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直皖战争后的库伦松动

库伦驻军司令部的电报房在午前接到北京来电。发报时间标明为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四时,由陆军部军务司转发。电文不长,先是说明西北筹边使一职已经奉令裁撤,库伦驻军司令部的隶属关系改归临时设置的库乌科唐镇抚使管理,紧接着要求各部队立即清点人数、枪械、马匹和现存军饷,限三日内列表呈报。电报没有提及军饷是否补发,也没有说明遣留人员的安置办法。译电员将电文交到参谋长手上时,对方在“现饷”二字下面用铅笔划了一道横线。这个动作是后来陆军部派到库伦的调查员在询问中记下的,调查记录现存于北洋政府陆军部档案。铅笔线说明,他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指挥关系,而是钱。

军饷问题在直皖战争爆发前已经露出迹象。西北筹边使公署1920年3月的兵员清册显示,库伦驻军实有约四千五百人。这一数字比1919年底徐树铮率军进入库伦时的五千八百人,已经减少了一千三百人。

减少的原因在清册中列得清楚:欠饷逃亡、冬季疾病减员、部分部队奉命调回内地。清册的“饷项”栏写明,部队已欠发两个月。

更早的一份电报明欠饷的时间线。徐树铮在1920年春天以西北筹边使名义致电北京,称库伦驻军已两月未发薪饷,军心浮动,请求财政部与陆军部从速拨款。

这份急电没有起到实际作用。同一时期,外蒙古王公会议的代表向北京呈文,请求追加库伦地区财政补助,呈文经过国务院转给财政部,再由财政部批回。批语只有八个字:“酌量办理,暂从缓议。”这八个字后来被库伦方面的一位翻译官在公务文件中抄录下来,成为观察北京态度的直接材料。八个字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有一种有礼貌的搁置。搁置的对象是整片外蒙古,而不仅仅是一笔款项。

北京对库伦的冷淡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它和直皖两系围绕中央政权的争夺保持着同步。1920年7月初,直皖两军在京津一带对峙,徐树铮以西北边防军总司令的名义从库伦抽调一部兵力南下参战。这支部队原本是维持库伦控制力的核心力量之一。它的调离,等于在直皖开仗之前就削减了外蒙古驻防的威慑能力。七月十四日,直皖战争爆发。战事只持续了五天,皖系溃败。段祺瑞于七月十九日通电下野。徐树铮的处境迅速恶化,遭到通缉,最初避入日本使馆,随后离开北京。库伦驻军在听到这些消息时,北京已经不再有支持他们的政治力量。

从制度角度看,这一变化的速度令人注意。1919年11月,外蒙古自治政府宣布取消自治,北京政府恢复名义上的直接管辖,徐树铮以西北筹边使身份坐镇库伦。仅仅过了八个月,同一个职位便被北京的一纸命令撤销。八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把任何边疆统治制度建立起来。徐树铮在库伦的统治,依靠的是他个人的军事权威和皖系在北京的政权支持。这种统治方式可以迅速改变政治局面,却无法形成可持续的制度基础。一旦派系支持撤销,原来的成果便失去依托。这正是1920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裁撤西北筹边使的命令在八月正式发布。命令文本很短,重点放在官职裁撤和机构归并上。对于外蒙古地区的行政、财政、军事如何过渡,命令只用了“所有一切事宜,着由库乌科唐镇抚使妥筹办理”一句带过。镇抚使是谁,职权怎么划定,经费从何处出,均无下文。这种措辞上的模糊,给了直奉当局回避责任的余地。库伦方面最关心的军饷问题,命令中完全没有提及。对驻军来说,这不是疏忽,而是一个信号:北京并不打算认真维持在外蒙古的统治,只是不想在文书上承认撒手。

