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外海的折返点
船队离开港口的那一刻,共站在第三条楼的艉楼上,看着栈桥上的木桩一根一根往后退。没有仪式。没有人击鼓,没有人烧龟甲。唐昨晚已经把酒倒进海里了,今天早上他只是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一条一条船从面前经过,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数数。共经过的时候,唐没有看他。唐在看水面,在看船体下沉的深度。
舷墙距水面六尺。这个数字在共的脑子里已经扎了根。昨天装完最后一批粮食,他蹲在栈桥上往下看,水线离舷墙上沿只有六尺——不是量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他看过太多船装到这条线,知道这条线意味着什么。唐也知道。但唐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海里倒了几滴酒,念叨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转身走了。

现在共站在艉楼上,看着琅琊台一点一点变小。台顶上的楼观先是缩成一个小方块,然后融进山体轮廓里,最后连山体也开始模糊。海雾从东边漫过来,不是浓雾,是那种薄薄的、均匀的白,像一层纱铺在水面上。琅琊山在这层纱后面慢慢褪色,从青绿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浅灰,最后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影子。
共回头看了看船队。十二条楼船排成两列,间距大约百步,帆都升起来了。风从西北来,不大,刚好能把帆布鼓满,船头切开水面的声音很轻,像刀划过湿的皮革。这个声音共听了三十年,闭着眼睛也能从声音里听出船速、水流和风向来。此刻的声音告诉他,船速大约是每个时辰四十里,正常。水流从东边来,逆着船头,也正常。风向西北,对往东偏南的航向来说不算好风,但也不算逆风,船可以走“之”字形折过去。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共知道,这种正常持续不了多久。凌晨一点二十四分,当海上航行的船只彻底失去推进力并开始偏离航道时,陆地上的人或许还能通过备用电力短暂恢复照明,但海不会给你备用方案。在海上,一旦偏离航道,参照物消失,每一步都是新的——没有路标,没有里堠,只有无穷无尽的水。
他在琅琊跑船三十年,最远到过成山头,往南到过海州湾,往东——往东最远的一次,是十年前跟着一条齐国的旧船追鱼群,追出去两天一夜,岸线从视野里消失了大半天。那大半天里,船上所有人都慌了。船长是个老齐人,跑过二十年的海,但那是他第一次看不到岸。共记得船长当时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用来测风向的碎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笔直,他却一直盯着西边看,好像只要盯得够用力,岸就会重新从海面上长出来。
岸没有长出来。后来他们掉头往回走,走了大半天才重新看见成山头的礁石。船长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对共说了一句话,共一直记到现在。他说,海不是路,路是有标记的,海没有。你在海上走,每一步都是新的,前面没有车辙,旁边没有里堠,天上没有星的时候,你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共那时候还年轻,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跑船跑得多了,慢慢懂了。陆地上的一切——城池、道路、关隘、驿站、亭邮——都是标记,人靠着这些标记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往前走多远能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但海上没有这些。海上只有水,水上是天,天上有日月星辰,但星辰只能告诉你南北,不能告诉你东西。南北是固定的——北斗在哪儿,极星在哪儿,船头偏北多少度,这些共闭着眼都能判断。
但东西不一样。东和西没有固定的星,东和西是方向,方向只能靠参照物来确定。
在岸上,参照物是山、是河、是城池。在近海,参照物是岸线、是礁石、是岛屿。但到了外海,这些参照物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水和天。那时候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你只知道船在走,帆在鼓,水在流,但你不知道船头指向的是蓬莱还是深渊,不知道往前走一天是能踩到陆地还是永远踩不到——正如没有精确计时仪器,秦代的航海者无法测量经度,东西位置只能靠蒙,蒙对了是运气,蒙错了就是永远的消失。
