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沙俄崩塌后的条约空白
库伦外交衙门译电室的火炉烧得很旺,但房间里的人只觉得冷。译电员把俄文电文译成蒙文,又誊抄了一份满文副本。他的手很稳,字迹没有一丝抖动,但誊抄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电文从西伯利亚电报线传来,经恰克图中转,抵达库伦时已经是第六天。彼得格勒爆发兵变,临时政府被推翻,政权落入布尔什维克委员会手中。俄国驻库伦总领事馆没有收到来自彼得格勒的任何正式训令。领事本人拒绝发表评论,但领事馆的俄籍职员已经开始私下烧毁文件。烟囱里飘出的纸灰落在领事馆院内的积雪上,黑了一片。
这份电报送至内阁总理大臣那木囊苏伦的案头时,他正在审阅一份由财政大臣贡布扎布提交的报告。报告主题是边境贸易税收的持续下降。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不需要任何附加说明:那个自1912年起以武力、贷款和外交承诺支撑着外蒙古自治政权的沙俄帝国,正在从内部瓦解。
1915年《中俄蒙协约》签订时,外蒙古的自治被精确地界定为一种三方担保下的中间状态。而在此前的1915年6月9日,随着《恰克图协定》的生效,外蒙古已宣布取消“独立的大蒙古国”国号与共戴年号。但条文背后的力量结构,远比文字本身更复杂。
中国保留宗主权,外蒙古享有自治,俄国充当事实上的保护者和条约执行的监督方。这套架构的运转依赖一个前提,一个在恰克图谈判中从未被写成条文、却被所有签字方默认的前提:俄国是一个有能力、有意愿持续介入蒙古事务的帝国。1917年3月沙皇退位时,这个前提已经出现裂痕。到11月布尔什维克夺权,裂痕变成了断裂。
担保方消失了。条约的条款还在纸面上,但条款背后的武力、财政和外交威慑,已经不复存在。
库伦当局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政治上的震荡,而是财政上的窒息。外蒙古自治政府的财政收入本就薄弱。它的主要税源是对俄出口牲畜、皮毛和原料的贸易税,以及俄国财政部通过西伯利亚银行提供的定期贷款。1915年协约签订后,俄国曾承诺协助外蒙古建立一套现代财政制度,但这项承诺的兑现程度极低。
自治政府的预算结构仍然高度依赖两项外部输入:恰克图边境贸易的税收分成,和俄国财政部的季度拨款。到1917年,这两项输入同时萎缩。
贸易税方面,俄国对蒙贸易额在1917年较前一年下降超过六成。恰克图海关的统计册显示,1917年秋季的皮毛交易量仅为1916年同期的三分之一。边境口岸的牲畜检疫站和皮毛仓库大半关闭,俄方商人不再预付货款,蒙方牧民的牲畜积压在边境,无法变现。
贸易停滞的直接后果是关税锐减。自治政府财政大臣贡布扎布在1917年12月的一份内部呈文中提出,政府库银仅够维持日常开支至次年三月。他建议立即削减各盟旗的行政补贴,并将驻外蒙东部边境的巡防队裁撤三分之一。
这份呈文在内阁会议上引发了激烈争论。削减补贴意味着削弱自治政府对各盟旗王公的控制力。清代以来,札萨克图汗部、三音诺颜部、土谢图汗部和车臣汗部四大部的王公们对库伦的忠诚,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库伦能够从俄国获得资源并分配给各旗的基础上。如果库伦不再有资源可分配,王公们为什么还要服从库伦?这是内阁会议上反对削减补贴者的核心论点。但反对者提不出替代方案。
会议最终通过的决议措辞模糊:同意“视财政状况酌情调整各项支出”,未明确裁撤的具体规模和时间表。记录只到这一步。
另一道压力从北部边境传来。1917年底至1918年初,溃散的俄军部队开始越过恰克图边境线,进入外蒙古北部。这些部队成分复杂。有忠于临时政府的哥萨克骑兵,有不知该向谁效忠的边防营,也有自行脱离前线的逃兵。他们携带武器,但缺乏补给。在库苏古尔湖以南的草原上,这些武装人员开始劫掠牧民的牲畜和储草。
库伦当局在北部各旗几乎没有常驻兵力。自治政府内务部在1918年1月向内阁提交了一份报告,记录色楞格省北部三个旗已出现武装团伙袭击驿站的事件。当地王公请求库伦派兵弹压,但内务部无兵可派。报告的措辞克制,但结论很清楚:北部边境的秩序正在瓦解,而库伦无力阻止。
1918年2月,库伦向北、向南同时发出了信件。向北的信件发往伊尔库茨克。收件方是当时仍控制着西伯利亚部分地区的白俄势力代表。