西北筹边使公署的裁撤,牵动的不只是一个官衔。1919年徐树铮被任命为西北筹边使时,北京的任命条件相当宽泛,包括“筹办西北边防一切事宜”,外蒙古的军政、民政、财政、外交都在其职权范围内。这个职位实质上把外蒙古的治理权集中到了一个军事长官手中。集中的好处是决策快、执行强,坏处则是它也把外蒙古的命运绑定在了这个军事长官个人的政治命运上。1920年7月,徐树铮在直皖战争中失势,这个捆绑的后果便立刻显现。北京新政府无法同时清算徐树铮而又保留他在外蒙古建立的统治架构。于是,官职和机构一起消失。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库伦驻军中出现了多个指挥官同时向不同上峰请示的局面。原属西北边防军的旅长、团长,有的继续向已经裁撤的筹边使公署旧人请示,有的直接致电北京陆军部,还有的试图联络镇抚使。

一个团长在八月下旬的电文中称,部队已三个月未发足饷,士兵棉衣缺乏,马匹饲草价格飞涨,若再不拨款,他无法保证部队不会自行解散。电文措辞直接,用“无法保证”四个字。北京陆军部将其转给财政部,财政部推给国务院。

回电迟迟不到,库伦方面又发第二封,声称已有零星士兵携枪离营。这封电报的日期为八月三十日,现存档案中留有“已转呈”三字,但不见实质性处理结果。“已转呈”三个字是理解北京行政态度的关键。从文件流程看,转呈意味着收件单位认为自己无权处理,需要向上请示。但当一份关于士兵携枪离营的告警电报被层层转呈,最终只留下“已转呈”三个字时,它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作为行动指令的意义。

北京的高层在阅读这些电文时,并没有下令解决问题,而只是完成了公文流转。这种公文流转制造出一种在处理的假象,掩盖了决策的缺席。库伦驻军的请求因此悬置在行政程序的某个环节上,既没有被批准,也没有被正式拒绝。

指挥混乱的后果迅速波及到部队的组织纪律。一些连队开始自行筹措粮食和草料。有的士兵要求发放路条返回内地。还有个别军官以“赴京请示”为名离开库伦。驻军司令部虽然名义上仍然存在,但它已经无法掌握部队的准确人数。九月间,司令部试图再次统计各部实有兵员,要求在五日内具报。结果各部队报上来的数字彼此矛盾,同一个营在两天内报出了两个不同的实有人数。司令部没有办法核实,只能照原样汇总。统计过程中的这种混乱,比单纯的人数减少更能说明问题。它表明驻军的组织效能已经下降到连基本数字都无法掌握的程度。

驻军与外蒙古王公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变化。徐树铮驻库伦时,凭借军事压力和个人权威,迫使外蒙古自治政府于1919年11月宣布取消自治。当时王公、喇嘛虽然接受,但他们的接受是建立在徐树铮背后的军事力量之上的。一旦这股力量因北京政争而动摇,驻军的威望便迅速下降。

一个实际冲突发生在库伦城外的汉族商号区。驻军士兵因购买物资与当地商人发生纠纷,王公派出的管事介入调停,士兵不服,双方发生肢体冲突。事件经过由驻军司令部写成请办函,送到哲布尊丹巴活佛的商卓特巴衙门,要求惩办参与的王公随员。商卓特巴衙门的回复没有拒绝,但用“俟查明再办”拖延。

这种措辞在一年前是罕见的。徐树铮控制库伦时期,驻军的要求通常得到立即执行。如今,回复中的“俟查明再办”意味着外蒙王公有了观望的空间。

观望并非没有根据。驻军与外蒙社会之间的摩擦,根本原因在于双方的地位随着中央支持的减弱而发生了位移。1919年徐树铮进兵库伦,外蒙方面面对的是一个有中央做后盾的军事长官。他的命令带有不可违抗的强制性。到了1920年夏秋,中央支持已经消除,驻军自身难保,原来的强制性命令变成了需要协商甚至需要乞求的事情。外蒙王公和喇嘛很清楚地感知到这种变化。他们不再把驻军看作中央权威的延伸,而开始把它看作一支孤立、欠饷、内部混乱的部队。在这样的判断下,拖延和观望是自然的选择。

