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直升机与选票

县委员博伊德·卡特在会议开始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把联邦拨款申请表摊在桌上,手指在“种群控制(eradication)”和“种群管理(management)”两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像

官员在拨款申请表上犹豫不决的手指
图 1官员在拨款申请表上犹豫不决的手指AI 生成插图,非史实影像。

是某种无意识的仪式。会议室还没开空调,九月的得克萨斯午后,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法院广场上空无一人,停车场的沥青路面蒸腾着热气。

那是1998年。科尔曼·里德离开路易斯安那州野生动物与渔业部已经十五年,他归档的那些记录躺在巴吞鲁日某个文件柜里,编号F-001的母猪早死了——野猪在野外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到五年——但它的后代正在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阿肯色的河谷和农田里繁衍生息,数量以每年百分之十八到二十的速度增长。里德当年在沼泽地里观察到的那个模式——排水工程制造出旱涝保收的栖息地,农业开发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在更大尺度上被复制。生物学家周琪后来在分析中指出,这种跨州扩散的速率,与土地利用变化和狩猎租赁市场的兴起高度同步。

唯一不同的是规模:1977年他追踪的那片沼泽大约有四十头猪,1998年得克萨斯州野生动物服务局估计全州野猪数量已经突破一百万。卡特的手指停在“种群管理”上。这道选择题不是他一个人要做。今晚,县委员会要召开公开听证会,决定是否申请一笔联邦资金——来自美国农业部新设立的野生动物损害管理项目——用于直升机射杀野猪。申请书上的措辞将决定这笔钱怎么花:如果勾选“种群控制”,目标是削减数量;如果勾选“种群管理”,目标是维持在一个“可接受的水平”。两个词的区别不是语义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县书记员玛莎·格里尔,抱着一摞文件夹,腋下夹着一份当地报纸——《希尔县纪事报》——本周刊的读者来信版已经连续三周被野猪话题占据。她把报纸摊在委员席上,卡特瞥见了标题:“直升机屠杀还是必要防控?”“纳税人的钱不该养肥狩猎向导”“我的麦田正在消失”。玛莎打开窗户通风,室外的热浪涌进来,混着割草机刚修剪过的法院草坪的气味。

卡特把申请表翻到背面,那里印着联邦资金的使用条件:申请方必须提供至少百分之二十五的配套资金,必须提交详细的种群监测数据,必须在项目结束后六十天内提交效果评估报告。这些条款是华盛顿的文官写出来的,他们坐在有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可能从没见过一头活的野猪。但条款的后果会落在希尔县——落在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每个人身上。

农场主们先到了。卡特认识其中大部分人:格雷迪·科尔曼,在河湾地种了四百英亩玉米和大豆,去年秋天他在县集市上拦住卡特,说野猪拱翻了他十二英亩的豆田,“就像旋耕机犁过一样”。科尔曼今晚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照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敲着。

随后进来的是狩猎向导。领头的是罗伊·坦纳,他在希尔县经营“孤星狩猎服务公司”已经十一年,名片上印着一头长獠牙的野猪剪影和一行字:“全年无休·夜间狩猎·直升机包机”。坦纳穿一件熨过的卡其布衬衫,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预约登记簿。

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把登记簿放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用拇指按住。动物权益组织的代表是最后到的。一位来自奥斯汀的中年女性,自称“得克萨斯野生动物保护联盟”的发言人。她带了一份请愿书,据她说上面有三百个签名。卡特没有去数。她坐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瓶水,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县委员们陆续入座。五个人,全是男性,三个农场主出身,一个前县警长,一个经营农机销售。他们面前摆着同样的文件:一份作物损失估算(县农业推广站去年秋天做的抽样调查,结论是希尔县每年因野猪造成的农业损失在三十七万到五十二万美元之间),一份狩猎许可证收入报表(县财务官提供的数据:上一年度非居民狩猎许可证收费、旅馆住宿税和相关的销售税合计约二十一万美元),三份直升机公司的报价单(最便宜的一家报价每小时八百五十美元,不包括燃油和保险)。

卡特清了清嗓子。听证会开始。格雷迪·科尔曼第一个发言。他没有念准备好的讲稿,而是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委员席前面的长桌上。