共看了看船队的航向。现在船头指向东南偏东,这是徐福定的方向。徐福的座船在最前面,第二条是楼船司马的船,共的船在第三位。十二条船排成两列,每列六条,尾船在共的视线尽头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这个队形是出发前楼船司马再三强调的——保持队形,保持间距,白天看旗号,夜里看灯火,不得擅自离队。但共知道,到了外海,这个队形维持不了多久。十二条船,吃水深度不一样,帆的面积不一样,船底附着的海蛎子厚度不一样,每条船对同一个风向的反应都不一样。在近海,这些差异还可以靠桨来补偿;到了外海,浪涌一起来,每条船都会有自己的走法,那时候队形就会散。散了的船队就再也收不拢了。
共见过一次。那是十年前在成山头外海,五条齐国的渔船追鱼群,遇到突风,散了。三天后才回来三条,另外两条半个月后才漂回来,船上的人嘴唇都裂了,眼窝陷进去,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他们说,在海上转了三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后来是闻到岸上的柴烟味才顺着风摸回来的。
柴烟味。共想到这里,回头看了看琅琊台的方向。台已经看不见了,山也看不见了,岸线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灰线,浮在水天之间。再过半个时辰,这条线也会消失。那时候,他们就只能靠天、靠水、靠风、靠经验来走了。
经验。共的经验告诉他,这条船装得太重了。他在艉楼上能感觉到船体的反应——不是正常的下沉和上浮,而是一种迟钝的、黏滞的晃动。浪从东边来,船头应该迎着浪抬起来,然后顺着浪背滑下去,这是正常节奏。但现在船头抬起来很慢,滑下去也很慢,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共知道是什么东西拽住了它——船舱里塞了太多的东西。粮食、淡水、药材、织物、工具、武器、种子、农具、简牍、祭器、六百名童男女、兵士、工匠、船工——所有这些都压在船底,把船体往水里摁。
昨天装完货,共蹲在栈桥上看了很久的水线。舷墙距水面六尺。楼船的设计水线,按照秦代将作少府的规范,舷墙距水面不应低于八尺。八尺是安全线,低于八尺,船在浪中的回复力矩就不够了。回复力矩——共不知道这个词,但他知道那个意思:船侧倾之后,靠自身的重量分布弹回来的能力。装得太重的船,重心低,回复力矩反而小,因为重量把船体压死了,浪一推就侧倾,侧倾之后弹不回来,越倾越大,最后翻掉。
共见过翻船。近海的渔船,装鱼装得太满,遇到侧浪,翻起来很快——不是慢慢倾斜,是“哗”一下,船底朝天,人全扣在下面。
楼船不会翻得那么快,楼船体量大,翻起来慢,但翻起来就救不回来。共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楼船侧倾,舷墙压进水里,海水漫过甲板,船上的人往高处爬,爬到最后,船体突然翻转,桅杆拍在水面上,帆布铺开像一片巨大的白色裹尸布。他把这个画面压下去,没有继续想。
但另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如果在外海遇到大浪,这条船撑不撑得住?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头是西北风,顺风,三个时辰就能回到琅琊。
但他也知道,不会有人回头。徐福不会回头,楼船司马不会回头,那些站在甲板上、穿着官服、手里拿着简牍的人不会回头。他们不是跑海的,他们不知道海是什么。
共把目光从船尾收回来,看了看甲板上的人。童男女们被安排在舱底,没有命令不得上甲板。甲板上是兵士和船工,兵士们靠着舷墙坐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磨刀,有的在低声说话。船工们各司其职——操帆的盯着帆布,操舵的握着舵柄,瞭望的站在桅杆顶上。共的儿子也在甲板上,在船头的位置,负责观察前方水面。共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在船上,父子不是父子,是船工和船工。
船队沿着山东半岛的海岸向东北方向走。共对这一带的海岸很熟悉。琅琊台往北,先是琅琊湾,然后是灵山岛,过了灵山岛是崂山湾,崂山湾北边是崂山——崂山上有块巨石,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熊,从海上老远就能看见。过了崂山,海岸往东北偏,经过王台、不其、即墨,一直到成山头。成山头是山东半岛的最东端,礁石从岸上伸出去,像一排牙齿咬进海里。过了成山头,海岸转向北,经过芝罘,最后到碣石。这条线,共走过很多次。每一次走,他都知道自己在哪儿——灵山岛过去了,崂山的熊石出现了,王台的烽燧冒烟了,每一个标记都在告诉他,船在沿着海岸走,没有偏航。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船队不会在成山头停,也不会在芝罘停。徐福的命令是:沿成山头外海向东,进入外海,寻找蓬莱。