观望的方向很明确。1920年下半年,苏俄内战接近尾声,红军在内战中逐步占据上风。西伯利亚的局势对蒙古高原的影响越来越直接。外蒙古北部边境的买卖城、恰克图一带,时有俄人越境活动。

库伦驻军的情报系统已经不像徐树铮时期那样有效。一个边境哨所在七月下旬呈报,称发现“疑似俄人”在恰克图以南方向活动,人数不详,携有马匹,去向不明。这份报告被驻军司令部标注“已阅,待查”。报告原件没有日期记录,但从纸张和编号看,应属七月底或八月初的文件。它反映出驻军对北方边境的监控能力已经大幅下降。过去,这种报告会立即触发侦察或增派巡逻。现在,“待查”两个字成为常见批语。

“待查”是行政语言中最温和的拖延方式。它不含否定,也不含肯定,只是把问题推到没有期限的将来。在边境告警这样的情势下,“待查”意味着不采取行动,同时又不承认不采取行动。这种措辞的频繁出现,与“酌量办理,暂从缓议”“俟查明再办”形成了同一种行政风格。

北京的中央机关、库伦的驻军机构、外蒙地方的原有衙门,在各自的层面都开始使用这种语言。这种语言背后,是一套已经无法运转但又必须维持表面秩序的官僚机制。它不断吞噬那些本应及时处理的告急信息,使得每一项请求都在流转中软化、稀释,最终变成档案里的一个批语。

蒙古人民革命党在这一时期的活动,在中文档案中只有零散提及。它于1920年在外蒙古北部边境一带有秘密集会,并与苏俄方面建立联系。这些活动在库伦驻军的文件中表现为一些支离破碎的消息:某地有人散布“俄蒙交好”传言,某地出现来历不明的蒙文传单,某地王公拒绝向库伦驻军提供差役。这些消息多由旗署转报,内容简略,往往只有一两句话。驻军无力派人逐一核实,只能将这些零碎信息集中上报北京。北京同样无暇北顾。公开的政策表述仍然坚持外蒙古为中国领土,但在具体处理上,直奉当局更关心的是如何消化皖系留下的军事和财政资源,而不是向库伦增拨经费、补充兵力。

外蒙方面向北方的接触,在档案中留下了一些不易捉摸的痕迹。哲布尊丹巴活佛周围的一些蒙古王公在这段时间恢复了与俄国势力的联系。联系的方式很谨慎,多通过边境商人传递消息。1920年秋,一位经常往来于恰克图和库伦之间的俄国商人,在库伦城外的驿站与蒙古方面的代表有过会面。会面的内容没有留下直接记录。后来的苏俄外交简报提到,双方“就边境贸易与道路安全交换了意见”。这个说法在档案语言中是一个模糊的措辞。但它至少说明,在徐树铮离开库伦之后,外蒙方面已经开始重新打开与北方邻国沟通的渠道。

这种接触并不是一个突然的政治转向。外蒙王公和喇嘛长期以来对俄国并不陌生。1911年宣布独立、1915年《中俄蒙协约》确定自治,外蒙在数年之内都与俄国有密切的制度性联系。1917年俄国革命爆发,沙俄政权瓦解,外蒙王公一度失去外部依靠,才转向北京求援,情愿撤销自治,恢复中国旧制。到了1920年,苏俄势力在东边逐渐恢复,外蒙方面重新与俄方接触,可以看作历史关系在条件变化下的自然恢复。中方档案对此几乎没有详细记载,只有一些模糊的边境情报。这种档案的不对称,本身就反映了中国在库伦地区情报能力的衰退。

北京新政府对外蒙问题缺乏持续投入,可以从几份内阁文件看出。直皖战争后,直系与奉系共同控制北京。国务院在处理外蒙古事务时,反复出现“暂维现状”“俟大局稍定再行统筹”等措辞。一份九月上旬的国务院函件涉及库伦驻军军饷,批复意见为“由该部酌核办理”。这里的“该部”指的是陆军部,陆军部又认为此事涉及财政,应由财政部核办。两个部门之间推来推去,库伦驻军成了无人认领的债务。这种行政空转表明,北京中央政府虽然口头保持对外蒙古的主权宣示,却不愿在此问题上投入实际资源。原因在于财政困难,更在于外蒙古问题在内政排序中被压到了最后。