卡特数了数,一共七张。照片拍摄的时间不同——有的在清晨,有的在傍晚——但内容几乎一样:成片的玉米秆倒伏在地里,秆茎从根部被拱翻,泥土翻卷出来,露出浅色的根须。有一张照片的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褐色的,已经龟裂成细密的纹路。科尔曼指着照片说:“这是八月二十三号早上拍的。前一天晚上还没有。”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张。“这是九月四号。同一块地,北边那一角。”再下一张。“这是九月十一号。”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实。

“我今年种了一百二十英亩饲料玉米。到收割前,被拱翻了将近四十英亩。保险公司不赔野猪损害——他们管这叫‘可预防损失’。预防的办法是装围栏。围栏一英尺造价两美元七十五美分,围住一百二十英亩要多少钱你们可以算。”

他没有算下去。他把照片留在桌上,退回到座位上。卡特算过这笔账。围栏的总造价大约在四万到五万美元之间,相当于科尔曼那块地一年的净收入。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农场主选择不装围栏——他们宁愿承受损失,或者雇人猎猪,或者两者兼有。

野猪造成的损失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农场一年损失几千美元,有些几乎毫发无损,取决于地块离河床、树林和荒地的距离。这种不均匀性使得集体行动很难组织——受损严重的人愿意出钱出力,受损轻微的人觉得事不关己。

罗伊·坦纳站起来。他没有走到前面,只是站在座位旁边,把那本黑色登记簿举到胸前。“我想先说明一点,”他说,“我完全理解科尔曼先生的处境。野猪确实会造成损失。我的客户每年在希尔县打死大约六百头猪,这是在帮农场主减少损失。”

他翻开登记簿。“这是我的预约记录。今年秋季狩猎季——九月到十二月——我已经预订了四十二组客户,每组平均三天,每天收费四百五十美元。”他用手指划过一列名字,停在某一页的底部。“这一栏是回头客。去年在我这里打过猪的客户,今年又预约了的——我数了一下,十一个。他们从休斯顿、达拉斯、甚至俄克拉荷马城开车过来。他们在本地住旅馆,在本地餐馆吃饭,在本地加油站加油。”

他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上有一行用红笔圈出的字样:“明年春季狩猎季”。字迹潦草,但圈得很用力,红墨水洇开了少许。“这些人已经在问明年的档期了,”坦纳说。“春季是猎猪的好季节——草还没长高,视线好,猪群活动频繁。如果县里申请联邦资金搞直升机射杀,把猪打光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客户明年去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卡特看见科尔曼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坦纳继续说:“我不是反对控制野猪数量。我是说,控制要有分寸。直升机射杀效率太高了——一架直升机一天能打死两三百头猪。几个星期下来,一个县的猪群可能被打掉百分之七八十。到那时候,不光是狩猎向导没生意做,农场主也会受影响。”

“什么影响?”坐在委员会另一端的前警长问道。“野猪狩猎本身也是收入来源,”坦纳说。“有些农场主把狩猎权租给我,我按头数付他们钱。还有的农场主自己经营猎场——建围栏,投放饲料,按天收费。如果野猪被打成濒危物种——”他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那这个产业就没了。”

卡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产业”。坦纳用的这个词触动了什么东西。产业意味着持续性,意味着增长预期,意味着有人把生计押在上面。一个产业的逻辑和一场灭杀行动的逻辑是不兼容的——前者需要资源持续存在,后者需要资源尽快消失。

动物权益组织的发言人站起来。她先自我介绍——卡特后来在记录里写的是“得克萨斯野生动物保护联盟代表”,没有记下名字——然后展开那份请愿书。“我们反对直升机射杀,”她说。“理由有两个。第一,这种方法不人道。直升机上的射手使用的是半自动步枪,在高速飞行中射击移动目标,不可能做到每枪致命。受伤的猪会逃进树林,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第二,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你打死一批猪,剩下的猪会加快繁殖填补空缺——生物学上这叫补偿性繁殖反应。几年之后数量又会回来,到时候你还要再花一笔钱再打一次。”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新墨西哥州一个县的经验。他们在1995年搞过一次直升机灭杀,花了联邦资金十二万美元,打死了大约八百头猪。三年之后,种群数量恢复到了灭杀前的百分之九十。”

