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熊野的香火

不过,在此书成书之前,8世纪成书的日本最早的史书《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虽然记载了秦人移民日本的情况,却完全没有提及徐福其人。这个沉默持续了五百多年。

纪州藩的儒官李梅溪在宽永十九年(1642年)秋天接到藩命时,手里只有一叠模糊的前人笔记。藩主德川赖宣的指令很明确:遍历熊野三山及其周边,将散落民间的古迹、旧祠、传说一一登记在册,辨其真伪,考其源流。这并非赖宣个人的雅兴——纪州藩刚刚经历了一场财政整顿,赖宣需要为这片山海之间的领地寻找可资利用的文化资源。熊野三山作为日本最大的神社群落,其信仰网络覆盖全国,但藩内究竟有多少可纳入官方叙事的遗迹,此前从未有人系统清查过。

李梅溪从和歌山城出发,沿熊野川溯流而上。他的勘察记录后来被编入《熊野名胜志》,成为纪州藩地志体系的一部分。在这份记录中,有一段文字在后世被反复引用:

“新宫浦上有古冢,土人称徐福墓。冢前有小祠,祀徐福。祠侧有老樟七株,相传徐福手植。按《史记》,徐福入海求仙药,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此其遗迹欤?”

这段话的信息密度远超字面所见。首先,李梅溪记录的不是一个自己发现的古迹,而是“土人称徐福墓”——当地已经有了这个称呼,并且已经形成了墓、祠、樟树三位一体的纪念景观。其次,“相传徐福手植”的七株老樟,为这个景观提供了时间纵深:树木的生长需要岁月,老樟的存在让“徐福在此”的说法获得了一种看得见的古老性。

最后,李梅溪以疑问句收尾——“此其遗迹欤?”——表明作为儒官的他,对当地传说与《史记》记载之间的关联持谨慎态度。

但李梅溪的谨慎很快被藩政需求消解了。德川赖宣需要的不是考证,而是确认。

纪州藩在江户幕府的政治版图中处于微妙位置:赖宣是德川家康第十子,其兄长德川家光是第三代将军,纪伊家被列为御三家之一,名义上尊贵无比,但实际的领地经营却需要文化正统性的支撑。熊野三山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神道的重要圣地,如果能在这一信仰体系中嵌入与大陆文明直接关联的人物——比如徐福——那么纪州藩在文化上的地位将获得额外的历史纵深。

宽永二十一年,李梅溪再次奉命前往新宫。这一次,他的任务不是勘察,而是“整治”。所谓整治,包括为古冢树立正式碑石、扩建小祠、清理周边环境。藩厅拨出了一笔不大的经费,新宫当地的浦方役人提供了劳力。

一块花岗岩碑被竖立在冢前,碑文由李梅溪撰写,内容不再有“此其遗迹欤”的犹疑,而是以肯定的语气记述徐福携童男童女东渡、最终止于熊野的事迹。碑阴刻有“宽永二十一年甲申九月吉日”字样。

这块碑的形制本身就是一个年代标记。碑身高度约一百五十厘米,宽约六十厘米,采用江户初期常见的角柱型制,顶部没有雕刻复杂的纹饰,碑文字体是当时藩儒通行的楷书。

与同时代其他藩内修建的汉学碑刻相比,它的规格并不突出——这不是一座为了彰显藩主权威而建的纪念碑,而更像是一次对既有民间祭祀的官方认证。碑石的石材来自熊野川上游的山地,而非从外地运来的名石,这也说明工程的预算有限。但正是这块不起眼的石碑,完成了徐福传说在熊野从口传到物质的决定性转变。

在此之前,“徐福墓”只是一个土人口中的称呼,冢是土冢,祠是小祠,没有任何文字可以证明它们与徐福的关联。在此之后,有了碑,有了碑文,有了明确的纪年,“徐福墓”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引用、被记录、被写进其他文献的确定地点。文字的物质化力量在这里体现得极为清晰:碑不是古迹的证明,碑本身就是古迹的创造。