在内政排序上,直皖战争的后续处理占了大部分精力。直奉两系需要重新分配北洋政府内部的权力。军事费用的控制、部队的整编、各省督军的人选,远比一个遥远的库伦驻军问题紧急。外蒙古在地理上远离北京,在政治上又属于旧的皖系遗产,自然得不到新政府的重视。中国对外蒙古的主权维护,在这个时刻不是作为一种国家制度在运作,而是作为一种派系利益的附属品在漂泊。皖系需要它时,它就被提上日程;皖系失势后,它便被搁置一旁。

库伦政权在失去强力军事保护后,向多方所做的试探,不只限于向北联络苏俄。它同时也在努力争取北京的一种明确态度。外蒙王公方面曾通过库乌科唐镇抚使向北京提出几个具体问题:库伦驻军是否会长期驻扎,军饷是否能够保障,外蒙各旗的财政补助是否还会发放。这些问题从外蒙的角度看,是对中央权威最直接的测试。北京的回答没有录自档案的完整版本,只有国务院秘书厅的一份工作日志留下了简要记载:蒙员来见,陈库伦情形,请速补助。日志后面的批语是:“所请各节,应俟库乌科唐镇抚使查核具复,再行核办。”这个批语再次把问题推回库伦。外蒙方面想从北京得到的答案,最终没有到达。

镇抚使的设置在制度上是一个典型的仓促之举。它在西北筹边使裁撤后被临时设立,目的是接管原西北筹边使的职责。但镇抚使的职权没有详细的法律规定,人员配备也很简略,经费来源没有着落。它在实际运转中几乎没有能力统筹外蒙古的事务。驻军不能依靠它解决军饷,王公不能依靠它解决补助,北京也不能依靠它传达一个清晰的政策。这个机构的存在,只是把外蒙古的问题从一个被裁撤的官职转移到一个没有能力的官职上。转移本身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把问题悬了下来。

物资补给的恶化加剧了驻军与当地社会的摩擦。外蒙古地区的粮秣、草料供应依赖当地王公和商人。驻军欠饷日深,购买力下降,开始出现赊购和强征。一个相关记载出现在库伦某汉族商号留下的账册中。账册在“民国九年秋季”之下记有多笔“军欠款”,其中一笔注明“某团某营欠草料银一百二十两,未结”。账册没有说明某团某营的具体番号,只以“某”字代替。这种记账方式本身说明,商号对追回欠款已经不抱太大希望。草料欠款背后,是驻军与当地供应系统之间关系的不可逆损伤。供应系统一旦对军队失去信任,军队的日常给养就更加困难。越困难,越赊欠,越赊欠,越失去信任。循环的终点是驻军在当地社会的孤立。

这种孤立不限于物质层面。外蒙社会对驻军的态度开始从表面的服从转向有距离的警惕。王公和喇嘛在公开场合仍然保持与驻军司令部的礼节性往来。但他们不再像徐树铮时期那样频繁地到司令部议事。一些原先由中方召集的联席会议,参加人数逐渐减少。一份驻军司令部九月份的文书提及,原定讨论冬季草料供应的会议,邀请的几位蒙古王公代表“均未到会”。文中没有解释原因,只用“均未到会”四个字记载了事实。这类记载在徐树铮坐镇库伦时期极为少见。它表明,外蒙本地精英已经不再主动配合中方机构的日常运作。

北方边境上的小股俄国武装活动开始被写入中方边境报告。这些报告在叙述上很克制,多使用“据报”“似有”“人数不详”等措辞,显示出信息来源的不确定和核实能力的薄弱。一份来自恰克图附近商路的消息提到,有俄人武装在边境以北集结,时常进入蒙古境内,向牧民购买马匹和粮草。消息没有说明这些俄人是白军还是红军。在当时的混乱局面下,边境地区的俄人武装成分复杂,中方边境报告往往无法区分。这种区分上的困难,使驻扎在库伦的部队始终处于一种模糊的不安中。他们知道自己要守的是边境,却不清楚边境以北到底有什么力量、会以什么方式过来。