信件以库伦自治政府外交大臣车林多尔济的名义发出,询问俄方是否能够继续履行1915年协约中关于协助维持外蒙古秩序的义务,以及此前承诺的财政援助是否仍有下文。信件的措辞保留了对俄国传统友好关系的尊重,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急迫。
伊尔库茨克的回复迟迟未到。事实上,当时西伯利亚的白俄势力正处于自身难保的状态,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外蒙古。但这层信息库伦当时并不完全掌握。他们只知道信寄出去了,回信没有来。
向南的信件发往北京。收件方是北洋政府蒙藏院。这封信的措辞比向北的那封更为谨慎。车林多尔济在信中陈述了北部边境的不稳、财政的困难,以及俄蒙贸易的萎缩,然后询问北京方面“对维持外蒙安定有何方策可资协商”。信中没有一个字提到撤销自治,没有一个字提到恢复旧制。但“有何方策可资协商”这个句式本身,在1915年后的库伦与北京往来文书中是罕见的。
它意味着库伦方面主动将北京拉回外蒙古问题的讨论桌,承认北京在这个问题上有发言权。这是一次试探。
试探的内容不是“是否撤销自治”,而是“北京是否愿意回应库伦的困境”。北洋政府蒙藏院总裁贡桑诺尔布收到来信后,将信件转呈国务总理段祺瑞。段祺瑞的批示简短:“交外交、陆军两部会商具复。”
外交部的回复是:1915年协约仍然有效,中国对外蒙的宗主权明确,但协约同时限制中国在外蒙驻兵和设官,目前不宜单方面采取行动。陆军部的回复更实际:北洋军主力正用于南方战事,能够抽调至外蒙方向的部队极为有限。两部会商的结果是:关注局势,暂不行动。
北京的回应迟缓而保守。它承认外蒙出现了安全真空,却不准备立即填补。这不是因为北京没有看到机会,而是因为北京的手被捆住了。
南方护法军政府的军事压力、直皖两系内部的权力争夺、对日借款谈判的胶着——段祺瑞内阁的外交和军事资源已经被多项优先事务瓜分殆尽。外蒙古问题在1918年初的北京,是一个排在很后面的议题。
但库伦的试探并没有因为北京的冷淡而停止。相反,信件往来本身已经在库伦政坛内部产生了分化。
以外务大臣车林多尔济为代表的一派认为,俄国保护已经失效,继续维持1915年框架下的自治状态不切实际。他们主张与北京谈判,以某种形式的回归换取北京对王公特权和喇嘛教地位的保障。这一派的核心逻辑是:自治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保障外蒙古统治阶层的利益。如果北京能够提供比俄国更可靠的保障,那么转向北京就是合理的选择。
以内务大臣达木丁苏伦为代表的另一派则主张,俄国局势尚未明朗,不应过早放弃自治地位。他们的论据是:西伯利亚的白俄势力仍有可能重新站稳脚跟,布尔什维克在远东的影响力还很弱,如果库伦在此时主动放弃自治,将来俄国局势逆转时将再无回旋余地。这一分歧在1918年春天变得更加尖锐。
1918年3月,贡布扎布再次提交财政报告。报告指出,库银已近枯竭,政府拖欠各机构薪俸已达三个月。报告附有一份具体的节支方案:将政府各部官员裁减四分之一,暂停所有非紧急的驿站修缮工程,并将驻库伦的仪仗队缩减为原有的三分之一。这一次,内阁会议没有回避。
3月14日的会议记录显示,内阁以多数票通过了节支方案。但同一份会议记录还记载了另一项决议:派遣一个秘密代表团前往北京,就“改善外蒙财政与安全状况”进行直接磋商。
代表团由希尔宁达木定率领。希尔宁达木定是1915年恰克图谈判的外蒙代表之一,深谙条约语言,也知道如何在谈判桌上保留回旋空间。他于1918年4月从库伦出发,经张家口抵达北京。在京期间,他与蒙藏院总裁贡桑诺尔布进行了多次会谈。
会谈的具体内容没有公开记录,但事后蒙藏院向国务院提交的一份摘要提及:希尔宁达木定表示,外蒙古方面“深忧俄乱波及边境,库伦兵力单薄,财政困窘,若中央政府能设法接济,外蒙各王公愿就恢复旧制一事切实商议”。“恢复旧制”这个措辞,在外交语言中意味着撤销自治、恢复清代外蒙古的直接管辖体制。这是1915年以来,库伦方面首次向北京发出如此明确的信号。
希尔宁达木定选择使用这个措辞,不可能是即兴发挥。他在出发前必定获得了库伦内阁的某种授权,至少是车林多尔济一派的明确支持。
但这份授权的边界在哪里?库伦内阁是否已经就“恢复旧制”的具体条件达成一致?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现有的文件记录中。能够确定的是,希尔宁达木定在北京说出了这四个字,而蒙藏院将这四字写入了呈报国务院的摘要。
然而北京的回应仍然审慎。段祺瑞内阁给蒙藏院的指示是:可以继续与库伦代表保持接触,了解其真实意图,但暂不做出任何书面承诺。