李梅溪的整治工作还涉及那座“小祠”。根据《熊野名胜志》的后续记载,祠的建筑形制在整治后仍然简朴——一间切妻造的小殿,正面一间,进深一间,屋顶用桧皮葺而非铜瓦。这种规模在神社建筑中属于末社级别,远不能与熊野三山本宫、新宫、那智大社相比。但祠内的祭祀对象被明确为“徐福”,祠前设置了石灯笼和手水舍,使其在形式上具备了神社的基本要素。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李梅溪在整治过程中,并没有改变祠的位置。祠仍然在古冢之前,而非将冢纳入祠内。

这意味着在当地的祭祀逻辑中,墓是主体,祠是附属——这与日本传统神社以社殿为中心的布局不同,反而更接近中国墓祠合一的纪念传统。这个空间关系暗示,新宫浦上的徐福祭祀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神道信仰,而是一种混杂了大陆祭祀习惯的地方崇拜。

李梅溪的勘察记录还提到了一个被他忽略、但对后世研究至关重要的细节。他在《熊野名胜志》的草稿中写道:“土人祭徐福,以橘及绢为供。”但这一条在正式刊行时被删去了,原因不明。可能是藩厅认为祭品细节过于琐碎,不宜录入正式地志;也可能是李梅溪自己意识到,橘与绢的组合指向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问题。

橘与绢。这两种物品在秦代齐地沿海确实是主要物产。《史记·货殖列传》记载:“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齐地的丝织品在战国时期就已闻名,而黄县、腄县一带的柑橘种植也有悠久历史。如果熊野地区的徐福祭祀确实是从秦代延续下来的,那么以橘和绢作为祭品,可以被视为对徐福故土物产的一种记忆传承。

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熊野地区在17世纪之前存在以橘和绢祭祀徐福的习俗。李梅溪记录的这一条,是“土人”当下的做法,而非古代传承的记载。

而17世纪的纪州藩,正是日本柑橘种植和丝织业开始兴盛的时期。纪州蜜柑的品种改良在江户初期取得了突破,逐渐成为藩的重要物产;纪州绢也在同一时期进入市场。

换句话说,当地人以橘和绢祭祀徐福,更可能是在他们知道了“徐福来自齐地,齐地出产橘和绢”这一知识之后,反向配置的祭品选择。这不是记忆的保存,而是知识的物质化。当地人在接受徐福传说并将其纳入地方信仰的过程中,根据他们从汉籍或儒官那里获得的信息,主动选择了与徐福故土物产相符的祭品。

这一行为本身是真诚的——祭祀者相信橘和绢是合适的供品,因为它们与徐福的来源地相关联。但这种真诚恰恰证明了祭祀的建构性:它不是从秦代以来绵延不绝的古老习俗,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由特定人群根据特定知识创造出来的新传统。这个判断可以推及整个熊野地区的徐福信仰。

李梅溪之后,纪州藩对徐福遗迹的整理进入了制度化阶段。延宝年间(1673-1681),新宫浦上的徐福祠被正式纳入熊野三山末社体系,获得了“徐福社”的正式社号。这一纳入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民间自发祭祀的场所,而是进入了国家神道管理的末梢。社家——即熊野三山的神职家族——开始负责徐福社的日常祭祀,祭祀日期被固定在每年春秋两季,祭文格式参照其他末社,但内容加入了与徐福相关的特定祝词。

社家的介入带来了另一个变化:徐福开始被纳入熊野三山的神话体系。熊野三山的核心信仰是熊野权现——即熊野三所权现,包括本宫证诚殿的家都美御子大神(阿弥陀如来)、新宫速玉大社的熊野速玉大神(药师如来)、那智大社的熊野夫须美大神(千手观音)。这一神佛习合体系在中世时期已经高度发达,山伏——即熊野修验道的修行者——在巡礼路线上传播着各种与熊野权现相关的灵验故事。到了17世纪后期,这些灵验故事中开始出现徐福的身影。

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是:徐福是熊野权现的侍者,在权现降临熊野山时担任先导,因此被允许在熊野浦上永久居住。另一种说法则更为直接:徐福本人就是熊野速玉大神的化身之一,其携带的童男童女是权现的眷属。

