电梯下降途中一段极短的对话。门在一楼打开时,外面是大厅的安全闸机,再往外是亚特兰大中午的光。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城市更远处,郊区的树林边缘。那片树林属于一个私人高尔夫球场背面最末端的几块球道。傍晚时分,球场的喷灌器已经停下,果岭未干的草面在斜阳里反出一层薄亮。树林灌木开始摇晃,从低矮的北美山茱萸和忍冬丛之间,一群野猪慢慢地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头带肩伤的成年母猪,身后跟着几只半大的仔猪。
它们没有犹豫,也没有绕行。蹄子踏上果岭边缘时,新修整过的草皮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泥痕。猪群排成单列,横穿第一块果岭,消失在对面的秃杉阴影里。等到空中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时,果岭上留下的只有踩翻的几块草皮和两个积水的小坑。一位晚归的球场养护员发现那些痕迹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提着耙子走到果岭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耙子插进沙坑,回身去推喷灌车。他没有愤怒。他只是知道又得补种。这个球洞位置太靠近林地边缘,每年春天球场的维护账上都有一项额外的草皮修复支出。他不是第一个见到野猪穿过果岭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甚至不知道城里昨天有联邦官员开了整整一上午的会,不知道他们通过了一份关于跨州协调的备忘录,不知道那二十七亿美元的数字里也包括了像今天这样的一小块草皮。他只知道果岭上多了几道蹄印,球道的坡度没变,球场的会员费也没变。几个小时后,草坪的喷头开始转动。水流漫过被踩翻的草皮边缘,积在两个浅浅的小坑里。水珠挂在野猪经过时折断的草叶断口上,太阳从东边越过亚特兰大的天际线照过来,把那两点积水照得发白。
球场的清晨恢复了它每天该有的样子:整齐、安静、按部就班。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极轻的车流声,像一条被拉长的、从不停止的背景音。没有人再提会议上的话,也没有人看见昨夜那群猪。它们退回树林深处,在那里,没有谁会给它们编号,也没有谁能够准确地画出它们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