国务院的顾虑有两层。第一层是法律上的:1915年协约的框架仍然存在,虽然俄国担保方事实上已经消失,但条约文本并未被任何一方正式废除。如果北京单方面宣布撤销外蒙自治,将在国际上面临违约指控。第二层是实力上的:北洋政府此时没有能力向外蒙古投放足够的军事和行政力量。口头承诺容易,实际控制难。如果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贸然接手外蒙,结果可能是既得罪了俄国(无论红白哪一方最终获胜),又无法有效控制库伦,两头落空。
北京的犹豫并非全无道理。但犹豫本身也在产生后果。库伦的秘密代表团在北京等待了数周,没有得到实质性回应。
希尔宁达木定在京期间的费用由蒙藏院从特别经费中拨付,但除此之外,北京没有提供任何财政援助的具体方案。代表团在京的消息虽然在当时并未公开,但库伦政坛内部已经有人得知谈判进展缓慢。达木丁苏伦一派据此加强了他们的论点:北京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帮助外蒙古,转向北京只会让库伦失去现有的自治地位而得不到任何回报。
1918年春夏之交,外蒙古的局势在三个层面上同时恶化。财政层面,贡布扎布的节支方案开始执行。政府各部裁员四分之一,被裁撤的低级官员和文书人员失去了薪俸来源,库伦城内出现了公开的不满声音。驿站修缮工程暂停后,库伦与西部各旗的通信速度大幅下降,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的消息传到库伦需要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驻库伦仪仗队的缩减则直接削弱了自治政府在库伦城内的威慑力。仪仗队是自治政府唯一直接掌握的武装力量,虽然规模不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象征。
当这支队伍被缩减为原有的三分之一时,库伦街头的治安状况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边境层面,白俄武装人员的活动范围从色楞格省北部向南扩展。1918年5月,内务部记录了一起发生在库苏古尔湖以东的事件:一支约三十人的白俄武装闯入一处驿站,抢走了驿马和储粮,驿卒试图抵抗,被殴打致伤。当地旗长派人向库伦求援,内务部的回复仍然是:无兵可派。
同一时期,外蒙东部边境出现了新的不安定因素。白俄将领格里高里·谢苗诺夫在赤塔一带集结部队,其势力范围逐渐向满洲里和外蒙古东部边境延伸。
谢苗诺夫的出现不是一个孤立事件。他是白俄势力中得到日本军事顾问和资金支持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的部队在赤塔至满洲里一线活动,控制着西伯利亚铁路的一段关键路段。1918年5月前后,谢苗诺夫的代表与库伦当局有过接触。
库伦外交衙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记录了这次接触:谢苗诺夫的代表要求外蒙古提供补给和通行便利,库伦方面以“恪守中立”为由予以婉拒。备忘录的措辞极为简略,没有记录谢苗诺夫代表的具体姓名、会面的详细过程,也没有记录库伦方面婉拒后的后续交涉。记录只到这一步。
但谢苗诺夫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外蒙古的战略位置正处于俄国内战与列强竞争的交叉点上。西伯利亚铁路是协约国向俄国白军输送物资的主要通道,而外蒙古毗邻这条铁路的南翼。谁控制了库伦,谁就能在侧翼威胁或保护西伯利亚铁路的南线。
日本对此看得最清楚。1918年4月,日本军队已经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作为协约国干涉西伯利亚的一部分。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作战计划中,外蒙古被标注为“西伯利亚作战的侧翼掩护区”。这个术语的含义是:控制外蒙古不是为了占领蒙古本身,而是为了防止其他势力利用蒙古高原的侧翼位置威胁日本在西伯利亚的行动。