蓬莱。共听说过这个名字。齐地的方士们传了几百年,说东海里有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山上有仙人,有不死之药。共不信这些。他跑海三十年,没见过神山,没见过仙人,没见过不死之药。他见过的是风浪、暗礁、迷航、翻船、死人。但他也知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咸阳宫里的那个人信。那个人信了,就要有人出海。那个人要长生不老,就要有人死在海上。
船队过了灵山岛。灵山岛在船的左舷方向,隔着薄雾能看见岛上的山形。共看着灵山岛一点一点往后退,心里在算时间。从琅琊到灵山岛,大约六十里,以现在的船速,走了一个半时辰。按照这个速度,到崂山还要两个时辰,到成山头还要四个时辰。到成山头的时候,天应该快黑了。
天黑之后怎么走?共不知道。夜航在近海还可以——有岸上的灯火、渔火、烽燧的火光做参照,但在外海,夜航等于盲走。天上有星,但星只能告诉你南北,不能告诉你东西。而且,星不是随时都能看见的。海上起雾,云层遮天,星就没了。没了星的夜海是一片纯黑,你分不清天和水,分不清上下左右,船在走,但你感觉不到它在走,好像整个世界都凝固了,只有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震动。
共经历过一次夜航迷航。那是七年前,从海州湾往琅琊走,半路起了海雾,星月全无,岸上的灯火也看不见了。船在雾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船头指向正东,离岸至少三十里。如果不是天亮得早,再走两个时辰,他们就进外海了。那次回来之后,共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梦里全是黑色的水。现在他又要进外海了。这一次不是意外,是命令。
崂山的熊石出现在右舷方向。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确认是那块石头。熊石的形状很特别,从海上某个角度看,确实像一只蹲着的熊,但偏一点角度就不像了。老跑海的都知道,看熊石要看三个点:熊头、熊背、熊屁股。三个点对齐了,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共在心里把三个点对了一遍,确认了船位,然后看了看风向。风还在从西北来,但风力比刚才小了。帆布没有刚才那么鼓,船速在下降。
共皱了皱眉。风力下降不是好兆头。西北风是这一带秋季的常风,通常从午后开始减弱,到傍晚会有一段时间几乎无风,然后入夜之后转成陆风——从岸上往海上吹的风。
陆风对往外海走的船来说是逆风,要走“之”字形,船速会大幅下降。如果风完全停了,就只能靠桨。桨在近海还可以用,到了外海,浪涌一起来,桨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共走到船舷边,低头看水面。水色在变。近岸的水是黄绿色的,带着泥沙;离岸越远,水色越蓝。现在的水色是蓝绿色,说明离岸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但还没有完全进入深水。深水是深蓝色的,近乎黑色,水面下的透明度极高,能看见很深的地方。共不喜欢深水。深水意味着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
他抬起头,看了看船队的队形。十二条船还在,但间距已经拉开了。尾船的位置比出发时远了至少一倍,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帆影。楼船司马的船在第二条,和徐福的座船之间隔了大约一百五十步,比规定的间距多出了五十步。共知道这不是舵手的问题,是船的问题。每条船对风和水流的反应不一样,同样的帆、同样的舵角,不同的船走出来的航迹就是不一样。在近海,这些差异还可以通过不断调整来补偿;但在外海,浪涌和洋流的力量远大于桨和舵的力量,调整的能力会越来越小。船队会散。共在心里给出了判断。不是可能,是必然。
过了崂山,海岸线开始往东北偏。共对这一带的水域也很熟悉。崂山到成山头之间,沿岸有一串礁石,退潮的时候露出水面,涨潮的时候隐在水下。跑海的都知道这条礁石带的位置,经过的时候要往外偏一点,绕过去。共看了看船头的方向,发现船队没有往外偏,而是沿着直线走。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福的座船上有琅琊的本地船工,应该知道这条礁石带,但徐福可能下了命令,要保持航向,不得绕行。或者更糟:徐福根本不知道这条礁石带的存在。
共走到舵手身边,提醒他前面水下有礁石,需要往外偏一些。舵手是个年轻人,脸上有刺字——是刑徒,被征发来跑海的。他看了共一眼,又看了看船头方向,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动舵柄。船头开始往外偏,偏了大约十度。共点了点头,走到船舷边继续观察水面。水面下的礁石隐约可见。深色的影子在水下起伏,像一群趴着的巨兽。共盯着那些影子,心里在计算水深。楼船的吃水深度,按照现在的装载量,大约是八尺。礁石带的水深,退潮时最浅处只有五尺。如果船从礁石上方经过,船底会被撕开。