她放下文件。“我们建议采用非致命方法:生育控制、栖息地改造、加强围栏补贴。这些方法见效慢,但效果持久。”

卡特看着那份新墨西哥州的报告。报告是真的——他之前查过资料——但数字需要放在语境里看:那个县的野猪初始种群估计在三千到四千头之间,八百头的移除量确实只占一小部分;灭杀行动只覆盖了公共土地和少数几个同意参与的私人牧场,大部分土地所有者拒绝让直升机进入他们的领空。种群恢复不是因为猪的繁殖力神奇,而是因为灭杀范围太小。但这份报告被动物权益组织引用时,语境通常会被省略——只剩下“直升机无效”的结论。

县委员们开始提问。问题围绕着几个核心数字:联邦资金能覆盖多少成本(申请金额是六万五千美元,配套资金由县财政和得克萨斯州野生动物服务局分摊),直升机公司的报价是否包含追踪设备(报价单上注明“热成像仪另计”,每小时加收二百美元),灭杀后的猪尸如何处理(报价单上写着“不负责清运”——这意味着死猪会留在原地腐烂,或者被农场主自行掩埋)。

然后问题转向了更棘手的领域。“如果我们勾选‘种群管理’,”一名委员问道,“联邦政府还会拨款吗?”

卡特翻到申请表的说明页。“会。但拨款额度不同。‘种群控制’属于紧急应对项目,联邦承担百分之七十五的费用。‘种群管理’属于常规项目,联邦承担百分之五十。”

“差了一万六千多美元,”那名委员迅速算了出来。“如果我们选‘种群控制’,”另一名委员问,“是不是等于我们承诺要把野猪消灭干净?”

卡特沉默了几秒。“技术上来说,‘控制’不等于‘根除’,”他说。“但申请书上的措辞会影响后续的考核指标。如果选了‘控制’,考核时会看种群数量是否显著下降。如果选了‘管理’,考核时会看损害是否降到可接受水平。”

“可接受水平,”前警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谁来定义‘可接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定义权不在希尔县手里。联邦资金附带联邦标准,而联邦标准是由一群远离得克萨斯田野的人制定的。他们可能会用某个公式计算出“每平方英里五头猪”是可接受密度,或者“年农业损失不超过总产值的百分之一”是可接受阈值。这些数字一旦写进项目协议,就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指标——不管地面上的实际情况如何。坦纳再次站起来。“我想补充一点,”他说。“直升机射杀不仅影响我的生意,也影响猎租。”

“猎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卡特注意到几个委员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坦纳解释道:“猎租就是野生动物转化为狩猎机会后产生的经济价值。一头活着的野猪,如果被客户打中,价值几百美元——包括狩猎费、住宿、餐饮、标本制作。一头被直升机打死的野猪,价值是零——甚至可能是负值,如果考虑到清运成本的话。”

他从登记簿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我算了一笔账。去年我的客户在希尔县消费了大约十八万美元——这是直接付给我的狩猎费。他们在本地旅馆住了大约四百个房间夜,按平均房价六十美元算,那是两万四千美元。餐饮和汽油保守估计一万五千美元。加起来超过二十二万美元。”他顿了顿。“这笔钱不会出现在县财政的账本上,但它确实在这个县里流通。”

卡特在心里核对了一下县财务官提供的数据——上一年度狩猎相关的税收合计二十一万美元——和坦纳估算的消费总额大致吻合。这意味着野猪狩猎在希尔县至少是一个年产值二十万美元以上的产业。对于一个总人口不到四万人的农业县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科尔曼又站了起来。“坦纳先生说他的客户帮农场主减少损失,”他说。“我想问一句:你的客户去年打死了六百头猪,我地里的损失有没有减少?”

坦纳没有回答。“没有,”科尔曼自己回答了。“因为你的客户只在你租的那几块地上打猪。我的地不在你的租约范围内。你打你的猪,我拱我的地。”

这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礼貌的听证会程序,而是一群利益彼此冲突的人终于开始说出真实想法。科尔曼继续说:“坦纳先生的商业模式建立在野猪持续存在的基础上。如果野猪被打光了,他的生意就没了。所以他反对直升机灭杀。这我理解。但我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玉米能顺利收割的基础上。如果玉米被拱翻了,我的收入就没了。”他拿起一张照片。“这不是理论问题。这是今年秋天的照片。”

坦纳的声音也提高了:“我没有反对控制野猪数量。我说的是方法问题——”

“方法问题,”科尔曼打断了他。“你关心的不是方法,是结果。结果就是野猪不能太少。”

“那你呢?”坦纳反问。“你关心的是结果还是方法?如果明天有人发明了一种药,撒在地里就能毒死所有野猪,你会不会用?哪怕那种药也会毒死鹿、火鸡和松鼠?”