日本驻华公使林权助在1918年5月与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陆徵祥的会谈中,曾询问北京对外蒙局势的看法。陆徵祥的回答是:外蒙是中国领土,中央政府正在关注当地局势,并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持秩序。林权助没有追问,但这次谈话被记录在案。
日本已经开始将外蒙古纳入其西伯利亚战略的视野,而北京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外交部在会谈后的一份内部评估中写道:“日方对我外蒙似有深意,宜加注意。”但“宜加注意”四个字并没有转化为任何具体对策。1918年6月,库伦的局势进一步恶化。谢苗诺夫的部队在外蒙东部边境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自治政府内务部在6月的一份报告中记录了至少三起白俄武装人员越境征粮的事件。当地牧民与武装人员之间发生了冲突,造成人员伤亡。报告最后写道:“若无外力援助,边境秩序将不可维持。”
“外力援助”这个词,在1915年的框架下指的是俄国。现在俄国已经不能提供援助,那么“外力”指向谁?库伦内部的分歧在这一刻再次激化。
车林多尔济一派认为,应当立即请求北京派兵进驻库伦协防。他们的逻辑是:与其让谢苗诺夫或日本势力进入外蒙,不如主动邀请北京军队进驻;北京军队的进驻虽然会削弱自治地位,但至少可以保住王公阶层的既得利益。达木丁苏伦一派则认为,请北京派兵无异于自行撤销自治,一旦北洋军队进入库伦,外蒙古将再无谈判筹码。他们主张继续观望西伯利亚局势,同时尝试与谢苗诺夫保持距离,避免卷入俄国内战。
内阁会议没有做出决定。但局势不允许无限期拖延。谢苗诺夫的代表再次试图与库伦接触,这一次他们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允许谢苗诺夫的部队在外蒙东部边境建立补给站,并允许其人员自由通过外蒙境内。库伦方面再次拒绝,但拒绝的底气已经不如第一次。库伦没有能力阻止谢苗诺夫的武装人员越境,拒绝只能在纸面上生效。
1918年7月,库伦当局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以外蒙古自治政府的名义,正式请求北洋政府派遣少量部队进驻库伦,协助维持治安。请求中特别强调,这是“临时协防措施”,不影响外蒙古的自治地位。这个措辞的精心选择表明,库伦方面试图在请兵入蒙和维持自治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让北京军队来维持秩序,但不承认这是撤销自治的前奏。
这一次,北京做出了回应。段祺瑞内阁在评估了西伯利亚局势和库伦的请求后,决定派遣一支部队进驻库伦。这个决定背后的计算是:如果北京不派兵,库伦的安全真空可能被谢苗诺夫或日本填补,届时中国对外蒙的宗主权将受到更严重的侵蚀;派兵虽然可能引起外交纠纷,但至少可以在法理和事实上巩固中国在外蒙的存在。
1918年9月,北洋政府派遣一支约五百人的部队从张家口出发,经乌得、叨林进入外蒙古,于当月下旬抵达库伦。部队的指挥官是徐树铮麾下的西北边防军军官。这支部队的规模不大,任务被限定为“协助库伦当局维持治安”,并没有接管库伦的行政权力。
但这毕竟是1915年协约签订以来,中国军队首次进入外蒙古。库伦城内的反应复杂。
部分王公对北洋军队的到来表示欢迎,认为这至少可以稳定边境局势,遏制谢苗诺夫势力的渗透。另一些人则保持沉默,担心这是撤销自治的前奏。车林多尔济在部队抵达后向内阁表示,北洋军队的进驻是“必要之举措”,有助于“安定人心”。达木丁苏伦则在内阁会议上提出,应当明确北洋军队的驻留期限和权限,防止其“越权行事”。
内阁最终通过了一项决议:向北洋政府发出照会,确认此次派兵为“临时协防”,不改变1915年协约所规定的外蒙自治地位。北京方面没有就这项照会做出正式回应。在段祺瑞内阁看来,派兵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
俄国驻库伦领事馆此时已经名存实亡。领事本人对北洋军队的进驻没有提出正式抗议,只是在私下向库伦方面表示“遗憾”。领事馆的俄国职员继续烧毁文件,烟囱里的纸灰在库伦的秋风中飘散。
没有人知道这些文件记录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领事本人是在为哪个俄国政府工作——彼得格勒的布尔什维克政权、西伯利亚的白俄势力,还是两者都不代表。1918年秋天的外蒙古,处于一种法律上的模糊状态。