这些说法从神道教义的角度来看并不突兀。熊野信仰本身就具有强烈的包容性,能够将外来神明和异人纳入自己的体系。中世时期,熊野三山曾经吸收过朝鲜半岛的山神信仰,也曾经将中国的徐福、吴太伯等人物纳入灵验谭。徐福进入熊野神话,不过是这一包容机制的又一次运作。

但这次运作的时间点值得注意。它发生在纪州藩开始系统整理徐福遗迹之后,而非之前。

也就是说,不是民间信仰推动了藩政的文化建构,而是藩政的文化建构反过来塑造了民间信仰的内容。社家编纂的祭文和灵验谭为徐福提供了在神道体系中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会通过每年的祭祀、通过巡礼者的口耳相传、通过社家子弟的教育传承下去,逐渐变成“自古以来”的传统。

宽政年间(1789-1801),纪州藩儒官仁井田好古编纂《熊野志》,对徐福遗迹做了更详细的记载。仁井田好古是一位严谨的学者,他在《熊野志》中首次对徐福墓的碑文进行了拓片记录,并附上了自己的按语。按语中,他引用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中关于徐福的记载,与熊野当地的传说进行比对,结论是:“诸书所载,互有异同,未能确指其地。然土人相传已久,姑存之备考。”

“姑存之备考”——暂且保留,供以后考证。这是一个学者在面对无法确证的材料时最诚实的处理方式。

但仁井田好古的谨慎同样被后世的需求消解了。他的《熊野志》被后来的编纂者反复引用,每一次引用都会略去“姑存之备考”的保留态度,只留下“《熊野志》载徐福墓在新宫浦上”的确定性陈述。文献层累的逻辑在这里再次显现:每一层引用都在减少信息的模糊性,增加信息的确定性,直到原本带有疑问的记录变成无可置疑的事实。

进入19世纪,熊野地区的徐福信仰出现了另一个重要变化:祭祀规模扩大。文政年间(1818-1830),新宫当地的商人阶层开始资助徐福社的祭祀活动。

商人们看中的是徐福传说中“携带五谷种子、传授农耕”的面向——在熊野沿海地区,徐福逐渐被赋予了“农耕神”的属性。每年春季祭祀时,除了传统的橘和绢,祭品中开始出现稻种、麦穗和农具模型。这一变化将徐福信仰从单纯的纪念性祭祀,扩展为与农业生产直接相关的祈愿仪式。商人的介入还带来了经济层面的影响。

随着祭祀活动规模的扩大,参拜者从周边村落扩展到纪伊全境,甚至有大坂、京都的信徒远道而来。新宫浦上出现了以参拜者为对象的旅舍和茶屋,徐福社的门前町初具雏形。祭祀期间,当地会举办市集,交易的商品包括纪州蜜柑、熊野木材和来自大坂的织物。徐福信仰开始产生经济效益,这为它后来的观光化埋下了伏笔。

但真正将徐福遗迹推向更广阔视野的,是明治维新之后的铁路。大正二年(1913年),纪势本线延伸至新宫。

铁路的开通彻底改变了熊野地区的交通格局。在此之前,从大坂到新宫需要数日步行或乘船;在此之后,朝发夕至。

参拜者的构成随之改变:过去主要是周边地区的农民和少数远道而来的修行者,现在则增加了大量的城市观光客。新宫町(1912年町制施行)的行政当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开始将徐福遗迹纳入地方振兴的规划。大正四年,新宫町出版了第一本官方观光手册《新宫案内》。

手册中,徐福墓和徐福祠被列为仅次于熊野速玉大社的主要景点,介绍文字称徐福为“支那秦代之伟人”,“携三千童男女渡海,为我国带来农耕与医药之曙光”。这本手册的编纂者并非学者,而是町役场的吏员。他们在编写时参考了《熊野名胜志》和《熊野志》,但将其中谨慎的考证全部转化为肯定的叙述,并且加入了“农耕与医药之曙光”这类在江户时期文献中从未出现过的评价。