科尔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动物权益组织的发言人趁机插话:“这正是我们担心的。直升机射杀只是第一步。一旦开了这个头,下一步就是毒药、陷阱、甚至炸药的广泛使用——”

“没有人提议用炸药,”前警长打断了她。“现在没有。但逻辑是一致的:把野猪定义为需要被消灭的害兽,而不是需要被管理的野生动物。”

卡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定义”。这个词是整个听证会的核心。野猪是什么?是害兽还是资源?是入侵物种还是已经归化的野生动物?不同的定义指向不同的政策路径——也指向不同的利益格局。

得克萨斯州的法律在这个问题上故意模糊了。州法典将野猪同时列为“非保护野生动物”和“外来物种”——前一个身份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随时猎杀,不需要许可证也不受季节限制;后一个身份意味着州政府有权采取控制措施。但法律没有明确规定野猪应该被消灭还是被管理,没有设定种群目标,也没有指定哪个机构对此负主要责任。这种模糊不是立法者的疏忽——它是妥协的产物,是狩猎产业、农业利益和动物权益团体之间长期博弈后形成的均衡状态。

联邦资金的介入打破了这种均衡。华盛顿提供的不是一笔无条件拨款,而是一个需要勾选选项的申请表。“控制”还是“管理”——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强迫地方做出明确选择,而一旦选择被写进表格、签上名字、寄往华盛顿,它就不再是一个可以模糊处理的地方事务了。

玛莎·格里尔把《希尔县纪事报》的读者来信剪报递给卡特。卡特扫了一眼标题。第一封信署名“一位纳税人”,写道:“委员会打算花六万五千美元联邦资金加两万多美元本地配套资金去打猪?这些钱为什么不拿来修路?我们县有几段县道的路面比猪拱过的地还糟糕。”

第二封信署名“猎人”,写道:“直升机射杀是最有效的方法。我在南得克萨斯见过一次——三个小时打了将近两百头猪。那些说直升机不人道的人应该去看看被猪拱翻的农田里饿死的鹿和火鸡。”

第三封信署名“动物爱好者”,写道:“野猪也是上帝创造的生命。它们不是在故意破坏——它们只是在找食物。人类侵占了它们的栖息地,现在又要用直升机屠杀它们。”

第四封信署名“小农场主”,写道:“我只有八十英亩地。去年野猪拱翻了我十二英亩的菜地。我雇不起全职猎手,也装不起围栏。如果县里不采取行动,我明年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这四封信勾勒出了整个争议的轮廓:纳税人对成本的敏感、猎人对效率的推崇、动物权益支持者对伦理的坚持、小农场主对生存的焦虑。每一方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一方都只能看到问题的一部分。卡特把剪报放下。听证会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法院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飞蛾开始在灯罩周围扑腾。委员们开始讨论。讨论的内容和刚才的发言没有太大区别——数字被反复引用,立场被反复申明,只是说话的人换成了委员自己。一名委员说:“如果我们申请‘种群控制’,联邦出大头,县里出小头,财政上最划算。”

另一名委员说:“但‘种群控制’的考核压力大。万一几年后数量没降下来,联邦可能会要求退款。”

第三名委员说:“更重要的是本地就业。坦纳雇了两个全职向导和一个兼职司机。如果他的生意垮了,这三个人去哪里找工作?”