船底被撕开的楼船会怎样?共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听说过。楼船的船底是平的,不是尖的,这是为了在近岸浅水区航行。平底的好处是不容易搁浅,坏处是一旦触礁,破坏面积大,进水速度快。一艘满载的楼船,如果船底被撕开一个三尺长的口子,进水速度会在一刻钟之内让船失去浮力。船上将近五百人,在海上,一刻钟之内不可能全部转移。大部分人会被扣在舱底,和粮食、淡水、简牍、祭器一起沉下去。
共把目光从礁石上移开,看了看后面的船。后面的船没有偏航,还在沿着直线走。共心里一紧,想喊,但距离太远,喊也听不见。他只能看着那些船从礁石上方经过。
第一条过去了,没有触礁。第二条也过去了。第三条、第四条——共屏住呼吸,看着最后一条船从礁石带上经过。船体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触了?还是没触?共分辨不出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到船底的情况。他只能看到那条船还在走,帆还在鼓,船头还在切水。
但如果船底被蹭了一下,裂了一道缝,裂缝会在接下来的航行中慢慢扩大,等裂缝扩大到一定程度,进水就会突然加速。那时候,船上的人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船越来越重,吃水越来越深,然后突然之间,船头往下扎,再也抬不起来。
共转过身,走到船尾,看着那条船。那条船还在走,和前面的船保持着间距。共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看到异常。但他知道,有些异常是看不见的。
船队继续往东北走。成山头的礁石出现在右舷方向,像一排黑色的牙齿从海里伸出来。共看着成山头,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熟悉的岸标了。过了成山头,海岸转向北,船队要往东走。往东走,岸线就会从右舷方向消失。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消失——成山头是山东半岛的最东端,过了这个点,往东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共看着成山头一点一点往后退。礁石的形状他太熟悉了——最外面那块叫“虎牙”,因为形状像一颗虎牙,尖头朝上;里面那块叫“龟背”,宽宽的,平平的,涨潮的时候被水漫过,退潮的时候露出黑色的石面。共在这片水域跑过无数次,每一次经过成山头,他都会看一眼虎牙和龟背,确认自己的位置。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陆地了。
成山头退到了船尾方向。共站在艉楼上,看着虎牙和龟背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两个小黑点,融进岸线的轮廓里。岸线也开始后退,从一条清晰的线变成一条模糊的带,从一条模糊的带变成一层浅灰色的雾,最后连雾也散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共转过身,面对船头方向。前方是水,水上是天,天和水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就是全部。没有山,没有岛,没有礁石,没有岸,没有任何参照物。船头指向东南偏东,帆在鼓,水在流,船在走。但往哪里走?走了多远?离岸多远?前面有什么?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徐福的座船在最前面,帆影在共的视线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海雾比刚才浓了一些,不是铺在水面上的那种薄雾,而是从天空垂下来的、一团一团的雾团。雾团在移动,被风推着往东南方向飘,有时候遮住徐福的船,有时候又露出来。
共看着那些雾团,心里涌起一种不安。这种雾不是好兆头。秋季的黄海,雾通常是从陆地上飘过来的辐射雾,范围不大,太阳一出来就散。但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雾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
这说明雾不是从陆地上来的,是从海上生成的。海上生成的雾叫海雾,是暖湿空气遇到冷海水凝结成的,范围大,持续时间长,有时候能持续好几天。如果船队进入海雾区域,能见度会降到几十步甚至十几步,船与船之间会完全失去联系。