这种模糊感在北京的文件里同样存在。十月间,国务院曾就库伦以北边境的俄人活动询问陆军部和外交部。陆军部回电说,已饬库伦驻军查报。外交部则回复,所报涉及苏俄与旧俄势力者,应查明具体情况。两个部都把查询结果推到尚未收到的报告上。库伦方面的报告确实在陆续发出,但报告中的信息同样不完整。这种从北京到库伦、从库伦到边境的层层报告,构成了一个没有结论的信息链。每一级都在等待下一级的情报,最后的一级只能看到空旷的草原和偶尔出现的马蹄印。整个链条空转,没有产生任何有效决策。

北京政争对库伦的影响,最直接地体现在部队的经费上。直皖战争后,直奉当局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分配北洋政府的财政资源。皖系军队的军费被大量削减,库伦驻军因为是皖系旧部,也被列入削减范围。削减不是公开宣布的,而是通过拖延发放、减少拨款、不回应请求等行政手段实现的。一个具体例子是,库伦驻军申请购买冬季燃料的专款,财政部复电称“该款应从经常费内统筹,碍难另拨”。驻军司令部再去查经常费的发放情况,发现经常费已经拖欠多时,根本没有可统筹的余地。“从经常费内统筹”在现代行政语言中或许意味着调整预算,但在当时的语境下,它实际上是拒绝拨款的一个礼貌说法。

部队的冬季补给因此变得紧迫。外蒙古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份已经需要储备草料和燃料。驻军司令部向北京提出的报告中说,库伦冬季所需草料约需银若干,煤和木柴约需银若干,目前库存不足三成。陆军部收到报告后,未做批复。等了一个月,司令部再次去电,语气比前次急切,称“若再不拨发,各部队恐难支撑过冬”。这封电报发出后,北京回电仅说“仰候筹拨”。“仰候筹拨”是旧式公文里常见的拖延语,意思是等候筹款拨发,至于什么时候筹到,没有期限。

士兵对“仰候筹拨”的反应比公文更直接。欠饷时期,军中已有零星逃亡。进入十一月,逃亡人数有所增加。一名在库伦从事翻译工作的职员在给内地的信中写道,入冬以后,驻军士兵“三五成群,间有暗自离营者”。信件没有留下全文,只有这样一句被转引的话。转引的来源是一份后来编写的库伦蒙疆报告,其中引用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它没有提供具体数字,也没有说明逃亡者去向。但逃亡行为的出现和持续,已经足以动摇驻军的战斗意志。一支在平时不能保障基本生活的部队,在战时很难指望它坚守阵地。

逃亡之外,还有违抗命令的情况。驻军纪律的涣散是从日常勤务的松弛开始的。原先的宵禁检查制度还在,但执行越来越马马虎虎。一个曾到库伦办事的内地商人回忆说,他进城时经过检查站,士兵只翻了翻车上的货物,没有再问便放行了。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徐树铮时期,库伦城的检查站以严苛闻名。现在,检查站的人手减少,士兵疲惫,连基本盘查都无法维持。这个回忆没有写明具体日期,只说是“民国九年冬天”。但作为观察材料,它与其他关于纪律松弛的档案记载相吻合。

外蒙社会对驻军的松劲自有察觉。一些王公开始恢复与旗内喇嘛和头人的私下议事,讨论“后事”。所谓“后事”,指的是在库伦的中国控制如果进一步削弱甚至消失,外蒙应当如何自处。这些讨论没有留下成文的记录,但通过一些零散情报传到驻军司令部。一份情报说,某旗王公与哲布尊丹巴活佛的随从秘密会面,内容涉及“与俄接洽”。驻军司令部收到这份情报后,觉得可信度有限,未采取行动。情报本身可能经过了转手和夸大,但它与后来的事态方向一致。外蒙上层的确在寻找中国之外的出路。