第四名委员说:“科尔曼的农场雇了六个人。如果他的玉米地被继续拱下去,他可能不得不裁员。”

第五名委员——前警长——说:“我担心的不是钱,是安全。去年秋天我处理了三起车祸,都是司机为了躲避横穿公路的野猪急打方向盘造成的。有一个司机锁骨骨折。”

卡特听着这些讨论,意识到一个模式正在形成:每个委员都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框架来理解问题——财政框架、就业框架、安全框架——而这些框架彼此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人在问:野猪是怎么在希尔县达到这个数量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今晚的会议室里,而在过去几十年的土地制度变迁中。希尔县和得克萨斯州中部的许多县一样,经历了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土地利用转型:小农场被大农场兼并,农田边缘的灌木丛和荒地被开垦成新的耕地,河岸植被被清除以增加种植面积。这些变化制造了大量“边缘栖息地”——靠近水源、有遮蔽、靠近食物来源的地带,恰好是野猪最理想的生活环境。狩猎租赁市场的兴起使得一些土地所有者有意识地保留野猪种群,甚至通过投放饲料和限制猎杀来增加密度。野猪不是被动地扩散到这些地方的——它们是被土地使用的经济逻辑“邀请”进来的。

这不是生物学问题。这是制度问题。卡特看了看表。快九点了。他拿起联邦拨款申请表,那个选项还在等着他。“我提议,”他说,“我们暂时搁置‘控制’还是‘管理’的选择问题,先表决是否申请这笔资金本身。”

委员们交换了眼神。“有人反对吗?”

没有人反对。“那么表决:是否向美国农业部提交野生动物损害管理项目资金申请。”

五只手举起来。三票赞成,两票反对。“申请通过,”卡特说。“具体选项我们下次会议再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科尔曼站起来,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坦纳合上登记簿,夹在腋下。动物权益组织的发言人收起请愿书,那瓶水还没有打开过。

卡特把申请表放回文件夹里。选项还是空白的。他走出会议室时,玛莎已经在锁门了。法院广场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货运列车经过的声音。卡特站在台阶上,看着夜色中广阔的得克萨斯乡村——那些玉米地、牧场、河岸树丛和灌木荒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没有围栏隔断,没有边界标识。

在那片黑暗中的某个地方,野猪群正在活动。它们穿过玉米地,拱翻泥土寻找根茎和昆虫;穿过牧场,在饮水槽边留下蹄印;穿过河岸树丛,在泥浆里打滚降温。它们不知道今晚法院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想把它们消灭干净,有人想把它们保留下来作为商品,有人在两种选择之间犹豫不决。它们只是在遵循一个简单的原则:哪里适合就留在哪里,哪里能走就走到哪里。

这个原则已经让它们在北美大陆上存活了四百年——从西班牙殖民者带来的家畜变成逃逸者,从逃逸者变成归化种群,从归化种群变成灾害,从灾害变成商品,从商品变成政治筹码。每一步都不是它们主动选择的,每一步都是人类制度运作的副产品。

卡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打开车门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动物。他没有回头。

申请表还放在文件夹里。选项还空着。下次会议会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或者下下次,或者明年——取决于联邦资金的申请截止日期、县财政的配套资金到位情况、以及下一次选举前各方游说的力度。

野猪不会等。它们继续繁殖,继续扩散,继续拱翻农田。每拖延一个月,种群就增加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二。到下一次听证会召开时,希尔县的野猪数量会比今晚多出几百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选择。

它是制度的产物:一个把土地切成碎片的所有权网格,一个把野生动物同时定义为害兽和资源的法律体系,一个把治理责任分散到联邦、州、县三级却没有人承担最终后果的政治结构。在这些碎片的缝隙里,野猪找到了自己的空间。

卡特发动汽车,驶出停车场。车灯扫过法院广场的草坪,一只犰狳匆忙钻进灌木丛中。他拐上县道,朝家的方向开去。道路两侧是大片黑暗的农田,偶尔闪过一盏农舍的门灯。他开了大约十英里后,看见路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放慢车速,借着车灯的光辨认出那是一群野猪——六七头成年猪和一群幼崽,正在路肩的排水沟里拱食。它们对车灯毫无反应,继续埋头在泥土中翻找着什么。

卡特停下车,看着它们。一头母猪抬起头,朝车的方向嗅了嗅空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拱土。幼崽们在它身边挤来挤去,发出短促的哼叫声。他坐在车里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申请表上的选项还空着。今晚他投的是赞成票——赞成申请资金。但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勾选哪一个选项。

“控制”还是“管理”——这个选择不只是措辞问题,不只是财政问题,甚至不只是生态问题。它是一个县面对一种失控的生物时,必须做出的关于未来的决定。而这个决定的后果,不会由做出决定的人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