这是徐福传说进入近代民族叙事框架的开始。“伟人”“曙光”——这些词汇带有鲜明的明治-大正时期的话语特征。明治日本在建立近代国家认同的过程中,需要为自身的历史寻找与大陆文明对等甚至更优越的叙事资源。徐福作为一位在秦始皇时代东渡、为日本带来大陆先进文明的人物,恰好符合这一需求。

他不是征服者,而是传播者;他的到来不是入侵,而是赐福。这个叙事框架完美地调和了日本对中国文明既吸收又区隔的复杂心态。昭和初期,这一叙事框架进一步强化。

1930年,新宫市(1933年市制施行)设立了“徐福事迹显彰会”,由市长担任会长,成员包括当地实业家、教育者和神职人士。显彰会的主要工作包括:整修徐福墓周边环境,修建参道,设置解说牌,以及编纂《徐福事迹要览》。要览中首次系统整理了熊野地区所有与徐福相关的传说地点——除了徐福墓和徐福祠,还包括徐福上陆地(波多须浦)、徐福井(传说徐福开凿的水井)、徐福药师堂(传说徐福制药处)等,共十余处。

这个整理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创造。一些地点原本与徐福并无关联,但因其地理位置靠近徐福墓,或因其名称中有与“福”谐音的字,就被纳入了徐福传说体系。显彰会的逻辑是:既然徐福在此地居住,那么周边的一切古老遗迹都可能是徐福活动的痕迹。这种联想式的遗迹认定,在近代日本的乡土史编纂中极为常见,其驱动力不是学术考证,而是地方认同的建构需求。

1935年,新宫市将徐福墓指定为市史迹。这是徐福遗迹首次获得官方保护地位。

指定理由中写道:“徐福墓は我が国に于ける秦人渡来の最も確実なる遺跡として、史料的価値を有するのみならず、日支交渉史上特筆すべき記念物なり。”(“徐福墓作为我国秦人渡来之最为确实的遗迹,不仅具有史料价值,且在日支交涉史上是值得特书的纪念物。”)这里的“日支”即日本与中国,而“特筆すべき記念物”这一表述,已经将一座地方性的墓冢提升到了两国关系史的高度。这一提升并非偶然。

1930年代正是日本对华侵略逐步升级的时期,日本国内需要各种文化叙事来论证中日之间“特殊关系”的历史渊源。徐福传说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叙事:早在两千年前,日本人就以“五帝三王之遗书”换取了徐福带来的文明,这是一种对等的、互惠的交流。在这一叙事中,日本不是中华文明的被动接受者,而是主动的选择者和对话者。熊野的香火,就这样被纳入了民族叙事的锻造。

但回到香火本身。阿须贺神社的徐福宫是熊野地区徐福信仰体系中最晚近的一环。阿须贺神社位于新宫市中心部,是熊野速玉大社的摄社之一。

徐福宫建于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其建立直接缘于战后新宫市的观光复兴计划。建筑形式为流造铜板葺,规模不大,但位置显要——就建在神社参道旁,任何参拜者都必须经过。徐福宫的祭神是“徐福命”。这个神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在神道体系中,“命”是神名的后缀,表示被祭祀的对象具有神格。

徐福从“秦人”“方士”变成了“命”,完成了从人到神的升格。这一升格不是古代信仰的自然演化,而是现代制度的有意为之。战后日本的神社本厅对地方神社的祭神有登记管理制度,阿须贺神社将徐福宫作为境内末社申请登记时,必须为祭神确定正式的神名。“徐福命”这个名称,就是神社本厅与当地氏子协商的结果。

祭祀仪式也相应制度化。徐福宫的例祭日是每年四月八日,这一日期据说是根据《日本国史略》中“孝灵天皇年间”的记载推算出来的,但其推算方法从未公开。祭典内容包括神官奉读祝词、氏子代表献玉串、以及当地小学生表演的“徐福舞”。

徐福舞是1958年由新宫市观光协会创编的,舞蹈内容表现徐福登陆、教导农耕、制作药物的场景,服装参考了秦代服饰——但参考的来源不是考古资料,而是当时日本电影中常见的中国古代服饰造型。1979年,时任中国最高领导人邓小平访日。