恰克图是寻找出路的自然窗口。这个边境城镇位于外蒙北部,与俄国接壤,历史上长期是中原与俄国之间的贸易通道。徐树铮控制库伦后,曾加强对恰克图一带的管理,限制外蒙与俄国的未经许可接触。直皖战争后,限制形同虚设。恰克图的中方办事机构人心涣散,边境巡查减少,俄国商人、军人、流亡者重新出现在大道上。外蒙方面的商队出北境也不再受到过去那么严格的盘查。这种边境管理的松弛,使恰克图恢复到一种半开放状态。对于正在寻找外援的外蒙上层来说,这种状态提供了必要的外交空间。

有关苏俄和蒙古人民革命党接触的记载,在中国档案中极少,但在后来公开的苏俄档案中有零散显示。

一份由蒙古人民革命党方面保存的记录提到,1920年秋,一名来自库伦的蒙古使者到达恰克图北侧的俄方小镇特罗伊茨科萨夫斯克,与苏俄代表见面。使者没有携带正式文书,只转达了口信,称外蒙方面对“恢复旧有联系”有兴趣。苏俄代表没有当场做出承诺,只表示会将口信转报上级。

这份记录的具体细节后来被学者转引,它的原始出处是苏联时代抄存的蒙文材料。记录的可靠性存在讨论空间。

但即便口信的具体字句无法确认,外蒙古方面在此前后主动恢复与苏俄联系这一点,方向是清楚的。北京被排除在这些接触之外,是更清楚的事实。

外蒙方面为何选择此时恢复接触,可以从它面临的双重困境来理解。一方面,中国在北京政争后已经不能提供有效的安全保护和财政支持;另一方面,外蒙北部边境的俄国势力变化又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外蒙无法继续依赖北京,又无法独立面对北方局势。在这种夹缝中,向苏俄试探,询问其态度,并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决策,而是一种求生方式。它把几方力量重新置于候补位置。北京若恢复支持,外蒙可以继续留在中国的名义管辖下;苏俄若给出更有力的安全保障,外蒙也有转身的空间。

北京完全低估了这种试探的政治后果。直奉当局以为只要保持对外蒙主权的言辞,库伦的局面就不会失控。他们没有看到,外蒙上层与中国之间的联系,在徐树铮时期最牢固的纽带也不是制度或法理,而是军事威慑。威慑一旦松动,仅靠主权宣示是无法维持忠诚的。北京在行政公文上仍然称外蒙为中国领土,使用“库乌科唐”这一行政地名。但地名和统治不是一回事。行政地名保留在文书中,实际的统治权力却正在从驻军手中流失。

1920年秋天,库伦城的气氛已经与一年前明显不同。驻军仍然控制着城市的主要据点和交通要道,但控制的质量下降了。

宵禁制度还在,但执行较前松弛。检查站的士兵对过往商旅的盘查不再严格。驻扎在库伦城北的几个哨位,有的只剩下空置的营房。

一个边境哨所呈报的巡逻报告写道,巡逻队在一处山谷中发现若干空置的帐篷和熄灭的火堆,四处有马蹄印,判断曾有人数不详的人员停留。报告写明“未获踪迹”。这个哨所的上级在报告上批了一个“备查”后归档。

巡逻报告本身没有多大的情报价值,但它的存在说明了当时驻军仍在例行巡视。问题在于,巡视的发现已经无法向上转化为有效的反应。

“备查”一词与“待查”不同。“待查”至少意味着还有后续动作的可能,“备查”则已进入归档程序。一份发现疑似宿营痕迹的边境报告,被批“备查”,意味着它将被保存起来,供日后参考,而不触发任何当下的行动。这样的处理方式或许适用于常规行政文件,但用于边境安全报告,却等于放弃了一次掌握北方动态的机会。