共看了看船队。十二条船还在,但间距已经拉得更大了。尾船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极小的帆尖,在雾团中时隐时现。楼船司马的船和徐福的船之间隔了至少两百步,已经超出了旗号的有效距离。共知道,如果雾再浓一点,船队就会散。
散的后果是什么?共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徐福的座船上应该有琅琊的船工,对这片水域比较熟悉,但那是近海的经验。到了外海,近海的经验没有用。近海有岸标、有礁石、有岛屿、有水深变化、有水色变化、有海鸟的活动规律——所有这些参照物构成了一个导航系统。这个系统不需要地图,不需要仪器,只需要经验。但到了外海,这个系统完全失效。外海没有岸标,没有礁石,水深几百丈,水色深蓝近乎黑,海鸟极少出现。外海只有天和水。
天和水能提供什么参照?太阳。太阳早上升起的方向是东,傍晚落下的方向是西。但太阳在天空中的轨迹不是正东正西——秋季的太阳偏南,早上从东南升起,傍晚从西南落下。如果你不知道日期,不知道纬度,单靠太阳只能判断大致方向,误差可能有二三十度。
月亮也一样。星辰呢?星辰在晚上出现,但秋季的北天星空,能用来导航的只有极星和北斗。极星指向正北,北斗绕着极星转。看极星的高度可以判断南北位置——极星越高,越靠北;极星越低,越靠南。
但东西位置呢?没有星能告诉你东西位置。东西是经度,经度需要精确的时间测量才能确定——你知道某颗星在某个时刻应该在哪个方位,然后测量它的实际方位,差值就是经度差。但秦代没有精确的计时仪器,漏刻在陆地上可以用,上了船,船一晃,水面晃荡,漏刻就不准了。
所以秦代的航海者在外海完全无法确定东西位置。他们只能靠南北参照——极星、太阳、月亮——来维持一个大致的东西航向,但航向对不对,走了多远,完全不知道。人类学家林惠祥于1931年考辨《临海水土志》时提出,徐福所至若是台湾,地理面貌应是山溪纵横而非‘平原广泽’,这种争论本身就暴露了陆地逻辑对海洋空间的误判——人们总想用已知的陆地坐标去丈量未知的海域,却忘了海上根本没有坐标。
这就是为什么齐地的渔民从来不远航。他们追鱼群最多追出去一天一夜,看到岸线消失就掉头。不是胆子小,是知道再往前走就回不来了。
现在徐福要往前走。不是一天一夜,是不知道多久。蓬莱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徐福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东海里有神山,但神山在东海的哪个位置?多远?有没有岛屿做中转?有没有淡水补给点?这些问题,徐福可能根本没有想过。或者他想过,但他不能对秦始皇说“我不知道”。他说了“不知道”,就没有楼船,没有童男女,没有粮食,没有这一切。他说“知道”,才有这一切。但“知道”不等于能到。
共看着前方的水面。水色在加深,从蓝绿色变成了深蓝色。这说明水深在增加,已经离开了大陆架,进入了深水区。
深水区的浪和近岸不一样。近岸的浪受海底地形影响,浪高有限,方向也比较规律。深水区的浪没有地形约束,可以充分发育,浪高能到两丈甚至三丈。
楼船的设计抗浪能力,按照秦代的标准,是“能抗五尺浪”——也就是能在浪高五尺以内的海况下安全航行。五尺浪以上,船体开始剧烈摇晃,甲板上站不稳,舱底的货物会移位。一丈浪,船头会扎进浪里,甲板上全是水。
两丈浪,船体会被浪托起来,然后摔进浪谷,反复几次,船体结构就会开始松动。深水区的浪,秋季常见的高度是一丈到一丈五。如果遇到大风,两丈以上的浪也不罕见。
共看了看天。天空的云层在加厚,从西边推过来,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颜色从白变灰。风在增强,从西北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刮。共知道,天气在变坏。他走到舵手身边,提醒他风力在加大,需要把帆收一收。舵手看了看帆,又看了看共,犹豫了一下,然后招呼船工收帆。帆布被拉下来一半,船速立刻降了下来。
共点了点头,走到船舷边,看了看后面的船。后面的船没有收帆,还在满帆走,速度比共的船快,正在慢慢追上来。共皱了皱眉。在船队里,各船的航速不一致是危险的。快的船会追上前面的船,慢的船会被甩在后面。如果遇到突风,快的船来不及收帆,可能会翻;慢的船被甩得太远,可能会迷航。船队航行的基本原则是保持统一航速,快的收一点帆,慢的加一点桨,大家保持在一个相对紧凑的队形里。但现在,这个原则显然没有被遵守。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下命令。徐福的座船在最前面,他看不到后面的情况。楼船司马在第二条船上,他应该能看到,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不是跑海的,他是在咸阳宫里被任命为楼船司马的,他懂文书、懂军法、懂赏罚,但不懂海。他可能觉得,船嘛,各走各的,到了目的地集合就行了。他不知道在海上,散了就再也合不拢了。共想派人去楼船司马的船上送信,但看了看两船之间的距离,放弃了这个念头。距离太远,送信需要放小船,小船在现在这种海况下放下去很危险,而且楼船司马会不会听一个老船工的建议,也是未知数。他只能管好自己的船。