1915年协约在形式上仍然存续,库伦自治政府在形式上仍然存在,北京对外蒙宗主权在形式上的承认也仍然有效。这些法律形式都还在,但支撑它们的实际力量结构已经瓦解。俄国担保方消失后,条约框架变成了一个空壳。各方都在援引条约,但没有人能够执行条约。
库伦援引1915年协约中关于俄国协助维持秩序的条款,但俄国已经不存在了。北京援引协约中关于中国宗主权和外蒙为中国领土一部分的条款,但协约同时限制中国驻兵和设官。1915年的条约设计者们创造了一套精巧的法律装置,这套装置的前提是俄国持续在场。当俄国退场,装置便失去了动力。
这种状态持续到了1918年底。库伦当局与北京之间的接触仍在继续,希尔宁达木定在北京的秘密谈判尚未中断,但双方都没有迈出决定性的一步。
北京在等待西伯利亚局势明朗,库伦在等待北京的明确承诺,而西伯利亚的局势却在朝着一个更加复杂的方向发展。1918年11月,协约国与德国签署停战协定,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协约国对西伯利亚的干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日本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不断增加,其势力范围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向西延伸至赤塔,向南则逼近满洲里。外蒙古东部边境与日本势力范围之间的距离正在缩小。
1918年12月,库伦收到一份来自满洲里的情报:日本军方代表与谢苗诺夫在赤塔举行会谈,讨论了外蒙古东部边境的“安全安排”。这份情报的具体内容无法核实,来源也无法确认。但它足以让库伦和北京都意识到,外蒙古的权力真空正在吸引新的介入者。库伦外交衙门将这份情报抄送北京蒙藏院,附注只有一句话:“日人已至赤塔。”蒙藏院将抄件转呈国务院,国务院的批注是:“已悉。”
“已悉”两个字,不是决策,不是对策,甚至不是评估。它是一种承认:承认知道了这件事,但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条约空白不会一直空着。当一个担保方消失,而原有的权利方无力填补真空时,新的力量就会进入。1915年协约没有解决外蒙古的归属问题,它只是把问题封存在一套三方结构中。当三方中的一方崩塌,封存的问题便重新暴露出来。而这一次,围绕这片高原的博弈者,不再只是北京、库伦和莫斯科。西伯利亚的枪声、协约国的军舰、日本的参谋本部,正在将外蒙古拖入一个远比1915年更加复杂的棋盘。
1918年年终,库伦的自治政府仍在运转,但其权力基础已经从中俄蒙三方条约的条款,退缩为一种依靠惯性维持的临时安排。它的财政依赖北京通过蒙藏院秘密拨付的少量接济款项,这些款项不足以填补俄国贷款中断留下的缺口,但至少能让政府各部继续发放部分薪俸。它的治安依赖那五百名北洋士兵的存在,这支部队没有接管库伦的行政,但它的存在本身阻止了白俄武装向库伦城区的渗透。
它的外交则在拒绝谢苗诺夫和观望西伯利亚之间摇摆不定,没有明确的战略,只有对局势的被动反应。而北京方面,段祺瑞内阁虽然看到了恢复外蒙管辖的机会,却被南北分裂和军阀内斗捆住了手脚。五百人的部队可以派,但五百人以上的军事部署、行政接管、财政承诺——这些都需要一个统一的、有执行力的中央政府来推动。1918年的北洋政府不具备这些条件。它能够做出试探性的回应,却无法将试探转化为决策,将决策转化为持续的行动。
外蒙古的自治,从一开始就是沙俄武力与外交承诺临时支撑的中间状态。当支撑撤去,中间状态便无法自我维持。1918年的外蒙古没有发生政权更迭,没有签订新的条约,没有宣布独立或回归。但旧条约的效力已经随着担保方的消失而蒸发殆尽。
剩下的,是一片法律上仍属中国、事实上无人有效管辖的高原,和一群正在寻找新担保者的王公。而在库伦的北面和东面,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上,新的力量正在集结。它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蒙古边境。
谢苗诺夫在赤塔的部队、日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指挥部、协约国在西伯利亚的军事协调机构——这些力量还没有直接进入外蒙古,但它们的存在已经改变了外蒙古问题的外部环境。1915年的三方博弈正在变成一场多方博弈,而博弈的规则,还没有人来得及写出。