驻军的上层不是不知道边境上出现了异常,而是他们已经没有能力把异常转化为军事反应。转化需要兵员、物资、情报和上级指示,这四样东西当时都在短缺。

北京对库伦局势的反应迟缓且被动。十月间,外蒙古方面有代表到北京,请求北京政府明确对库伦驻军的政策,并询问财政补助是否可以兑现。北京方面的接待记录没有留下完整的会谈纪要,只有国务院秘书厅的工作日志,其中写道:“蒙员来见,陈库伦情形,请速补助。”日志后面附有批示:“所请各节,应俟库乌科唐镇抚使查核具复,再行核办。”这个批示把问题推回了库伦,而库伦亟需的恰恰是上级的明确指令。北京的决策者不愿意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承担责任,而信息的不全是由于他们自己前期没有建立有效的库伦情报渠道。

一个观察库伦事务的官员在私下通信中说:“北京诸公视库伦为远地,有事则推,无事则忘。”这句话后来被引用到当时的外交界人士回忆中。通信原件已经散失,只剩下引文。这层引用链说明了叙述的证据边界:我们只能知道有人私下这样感叹,无法确定这是谁的原始字句。

“有事则推,无事则忘”八个字,浓缩了北京对外蒙问题的处理方式。当库伦提出军饷、补助、补给等具体请求时,北京各部门互相推诿,把责任转来转去。当库伦暂时没有告急时,北京又把外蒙问题遗忘在行政日程之外,转而处理其他内政。

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出于某个单一个人的恶意,而是北洋政府在资源紧张、内斗频繁的情况下所形成的一种行政惯性。外蒙的事情太远,远到无法进入优先处理序列;外蒙的事情又太麻烦,麻烦到任何部门都不愿主动接手。结果就形成了一种制度性的冷落。

库伦驻军的一线官兵对这种冷落感受最深。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在徐树铮时期被派驻外蒙的。入伍时,长官向他们承诺边疆戍守的荣誉和内地补给的保障。到了1920年冬天,这两项承诺都成了空话。他们仍然在库伦城北的哨位上放哨,在恰克图大道上巡逻,在检查站盘查商旅,但他们已经不知道这些勤务的目的何在。一位低级军官在写给同学的信中谈到,部队里流传着一句话:“守着这个城,等不到北京的命令。”这封信的原文没有保留下来,只在一位后来整理民国军人书信的编者按中被提及。编者按注明,这句话系依据受访者转述。转述性质降低了它的准确性,但它所传达的心理状态,与其他档案信息构成相互印证。

到了十一月初,边境地区已经进入寒冬。库伦驻军的补给仍然没有好转。士兵穿着单薄的棉衣执行巡逻勤务。一个边境哨所的报告提到,因为燃料不足,夜间值班的士兵只能每两小时轮换一次,到室内取暖。这份报告把取暖和轮岗联系在一起,目的在于说明“生火取暖,以致瞭望间断”。军事上,这意味着边境瞭望存在空隙。时间不长,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对于一个已经失去监控能力的边防体系来说,任何空隙都可能被外部势力利用。报告没有说明是否有人趁隙进入边境。它只报告了瞭望间断的事实,上级批阅后也没有采取新的措施。

瞭望间断是统治衰败的一个微小征象。它不像徐树铮被通缉、西北筹边使被裁撤那样具有标志性,但它发生在最基层、最具体、最接近边境的地方。在这些地方,中国权威的退场不是通过一纸公告完成的,而是通过一个个巡逻队不再彻夜待在岗楼上、一个个哨所不再及时递送报告、一个个指挥官不再下达明确命令来实现的。这是一种没有宣言的退场。它缓慢、分散、容易被人忽视,却为外部力量的进入准备了空间。

蒙古人民革命党在这个时期的活动,同样是一种没有宣言的进入。它在外蒙北部边界一带秘密发展组织,向牧民宣传民族自决,与苏俄人员接触。库伦驻军对这些活动的了解非常有限。中方情报只能捕捉到一些表面现象:有的旗出现了针对驻军的传言,有的地方出现了蒙文传单,有的王公不再配合差役。内里的组织网络如何运作、与苏俄的联系达到什么程度,中方档案几乎没有记录。这种信息上的失明,使北京和库伦都无法准确判断北方正在形成的新的政治力量。他们只在事后才会明白,那些零散的消息不是孤立的,而是指向一个正在成长中的东西。