天色在变暗。不是入夜的那种暗,是云层遮住太阳之后的那种阴沉。海面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铅灰,浪头上开始出现白色的浪花。风在持续增强,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桅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共抬头看了看桅杆顶,桅杆在晃,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很多。船体的摇晃也在加剧。不是左右摇——左右摇是正常的,船在浪中一定会左右摇。现在是前后摇——船头抬起来,然后砸下去,抬起来,砸下去。这种前后摇叫“纵摇”,对船体结构的损伤最大。每一次船头砸进浪谷,船底都要承受巨大的冲击力;每一次船尾被浪托起来,船体中段都要承受巨大的弯曲力矩。纵摇持续久了,船底的木板会开始松动,接缝会开始漏水。
共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甲板上。甲板在震动,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这种震动共很熟悉——是船底木板在受力变形时发出的。木板在正常航行中也会变形,但幅度很小,震动很轻微。现在的震动明显比正常情况剧烈,说明船底承受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设计范围。
超载。共在心里骂了一声。如果船没有装这么重,船底承受的力量不会这么大。船装得越重,吃水越深,纵摇的幅度越大,船底受到的冲击力越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超载导致纵摇加剧,纵摇加剧导致船体松动,船体松动导致漏水,漏水导致船更重,更重导致纵摇更剧。
他站起来,走到货舱口,掀开盖板往下看。货舱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水声——不是外面的海浪声,是舱底的积水在晃动。共的心一沉。舱底积水是正常的,木船不可能完全不漏水,但积水通常很少,只是薄薄一层。现在他听到的水声很沉闷,说明积水已经有了一定的深度。他叫来一个船工,让他下去看看。船工提着油灯爬下去,过了一会儿爬上来,脸色不太好看。共问积水有多少,船工说到了脚踝。
脚踝,深度大约半尺。共在心里算了一下:舱底面积大约四十步见方,积水半尺,体积大约是一百二十立方尺,重量大约是七千斤。七千斤水,等于多装了三十五个人。共问船工是什么时候开始漏的,船工摇摇头,说不确定,可能是刚才过礁石带的时候蹭了一下。
共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在礁石带蹭的,裂缝应该不大,进水速度不会太快。但问题是,船在纵摇,每一次船头砸下去,船底都会变形,裂缝会越变越大。现在进水速度是半尺深,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就是一尺深,两个时辰就是两尺。两尺深的舱底积水,重量超过两万斤,船会进一步下沉,纵摇会更剧烈,裂缝会更大。这是一个死循环。
共走到船尾,看了看后面的船。后面的船还在满帆走,速度比共的船快,已经追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共能看到那条船的舷墙——距水面大约五尺,比共的船还要低一尺。那条船装得比共的船还重。
共转过身,看了看前方的海面。浪在增大,从东边涌过来的涌浪和从西北吹过来的风浪交叠在一起,形成了混乱的浪型。有的浪头从正面打过来,有的浪头从侧面打过来,船体被推得左摇右晃,纵摇和横摇同时发生,甲板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童男女们还在舱底。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从舱底传上来,被风浪声盖住大半,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到。共闭上眼睛,想象舱底的情形:六百个孩子挤在黑暗的、摇晃的、越来越潮湿的船舱里,脚下的积水从半尺涨到一尺,船体每砸一下浪谷,他们就摔成一团。有人吐了,有人哭了,有人晕过去了。没有人管他们。兵士守在舱口,不让他们上来。船工忙着操船,没有工夫下去看。
共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天黑之前,船队必须做出一个决定:继续往东走,还是掉头回去。继续往东走,就要夜航。夜航在外海,没有岸标,没有星——云层这么厚,星肯定看不见——完全盲走。而且风浪在增大,船体在漏水,童男女在舱底受苦。往前走,可能能到蓬莱,也可能永远到不了。掉头回去,风向不对——现在是西北风,回去是逆风,要走“之”字形,航速会大幅下降。而且天快黑了,掉头之后往哪个方向走?西北方向是岸,但岸在哪里?成山头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没有任何参照物能告诉他们岸在哪个方向。如果掉头之后走偏了,可能擦着海岸线走过去,完全错过琅琊,漂到陌生的水域。