在和歌山县的行程中,新宫市方面向邓小平赠送了天台乌药苗,因当地传说此物就是秦始皇委托徐福寻找的“长生不老药”。这个赠送行为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叙事缝合:邓小平来自中国,乌药苗来自熊野,徐福传说将二者连接起来。赠送的官员在致辞中说:“两千年前徐福先生从中国带来了文明,今天我们将长生不老的灵药送回中国。”这句话将徐福传说从地方信仰提升到了中日友好的象征层面。

邓小平接受乌药苗的照片次日出现在日本各大报纸上。新宫市的徐福遗迹由此获得了全国性的知名度。1980年代,新宫市与中国江苏省连云港市——另一个自称徐福故里的城市——建立了友好城市关系。两市之间的交流项目中,徐福是最重要的共同话题。熊野的香火,最终烧到了外交领域。

但这一切的起点,是李梅溪在宽永十九年秋天看到的那座土冢。那座土冢在当时没有任何碑刻,没有任何文字可以证明它与徐福的关系。土人称它为“徐福墓”,但土人为什么这么称呼,无人知晓。可能是因为当地有秦人后裔的口头传说,可能是因为中世山伏在巡礼中留下了相关的灵验谭,也可能是因为某个已经失传的地方文献曾经记载过这个名称。李梅溪选择了相信土人的称呼,并为它立了碑。

立碑之后,一切都不同了。碑变成了证据,证据被写入地志,地志被后世学者引用,引用积累成权威,权威催生了更多的遗迹认定,遗迹认定吸引了参拜者和观光客,观光需求推动了祭祀的制度化,制度化最终将一座土冢变成了“徐福命”的神社。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真实的——碑是真实的,地志是真实的,祭祀是真实的,神社是真实的——但链条的起点,那个土冢与徐福之间的关联,却始终无法确证。这就是熊野香火的本质。它不是记忆的保存,而是知识的物质化。

每一代人根据自己的知识、需求和想象,为徐福信仰添加新的物质形态——墓碑、祠庙、祭品、祭文、舞蹈、解说牌——这些物质形态层层叠加,形成了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仰景观。后来的参拜者站在这座景观面前,看到的是“自古以来”的传统,看不到的是层累过程中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改造、每一次创造。新宫市徐福墓前,现在立有三块石碑。

最早的一块是李梅溪所立,碑文已经漫漶不清。第二块是昭和十年显彰会所立,碑文记述了徐福东渡的事迹。第三块是1982年新宫市教育委员会所立,碑文用日英中三种文字说明此处为“徐福墓”。三块碑并排而立,恰好构成了徐福信仰在熊野的三个层位:江户的认证、昭和的显彰、战后的国际化。每一层都压在前一层之上,每一层都宣称自己指向同一个徐福。但李梅溪如果看到这三块碑,大概会再次写下他在《熊野名胜志》中的那句话——“此其遗迹欤?”

这个疑问已经被香火淹没了。熊野的徐福信仰如今是一个完整的制度性宗教景观:有神社,有祭神,有例祭,有氏子组织,有观光协会,有国际交流。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坚固的,可触摸的。它的物质性已经强大到足以让任何关于真伪的考证显得无关紧要——当一座神社每天都在接受参拜时,祭神的存在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证明的问题。

而这正是徐福传说在日本最持久的物质形态。不是《史记》的记载,不是《神皇正统记》的采录,不是遣唐使的想象,而是熊野山间那座小祠里升起的香火。香火每天点燃,每天熄灭,每天再点燃。在点燃与熄灭之间,徐福从一个模糊的秦代方士,变成了熊野权现的侍者,变成了纪州藩的文化资源,变成了新宫市的观光符号,变成了中日友好的象征。

每一个身份都是真实的,也都不是最初的。最初的徐福是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知道的只是——在那座土冢被称作“徐福墓”之前,在石碑被竖立之前,在祭品被献上之前,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当地人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那个最初的讲述者,也许是一位秦人后裔,也许是一位读过《史记》的僧侣,也许是一位在熊野浦上眺望大海时想起了东海另一端的渔民。他说:徐福在这里上岸。然后,香火就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