1920年底,北京政府内部仍然在讨论如何处置库伦驻军。一种意见是将驻军撤回内地,以节省开支;另一种意见认为,驻军留在库伦可以维持名义上的控制,不应轻撤。两种意见都没有得到明确采纳。最后的办法依旧是拖延。库伦驻军经费继续拖欠,部队继续减员。一些军官主动请求调回内地,但北京的答复说,须等库乌科唐镇抚使统筹后再定。镇抚使在库伦的岗位本身并不稳固。它设立于仓促之间,职权不清,人员不足,经费无着,几乎从成立之初就处于半废状态。这个机构的设立与运作,从制度角度说明北京对外蒙问题的处理已失去基本章法。

驻军是否撤回内地,是一个在北京被反复讨论但没有结论的问题。从财政角度看,撤军可以立即节省一大笔经常费用;从主权角度看,撤军等于公开承认放弃外蒙。北京的决策者不愿承担后者的政治责任,也不愿承担前者的财政负担。于是,驻军就被留在原地,既不增援,也不撤退。这种悬置状态对库伦驻军来说是最糟糕的安排。它没有足够资源维持自身,也没有得到撤离的合法命令。它只能以一支被遗忘的部队的身份,在草原上等待。

等待的过程中,一些驻军单位开始自行收缩防线。原先分散在库伦城外几个营地的部队,主动向北收缩,集中到城南的几处驻地。这种收缩减少了防区面积,但也放弃了北部的一些监视点。一个团长在给司令部的呈文中说,收缩是为了“便于接济”。这个理由从后勤上看有其道理。但在军事地理上,收缩也意味着恰克图大道以北的监控能力进一步下降。北部边境的哨位减少后,越境活动更难被发现。北京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库伦的松动不只是内部纪律问题,它同时也是一个地缘结果:中国军队实际上已经从北部边境向后退了一步。

北方的风持续吹过草原。一个在库伦城南驻地值班的士兵,看见远山边有鸟群飞过,天色沉下来。这样的景象在档案里没有记录。档案只记录了那个冬天库伦驻军的人数还在减少,枪械完好率在下降,马匹因草料不足而掉膘,士兵因欠饷而怠惰。比这些更严重的,是驻军司令部收到的关于北部边境俄人活动的报告越来越少。不是边境上没有了活动,而是报告那条线正在枯竭。基层哨所不再认真上报,上级也不再认真督办。信息链路的两端同时松弛,使库伦对正在靠近的东西几乎瞎了眼睛。

这种松弛最终凝结在一个具体的画面上。一名库伦中国驻军低级军官的日记,在1920年11月下旬记录了一次毫无结果的边境巡逻。他写道,他们沿旧筑边墙方向行进,雪还没有积厚,地面的草茎露出黄白色。整个巡逻期间没有看见人影。快到傍晚时,有人报告发现“疑似俄人”活动痕迹,那是一处被踩踏过的宿营地,地面留有马粪和几段断绳。他们下马查看,判断对方已经离开四天以上。军官没有说这些“疑似俄人”是什么人。上级也无指令下达。他在日记末尾写了一句:“奉队回营。”这四个字结束了整个记录。

“奉队回营”是这次巡逻的结束,也是某种更大事物的结束。回营意味着没有追击,没有搜索,没有扩大侦察。一支边境巡逻队发现了可疑痕迹,却只能当作一次日常发现来处理。他们完成了巡逻的规定动作,然后返回驻地。至于那些留下痕迹的人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再来、来的时候有多少人,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答案不在草原上,也不在库伦,更不在北京。答案在北方还未显露。此刻唯一能确认的是,巡逻队走向南边的营房,把空旷的边境留在了身后。草原上没有风,也没有枪声,只是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