两个选择都不好。但必须选一个。
共看着徐福的座船。那条船还在往前走,帆影在雾团和浪花之间时隐时现,船头的方向没有任何变化。徐福没有下令掉头。他可能还在找蓬莱。他可能相信,再往前走一点,神山就会出现。他可能不敢掉头——回去怎么跟秦始皇交代?说没找到?那他的下场是什么?那些童男女的下场是什么?那些粮食、楼船、兵士的下场是什么?共不知道徐福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在天黑之前如果不掉头,船队就会进入一个不可逆的状态。
什么是不可逆?不是不能掉头——船在任何时候都能掉头。不可逆是指,掉头之后回不去了。因为淡水在消耗,粮食在消耗,船员的体力在消耗,船体的损伤在累积,季风窗口在关闭。每往前走一个时辰,回去就需要一个多时辰,因为逆风。如果往前走得太远,回去需要的淡水就不够了,回去需要的体力就不够了,回去需要的船体强度就不够了。到了那个点,掉头也是死,不掉头也是死。
那个点在哪里?共不知道精确的位置。但他知道,那个点一定存在。每一艘出海远航的船都有一个不可逆点。过了那个点,船就不再属于出发港了,它要么到达目的地,要么消失。现在,船队正在逼近那个点。
共站在艉楼上,看着前方的海面。浪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徐福的座船越来越模糊。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西边,那里是岸,是琅琊,是家。但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层又一层灰色的浪,从船尾方向涌过来,推着船往东走。
海不是路。路是有标记的,海没有。
共想起唐昨晚说的话。唐说,装到吃水线的船,在港口里看着没事,出了海就知道厉害了。唐说对了。唐还说了一句什么——共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了。唐说,装到吃水线的船,在港口里看着是船,出了海就是棺材。
共看着脚下的甲板,看着舷墙外越来越近的水面,看着船头前方没有尽头的灰色海面。风在耳边呼啸,浪在船底撞击,桅杆在头顶呻吟。他忽然意识到,唐说的不一定对。棺材是死的,船是活的——至少现在还活着。但活着的船正在往一个没有路标的海域深处走,带着将近五百个人、几万斤粮食、几百卷简牍、六百个孩子,和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蓬莱。
天黑了下来。不是慢慢变暗,是云层压到海面上之后突然变暗。共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灰色。海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船头的方向,徐福座船上的灯火亮了起来,隔着浪花和雾团,像一只萤火虫在风中明灭。后面的船也亮起了灯火,在共的视线里排成一串微弱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海面上起伏,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共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不是船,是魂魄,漂浮在海面上,找不到岸。
他转过身,对舵手说,跟着前面的灯火走,别丢了。舵手点了点头,眼睛紧盯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共走到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西边——那里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岸没有了。标记没有了。回去的路没有了。
船头继续指向东南偏东。夜海吞没了一切,只剩下十二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移动。共不知道天亮之后船队会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些灯火还能亮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每一滴淡水、每一张帆、每一块船板,都在把他们推向那个不可逆的点。过了那个点,琅琊就不在了,成山头也不在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海,和一个越来越渺茫的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